贞操逆转世界的处男边境领主骑士

作者：道造

第一卷 第0话 安哈特王国颁赠的褒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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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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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场战事，真是太精采了。首先为此称赞吧。

这封信的用意是说明接下来要给你的东西，务必仔细读到最后。

言归正传──您想必也听闻了流传于民间的「维廉多夫战役」之名。

那么应该能够轻易猜到吧。

这里指的是我本人与表妹亚斯提公爵为了保卫国土，以及执行军务的您恰巧逗留于附近的要塞，因而参与的那场战事。

位在蛮族维廉多夫与我国安哈特王国的国境。

先前那场由蛮族发起的战事，依照世俗的吟游诗人所述，似乎被取了这般名号。

那场战事真是凄惨。

不分骑士或兵卒，死神的镰刀彷佛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我确实受过王族的教育，但是由于初次上阵，不谙战场上的种种，给您造成了麻烦。

由于动员亚斯提公爵家的常备军，召集了五百名士兵，但终究还是不够。

战场条件实在太差。

现在回忆起来，凭着区区五百人要战胜千人以上的蛮族，原本就是强人所难。

倘若死守在城里或许另当别论，既是野外作战又是初次上阵，实在束手无策。

如今回顾才发现战况有多恶劣。

我认为就算要将国境线重划在对蛮族有利的位置，也应该避免此次交战，吾母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也认同我这般意见。

问题在于当时蛮族的总司令，同时也是人称维廉多夫史上最强的豪杰──雷肯贝儿卿并未显露任何愿意谈判的迹象。

别说是在国境线有所妥协，就连在谈判桌上全面接受对方的条件都办不到，如此一来只能一战。

如您所知，贵族一旦被看轻，下场就是颜面尽失。

只要我方先行让步，对方也会愿意退让。这个世上并不存在这种不谙世事的蠢货想像的礼尚往来。

在这个世上，一旦有所退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既然雷肯贝儿卿出兵来袭，若是不先挫其威风，就连谈判都无从谈起。战事胜败已被置于度外。

由于您也心知肚明，我才坦承以告。当时我已有所觉悟，十之八九将是我军败北，然而只要能保住安哈特王室的面子，即使战败也无所谓。

我原本打算早早鸣金收兵。

──话虽如此，之后的发展如您所知。

在这一场维廉多夫战役，安哈特王国获胜了。

一切都是拜您所赐。

尽管再怎么夸奖您都客气回应，但是如果您不在场，一切都只是空谈。

毕竟就是您斩下雷肯贝儿卿的项上人头。

我在远离战场的大本营指挥──虽然身为主将，如此作为实在教人汗颜。

由于无法洞悉雷肯贝儿卿的渗透战术，大本营当时遭受突袭，因此无法亲眼见证您立下显赫武功的瞬间。

不过亚斯提公爵不断提起，我的耳朵都快长茧了。

击退突袭之后，于大本营首次响起的那记报告，至今仍言犹在耳。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单枪匹马杀入维廉多夫大本营。对雷肯贝儿卿发起决斗，厮杀数百回合后惊险获胜。」

此外战胜后的判断也无从挑剔。

听说您并未污辱雷肯贝儿卿的名誉，而是小心翼翼拾起您砍下的头颅，完好无缺地送还给那群蛮族。

那样就够了。

假使您斩下首级辱其名誉，就这么直接返回我军阵中，维廉多夫那群蛮族这下真的会不惜一切──岂止是自身性命，就连身为骑士的精神也会遭到忽视吧。

他们想必会狂怒至极，不允许您的任何一片血肉继续存在于世而冲刺突击。

要是那群以蛮力自豪的蛮族蜂拥而上，实在没有任何胜算。

在维廉多夫的蛮族心中，您打倒的雷肯贝儿卿就是如此伟大的豪杰。

围绕着战胜雷肯贝儿卿一事所衍生的毁誉褒贬，日后想必还会掀起其他波涛吧。

既然是实际与之对峙的您，或许不需要别人的忠告吧。

无论如何，希望您铭记于心。

我十分明白，您做出的种种崇高举动，并非出自城府之深，而是纯粹源自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号人物的本性，然而并非人人都如此认为。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我这封信是出自纯粹的善意，也是对战友的忠告。这点无庸置疑。

但是如同开头所述，这同时也是为了说明与本信一同送出的吾母颁赠的褒状。

您打倒雷肯贝儿卿，引导我安哈特王国获胜。对于这样的结果，您只要求些微奖金。

尽管我也想支付更多奖金，无奈资金已经耗费在战事上，能支付的金额实在微薄。

然而我安娜塔西亚不愿被视作吝于奖励功臣的守财奴，因此前些日子要求吾母女王陛下给您更多奖赏。

我认为对于如此颠覆必败之战的战功，光是金钱奖赏还不够。

本次安哈特王室赠与的褒状，就是为了弥补这份欠缺。

此状不只单纯记述您于维廉多夫战役的功劳，亦可将之视作安哈特王室对于缔结主从契约的波利多罗卿的借据。

若是您或您的子孙在与王室的关系陷入困难，尽管出示这纸褒状吧。

有鉴于您为安哈特王室立下的功劳，即便是践踏君主颜面的无礼之举，想必也能获得仅此一次的原谅。

追记。

您虽是我的战友，但也是血缘上的妹妹瓦莉耶尔的顾问。

您今年的军务，想必是担任那名女孩初次上阵的辅佐官吧。

与维廉多夫战役相比想必只是小事一桩，望您谨守骑士的本分。

写给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

来自于维廉多夫战役与您并肩作战的战友

安哈特王国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安娜塔西亚·冯·安哈特

第一卷 第1话 序章

小兄弟好痛。

中世纪──并非如此。

与中世纪似是而非的世界。

奇迹和魔法都真实存在喔。

至于从地球转生到这个异世界的我，就是另一种奇迹吧。

转生到这种世界的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正在思考。

我的思绪如下。

──小兄弟好痛。

满脑子只有这句话。

我身穿金属制的贞操带。

绝非受人强迫。

是我自己决定要穿的。

若非如此──便无法在此生活。

根本过不下去。

「法斯特？」

坐在邻座的瓦莉耶尔发出怀疑的声音。

她的身高不足一百四十公分，年龄十四岁，目前正以贵族的身分接受骑士教育。

但是她身上没有结实的肌肉，而是稚嫩柔软的少女肌肤，看在我这个经历过战争的骑士眼里，若是指挥官还另当别论，就士兵来说恐怕派不上用场。

微卷的红发有如平缓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背部，看起来难掩稚气。

坦白说，我只能把她当作应该受到保护的孩子。

身上穿着的丝绸礼服，就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女来说不失体面。

好吧，就我看来只是小孩子尽可能打扮得像个成熟的大人。

这家伙就算了。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没什么问题。

「看来担任顾问的波利多罗卿似乎有不满啊。尽管开口，允许发言。」

这个国家的女王莉泽洛特。

身高几乎一百七十公分，证明王室血统的红发直逼腰际。

虽然头发长度相近，但是就瓦莉耶尔的母亲角度来看，两人的外表不怎么相似。

她有身为女王的威严，态度冰冷无情，不变的冷漠表情甚至称得上美貌的要素。

这样反倒更加刺激我的下体。

如此冷漠的她，全裸的躯体不知为何只披着一层如丝薄纱。

记得她今年三十二岁。

虽然在这个世界，女性展现肉体之美称不上是羞耻，但是对健康的二十二岁男性来说未免太过刺激。

这么一来理所当然会勃起啊。

甚至猛烈冲击金属贞操带。

结论。

小兄弟好痛。

这个世界疯了。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再次如此思考。

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

十名新生儿当中只有一名男孩。

就是这样的世界。

因此女性站上舞台，男性地位不见天日。

不，应该说是受到澈底保护。

不过也经常在战场上被抓走，卖到卖春户当性奴隶就是了。

正是如此的世界。

啊啊，我置身的异世界，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世界。

面对女王陛下，我给出答覆。

「这明明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初次上阵，却只有亲卫队和我的手下吗？」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对付区区山贼，不需要那么大规模的武力。」

我在这个世界算是怪人。

见到寻常无奇的女性裸体就会勃起的怪人。

既然要转生，真希望让我的常识也配合这个世界。

但是神似乎不愿赐给我这样的恩典。

对未曾谋面的神怨叹也没意义就是了。

「第一王女殿下，安娜塔西亚大人面对我等的敌国维廉多夫，初次上阵便迎战袭击我国的千名蛮族，使之坠入血海，甚至反过来侵略对方。」

小兄弟好痛。

小兄弟真的好痛。

我将视线从几乎全裸的女王陛下身上挪开，转往第一王女殿下安娜塔西亚。

她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女儿，也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姊姊。

安娜塔西亚迎向我的视线，一直盯着我瞧。

……第一王女很恐怖。

第一印象就是三白眼，虹膜的部分比常人小，眼白的比例比较高。

瞳孔给人有如爬虫类的感觉，偶尔会有她其实是竖瞳的错觉。

简单来说，就是给人邪恶的印象。

在我看来，甚至有种在背地里大啖人肉的形象。

只是当然没有这种事，与她实际相处过后就会知道，她的为人处事公正不阿，有时也能感受到丰富的情感。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种个性并未反映在外表上，无论看在任何人眼中，她都是一副只要宣称：「我爱吃人肉喔！」众人就会轻易相信的模样。

继续与她四目相对会有种遭到肢解吞食的恐惧，这实在莫可奈何。

别无选择的我只能将视线转回几乎全裸的女王。

女王稍微挪动身子，巨乳也跟着摇晃。

有够色的。

「第二王女殿下瓦莉耶尔大人初次上阵却是讨伐山贼吗？这对由我担任顾问的瓦莉耶尔大人差异未免太大了吧？与安纳塔西亚大人相比，想必会成为受人嘲笑的原因。」

我不禁面红耳赤。

已经无法维持冷静。

小兄弟好痛。

驳倒眼前近乎裸体的女王，已是我克服当下情况的唯一手段。

用感情来掩盖疼痛。

「……状况差异太大。讨伐山贼也是重责大任。」

「进攻敌国维廉多夫如何？」

「别开玩笑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难道你想对那些蛮族再次掀起大战吗？」

我用力拍打桌面。

巨大的声音响起，众人陷入沉默。

无论是女王陛下莉泽洛特。

或是第一王女殿下安娜塔西亚。

由我担任顾问的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也一样。

「难道陛下认为我能力不足吗？」

脸上的血色愈来愈明显。

血气逐渐集中在脸上。

绝不是因为小兄弟疼痛。

而是愤怒过度导致脸庞充血。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借口。

「并非如此，波利多罗卿。」

看样子是生效了。

彷佛是要让我冷静下来，莉泽洛特女王语气平静的一句话响彻王宫。

「我绝非看轻你的实力。『愤怒骑士』法斯特啊。你在我国遭遇维廉多夫进犯的危急时刻，在吾女安娜塔西亚的指挥下，斩落超过十人的蛮族骑士首级，最后与骑士团长决斗──成功取下对方的首级。我绝非看轻你的实力。」

小兄弟好痛啊。

痛到让我几乎如此呐喊。

几乎让我忍不住想要站起来。

只是我还知道看场面行事。

虽然已经濒临极限。

小兄弟好痛啊。

「所以你先冷静。」

强暴你喔。

就是你害得我的小兄弟这么痛的。

为什么是裸体配薄纱啊。豪放女吗？

虽然我想如此呐喊。

「……我明白了。」

我从女王身上挪开视线。

为了减轻小兄弟传来的痛楚。

那么──顺势早早告辞吧。

「失礼了。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再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我可以告退了吗？」

我对女王陛下征求许可。

「准。退下吧。」

「感谢女王陛下。」

我的小兄弟得救了。

继续勃起下去说不定会坏死的小兄弟终于得救了。

──这样就好。

我就此离开王宫。

※

我错了。

我，莉泽洛特确实犯下过错。

「第二王女殿下瓦莉耶尔大人初次上阵却是讨伐山贼吗？」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实在教人惋惜。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在安哈特这个国家，次女不过只是替补。

让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名骑士服侍她，实在是暴殄天物。

「……状况差异太大。讨伐山贼也是重责大任。」

我说出借口。

不，派军讨伐山贼绝非过错。

虽然不是──

「进攻敌国维廉多夫如何？」

「别开玩笑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难道你想对那些蛮族再次掀起大战吗？」

但是对「愤怒骑士」法斯特来说，这种做法只会被视为侮辱吧。

面对蛮族维廉多夫，取下超过十名蛮族骑士的头颅，并且与骑士团长决斗──

历经堪称英雄传奇的死战，斩下对方的首级。

面对这样的法斯特，要求他参与对付山贼的小冲突，只是单纯的侮辱罢了。

他所担任顾问的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初上战场，区区山贼的确是适合的对手。

在我眼里，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只不过是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的替补。

换言之，无足轻重。

他大概是如此认知的吧。

不妙。

这下不妙。

法斯特的实力以及身为顾问的立场，还有对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鄙视。

明显看得出来愤怒使他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虽然我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不是演技。

没错，我无法判断。

感情用事的狂暴男性骑士。

因为在战场上亦如此，他成为吟游诗人口中的「愤怒骑士」。

边境波利多罗领的女领主骑士的独子。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现在已经成为王室的棘手人物。

确实十分优秀。

他的功绩正如先前所述。

对于他的显赫功绩，应该没有任何人能鄙视吧。

正因为如此才棘手。

我应该让他服侍安娜塔西亚的。

如今安娜塔西亚的能力，已在对抗蛮族维廉多夫时昭告天下，安娜塔西亚确定将会继承我的地位。

事到如今还强化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派系实力，只不过是浪费国力。

我国唯一的男性领主骑士……乖乖找个妻子不就好了。

他──波利多罗卿已经成为第二王女的顾问。

听从吾女瓦莉耶尔的心愿。

那正是我的失败。

法斯特──应该将他置于安娜塔西亚的麾下。

我为此感到后悔。

「难道陛下认为我能力不足吗？」

绝非能力不足。

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的实力啊，法斯特。

正因如此才伤透脑筋。

屡次思考结果也不会改变，应该让你听从安娜塔西亚的指挥。

更重要的是，安娜塔西亚也如此盼望。

没错，即使是这个当下，她也正用浑身之力瞪向我。

安娜塔西亚正用那双街坊传闻嗜食人肉的眼神直直瞪着我。

不过满脸通红怒目以对的你，想必没有察觉吧。

法斯特啊。

你这个人真教人心烦。

干脆死在维廉多夫手上还比较轻松。

不。

其实我的心里也感到惋惜。

因为你那魁梧的身躯。

想要你来代替我已逝的丈夫。

同时存在着这种心情。

不过我也明白，一旦真的这么做，吾女安娜塔西亚想必会砍下我的项上人头吧。

啊啊。

真是莫可奈何。

难道母女看男人的眼光也会如此相近吗？

又或者安娜塔西亚对法斯特渴求父性吧。

啊啊，法斯特。

「失礼了。我想说的话就是这些，再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我可以告退了吗？」

这句话有如雪中送炭。

我就顺势而为吧。

「准。退下吧。」

我遵从心意如此下令。

若非如此，内心将会陷入疯狂。

法斯特令我倾倒。

与我已逝的丈夫竟然如此相似。

因此才会不时令我渴求。

不过现在暂且将此事置之一旁。

安娜塔西亚的爱欲向着法斯特。

那股欲望。

──我就加以承认吧。

「瓦莉耶尔。」

「是的，母亲大人。」

我的次女，身为替补的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如此回答。

「若是本次的山贼讨伐任务失败，法斯特将会解除顾问一职。我会将他编入安娜塔西亚的麾下。懂了吗？」

「咦？」

瓦莉耶尔张着嘴巴，一脸震惊。

这样就好。

从瓦莉耶尔手中、从替补手中夺走法斯特。

倘若实现当然是最好。

只是法斯特绝对不可能失手。

不过光是这么一句话，就能恢复一点安娜塔西亚对于我的信赖吧。

这正是面面俱到的妙计。

「还请稍等！法斯特是我的顾问！」

「哎呀哎呀，贵为第二王女的吾妹瓦莉耶尔，难道怕了讨伐山贼这种小事吗？」

安娜塔西亚使出激将法。

这样就好。

现实当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带着法斯特上阵，无论再怎么昏庸无能，讨伐山贼也不可能失败。

瓦莉伊尔的顾问依然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安娜塔西亚的顾问则是诸侯。

依旧是公爵家。

这样就好。

国家就是如此运作。

如果情势允许，我也想让法斯特进宫代替亡夫。

但是政务官僚不会同意，而且安娜塔西亚和瓦莉耶尔也绝对不会谅解吧。

所以这样就好。

国家就是如此运作。

我流畅开口：

「瓦莉耶尔啊，你连讨伐山贼的小事都办不到吗？我是在问你这一点。」

「初次上阵只是讨伐山贼本非我所愿，难道母亲大人认为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吗？」

「不，既然有法斯特同行便不可能失败。想必无庸置疑会获胜吧。但如果你迟迟未曾经历战事，诸侯们也会对此起疑喔？」

瓦莉耶尔沉默不语。

事实上，到处流窜的山贼四处扰民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瓦莉耶尔没有选择。

她只能闭上嘴巴表示同意：

「母亲大人，瓦莉耶尔初次上阵，必定办妥讨伐山贼的任务。」

「这就对了。」

终于确定解决的方针。

莉泽洛特女王轻声叹息。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则是「啧！」用力咋舌。

第一卷 第2话 第二王女顾问

失败的源头，就是我在两年前成为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顾问。

我回顾过去。

──你来当我的顾问吧。

母亲逝世之后，我为了领主交接来到王都参访王室。

为了晋见女王莉泽洛特，当时我在王都排队等了三个月。

因为我只是名边境骑士，只能苦苦等待。

领民大约三百人，还是位于与敌国的纷争区域，就算惹恼了这种地方，安哈特王国也不痛不痒吧。

在如此理解与无奈之中，我一边烦恼事先准备的资金，一边在王都的便宜旅店度日。

这时我遇见了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以及她的亲卫队。

「你来当我的顾问吧。」

「呃～」

我搔了搔脑袋。

亲自带领亲卫队来到邻近郊外的小旅店，瓦莉耶尔·冯·安哈特第二王女殿下，当年还只是十二岁的少女对我下令。

「什么啊，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说让你当我的顾问喔？」

「要问为什么嘛～」

我好歹也二十岁了。

直到母亲过世之前，都没有将领主的位子交给我，因此接任得比较晚。

来自第二王女的命令。

尽管知道立场上我难以拒绝，还是不禁想要回嘴。

「接下这个职位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沉默不语。

虽然刚才说过难以拒绝。

但是绝非完全没办法。

我所在的波利多罗领，就连一只蝼蚁都是属于领地的所有物。

选帝侯──这里并非地球，因此不是神圣罗马帝国就是了。

不过有类似的君主选举制度。

莉泽洛特女王是个位高权重的领主，对于帝国君主拥有选举权。

至于孤零零地坐落边境的波利多罗领，则是对女王的领地效忠。

我等波利多罗卿是透过履行契约，确保波利多罗领的安全。

简单来说，我是对莉泽洛特女王宣誓效忠并且参军，换取王室对波利多罗领的保护。

──我，波利多罗卿今年也完成了军务。

虽然只是宰杀不值一提的二十名山贼罢了。

啊啊，真是可惜。

每当我以祖传的魔法巨剑砍下美女的头颅时，就不禁萌生这样的想法。

不过这种事先放在一旁。

「我会让你在这星期成功晋见母亲大人。」

「这样确实是件好事──不过这点程度还不够。此外──」

我的能力也不足。

我如此补充道。

「为何找我当顾问？我只是个领民不到三百人的边境地方领主骑士喔？」

「……」

王女没有回答。

但是她指着斜立于房间角落的巨剑。

「你用那把剑砍过几个人的头？」

「不晓得。破百之后就没算了。」

自从我开始代替生病的母亲参军之后已经过了五年。

虽然全都是不值一提的讨伐山贼，不过也有原本是骑士的厉害家伙。

不过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虽然听起来像自卖自夸，但是我的剑术在帝国里应该名列前茅吧。

而且如果是一对一的决斗，能够击败我的人大概屈指可数。

──之所以只是推测，是因为男性没有资格参加王都的剑术大会。

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观如影随形。

「见到有用处的棋子就先加以确保。这不是什么坏事吧？」

「那还真是光荣。不过对我没有好处。」

「今后执行军务时，就从我的──第二王女的岁费当中抽出少许军费给你吧。」

金钱啊。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我的士兵终究是领民，一旦动用领民就要花钱。

只要动员领民离开故乡，税收也会跟着减少。

无论是在讨伐山贼时领地劳动力会减少，或是为了尽可能发给动员者更多奖金。

「顺便给你军务的选择权。至少能选择想参加的战场。」

「说穿了就是以后执行军务时用不着追着山贼团的屁股，只要与没干劲的敌国对峙就好，是这个意思吧。」

听起来不错。

不过面对紧急时刻，反而会因为身为第二王女顾问的骑士而被调派至最前线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正紧急时刻无论如何都会被派到最前线。

无足轻重的边境领主也没什么立场能够反抗。

唔嗯。

听起来还不错。

坦白说，我对王宫毫无兴趣。

只要我的领地波利多罗平安无事就满足了。

面对人称英明的第一王女殿下安娜塔西亚，眼前这位第二王女殿下瓦莉耶尔想必就连牵制的本事都没有。

我曾经见过她一次，摆明了就是不同水准的生物。

当时她才十四岁吧。

安娜塔西亚王女浑身散发身为王族的威严，率领强大的亲卫队走过大街。

明明尚未经历过战场，那张脸庞却像是已经司空见惯。

那个样子竟然才十四岁。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举止自若地穿着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手持惯用的斧枪，甚至听说已经执行过犯人的斩首。

这个世界的女性不可貌相，可以轻易做出奇幻故事里的举动。

不过似乎还没上过战场就是了。

──岔题了。

现在要考虑眼前的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提议。

外表看来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小鬼。

不过就十二岁来说，脑袋算是很灵光。

嗯。

这个女人想必不会把我卷进宫廷的权力斗争吧。

毕竟她根本没那个本事。

于是我答应了。

「好吧。就让我成为瓦莉耶尔公主大人的顾问吧。」

「多谢。那么──」

瓦莉耶尔公主朝着我伸手。

我单膝下跪，亲吻她的手背。

这是我与她的契约。

（插图007）

※

「根本大错特错啊。」

打从第一年状况就很不妙。

军务从讨伐山贼变成与敌国维廉多夫对峙。

只要率领区区二十名领民，守在城寨里就没事了。

但是那一年却发生了战争。

明明最近二十年来不曾打过仗，维廉多夫突然来袭。

当然了，我也被卷入战事之中。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及其亲卫队，以及王女的顾问亚斯提公爵的军队加起来只有五百五十名，与面对人数接近一千的蛮族维廉多夫开战了。

我也被编入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麾下──然后前往最前线。

我拼尽了全力。

不想要死的时候还是处男。

神为什么把我送到这种疯狂的世界呢？

为什么把我扔到这种男女比一：九的异常世界。

我的内心充满憎恨。

于是──我勃起了。

但是金属制贞操带不允许我勃起。

「小兄弟好痛。」

那是求生本能。

我不想死。

不想要死的时候还是处男。

上辈子也是终生处男啊。

心中唯独只有这个想法。

真心不想要在死的时候还是处男。

我拔出祖传的魔法巨剑，踢了一脚爱马飞翼的侧腹。

「吾名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自认有本事的家伙放马过来！我奉陪！」

轻松砍下第一个人的头颅。

大概是没想过战场上除了卖春夫之外，居然还有其他男人吧。

在对方听见我的声音感到错愕的瞬间，我趁机砍下人头。

再度踢击飞翼的侧腹。

人马合一，朝着数十名骑士守护的敌方骑士团长奔驰而去。

「勃起！」

我口吐猥亵的发言。

这是因为上了战场的错乱。

同时也是当下的现况。

小兄弟好痛。

我在呐喊的同时，斩杀第二个人与第三个人。

「维廉多夫骑士团长！与我决斗！」

对方不予理会，第四个人对我刺出长枪。

我以巨剑砍下枪尖，横扫第四个人的腹部。

区区的锁子甲，在附加魔法的巨剑面前就跟奶油差不多。

啊啊──

小兄弟好痛啊。

无关乎我的思考，五名骑士朝我一拥而上。

大概是认为一对一打不赢吧，又或者是想把我抓回去当性奴隶。

──大概是后者吧。

我可不想当性奴隶。

虽然我不反对后宫。

但是我可不想被毫无卫生观念的家伙强暴，最后死于性病。

我挥动没有握剑的左手，发号施令。

──十字弓。

十字弓射出的箭矢，刺穿身披锁子甲的五名骑士。

我的领地拥有五把价格昂贵的十字弓。

虽然教会啰嗦地要求禁用，但是谁管得了那么多。

这是我的自由。

世上没有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于是我在胯下疼痛的同时，抵达敌方骑士团长的面前。

我高举巨剑，大声呐喊：

「维廉多夫骑士团长！我要求决斗！」

「我名为雷肯贝儿！男勇者阁下！」

维廉多夫的骑士团长放声回应。

看样子一切顺利。

怀抱如此确信的我静静将巨剑压低斜举。

「那么雷肯贝儿阁下！一决胜负吧！」

「好啊，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雷肯贝儿深吸一口气之后喊道：

「如果我胜利了，你就要成为我的第二夫人！如何？」

维廉多夫──蛮族特有的价值观。

刚勇的男人有其价值。

这在我国安哈特王国反而惹人厌恶。

基本上我国崇尚的男性是让人作呕的柔弱男子。

要是能生在维廉多夫该有多好。

「明白了。如果能胜过我，要我当夫人还是什么都随便你！」

干脆放水输掉算了。

待遇想必不差吧。

对方没戴头盔所以看得出来，虽然有点年纪，但也算得上是美女。

因为穿着铠甲所以看不出来，不过胸部似乎也挺大的。

「不过，我也不能输啊。」

我低声呢喃。

我有自己的责任。

虽然是从地球转生过来的异世界人，同时也是将我生出来的母亲独子。

还是波利多罗领的领主。

肩扛身为波利多罗卿的责任。

虽然领民只有区区三百人，但也不能让他们走上绝路。

所以──雷肯贝儿，只能让你去死了。

我斜举巨剑，就这么朝着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发动突击。

至于胜负的结果，应该无须赘述吧。

因为我现在还活着。

※

「真是失策啊。」

成为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顾问显然是个错误。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已经离开王宫──刚才与莉泽洛特女王等人讨论军务的地方。

站在王宫的内院，讨论的结果──已经昭然若揭。

到头来，今年的军务就是讨伐山贼吧。

待在精心修剪的庭院旁边，一边嗅着些许的花香一边思索。

真想赶紧来一发。

说穿了，就是用刚才烙印在脑中的莉泽洛特女王隔着薄纱的裸体当作配菜。

为了安抚我的分身，满脑子只想着早点回到住处。

在庭院的花园圆桌旁喝茶的女仆──不对。

不是侍女而是侍童吧，可以听见外表柔弱的男人口出侮辱话语。

「那就是波利多罗卿吗？满身肌肉的模样好吓人。」

「真是野蛮。上代波利多罗卿该不会生不出孩子，捡了维廉多夫的孤儿回来养吧？」

看来这下不能急着离开。

遭到他人的侮辱。

他侮辱了我。

也就是污辱我波利多罗领的一切。

吾母、祖先、领民、土地，侮辱这一切，嘲笑这一切。

我的太阳穴顿时传来有如敲击金属的声音。

脑内的开关瞬间切换到「澈底教训」的方向。

为了打断这些愚蠢──教人作呕的愚蠢男人的鼻骨，我从走廊踏入庭院。

第一卷 第3话 亚斯提公爵

我的母亲是个怪人。

在这个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她严格锻炼我这个男人，教导我以剑与枪为主的武术。

如果只是指导统治与经营领地就算了。

身为领主的她有必要让我学会这些，这个部分还能理解。

因为将来我会迎娶一名贵族，妻子会代替我自称波利多罗卿，而我则负责扶持她。

但是为什么要学习武术与战术呢？

在我十五岁时，发现来自村里的男性骑士只有一人，知道男人基本上不会上战场时不禁有所疑问。

只是我在稍微懂事的少年时期便想起前世的记忆──原本就认为贵族的长男学习这些技能很正常，因此也从未对母亲提问。

波利多罗领的男女比是男性三十名对上女性两百七十名的异常状况。

面对理所当然的一夫多妻制，我完全没有「这个世界真是蠢毙了」的偏见。

「你们几个刚才说了什么？对我指指点点还无所谓，但是竟敢侮辱我的母亲。」

我大步走向花园圆桌。

两名侍童似乎没想过我会靠过来，吓得洒出杯中茶水。

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失禁而弄湿裤裆，两个人站起来开始找借口。

「我、我没有这么说。」

再度重申，我的母亲异于常人。

父亲在年轻时便死于肺病，因此从贵族亲戚到领地里的村长，周遭众人都建议她找个新男人，然而她全部加以拒绝。

她未能孕育长女，取而代之的是澈底教导我武术与战术。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大概也是费尽心力吧。

母亲也是身体虚弱，大概是自认难以再度怀孕生女吧。

又或者她是真心深爱逝世的父亲。

强撑着不时卧床的身体，教导我成为领主所需的一切，因此在生下我的二十年后──

年纪轻轻三十五岁便过世了。

骨瘦如柴地死了。

现在的我能够理解。

「你刚才侮辱了吾母吗？」

母亲想将她知道的一切留给我。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正因如此，在短暂的期间──我从婴孩长大成人的这段期间，打算将一切留给我。

当时的我只是把母亲当成怪人。

虽然我从十五岁起就代替卧床不起的母亲参军。

我不晓得这点程度的事算不算尽了孝道。

不，想必根本不算吧。

直到母亲过世之后，我这才发现。

即便我是个从地球转生至此的异世界人。

对我来说。

「吾母、祖先、领民、土地，你侮辱了波利多罗的一切吧？」

自从我懂事的五岁起，母亲便将活在这个世界上所需的一切，不惜削减自己的性命也要全部交给我。

「宰了你们喔？」

她是无可替代的母亲。

对我的侮辱还无所谓。

我也知道在王国当中，像我这种高大魁梧的粗犷男性不符审美观。

对于天生其貌不扬的丑男的轻蔑，还能够听过就算了。

但是唯独对母亲的侮辱无法原谅。

我抓住离我较近的男子衣领，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我、我们可是第一王女顾问亚斯提公爵的关系者！明知如此──」

这样啊这样啊。

所以你们才敢说我这个第二王女顾问的坏话吗？

仗着自己的背景，就觉得灾祸绝对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吗？

──真是不长眼的家伙。

「那又怎么样？」

我把食指插进男子的鼻孔。

「快、快住手啊。我、我道歉──」

太迟了。

我的食指直直戳进鼻孔里，几乎整根手指都插了进去。

男子发出彷佛人格崩坏的惨叫──不，是咆哮声。

「什么嘛，原来你也能发出一点也不柔弱的粗野声音嘛。」

我露出邪恶的笑容。

深入鼻孔的手指甚至触及男子的喉头。

我将染血的食指拔出男子的鼻孔。

男子发出沉重的声音倒地，口中不停吐出殷红的泡沫。

首先解决一个人。

我用手帕擦拭食指上的血迹，将视线投向另一个人。

「别想逃喔。」

不过看样子他也逃不掉。

另一个男子跌坐在地，同时大小便失禁。

大概是吓得腿软了吧。

「真是的，真是无可救药的男人。」

我不打算要了他们的命。

但不能轻易原谅。

就感情上来说，原因在于母亲。

但在对外关系──这牵涉到贵族的颜面。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肩负领地的一切名誉。

一旦遭到侮辱，绝不能善罢甘休。

就算对方是──

「你在做什么！」

领地规模与兵力都比波利多罗领大上数十倍的公爵大人。

在战场上听过数百次的耳熟声音让我回过头。

「原来是亚斯提公爵。今天可好啊？」

「现在差劲透顶。」

亚斯提公爵。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顾问。

领民人数高达数万，紧急时能够立刻动员的常备军人数也逼近五百。

光论常备军力就已经超过我的领民人数。

不过──

「我就直截了当问了，波利多罗卿。这两名男性──我派来王宫担任侍童的两人做了什么事吗？」

「侮辱了吾母、祖先、领民，以及波利多罗的一切。竟敢说我是因为前代不孕才捡回来的维廉多夫孤儿。」

亚斯提公爵闭上嘴巴。

亚斯提公爵从走廊来到庭院，对着瘫坐在地，任凭小便横流的男子开口：

「刚才波利多罗卿所言属实吗？」

「不、不，我们绝非──」

「是真的吧。」

亚斯提公爵的表情顿时变得有如恶鬼。

鬼神亚斯提。

也难怪吟游诗人如此歌咏。

「这个蠢蛋！」

亚斯提的靴子就这么踢向腿软男子的鼻子。

鼻骨折断的声音响起。

我心情舒畅地听着那个声响，眼睛盯着亚斯提公爵的侧脸。

还是老样子，尽管一脸吓人的模样，仍然不减其美貌。

而且胸部很大。真的超大的。

同时也是赤红长发覆盖背部的超级美女。

我望着遮蔽后颈的红色发辫。

只是单纯看着，还不至于勃起就是。

亚斯提公爵的反应让我的怒气为之消散，脑中冒出下流的念头。

「失礼了，波利多罗卿。我想以这般制裁作为致歉。」

「不会，亚斯提公爵。我们不是一同在最前线对抗蛮族维廉多夫的伙伴吗？虽然实力差距颇大就是了。」

「说什么实力差距──我和你可是战友，没必要在意。」

没错，我和亚斯提公爵的关系绝对不算差。

一年前维廉多夫入侵时，亚斯提公爵的五百名常备军与二十名我的领民。

再加上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亲卫队三十名，一共五百五十名。

由于事出突然，靠着勉强拼凑的这点兵力，我们并肩挡下维廉多夫的侵略。

而且亚斯提公爵为了提振居于劣势的我军士气，总是与我一同站在最前线。

共同历经这种事，关系怎么可能有多差。

第一王女的顾问与第二王女的顾问，虽然两者立场水火不容──但是第一王女派系的势力过于强大，根本用不着介意。

问题在于──

「话说回来，你的屁股还是这么赞啊，波利多罗卿。」

这位亚斯提公爵阁下有个问题。

就是会对我性骚扰。

虽然和我相比大家都算是矮的，但是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就女性来说已经很高。高挑的身躯靠在我的身旁，揽住我的肩膀。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即使是在这个世界都是无庸置疑的性骚扰。

绝非淑女应有的举动。

「请别说笑了。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粗犷又满身肌肉的男人不受欢迎。」

「没问题！我是屁股派的！」

同时个性浪荡不羁。

也许是公爵这个无论做什么事不太会受到责难的地位使然吧。

「啊啊，波利多罗卿，究竟何时才愿意与我共度春宵？我们已经是在战场上血汗交融的关系了吧？」

如果情况允许，我当然也想恣意摆布这个胸部。

想要让她用胸部夹住我的小兄弟。

「亚斯提公爵，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的贞操必须献给将来的妻子。」

一生竟然只有一个对象，其实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我也想建立后宫。

我的梦想是召集领民当中十六岁至三十一岁的美女建立后宫。

然而在这个国度，处男之身被视作十分尊贵。

一旦生性淫荡的传闻散播开来，波利多罗卿的名誉──连同领地的名声都会受损。

结婚娶妻的条件也会变差吧。

所以我办不到。

我在心中淌着血泪，凝视亚斯提公爵的双眼。

「那就来当我的丈夫啊。」

「您又在开玩笑了。地位──爵位的差距太大了。我配不上您，再加上我还得照顾自己的领地。」

「不愿意当情夫吗？我可以生好几个你的孩子，让其中一人继承波利多罗领。」

这个条件倒是颇有魅力。

顺带一提，届时我的地位会是亚斯提公爵的情夫。

……呃，这样还算不错吧。

「顺带一题我还是处女喔。因为我十八岁嘛。但是到了二十岁就必须繁衍后代，需要找个男人。既然要找男人，当然最好是我相中的人。」

「这与我无关啊。」

如果愿意跟我发生关系，不管是不是处女都无所谓。

我只在乎有没有性病而已。

不妙。

继续和这种超级美女进行性骚扰对话的话，小兄弟勃起又要吃苦头了。

老实说，其实已经稍微硬了。

我不时心想，要是有卖春户就好了。

然而这个世界只有男人在卖身。

无可救药。

为何世界待我如此苛刻。

这点实在令我费解。

亚斯提公爵望着我的双眼低声说道：

「我就直说了吧，我讨厌拐弯抹角。让我上一次。我付钱。」

「……」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才想要付钱解决。

我也想恣意摆布这个胸部啊。

然而就是不行。

地位差距太大了。

好想做爱。

我的分身为何命运如此多舛。

前世是处男，这辈子还是处男。

太悲惨了。

我恨神。

星期日上教会时，以圣歌队的合唱为背景音乐，我总是在心中咒骂神。

……真想抵达终点。我是说直奔本垒。

干脆就这么依了亚斯提公爵吧。

不──我的愿望看来是不会实现。

「你们在谈些什么！亚斯提！」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大驾光临。

我拼命安抚稍微勃起的小兄弟，究竟何时才能返回住处。

究竟何时才能打手枪。

我边想着这种事边对第一王女单膝下跪，行礼如仪的同时长叹一口气。

第一卷 第4话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父亲是个有如太阳的人。

我最喜欢父亲用那粗糙的手掌使劲抚摸我的头。

我，安娜塔西亚的父亲出身亚斯提公爵家。

光听到这一点，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出身尊贵无可挑剔。

接着联想到身材纤细，身高不高的型男吧。

然而我的父亲虽然不算丑陋，若要问是否符合安哈特王国女性的审美观。

那么确实不太符合。

首先身高相当高。

而且浑身上下都是肌肉。

大概是因为无法离开宅邸，兴趣是园艺──以在公爵家宅邸的宽敞庭院务农为乐。

没什么，男性贵族的兴趣各有不同。

园艺也没什么不好。

绝对称不上是缺点。

父亲就是用那因为务农长满厚茧的手，用力摸摸我的头。

母亲大人的夫婿名单上有数十个人，听说当时可以从中挑选数人当作伴侣。

不知为何，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只选了父亲一人作为伴侣。当时的父亲只是公爵家顺便提出的名单之一。

我深感疑问。

事实上，当时在法袍贵族间似乎掀起一阵骚动。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如今的我有必要专注于眼前发生的事态。

我站在走廊上，对着站立于庭院的法斯特与亚斯提开口：

「亚斯提，你刚才和波利多罗卿在聊什么？」

「我们在讨论情夫契约。」

「情夫契约？」

我露出愤怒的表情。

波利多罗卿──法斯特原本望着我的脸，此时静静挪开视线。

你就那么害怕我的长相吗？

我为了安抚法斯特，于是闭上眼睛。

从前──

从前的我，喜欢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抚摸我的头。

父亲确实把我视为女儿加以疼爱。

无论法袍贵族们如何窃窃私语，母亲大人看人的眼光都没有错。

父亲确实有才干。

虽然稍嫌急躁，但是本性温柔。

而且是个待人处事公私分明的人物。

当公爵家意图利用这层关系对女王提出要求，都被父亲拒绝了。

如果是低级官员试图透过父亲向母亲大人陈情，若是处境太过窘迫，父亲会亲自伸出援手──唯独拒绝直接向母亲大人提起。

父亲就是这么守护着母亲大人与我。

他是个爱家的父亲。

晴天时必定挥锄务农。

雨天则是阅读书籍。

有时会一边陪我玩，一边用力摸摸我的头，我最喜欢父亲那双长满茧的手掌。

喜好农业的父亲，手掌确实散发太阳的气息。

母亲大人大概也同样深爱父亲吧。

妹妹大概也同样深爱父亲吧。

正因为如此，这让我无法接受。

我想独占父亲的爱。

那种感情，也许就像人们口中的初恋。

我暂时打断思考。

再度返回现实。

我再度开口：

「王室不会允许公爵家与波利多罗卿缔结关系。」

「这是为什么？」

亚斯提摆出明知故问的表情如此回答。

这张脸真叫人烦躁。

「第一王女顾问和第二王女顾问有所勾结，这下子成何体统？」

「只是观瞻问题吧。第二王女的势力根本名存实亡。」

「有碍观瞻就是最大问题。况且居然当着担任第二王女顾问的波利多罗卿面前说出这种话，真令人怀疑你的理智。波利多罗卿不适合你。」

说完这句话便闭上嘴巴。

思考再度飞到过去。

父亲──某一天突然过世了。

死因是毒杀。

母亲大人愤怒至极，动用卓越的手腕与谋略想找出犯人──最后依然没能查明真相。

父亲大人的为人绝对不至于招人怨恨。

至今母亲大人仍在寻找犯人。

肯定找不到吧。

一旦逮到，母亲想必会让对方见识何谓人间炼狱吧。

肯定永远找不到吧。

我的爱突然离我而去。

母亲大人虽然爱我，但是身为执政者的她，眼中只有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她爱的是我的才能。

没有身为家人的爱情。

不知不觉间，我在十四岁就沦为率众走在路上展示威严的第一王女。

无论是母亲大人、亲卫队，或是担任顾问的亚斯提公爵，人人的眼神都一样。

在众人眼中，我是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

唯独一人，只有父亲大人把我当成女儿安娜塔西亚。

在十四岁时察觉这件事的失落感有多重──因为那个打击，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不愿记得。

像是惧怕某些黑影或幽灵，缩着身子在床上哭泣那些事，我丝毫不愿记得。

这样的我终于面临初次上阵的日子。

那是对抗维廉多夫的侵略。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他。

思绪飞向与法斯特初次见面的那天。

「我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第二王女顾问。日后还请不吝指教。」

那名男人的身躯比父亲更加魁梧。

一头剃短的黑发，美丽的澄澈碧眼。

身高超过两公尺，凭着魁梧的躯体单手挥动巨剑。

十根手指满是剑茧与枪茧的人物。

就安哈特男性的外观而言，长相虽然不差，但是身材明显不符审美。

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偏偏成了妹妹瓦莉耶尔的顾问，现在遵从我的指挥。

原来如此啊，吾妹。

你已经找到父亲的替代品了。

难以接受。

完全无法接受。

我怎么可能接受啊，瓦莉耶尔。

我的──我们的父亲大人，难道真的那么容易找到替代品吗？

不应该是这样吧，瓦莉耶尔。

「现在是危急之时。我服从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的指挥。还请下令！」

我的第一道命令──我很肯定其中包含了愤怒。

那是个愚蠢至极的命令。

「和亚斯提公爵一起前往最前线。」

我选择「测试」。

心里甚至想着你干脆去死吧。

「……遵命。」

法斯特赶赴前线，立下战功。

向蛮族当中权高位重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发起决斗，最后成功斩杀敌将。

我静静地──在父亲过世之后隔了数年，重拾微笑。

啊啊，难道你真能代替父亲大人吗？

当时我突然浮现这种错觉。

因此我在对抗维廉多夫的战场上，时常找法斯特交谈。

「为何要挪开视线？」

「……要直视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未免太过不敬。」

「你不觉得挪开视线比较失礼吗？」

我当然明白自己的眼睛有多吓人。

忠心耿耿的亲卫队也有人请求我稍微收敛。

这要怎么收敛？眼睛的模样有办法改变吗？

然而就连以武勇出名的法斯特都感到害怕，让我不大高兴。

「嗯……是啊，的确如此。我明白了。」

法斯特的笑容透漏几分为难，像是在说虽然明白但身不由己。

那个笑容像是在说虽然不讨厌我，还是忍不住有点害怕我的眼睛。

坦率真诚。

这点与父亲很像。

在战场上任凭情绪驱使大肆活跃的「愤怒骑士」波利多罗卿。

但是私底下的他是个注重家庭的男子。

他扶着自己的脑袋，以感到愧疚的模样低下头。

那彷佛就是自作主张遭到母亲大人责备的父亲身影。

不对。

这家伙不是父亲大人。

绝对不是。

这只不过是我的错觉。

尽管我这么想，法斯特的身影仍然与父亲大人重叠。

不知何时，一见到法斯特的身影视线就不由得紧盯着他。

他是个善待领民的男人。

也是个平等对待骑士同袍的男人。

同时也是亚斯提公爵公开称许为战友的男人。

你──真的能代替我的父亲吗？

他的心性与父亲是那么神似。

我不禁萌生这个想法。

于是我理解了。

我对父亲怀抱的那种感情并非初恋。

现在这个当下，视线不由自主追逐这个男人的感情才是初恋。

我明白了。

正因为有所自觉，让我更加渴望。

没错，渴望。

我的思考再度回归现实，开口说道：

「我说波利多罗卿。」

「是。」

法斯特单膝跪地，行礼如仪地回应。

那张脸庞绝对不会迎向我的视线。

尽管如此也无所谓。

「你就辞去第二王女顾问的工作，来为我做事吧。」

这句话自然而然发自我的内心。

成为我的人。

就是这么单纯。

「……请恕我拒绝。」

听到我的要求，法斯特在拒绝之前犹豫了三秒钟。

这个犹豫想必也是顾忌我的身分，刻意为之吧。

于是我问道：

「为何拒绝？虽然我不是借用亚斯提的话，但是第二王女的派系的确名存实亡。没有任何未来喔？」

「那是因为──」

法斯特语带踌躇──

但是他抬起头来，笔直迎接我的目光。

然后如此低语：

「因为我有我的人情道义。我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顾问。」

满分的回答。

胯下差点就要湿了。

啊啊，如果你拥有与父亲同样的心性，想必会如此回答吧。

法斯特啊。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只有你有资格成为我的丈夫。

事到如今非你不可。

无论如何。

不管要动用任何手段，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我的丈夫──或者是情夫。

没什么，在你成为情夫之后，不要另找丈夫就得了。

如此一来你就只属于我一人。

我绝不会让亚斯提碍事。

更不会拱手让给妹妹瓦莉耶尔。

也不会让吾母莉泽洛特插手。

我决定了。

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样啊。那么『目前』就先这样吧。为了瓦莉耶尔尽心尽力，辅佐她初次上阵讨伐山贼吧。」

「遵命。」

法斯特依旧单膝跪地，低着头如此回答。

你我目前还是这种关系。

不过有朝一日我会让你直视我的视线，让你在我耳边甜言蜜语。

我一定会独占你，当作我安娜塔西亚的情夫。

啊啊，法斯特。

我对你的渴望。

无止无尽。

绝无放弃的一日。

我呼唤亚斯提之名，命令她与我一起离开。

※

我单膝下跪的同时认真思考。

为什么安娜塔西亚殿下的相貌会这么恐怖呢？

真不想与她四目相对。

人称鬼神的亚斯提公爵也没这么恐怖喔。

该怎么说，就是气势非比寻常。

该说真不愧是选帝侯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吗？浑身散发惊人的气势。

虽然是个绝世美少女，但是眼神完全就是爬虫类。

与堪称庸才的我家主人，也就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一面这么思考，一面听着安娜塔西亚殿下开口。

「王室不会允许公爵家与波利多罗卿缔结关系。」

「这是为什么？」

亚斯提公爵以捉弄的语气如此回答。

好吧，答案可想而知就是了。

「第一王女顾问和第二王女顾问有所勾结，这下子成何体统？」

「只是观瞻问题吧。第二王女的势力根本名存实亡。」

「有碍观瞻就是最大问题。况且居然当着担任第二王女顾问的波利多罗卿面前说出这种话，真令人怀疑你的理智。波利多罗卿不适合你。」

这么说也是。

亚斯提公爵太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为人过于放荡不羁。

最重要的是她是屁股派的。明明胸部那么大。

与胸部派的我水火不容。

所以才会成为法袍贵族们的眼中钉。

法袍贵族想必也是胸部派。

不过法袍贵族──官僚贵族们虽然厌恶亚斯提，但是每个人都千方百计想将自家儿子送去给亚斯提公爵当丈夫。

毕竟对方可是公爵家。

会被权力迷了心窍也很正常。

我再度深深叹息，静静等待风暴过境。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安娜塔西亚殿下似乎另有所思。

隔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才开口：

「我说波利多罗卿。」

「是。」

我单膝下跪，行礼如仪地回应。

「你就辞去第二王女顾问的工作，来为我做事吧。」

我才不要，笨蛋。

你这个人太恐怖了。

亚斯提公爵为什么能够若无其事地听从你的指示，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但是看起来嗜食人肉这点并不会改变。

我虽然因为恐惧差点舌头打结，还是勉强挤出回答：

「……请恕我拒绝。」

安娜塔西亚再度问道：

「为何拒绝？虽然我不是借用亚斯提的话，但是第二王女的派系的确名存实亡。没有任何未来喔？」

「那是因为──」

加油啊，快找个理由。

老实说出「我对王室的权力斗争没兴趣啦笨蛋」可不太妙。

一定要编个理由才行。

──对了。

「因为我有我的人情道义。我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顾问。」

满分的回答。

太完美了。

你想必无法反驳吧。

更重要的是，欠瓦莉耶尔一份人情也并非全然是谎言，这点真是太棒了。

我以充满自信的模样迎接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视线。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瞪着我，露出蛇一般的冰冷微笑。

为什么能露出那种笑容啊？

恐怖到让我稍微勃起了喔？

这纯属求生本能。

龟头稍微触及金属制贞操带的同时，我挤出苦笑加以回应。

如果我还有其他应对方式，拜托教教我。

「这样啊。那么『目前』就先这样吧。为了瓦莉耶尔尽心尽力，辅佐她初次上阵讨伐山贼吧。」

「遵命。」

既然她说「目前」，岂不是代表将来不行吗？

完全被她盯上了。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因为我对上维廉多夫立下战功吗？

或是在先前的王室会议，反对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初次上阵？

又或者是与亚斯提公爵关系良好？

我实在搞不懂。

就是因为搞不懂，更加觉得恐怖。

为何就是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

在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迈步离去之时。

我维持恭敬的单膝下跪姿势，深深感到懊恼。

第一卷 第5话 亚斯提公爵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自从孩提时代，父母总是将我与有血缘关系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加以比较。

教导帝王学的母亲说我是个记性不佳的孩子。

战术家的教师说从来没遇过比你更聪颖的学生。

剑术与枪术教师说你想必能成为王都之中名列前十的佼佼者。

我就是这么长大成人。

因为你是王位第三顺位继承人，在安哈特王国遭遇危急存亡之时将会继承王位，替补的替补。

同时也是下一任公爵的继承人。

你不能输给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父亲与母亲如此耳提面命，养育我长大。

至于那位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如今就在我面前踩着响亮的脚步声往前走。

我最后一次转头回顾，法斯特依旧摆出恭敬行礼的姿势。

拜拜。我对他挥了挥手。

我在远离法斯特的转角开口：

「唉，安娜塔西亚。」

「怎么了，亚斯提？」

「话说刚才的事。」

刚才──安娜塔西亚与法斯特的对话内容。

我一边回忆那段对话一边轻声说道：

「你不是说『第一王女顾问和第二王女顾问有所勾结成何体统』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

到这边还没问题。

虽然我感到不满。

「接下来马上要他辞去第二王女顾问为自己做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揍你喔。

安娜塔西亚的身手虽然不错，如果是单挑的话我会赢。

论战略是安娜塔西亚，论战术则是亚斯提。

街头的吟游诗人如此传唱──经验比我更加丰富的骑士团长们也是如此判断。

事实上，自从那次维廉多夫入侵之后，我们的职责也是如此分配。

顺便加上担任现场指挥官的愤怒骑士──最强骑士法斯特。

在那个战场上就是如此。

不过现在不一样就是了。

我真心认为让法斯特屈居第二王女顾问，根本就是暴殄天物。

「我知道你喜欢法斯特啊。毕竟他和叔父大人那么相似。」

安娜塔西亚停下脚步。

我们是亲戚。

而且我在担任第一王女顾问之后已经与她共事两年。

她该不会觉得我看不出来吧？

叔父大人是个有如太阳的男性。

对待我这个亲戚也很和善。

而且屁股非常赞。

因为务农的兴趣锻炼出来的好屁股。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性方面的兴奋，大概就是那时候吧。

「我还记得你以前用下流的眼神看着父亲大人。让我好几次想要杀了你。」

「当时正值青春期，不能怪我吧。」

我就是无法违背自己的本能。

时常遭人指责。

说我欠缺身为贵族、身为淑女的品行。

有人会说得好听一点，说我为人放荡不羁。

法袍贵族──拥有官职的那些家伙皱起眉头如此责难。

老是说我明明出身公爵家却不懂礼节，真是啰嗦。

另一方面又处心积虑想把她们的儿子推给我，寄到公爵家的提亲介绍信堆积如山。

我才不理那些人。

我已经下定决心，能在我这块田地播种的人只有那家伙。

「我就直说了，把法斯特让给我。依你的地位也太困难了吧？」

「啥？你这家伙，我宰了你喔。」

安娜塔西亚的语气变了。

两人独处时，感情特别容易浮现。

「你也帮法斯特──帮波利多罗领着想一下。你的地位太高，对方担当不起。」

「哪里担当不起？」

根本明知故问。

「假使你顺利让法斯特成为情夫好了。那么波利多罗领该怎么办？你该不会要让你和法斯特的女儿继承波利多罗领吧？」

虽然不晓得你打算生几个。

要求拥有王位优先继承权的女儿担任领民不足三百人的边境领地领主。

真是太愚蠢了。

「让波利多罗领成为安哈特王国的直辖领不就得了。」

「你是白痴喔。」

安娜塔西亚迷失在自己的欲望中。

忘记了领主骑士这种人的性质。

「你至少知道法斯特有多么重视自家领民以及他们拥有的土地吧。每个领主骑士都不例外。不让自己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就连一只蝼蚁都不例外。该说是视土地如命吧？夺走他们生活相关的一切，你以为法斯特会幸福吗？」

「……」

安娜塔西亚先是陷入沉默，随后反驳：

「……那么你这个王位第三顺位继承人还不是一样？亚斯提的女儿同样也拥有王位继承权。」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的女儿的血统比你的女儿更淡薄。我会生下好几个子女──将年纪最小的那个养育成为波利多罗领领主。让王室血脉远比你更淡，想必不可能继承王位的孩子成为波利多罗卿。如果最小的孩子也有能够继承的领地，绝对不是件坏事。」

毕竟是我和法斯特的孩子。

法斯特肯定会不分长幼，一视同仁地疼爱他们吧。

「和我在一起，法斯特会比较幸福。」

「……」

安娜塔西亚再度沉默。

我的这种说法──

「别开玩笑了，他是我的人。」

本来就不认为会这么顺利。

我要说的其实很单纯，就是那个啦。

「那么干脆来比划一下？」

不会拔出藏在怀里的短剑。

双方都知道不是那方面的比划。

「先让法斯特开口诉说爱意的人获胜。我们的输赢全部交给法斯特决定。」

「……没什么好比划的。在我从母亲大人手中接过女王之位时，就算来硬的也会夺走法斯特。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你打算花上几年啊？最重要的是你不惜让法斯特失去有如伯父大人的太阳之心，也打算独占他吗？你真心想要祖先代代流传的领地被人夺走，变得有如人偶的法斯特吗？如果法斯特决定宁可舍弃领地也要与你相爱，那我也不会插嘴，但是这十之八九不会成真。」

安娜塔西亚沉默不语，然后咬起指甲。

这是她的坏习惯。恐怕只有我，以及莉泽洛特女王与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知道。

只有在面对自己人时，无法反驳的她特别容易显露。

即便法斯特真心爱上她。

法斯特的心维持原样从属于她的可能性非常低。

她似乎终于察觉这一点。

──很好，就是这个瞬间。

我提出建议。

「要不要与我共享法斯特？」

「你说什么？」

「没什么，一夫多妻制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贵族之间共享丈夫也不稀奇。」

我想要法斯特与我的孩子。

我想要一面揉捏那个屁股，与那个男人共度春宵。

要我放弃处女也无妨。

难道这称得上是奢望吗？

「……我，和你的情夫？」

「没错。只属于我和你的情夫。」

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公爵的情夫。

我咧开嘴角笑了。

「由我的孩子继承波利多罗领。这么一来法斯特也会接受。」

「……」

安娜塔西亚咬紧牙根，发出细微声响。

她似乎感到犹豫不决。

「我想独占法斯特。」

嘴巴虽然说得如此坚决，但是眼中确实浮现迷惘。

我见识到安娜塔西亚顽固的意志出现裂痕的瞬间。

「你办不到。」

我有如恶魔一般面带笑容对她耳语。

「那个男人，让法斯特，对两个女人，献出身体。」

安娜塔西亚顺着感情脱口而出的话语支离破碎，无法化为完整的句子。

难道要那个有如太阳的男人将身体献给两个女人吗？

对于自己魁梧壮硕的粗犷身躯感到羞耻，从未闹出任何绯闻的男人。为了自己的领地献身战场的处男法斯特。

如此贞洁纯真惹人怜爱，纯朴自制的处男法斯特，要他彷佛被摘下的花朵一般献出身躯任人摆布。

「没错，我的意思就是要他像个卖春夫，对我们两人张开大腿。」

「……」

虽然保持沉默，但是我能体会你的内心动摇喔，安娜塔西亚。

你和我一样，之所以没有随便找个侍童抛弃自己的处女。

就是为了要在尽情蹂躏法斯特的身体同时，体会初体验的痛楚与欢愉吧。

用不着引以为耻。

我等王位继承人绝非靠着纯洁之心活在世上。

当然也有性欲。

「没什么，处男就让给你吧。我之后再来好好享受。」

「法斯特的……处男……」

「没错。他为了自己的领地，百般珍惜守护至今的处男。」

只要针对这一点下手就好。

没问题的，法斯特的弱点我瞭若指掌。

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领主骑士。

只要是为了祖先、领民、土地，就算是厌恶的女人的胯下也甘愿去舔。

──而且也会不惜张开大腿吧。

「我不想玷污法斯特！」

「你说谎！你明明就想尽情凌辱法斯特！」

我们在走廊上大声谈论下流的话题。

对我来说，实在无法忍受其他女人玷污法斯特的纯洁。

不过，安娜塔西亚还能容忍。

毕竟我们是亲戚，而且还是有朝一日会成为女王的安娜塔西亚，所以能够容忍。

无所谓，这种情境也别有乐趣。

我一个人寂寞地躺在床上时，想像着法斯特与安娜塔西亚交欢的情境，爱液就会忍不住濡湿胯下。

（插图008）

身为公爵家长女，虽然受过床第之事的指导，但是没有人教过我还有这种乐趣。

「要求害羞的法斯特像条公狗扭腰摆臀也不错吧。光是想像就让我快受不了了！」

「你这家伙──究竟有多么下流！」

满脸通红的安娜塔西亚提高音量。

不过那片血色并非来自愤怒。

而是羞耻。

因为内心深处的欲望被我一语道破，纯粹的羞耻让她满脸通红。

我说安娜塔西亚啊。

你也想在床上让法斯特扭腰摆臀吧？

要求害羞的法斯特自已抽插。

啊啊，光是想像都教人疯狂啊。

「对吧，光是想像就很赞吧？只要听从我的提议，很快就能弄到手喔？别担心，我会说服法斯特的。绝不会做出让你被他讨厌的事。」

安娜塔西亚嘴巴不停开阖，迟迟说不出话来。

只是满脸通红。

「……知道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喔。大声一点。」

「我说知道了！就让法斯特成为我和你共用的情夫！」

不愧是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下决定的速度就是不一样。

这可是战略方面不可或缺的要素。

我一面放声大笑，一面拍打安娜塔西亚的肩膀。

「话虽如此，要是依靠权力强迫法斯特张开双腿，那也没什么意思。不对，那样也满令人兴奋的。」

「你真是差劲透顶的烂女人。」

耳朵听着安娜塔西亚不符合身分的咒骂，「嗯──」我发出烦恼的低吟。

过去这两年，向纯朴又认真的法斯特说些带有性暗示的发言让他脸红确实满好玩的。

只不过也该告一段落了。

差不多到了怀孕生子的年龄。

「好，就等法斯特的军务──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初次上阵结束再动手也行吧。」

军务在即，我也不想那让个男人内心更添负担。

总之我已经成功说服安娜塔西亚。

这样就很够了。

我挺直背脊，伸展那对位于胸前，在战场上只会碍事的乳房。

第一卷 第6话 英格莉特商会与贞操带

我在安哈特王国王都的住处。

在离开领地时，我总是会动员二十名领民担任士兵，带着他们一同四处奔波，过去的我将住处设在邻近郊区的便宜旅店。

原因是资金不足。

我的领地并不算有钱。

也没有值得一书的特产。

两年前领主交替的参访时。

为了晋见莉泽洛特女王，排队枯等了三个月那件事，我实在不太愿意回想。

由于当时必须设法筹措包含自己在内的二十一人份住宿费，为了逗留王都的花费着实费尽心思。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的我是第二王女顾问，王室帮我准备了足以轻松容纳二十名领民的宽敞别墅。

这是我成为顾问之后获得的好处之一。

于是我将这幢别墅当作我在王都的住处。

「……那么，也差不多该到了。」

我正在别墅里等待客人。

等候的对象是波利多罗领的专属商人，英格莉特商会。

虽说是专属商人，但是愿意来到那个领民不足三百人的边境领地的商会，也就只有英格莉特商会了。

与英格莉特商会是从上一代──从母亲那一辈开始往来。

一切流通都仰仗商会仲介。

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物品。

与边境领地贵族略嫌不相衬，附加魔法的巨剑的保养。

到了我这一代才新购的品项。

足以包裹我这超过两公尺的庞大身躯的锁子甲的修理。

以及虽然是个人用品，但是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

「法斯特大人，英格莉特商会到了。」

经我拉拔成为从士的领民敲门之后开口。

「让她进来。」

「打扰了。第二王女顾问波利多罗卿。」

英格莉特商会的女老板英格莉特发出似乎是在捉弄我的招呼声。

自从我成为第二王女顾问后，她总是如此称呼我。

「别这样，英格莉特。虽说是第二王女顾问，实际只是连派系都没有的小差事。」

「明明借到这么豪华的别墅，您就别说笑了。」

英格莉特以心情很好的模样环视待客室。

别墅确实是很豪华。

就连我在波利多罗的宅邸也相形见绌。这栋别墅就是这么豪华。

「我也想趁这个机会，扩大商会的规模呢。」

「……不管是第二王女还是我都没有这种人脉，放弃吧。」

英格莉特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对于利益的气味特别敏感。

不过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只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替补，因此岁费也不多。

想必没有多余的金钱能向英格莉特购买奢侈品吧。

再者还有王室御用的商人。

根本没有可趁之机。

这点小事英格莉特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看准你能与这个国家的中枢打好关系喔，波利多罗卿。」

「……」

英格莉特的眼睛闪烁着欲望的光芒。

她究竟从我身上看见什么？

我实在无法理解。

英格莉特并非是间小商会。

虽然不到王室御用商人的等级，但是这个商会与许多工匠和锻造师之间有其人脉，在安哈特王国内拥有巨大销售通路。

她这么看得起我这个贫穷领主骑士，究竟有什么理由呢？

──算了，这件事先放在一旁。

即使她对我有所期望，我也没有损失。

只有英格莉特自己会吃亏。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事。

针对我的私人用品──也是最为重要的品项──有点事要与她讨论。

「英格莉特，我有话要说。你稍微靠近一点。」

「好的。」

英格莉特走了过来，我压低声音避免让应该待在门外待命的从士听见。

「关于我那个贞操带，难道就不能稍微调整一下吗？只要勃起就会很痛。」

「……又是那个问题？」

英格莉特脸颊微微泛红，配合我的音量轻声回答。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那是配合波利多罗卿的──那个的尺寸，特别请人量身订制的作品。没有调整的余地。」

「我还记得是在十五岁时偷偷拜访罕见的男性锻造师。那次真是精神上的折磨。」

贞操带。

理所当然是所谓的成人用品。

这点在前世的地球和现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

为了管理男性的贞操加以贩卖的用品。

但是我的目的不同。

是为了避免勃起，不对，更正确的说法是为了遮掩勃起而穿戴的。

若是待在边境的自家领土，还能穿着宽松的裤子加以遮掩。

一旦踏出领土，无论是前往王宫的礼服，还是战场上的打扮都不能依靠这招。

「只要勃起就会痛。非常痛。」

「根本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频繁勃起呢？」

「……」

这该怎么说才好。

我一面烦恼一面回答：

「我只要情绪激动，无论任何场合都会勃起。关于这点不要告诉任何人。」

虽然这样也很羞耻，不过只是见到女性的裸体就会勃起，在这个世界算是变态。

只比动不动就说出这个世界认为是生性淫荡的发言再好一点。

「……好吧，应该说那个名号『愤怒骑士』名副其实吧。」

脸颊泛红的英格莉特就这么含糊带过。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不过这条贞操带真的很痛──

「英格莉特，千万别把我购买贞操带这些事泄漏出去。我自己最清楚，我这个人的相貌不符合普通女性的喜好。明知如此，却因为害怕被女人侵犯而购买贞操带自己穿戴──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是那种自恋的贵族。」

「泄露顾客的消息，特别是贵族的采购资讯，那种事实在太可怕了，我绝对做不到，还请尽管放心。制作这条贞操带时不也是在暗地里秘密进行吗？」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关于这点就信任英格莉特吧。

「言归正传，只要勃起就很痛。」

「……要将贞操带从现在的贴身类型换成更大的尺寸吗？」

「那也不行。穿上礼服时会被人发现底下穿着贞操带。」

如果是有妻之夫还无所谓。

管理丈夫的贞操，在这个世界算不上是异常。

但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单身的我穿戴贞操带的传闻一旦流传出去就糟了。

会被批评是自己买贞操带给自己穿的自恋贵族。

如果我是符合安哈特王国审美观的纤细美少年，那么为了守护自己的贞操而穿戴，也许还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总而言之，贵族最重视的是面子。

绝对不能丢脸。

「既然这样，只能请你继续使用现在这个尺寸刚好的贞操带。」

「只能这样吗……？」

我不禁垂头丧气。

在这个世界上，日常生活时常会见到女性的裸体。

当然了，大家平常还是会穿着衣服，然而就算展现裸体也绝对不会害羞。

不过身分高贵之人会在裸体外面披个薄纱。

例如昨天拜访王宫时，身上只有丝绸薄纱的莉泽洛特女王。

这个世界简直蠢到家──不，这里的确是无可救药的世界。

总而言之，女王那个彷佛色情小说插图会有的打扮，绝非是出自恶意。

只是大方展现自身的肢体之美罢了。

然而我的小兄弟因此受到严重伤害。

莫名愤怒的情绪让我事后稍微有所反省。

结论。

我无从寻求救赎。

「第二王女顾问波利多罗卿，我想你的最佳做法是娶妻成家，如此一来即使穿戴贞操带也不奇怪。」

「如果能办到的话，我早就娶妻了。」

我不受异性欢迎。

浑身肌肉的粗犷身躯。

再加上只是不值一提的边境领主骑士。

花都──王都里的法袍贵族家中，想必有许多无法继承家业的次女与三女吧。

要远离花都前往到偏僻的边境领地生活，而且搞不好除了军务之外一辈子都要在那里度过，对方大多会面露难色。

用不着如此委屈自己，出身王都的贵族总是有办法活下去。

虽然我曾经以第二王女顾问的身分，拜托瓦莉耶尔公主帮我安排与贵族相亲。

但是她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说了一句：「我没有任何人脉能帮你提亲。」便一口断然回绝。

真是派不上用场。

「亚斯提公爵的情夫难道不行吗？」

英格莉特突然说出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啊？」

「亚斯提公爵自从那次维廉多夫入侵之后，就公开表明波利多罗卿是她的战友，而且屡次向你求爱。吟游诗人们都这么传唱的喔。」

「那只是亚斯提公爵的玩笑话。不，就算她是认真的，最后还是会找个配得上公爵家的法袍贵族，或是从诸侯当中挑选门当户对的对象吧。毕竟爵位和权力相差太多了。我也不想当情夫。」

我并不讨厌亚斯提公爵。

甚至很符合我的喜好。胸部也大。

不过我不想当情夫。

我不想当另有丈夫的女人的情夫。

就算能让亚斯提公爵的子嗣继承波利多罗领，还是可能被没有继承我的血脉的孩子夺走波利多罗领。那是我的领地，同时也是我的一切。

我不乐见那种事。

这样对不起祖先与母亲。

「波利多罗卿似乎有些误会。」

「你说我有什么误会？」

英格莉特显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

离开别墅之后。

英格莉特在搭上马车的同时，忍不住念念有词。

「波利多罗卿误会了。亚斯提公爵甚至表示若是能让波利多罗卿成为情夫，她甚至不打算找丈夫啊。」

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就是这样。

亚斯提公爵是真心爱上波利多罗卿。

然而情报不一定正确，所以我没有告诉波利多罗卿。

再加上──

「万一被公爵发现是我传出去的，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就算那对亚斯提公爵有利，我也不想提起啊。」

鬼神亚斯提。

拥有如此名号的武人公爵生性放荡不羁，同时也很凶狠狂暴。

她在敌国维廉多夫的名号是「赶尽杀绝的亚斯提」。

挡下维廉多夫千名敌军的侵略之后，因为与北方敌国互相牵制而位在远方赶不及驰援的王军做好准备，反过来攻入维廉多夫之时。

亚斯提公爵展露有如地狱恶鬼的一面，对维廉多夫的人民做出山贼般的掠夺举动。

女人一律杀死，尸体钉在柱子上，幸存的少年们全数带回安哈特王国当奴隶。

据说经过亚斯提公爵的掠夺，无数村庄寸草不生。

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想避免受到那种凶暴女人的注意。

那个女人只会善待真正视作自己人的对象。

搞不好这个世上只有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和波利多罗卿两人。

我的背脊不禁为之发冷。

彷佛身为第一王女顾问的公爵的监视已经延伸到波利多罗卿的别墅。

不，事实恐怕真是如此吧。

亚斯提公爵的耳目众多。

因此在我眼中，那栋别墅就像是王室为了捕捉波利多罗卿设下的监狱。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

就连她也对波利多罗卿表示感兴趣。

法袍贵族──高阶官僚贵族无意间脱口说出的话语。

如果那并非谎言的话。

「承蒙未来女王陛下庇护的情夫专属商人，这可是个天大的商机啊。」

为什么波利多罗卿结不了婚呢？

在这个女性过剩的世界，他在武家之间的评价绝对不低，那么为何波利多罗卿甚至没有任何绯闻呢？

这是因为亚斯提公爵、安娜塔西亚殿下、第一王女派系持续骚扰第二王女顾问。

看在低阶法袍贵族眼中虽是如此，但是高阶法袍贵族与我的见解有所不同。

然而这一切的想法，我并未告知波利多罗卿。

英格莉特一面祈祷不要被亚斯提公爵盯上，一面离开别墅。

第一卷 第7话 从士长赫尔格的回忆

尽管当时我仍年幼，也记得那是村里最大的庆典。

就是在法斯特大人诞生当天举办的庆典。

波利多罗领是个不到三百人，人人都彼此认识的小村庄。

为了见刚出生的法斯特大人一面，每个领民都造访了领主宅邸。

当然了，因为我家代代担任波利多罗领的从士长，出身这个家庭的我也不例外。

和一般的婴儿相比，法斯特大人难得是个不哭不闹的孩子。

上一代波利多罗卿，玛丽安娜大人的第一胎法斯特大人是个男孩，将来想必会成为倾国倾城的美男子──我的母亲喝醉了，说得十分兴奋。

尽管我们村庄称不上富裕，但是因为这个机会，村长也欣然打开村里粮仓。

我们这些孩子也享用了丰盛大餐，填饱了肚子。

──不久之后，玛丽安娜大人的丈夫因为肺病过世，阴影笼罩整个村庄。

「这是领民全员的心愿。玛丽安娜大人，请您再找个新的夫婿。」

这是我那担任从士长的母亲提出的请求。

大家都知道玛丽安娜大人有多么深爱逝去的丈夫。

但这是迫于无奈。

若是没有能够继承波利多罗领的长女，村子就无法存续。

母亲深深低下头时，我在一旁观察玛丽安娜大人的脸色。

「……」

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个深深苦恼的模样。

身为领主贵族的义务，以及对于无法忘怀的丈夫的爱，彷佛置身在两者的狭缝之间深受折磨。

于是──玛丽安娜大人的行径变得有点古怪。

也许是过度苦恼，导致她逐渐失去理智吧。

她开始教导身为男孩的法斯特大人使枪弄剑。

众人当然出言劝阻。

无论是村长还是我的母亲。

甚至是逝去丈夫的亲属们。

但是玛丽安娜大人不理会任何人的建言，不停传授法斯特大人剑术与枪术。

最后，所有人都放弃了。

大家都说玛丽安娜大人疯了。

总有一天那个孩子，也就是法斯特大人迟早会动怒，说其他男孩子没人在做这种事，叫停这一切吧。

玛丽安娜大人已经无可救药。

期待法斯特大人能找个既强悍又优秀的妻子吧。

但是──

法斯特大人一心遵从玛丽安娜大人的教育。

不只是统治与经营的教育，还有折磨肉体的锻炼。

虽然出身尊贵，真亏他能够忍受。

即便我心怀继承历代从士长职务的荣誉，剑术与枪术的训练仍旧艰苦。

一次又一次被木剑殴打，甚至手持未开锋的剑，全副武装进行实战演习。

但是法斯特大人从未哭泣，只是老实地接受训练。

他是个不哭不闹的男孩。

「苹果──」

我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回过神来。

现在法斯特大人正在与英格莉特商会在待客室里商谈。

我站在门前，保持戒备不让任何人靠近。

保持戒备的同时，思绪飞向童年的回忆。

苹果。

没错，就是苹果。

法斯特大人接受剑术与枪术训练时，午餐总是会拿到苹果当成点心，当时的他将苹果分给我。

用小刀将只有一颗的苹果切成两半。

──法斯特大人也想自己享用一整颗吧。

我是这么想的。

法斯特大人自从幼年起就对我等领民格外温柔。

我虽然坚决推辞，但是法斯特大人说声：「你一定也饿了吧。」硬是把苹果塞给我。

面对如此温柔的法斯特大人，我总是想问他一句：

「您不觉得辛苦吗？」

当然了，对于身分高贵的法斯特大人，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

──时光流逝，年龄增长。

经历过幼年期的我，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从士长。

至于法斯特大人的外表也有了变化。

绝对不算丑陋。

五官称得上工整。

看在我这个从士长眼中，有种正气凛然的美。

然而──

就安哈特王国女性的审美观来看，身高稍微──不，实在是太高了。

十五岁就有一百八十公分。

他的双手满是剑茧与枪茧，实在不像男贵族的手。

但是对于领民来说，他是位非常善良的贵族。

就贵族男性而言，法斯特大人没有什么欲望。

玛丽安娜大人以前离开领地从事军务时，多少会买一点发饰或是戒指。

这些东西全都用在日常生活当中，例如自家领民结婚之时。

又或者是村里男性与邻近领地通婚，以及为了领民迎接其他村庄的男性，会在这些时候全部分送出去。

这些男人都很高兴，但是我感觉法斯特大人似乎愈来愈不像个男人，为此伤心。

因此我曾经问过一次：

「那些发饰或戒指，您不觉得可惜吗？」

「发饰什么的不适合个头太高的我。至于戒指嘛。」

法斯特大人伸出满是剑茧与枪茧的粗糙手指。

我因为这番发言感到后悔。

买自城镇市场，并非订制的戒指无法套进法斯特大人的手指。

不知何时，我变得发自内心轻蔑上一代波利多罗卿──玛丽安娜大人。

难道她不疼爱自己的儿子吗？

就在我如此怀疑之时，玛丽安娜大人病倒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于是十五岁的法斯特大人开始代替她从事军务。

在执行军务时，他曾对我提过奇怪的问题。

「像我这样的男性骑士，难道只有我一个吗？」

我实在难以启齿。

这种事不是常识吗？

然而还是必须回答。

「蛮族──失礼了，听说维廉多夫有，但在安哈特王国并不存在。」

就跟蛮族一样。

我因为可能侮辱了法斯特大人感到胆战心惊时，法斯特大人轻声说道：

「这样啊。原来如此。」

这样反倒轻松。

那张脸像是在这么说。

因为我这句话而愤怒，或是因为玛丽安娜大人将自己培养成男性骑士而愤怒──完全感觉不到这类的情绪。

然后他再度开口：

「我还想问一件事。如果我身为骑士有所活跃──」

我的母亲会为此欣喜吗？

他如此问道。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无法理解法斯特大人的想法。

这是渴望失去理智的母亲给予爱情吗？

还是希望不符常理的母亲有所常识呢？

我无法断定是哪一种。

──于是又过了五年的岁月。

我和姊妹们共享一名丈夫而结婚，法斯特大人则是长成身高逼近两公尺的青年。

这时卧床不起的玛丽安娜大人终于开始咳血。

与玛丽安娜大人的永别之日逼近了。

「这下要与母亲大人道别了吗？」

如此呢喃的法斯特大人打开寝室的门。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隔着门的寝室一片安静。

村长、已经自从士长退休的母亲、法斯特大人，还有我。

然后是躺在床上，即将断气的玛丽安娜大人。

「法斯特。」

玛丽安娜大人呼唤那个名字。

法斯特大人靠近床畔，玛丽安娜大人现在已经连汤都喝不下去，变得骨瘦如柴。她温柔轻抚他的脸庞。

「法斯特。手。」

法斯特大人伸出手。

玛丽安娜大人用颤抖的双手，握住那双满是剑茧与枪茧的手。

玛丽安娜大人接着静静地──万分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法斯特。」

玛丽安娜大人握住那双手，像是赎罪一般道歉的瞬间。

传来一道声音。

「咿──」

那个声音。

既像是抽搐，又像是婴孩抽泣，彷佛以利爪划过众人心头的声音。

那是难忍呜咽的声音。

法斯特大人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他无法压抑情绪，一边哽咽一边开口：

「不是的。不是这样。母亲大人，不是的。你真的误会了。」

法斯特大人反过来有如赎罪一般摇头。

他握紧玛丽安娜大人的手说个不停：

「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这辈子从来不曾恨过你。我什么都、什么都还没办到。还没有报答你的恩情。我应该与你多说点话。我应该更──」

法斯特大人泪流不止，似乎不愿承认眼前现实接连开口：

「我还没有孝顺你。未免太早、太早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母亲敬爱──」

「法斯特大人。」

法斯特大人与玛丽安娜大人彼此握住的双手。

这是要分开双方的手吗？

不，更像是不让双方分开，我的母亲伸手紧紧包覆双方的手，轻声说道：

「法斯特大人。」

我的母亲想说些什么，但是颤抖的舌头无法编织话语，只能呼唤法斯特大人的名字。

玛丽安娜大人已经过世了。

无法告知这个事实，我的母亲只是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呼唤法斯特大人的名字。

不需要别人多说什么，握着那双手的法斯特大人想必比谁都明白吧。

但是法斯特大人仍然对着玛丽安娜大人的遗体说道：

「我什么都还没……什么都，还没……」

茫然自失的法斯特大人不停流泪。

我在那天第一次见到法斯特大人哭泣。

同时我也明白，世上有种唯独亲子双方才知道，而且到了离别之时才能察觉的爱。

啊啊──

我听见法斯特大人的声音。

「赫尔格。」

赫尔格。

这是波利多罗领的从士长，身为法斯特家臣的我的名字。

「是，法斯特大人。」

「英格莉特大人要离开了。帮她开门。」

我默默开门，低头目送英格莉特大人离去。

之后会有其他从士送她到马车那边吧。

「赫尔格，你进来一下。」

「好的。」

听见法斯特大人开口，我进入待客室。

坐在椅子上的法斯特大人似乎在烦恼什么。

「英格莉特到底想说什么？」

这句话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他用难以分辨的语气，对着待客室的空间低语。

「好吧，也别站着。赫尔格，你坐那边吧。」

「是。」

我遵照命令，坐在法斯特大人面前的椅子上。

法斯特大人看到我坐下之后，像是抱怨一般开口：

「我究竟何时才能结婚啊？」

「明白法斯特大人魅力的女性想必很快就会现身。」

我这句话发自内心。

真是的，世上众人都没有眼光。

瞧不起男性骑士的法袍贵族们。

把法斯特大人和我们派去送死的王室。

仰仗权力，老是想摸法斯特大人屁股的亚斯提公爵。

无论是谁都让人感到厌烦。

在我的心目中，世上只有法斯特大人称得上尊贵。

「法斯特大人，我们早点返回波利多罗领吧。老婆就趁现在随便找一个吧。事到如今不是挑剔的时候了。」

「……和以前不一样，你也愈来愈敢讲了。」

以前的我只要面对贵族，每次开口都感到胆战心惊。

法斯特大人如此开我玩笑。

我单纯是因为直言劝谏对法斯特大人有益，因此不惜冒被砍头的危险罢了。

「至于方便的对象嘛，不是有第二王女亲卫队吗？」

「嗯……是很方便没错。不过无法指望王室或是法袍贵族的人脉就是了。第二王女亲卫队几乎都是被老家放弃的次女或三女，尽是些最低位阶的终身骑士吧？」

法斯特大人如此回答。

我直言道：

「真的需要王室与法袍贵族的人脉吗？」

「……是不需要。」

法斯特大人以冷静的表情如此回答。

我的直言劝谏的确有效。

「既然如此，就趁这次军务──陪伴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初次上阵，顺便找个还不错的美女吧。」

「请您务必这么做。」

如果可以，最好是足够强悍的女性，让法斯特大人不必再代替女性执行军务，而且还要强悍到足以让众人认同她能继承波利多罗卿之名。

我一面祈祷，一面向法斯特大人征求起身离席的许可。

※

数不尽的后悔。

对于亡母的后悔真的数也数不清。

尽管强忍身体病痛从事军务疲累不堪，母亲还是每年会从城镇市场购买礼物回家。

撑着不时卧床的身体，母亲教导我统治与经营、剑术与枪术等等，所有身为领主骑士需要学会的一切。

为何愚蠢的我直到母亲性命迎来终点之时才能理解呢？

因为我有前世的关系吗？

那又如何，混帐东西。

一想到母亲因为对我的教育感到后悔，最后在不该如此残酷对待儿子的后悔当中逝去，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想吐，让人想死。

但是我不能真的去死。

这是母亲赐给我的宝贵身体。

从母亲手中接过的领民、土地、波利多罗之名，今后非得继续守护下去不可。

为此──

「从第二王女亲卫队当中找人啊……虽然我想找能够理解边境状况，武官的官僚贵族次女之类的对象。」

不过赫尔格的说法也有道理。

我打从心底不想与宫廷斗争扯上关系。

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该成为第二王女顾问。

「可是第二王女亲卫队──」

我不由得语带迟疑。

是那个喔？

若是要我一语道破──

「对莉泽洛特女王来说就是提供给替补的垃圾堆。」

只能说出这么难堪的评语。

我闭上嘴巴，对于只能从中挑选老婆的自己感到烦躁。

她们之中真有人能承担领主的责任吗？我对此深深感到怀疑，同时移动到床铺，决定暂且小睡片刻。

第一卷 第8话 亲卫队长萨比妮

「所以说，恳请您从岁费当中拨出买春的经费，瓦莉耶尔大人。」

「你们这群猴子。不，这么说对猴子太失礼了，给我向猴子道歉。」

安哈特王国的王宫。

在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专用的个人房内，瓦莉耶尔正在斥责自己的亲卫队长。

再次重复。斥责的对象是亲卫队──她自己的亲卫骑士们的队长。

这名亲卫队长恳求瓦莉耶尔，拜托她从岁费里拨款让亲卫队所有人买春。

「这是必要经费！瓦莉耶尔大人！这是必要经费……无可避免的固定支出！」

「到底是有什么思考回路，才能得出你们买春能向财务官僚申请岁费的理由，你解释给我听啊！这群黑猩猩！」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在满十岁那天，母亲──莉泽洛特女王给了她这支亲卫队后，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胃痛就有如与生俱来的痼疾。

黑猩猩。

分类为哺乳纲灵长目人科黑猩猩属的类人猿。

如果担任第二王女顾问的法斯特也在此，想必会如此低语吧，遗憾的是他不在场。

不，如果男性骑士就站在一旁，应该不至于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吧。

不过，或许还是会说。

因为这些家伙真的就是黑猩猩。

气喘吁吁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尖声叫道：

「来啊，说来听听。好歹准备了什么理由吧？快点说给我听。」

「第二王女殿下瓦莉耶尔大人，要向您如此陈情实在令人万分歉疚，在下只能对自己的无能深感羞耻──」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亲卫队长是萨比妮。

在亲卫队里没有人会称呼姓氏，就只是个名为萨比妮的十八岁女性。

是头黑猩猩。

自我主张强烈的胸部向前大幅突出，头发则是闪亮的金发。

虽然身为骑士，头发却是长得吓人，有如覆盖乳房一般垂于身前。

应该称得上是美人吧。

她的美貌确实足以让人不禁看得入迷。

没有人会批评这一点。

遭到批评的是其他问题。

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然而那份忠诚绝非忠于王室。

虽然对待上司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抱持忠心，但是王室在她心中无足轻重。

问题就在这里。

那是变态的眼神，就像不惜为了信仰奉献身心的狂热信徒，将理性献给暴力。

王室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只要能在第二王女的权力庇护下享受最大限度的自由，她对俗世的争纷毫无兴趣。

深信暴力正是无与伦比的力量，她甚至相信只要自豪的握力足够强，就能捏扁世间的一切。

这种跳脱常理的黑猩猩真的需要姓名吗？

这家伙根本不需要名字吧？

区区的第二王女难道没有剥夺名字的权限吗？瓦莉耶尔不禁如此心想。

但她还是默默听着萨比妮继续说下去。

瓦莉耶尔催促她说下去的态度，不知为何被萨比妮误解为瓦莉耶尔愿意接受请愿，因此眼睛发亮高声喊道：

「本次调查意外发现第二王女亲卫队的十五名队员，竟然所有人都还是处女！」

「谁理你们啊！」

感到胃痛的瓦莉耶尔如此回答。

八竿子打不着。

真的不关我的事。

啊啊，好羡慕姊姊大人啊。

虽然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亲卫队同样是由武家的法袍贵族的次女或三女所组成。

但是绝非这种黑猩猩集团。反倒是老家认同其才华，瞩目其未来，才会加入亲卫队的菁英分子。

在姊姊大人成为女王之时，她们将会成为世袭骑士，甚至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家名吧。

第一王女亲卫队的队员人数是三十。

相较之下，第二王女亲卫队的队员人数则是十五。

数量方面也有露骨的偏袒。

不，我也不想增加更多黑猩猩就是了。

为何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要把这群黑猩猩交给我呢？

难道真的那么厌恶我吗？

瓦莉耶尔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瓦莉耶尔大人的初次上阵已经迫在眉睫喽？」

「我初次上阵和你们还是处女有任何关系吗？这群蠢材！」

瓦莉耶尔放声呐喊。

她气得大口吸气，站起身来发自内心地大叫。

然而萨比妮则是回答：

「就这么维持处女之身死在初次上阵的战场，就骑士而言实在太过空虚。这股空虚究竟从何而来？根源就是处女！那么只要舍弃处女就好！大家一起去卖春户，用那里的男人挥别处女吧。我们在昨天初次上阵的行前晚宴上已经说好了，决定向您提出请求！」

真是哑口无言。

瓦莉耶尔已经声嘶力竭。

她坐回椅子上。

就是那个吧。

总之这些家伙就是笨蛋。

我早就知道了。

反正我只不过是替补嘛。

会分配给我的人，也只有这种被老家放弃的正牌蠢材。

瓦莉耶尔露出虚弱的微笑如此自嘲。

接着轻声低语。

「……我也是处女啊。」

「哦哦，既然如此──」

萨比妮睁大那双彷佛以星光点缀的闪亮双眸。

然后大喊：

「我们一起去卖春户吧！」

「谁要去啊！这个蠢材！」

瓦莉耶尔终于再也忍受不了，猛然起身一把抓住萨比妮的衣领。

随后她使劲摇晃萨比妮的脖子加以交代：

「只不过是卖春户，给我自己出钱去。自己出钱，懂吗？」

「我、我等第二王女亲卫队队员包含队长在内，都是法袍贵族当中位阶最低的终身骑士。薪饷微薄，一旦过着符合身分的生活，或是做好参军准备，就只剩勉强能养活自己的薪饷。实在没钱去那种注重预防性病的高级卖春户……」

「我知道你们没有钱。不过你们好歹是骑士吧！流着贵族的蓝血吧？我又不是叫你们去勾引各地献给王室的侍童，要找个平民男子应该不困难吧？」

啊啊，感觉声带快不行了。

瓦莉耶尔觉得胃部隐隐作痛的同时，接下来又得担心嗓子会不会沙哑。

「我们是骑士！身上流着蓝血！身为贵族，绝对无法与平民交合！」

「卖春夫就可以吗？」

「卖春夫是职业所以没关系！」

真不希望你分得这么细。

真的不希望。

瓦莉耶尔放开萨比妮的衣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干脆像个孩子嚎啕大哭还比较舒畅。

「那么那个。你想想，呃……该怎么说。」

（插图009）

该怎么说才好。

这几个家伙虽然愚蠢，却又莫名坚持骑士的自尊，所以格外麻烦。

这群黑猩猩。

瓦莉耶尔边在心中如此咒骂，边从覆盖脸庞的指缝看着一头雾水的萨比妮。

随后吐露发自内心的一句话：

「你们干脆初次上阵就阵亡，一辈子处女吧。」

倘若真是如此，瓦莉耶尔将额手称庆。

「为何说出这么过分的话语？」

萨比妮大受震惊。

从来没听过这么残酷的话。

她的表情写着这个想法。

拜托，自从你们成为亲卫队之后的这四年里，类似的话我已经讲过好几次了吧。

去死吧。

拜托你们去死。

我的身边只要有法斯特一个人就好。

甚至让她萌生如此决心。

这四年来的惨状已经足以让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产生胃痛的毛病。

瓦莉耶尔不禁如此心想。

比起这几个骑士，法斯特的从士长赫尔格绝对比较能干喔？

话说这几个真的受过骑士教育吗？

没有被放弃教育吗？

绝对有吧。

肯定是因为嫌麻烦，大家纷纷把烫手山芋扔到名为第二王女亲卫队的弃老山吧。

也许真的是从猴子山捡回来的黑猩猩，这种可能性也不是零吧？

别说是蓝血了，瓦莉耶尔甚至忍不住怀疑亲卫队是否真的是人类。

不过还是到此打住。

「不，黑猩猩还比较聪明吧。」

瓦莉耶尔决定相信黑猩猩的知性。

十五只吱吱叫的黑猩猩在我面前俯首听命。

这样说不定还比现实好一点。

啊啊，胃好痛。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求求您不要舍弃我们。被父母放弃、形同被逐出家门来到这里，第二王女亲卫队是我们唯一的归宿。求求您！」

萨比妮抱住瓦莉耶尔的小腿。

萨比妮等人组成的亲卫队与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之间的联系，并非对于王室的忠诚。

没人要的孩子。

派不上用场的孩子。

而是建立在这样的同病相怜之上。

正因如此，瓦莉耶尔一直以来没有舍弃萨比妮这些人科黑猩猩属。

但是忍耐也到达极限。

况且这些家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虽然是初次上阵，对手只是区区的山贼喔。

我用开导般的语气对着萨比妮说道：

「话说回来，根本没必要因为初次上阵就觉得会死。我们有第二王女顾问法斯特的辅佐喔。砍下的山贼头颅破百，在与维廉多夫交战时斩杀蛮族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甚至有人认为法斯特『愤怒骑士』是我国最强的骑士喔。」

没错。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顾问。

「愤怒骑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只要这个男人随待身旁，瓦莉耶尔丝毫不认为自己会丧命。

就算是莉泽洛特女王，或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也不用担心吧。

「有空烦恼自己会死的话，不如多多锻炼剑术！」

「对了，还有波利多罗卿啊！」

萨比妮像是突然想到这件事，握起拳头「咚！」敲了一下手。

啊，这头黑猩猩的嘴巴肯定吐不出象牙。

我很明白。

凭借着四年来的经验。

瓦莉耶尔如此心想。

「就请波利多罗卿担任我们十五名处女的对象吧。瓦莉耶尔大人也一起──」

于是默默举起摆在一旁的花瓶，敲向萨比妮的脑袋。

※

「呃，亲卫队长萨比妮受伤了？」

「很严重喔。头部受了重伤。」

这里是安哈特王国的王宫。

在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专用的房间哩，法斯特纳闷地搔了搔头。

「虽然想讨论初次上阵的计画──既然撞到头那也没办法。出发之前能治好吗？」

「我会逼她治好的。不过现在没办法正常说话。所以计画就我们两个讨论就好。」

「遵命。」

我低头行礼，坐在从士长赫尔格为我拉开的椅子上。

随即看向摆在桌上的安哈特王国地图。

「地点是安哈特直辖领，根据派遣至领民大约一百的小村庄的地方官报告，山贼人数是三十人。」

「三十名对手的话，有我的二十名领民和十五名亲卫队应该能够解决。老实说，考虑到安全的话，希望有两倍于敌人的人数就是了。」

「虽然是在姊姊大人的指挥下，但是法斯特击退了一倍以上的维廉多夫，就连你也会这样说啊？」

我再度搔头。

一边搔头一边低吟。

那场战斗真的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如果没有在决斗当中打倒雷肯贝儿，想必会就此战败吧。

老实说，真不想再次经历那种事。

我摇摇头把过去抛在脑后，将讨论导回正轨。

「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必胜。如果情况允许，我也想从领地叫来更多领民──」

「据说山贼已经在村庄周遭游荡，开始袭击旅行艺人和商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就没办法了。」

我也放弃动员更多领民的念头。

也罢，这个世上本就是大部分的事都不如人意。

况且老实说，我有自信一个人就能解决区区三十名山贼。

毕竟「愤怒骑士」这个名号名不虚传──实际上只是因为勃起痛得我脸红脖子粗。

还有就是决斗的对手强得夸张，让我甚至忘记疼痛，拼上性命疯狂战斗罢了。

总而言之那个名号虽然让我感到羞耻，但是我身为骑士的战斗技术已经踏入超人的境界，对此我也有所自觉。

「那么就在三天后出发。」

「是啊，军粮也已准备完毕。至于水只要沿着地图的道路前进就没问题。」

「我的领民虽然习惯军务，不过因为是徒步，可能会耽误到部队行进，这个部分还请见谅。」

「……说起来丢脸，但是我的亲卫队也都是徒步。根本没钱能够准备马匹啊。骑马的只有我和法斯特而已。」

脸红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如此说道。

我不禁苦笑。

我明白空有贵族之名的最低阶骑士有多贫困。

完全没必要感到羞耻。

所有人都自备马匹的第一王女亲卫队才是异常。

再加上──

「好久没有见到第二王女亲卫队的各位，我也很期待。」

只有在两年前见过一次面的女性们。

当时稚气未脱的少女们，如今也到了十八岁的适婚年龄，这让我满心期待。

我少数能够指望的伴侣人选。

「是、是啊，没错。我一定会好好叮咛她们，要她们在法斯特面前好好表现。」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不知为何用手按着胃部回答。

第一卷 第9话 初次上阵的诀窍

「果然还是不行啊！」

第二王女亲卫队长萨比妮以遗憾至极的语气大喊。

身为亲卫副队长的汉娜回答：

「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皱起留有雀斑的朴素脸庞。

右手轻抚剃短的头发，因为萨比妮的愚蠢感到头疼。

汉娜认为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的责备完全正确。

那确实是让人可以接受的回答。

就算瓦莉耶尔大人真的同意，财务官僚也不可能因为这种理由──为了去卖春户这种理由而批准。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抱持期待。

尽管如此却没有阻止，是因为心中怀有一丝也许有机会过关的希望。

亲卫队全员年满十八岁却都还是处女的希望。

不由得期待奇迹发生。

这难道是种罪孽吗？

「不过我听到另一个好消息。不，应该说我想起来了。还有波利多罗卿！」

「波利多罗卿？」

第二王女顾问。

人称在维廉多夫战役当中，立下就骑士个人而言无上功绩的男人。

就连亚斯提公爵都无计可施，即将放弃的场面，凭借个人的武勇颠覆战况。

这个国家唯一的男性骑士。

「波利多罗卿怎么了吗？」

「你真的不懂耶，汉娜。波利多罗卿喔，神圣处男喔，领主骑士喔。」

「呃～」

搞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在这间第二王女亲卫队经常造访的便宜酒馆里，十五个人全员到齐。

为了至少能在初次上阵前喝杯小酒，每个人都把钱包翻个底朝天，将铜币换成银币，买下一整桶的酒。

就这么十五个人占领这间便宜酒馆。

汉娜扫视酒馆，感觉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哀愁。

汉娜当然有自己也包含在内的自觉。

「说不定是这个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的那个男人喔。」

「我知道。」

吟游诗人传唱的英杰颂歌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

在维廉多夫战役里，年轻的亚斯提公爵面对维廉多夫，战术方面犯下的唯一失误。

后方地带一时之间为之崩溃。

若是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作为战略要地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据点被蛮族的斥候发现，三十名蛮族精锐悄悄渗透并且突袭据点。

因此造成通讯器──魔法水晶球暂时失效。

水晶球只传来刀剑交击声，以及死者的惨叫声。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莫非已经遇害？亚斯提公内心的动摇在常备军之间扩散，导致部队的士气因此瓦解，陷入混乱。

像是看准这阵骚动，两倍于我方的维廉多夫军包围亚斯提公爵指挥的部队。

在此之中，唯一理解状况的波利多罗卿为了突破死地带领着区区二十名领民，朝着五十名的骑士团发起突击。

他挥剑斩杀挡路的士兵，打倒九名骑士，孤身挑战蛮族的前线指挥官──雷肯贝儿骑士团长，成功斩杀敌将，但是并未夺回首级，而是当场郑重归还。

「强悍的女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场战斗吧。」留下这句话，身穿染血锁子甲的他脸上挂着愤怒表情，不理会震惊的众多敌兵，兀自返回我方前线。

前线指挥官战死，蛮族瞬间迟疑不决，战场因此停滞。

这时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也在据点击退敌军，随着通讯恢复，亚斯提公爵指挥的常备军重振士气。

那个男人凭借个人的武勇，颠覆了绝对不利的战况。

这样当然会被写成颂歌传唱。

况且男性骑士本来就是吟游诗人眼中最棒的题材。

「可是波利多罗卿是个身高两公尺，满身肌肉的壮汉耶。」

一名亲卫队员如此说道。

意思是不太合我的喜好。

大概是和汉娜一样，觉得不该侮辱第二王女派系吧，不过这种程度的低俗话题还在谈论喜好的范畴里。

「不过亚斯提公爵公开表示他的屁股至高无上喔。你们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耶。男人最重要的是屁股啦，屁股。」

另一名亲卫队接着开口。

意思是我是屁股派的。

虽然与主题无关，但是亚斯提公爵确实曾经一度无法按捺本能，揉了波利多罗卿的屁股。当波利多罗卿指挥的领民群情激愤包围她时，她说出了疯狂的评语：「是啊，我的确揉了波利多罗卿的屁股，总之真是太赞了。我这个人只要摸到屁股就忘了周遭一切。看样子下地狱也要继续揉屁股了。」虽然大众普遍认为这是吟游诗人的加油添醋──

然而一切都是事实。

亚斯提公爵揉了波利多罗卿的屁股，最后靠着支付赔偿金勉强逃离地狱。

话题拉回亲卫队。

「男人的重点在于小兄弟啦。只要有下面那根就好，其他不要管那么多。」

另一名亲卫队如此说道。

她完全就是小兄弟派。

换言之就是下流话题。

讨论已经完全进化成开黄腔──不对，应该说是退化。

这个亲卫队总是如此。

开口闭口都是低级话题，只要有空就到训练所挥剑舞枪。

脑袋里也是肌肉。

说穿了就是一群黑猩猩。

不对，这种说法甚至对黑猩猩显得失礼。

不过萨比妮这些亲卫队成员丝毫不在意社会的风评。

并非因为心高气傲。

单纯只是恬不知耻。

会因此感到羞耻的队员，大概只有副队长汉娜一个人。

「你们几个收敛一点。黄腔居然开到同属第二王女派系的领主骑士身上，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汉娜感到头疼了。

一旦与萨比妮扯上关系，不管是谁都会变得有点奇怪。

最让汉娜伤脑筋的是自己不时也会想参与这种无意义的话题。

身为这支小小的第二王女亲卫队成员，她一点也不讨厌说些没意义的蠢话取乐。

「我再说一次。你们听好了。波利多罗卿喔，神圣处男喔，领主骑士喔。」

「所以那又怎么样？」

再也忍不住的汉娜开口发问。

到头来，萨比妮究竟想说什么？

尽管我们是由最低阶的法袍贵族组成，也不应该拿自己人当成下流话题的对象。

虽然这是她原本的用意──

「只要成为波利多罗卿的老婆，就能脱离当下的贫穷生活。」

便宜酒馆顿时鸦雀无声。

十五名亲卫队队员同时噤声。

随后她们各自打起独善其身的算盘。

或者该说是妄想。

毫无疑问只是妄想。

自己只是最低阶的终身骑士，却能成为领主骑士！

还能得到处男的丈夫。

对自己这群人而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各位，我们只有区区十五人。只不过是最低阶的终身骑士。」

砰！亲卫队长萨比妮拍打桌子。

摆在桌上的麦酒稍微溢了出来。

「但是、但是啊。我明白各位都是性欲强烈，妄想自己能以一挡千的战争处女。」

啊，麦酒好浪费。

萨比妮似乎发现这件事，想用舌头舔舐桌上的麦酒。

──但是又想到自己好歹流着蓝血，于是打消这个主意。

随后为了避免下次拍桌时酒再次溢出，于是一口把酒干了。

「嗝！」

萨比妮大声打嗝。

这是一口气喝下整杯酒的代价。

汉娜以看待垃圾的眼神注视这一幕。

打完嗝的萨比妮再度说道：

「那么我们十五人已然是仇敌。这里的每个人同样不共戴天！」

唯有一个人能够成为波利多罗卿的妻子。

这么一来我等亲卫队当然会反目成仇。

去死吧，过去曾是吾友的女人。

除了汉娜以外的所有人瞪视彼此。

「然而！各位暂且冷静！我们其实还有一个手段。」

萨比妮像是要让亲卫队冷静下来，随即提议：

「我们现在就去找波利多罗卿，大家一起跪下来拜托他帮我们摆脱处女吧。如此一来在初次上阵前舍弃处女之身这个愿望说不定就会实现。」

「我不要。」

一名亲卫队员如此回答。

那是除了萨比妮之外的所有人共同想法。

毕竟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平常虽然啰嗦，其实对待她们相当纵容，要是这么做绝对会被她宰了。

这是众人的共同想法。

无论如何，初次上阵迫在眉睫。

在初次上战场时，要让我们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以及将来的丈夫（妄想）波利多罗卿见识亲卫队的英勇表现。

所以众人决定暂时摆出正经的模样。

虽然还不晓得能否办到。

老实说，自己也没有自信。

不，说不定自己的本性更符合波利多罗卿的喜好吧？

心中怀抱这般不切实际的妄想──

十五名第二王女亲卫队结束宴会，离开便宜酒馆。

「这个亲卫队里面只有蠢蛋吗？」

亲卫队副队长汉娜悲伤地自言自语。

※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姊姊大人。

与美貌恰巧相反的双眼，宛如蛇或爬虫类的眼睛一旦看过来，我就会浑身僵硬。

只不过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就连法斯特都不擅长面对姊姊。

「瓦莉耶尔。」

我的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开口了。

「有什么事吗，姊姊大人？」

我避开她的视线，如此回答。

不知为何被叫到姊姊的房间──第一王女专用的房里，默默坐在长椅上。

应该不至于突然被她杀掉吧？

如果真要杀我，应该更早就下手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瓦莉耶尔还是无法按捺胆战心惊的感受。

「现在传授你初次上阵的诀窍。仔细听好了。」

「好的。」

初次上阵的诀窍。

莫非姊姊大人对妹妹萌生了亲情？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我从孩提时代便总是畏惧姊姊大人的视线，躲在父亲大人的背后四处逃窜。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举动一定更加招致姊姊大人的愤怒吧。

不过我是在父亲过世之后，姊妹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少才察觉这件事。

「战场上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事先得到的情报与事实有所出入，可能会在短短数小时后发现错误。原本以为自己待在安全的后方，也有可能突然遭到敌人的精锐部队突袭──而且……」

姊姊大人闭上眼睛，彷佛回忆起什么一般呢喃。

「自己所爱的人突然丧命也不奇怪。」

「……」

我沉默不语。

姊姊大人失去了心爱的人吗？

姊姊大人所爱的对象，我还以为这个世上顶多就父亲大人而已。

「瓦莉耶尔，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铁石心肠吧？除了父亲大人之外，当然还有其他心爱的人。」

我的想法轻易被她看穿。

我战战兢兢地对姊姊大人提出质问：

「意思是姊姊大人曾在战场上失去心爱的人吗？」

「维廉多夫战役。当时敌方三十名精锐渗透至后方突袭大本营，才华洋溢的三十名亲卫队当中，损失了多达十名。全都是对我效忠的宝贵人物……都是派得上用场的人才。」

呃，这算得上是心爱的人吗？

从姊姊大人的发言当中，感受不到所谓的情爱。

那真的是对心爱之人的描述吗？

我虽然感到疑问，但这毕竟是体验过初次上阵者的宝贵经验谈。

虽然我也问过法斯特，但是那家伙的初次上阵是「敌人是三十名山贼，我斩杀了其中二十名」这种近乎英雄传说的内容，根本无法当成参考。

此外还有拷问疑似与山贼串通的可疑村长，以及使之自白的手段等等。

呃，虽然这次可能派上用场，但是我不想要这些知识。

法斯特虽然个性耿直又木讷，不过多少有些偏离常识。

「好吧，维廉多夫战役过后这两年，人员已经补充完毕，没有大碍就是了。」

不理会我的思绪，姊姊大人继续说道。

同样感觉不到情爱。

姊姊大人真心爱过父亲大人以外的其他人吗？

我也不太清楚。

她虽然目前好像盯上我的顾问法斯特，但是理由与我不同。

她追求的肯定不是与父亲神似的身影。

想必是想将我国最强的骑士「愤怒骑士」纳入自己的麾下吧。

我是这么觉得。

「瓦莉耶尔。」

她呼唤我的名字。

「即便置身于心爱之人在眼前逝去的状况，你也能冷静应对吗？」

「……」

这个问题加上姊姊大人的视线，有如咄咄逼人的质问。

我心爱的人？

那究竟是指谁呢？

是那群黑猩猩，第二王女亲卫队吗？

还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呢？

我不知道。

我不懂姊姊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以上就是初次上阵前指导你的诀窍。」

「咦？」

这样就没了？

感觉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

我不禁愣在原地，看向姊姊大人的脸。

她的眼神还是一样教人害怕。

「瓦莉耶尔，离开这里。回去自已的房间。」

「好的。」

我不禁与她四目相对，除了安静点头没有其他选择。

第一卷 第10话 饯行会

「你好像指点了那孩子有关初次上阵的诀窍啊。」

我的嘴唇离开杯中红茶，对着安娜塔西亚发问。

这里是王宫庭院的花园圆桌。

大女儿安娜塔西亚用一如往常的蛇样眼光直视着我，同样啜饮红茶。

「母亲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瓦莉耶尔自己告诉我的。先前想趁她出发前聊个几句，她就告诉我了。」

把茶杯靠近嘴边。

将红茶含在口中，慢慢喝下一口的分量。

接着再度开口：

「我们之间的对话经过侍童走漏，在法袍贵族之间成为话题喔。她们说那个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居然会对妹妹抱持亲情。」

「真是失礼。当然有亲情。」

安娜塔西亚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如此断言。

「不过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做。我讨厌那孩子。」

「哎呀。」

安娜塔西亚竟然会直接表明自己的好恶，这点真的十分稀奇。

也许情绪稍微有点激动吧？

「从小总是害怕我，一直躲在父亲大人背后。自从父亲大人过世之后，总是看着我的脸色，态度畏畏缩缩。坦白说我就是讨厌她。」

二女儿瓦莉耶尔十分平庸。

就像所有才华都被先前出生的安娜塔西亚夺走。

那孩子连替补都无法胜任。我在她十岁左右时，以女王的身分放弃了那孩子。

万一安娜塔西亚有什么三长两短──说穿了就是丧命时，就让王位第三顺位继承人亚斯提公爵继承安哈特王国。

我甚至一度这么考虑。

不过到了安娜塔西亚平安长大到十六岁的今天，那种想法逐渐成为杞人忧天。

「这么说来，那孩子小时候时常溜到床上啊。真是怀念。总是抱着丈夫睡觉。」

因此与亡夫之间的性生活，自从那孩子诞生后便稍微有所减少。

──确实有些怨恨。

不过如果没发生那个人遭到毒杀这件事，我也不至于感到怨恨吧。

至今仍未找到犯人。

虽然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放弃，但是调查需要动用人员与费用。

也许到了应该放弃的时候。

我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再度开口：

「你是真的厌恶瓦莉耶尔啊。」

安娜塔西亚回答我：

「……还不至于希望她去死。好歹也是父亲的孩子。」

安娜塔西亚的心情似乎也很复杂。

那是因为她不愿让疼爱瓦莉耶尔的亡夫失望，又或是因为对妹妹的亲情呢？

这点我也无法分辨。

我不会为了无法分辨感到羞愧。

我虽然是母亲，更是选侯国安哈特王国的莉泽洛特女王。

身为当政者，需要的不是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有时候反而会碍事。

瓦莉耶尔不只是能力平庸，更糟糕的是太重情义。

只把那孩子当成替补，我不认为这是错误。

我如果判断失误，等同背叛臣民。

女王必须是最为强悍、最为贤能。

好吧，这点暂且不提。

我决定稍微换个话题。

这是攸关国家未来的事。

「吟游诗人……当初让吟游公会宣扬『论战略是安娜塔西亚，论战术是亚斯提公爵』的言论真是太正确了。序列自然这么定下来了。」

「原来那是母亲大人的安排啊。」

资助吟游公会，要求他们如此宣传。

将来掌握国家中枢的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至于亚斯提公爵则是成为其左右手做出贡献的杰出人才。

就两人拥有的能力来看，这是最好的形式。

──我如此诱导国内的民意。

安哈特王国虽然没有第二王女派系，但是曾经存在可称为公爵派系的势力。

比起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更应该立亚斯提公爵为王。包括公爵领，受到公爵麾下的强力常备军保护的地方领主们纷纷传出这个声音。

在维廉多夫战役之前，那个派系确实存在。

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维廉多夫战役后，已经完全被第一王女派系吸收。

不过亚斯提公爵本人对于王位毫无兴趣这点也有非常大的影响。

尽管如此，如果瓦莉耶尔登上王位──

「唉，安娜塔西亚。假如瓦莉耶尔代替你登上王位，你觉得亚斯提会服从她吗？」

「我认为不会。她大概会为了国家、为了公爵领，嘴里嘀咕着我其实没兴趣，不情不愿地篡夺王位吧。只凭瓦莉耶尔大概根本无从抵抗。」

说得也是呢。

想法得到安娜塔西亚附和，我也认为自己的判断的确没有错。

亚斯提公爵，说穿了她就是瞧不起瓦莉耶尔。

她讨厌庸才。

反过来说，面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那种才华有如闪烁星光的杰出人才时，她那种不带分毫嫉妒的好感，我也同样无法理解。

事实上，对于理应是王位竞争者的安娜塔西亚，亚斯提公爵从过去便表示好感。

之所以成为第一王女顾问，也是她自己提议的。

说穿了就是个放荡不羁的性情中人。

若是要用一句话形容亚斯提公爵，人人都会这么说。

稍微挣脱爵位与家世的束缚，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在过活。

我觉得有些羡慕。

我有时也会渴求自由。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有时甚至有种错觉，误以为他是亡夫转世投胎。

事实上当瓦莉耶尔说她找到自己的顾问，领着他来到王宫时，我不禁有这种错觉。

明明从年龄来看根本不可能。

好想要。

我的内心渴求那个男人。

「……」

我将变凉的红茶一口喝干。

这让我发热的脑袋稍微降温。

我不可能得到他。

大女儿安娜塔西亚执着于那个男人。

究竟是和我一样在他身上见到亡夫的影子，或者是纯粹的恋情。

我无从得知──

「安娜塔西亚。」

呼唤她的名字。

「是。」

如此回应的安娜塔西亚将有如蛇一般的视线转了过来。

「当瓦莉耶尔初次上阵归来后，差不多该决定要在何时将女王之位让给你了。大概会是在你找到丈夫的同时。你想要的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吗？没办法同意他成为正式的丈夫喔。」

「是的。我已经放弃让他成为丈夫。还有似乎会和亚斯提共享。」

安娜塔西亚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我。

※

「没人来送行啊。」

姊姊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初次上阵时，王都可以说是万人空巷，大举欢送第一王女以及其率领的亲卫队一行人。

但是我没有。

简直像是偷偷摸摸出发，没有任何人来送行，我就这么离开王都迈向初次上阵。

好吧，和蛮族维廉多夫的大战确实不一样。

只不过是讨伐山贼罢了，居民当然不会特别送行。

再加上我的亲卫队尽是些被老家抛弃的人。

不会有家人来送行。

因此没有任何人送行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您和莉泽洛特女王曾在出发前有过交谈吧？而且也听说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指点您初次上阵的诀窍。」

似乎是在安慰我，坐在我旁边的法斯特低声说道。

和母亲大人的对话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寒暄。

没有任何对于初次上阵的激励。

至于姊姊大人，老实说我也搞不懂。

和姊姊大人的对话实在太过简短。

而且最后像是懒得与我继续说下去，强硬地打断对话。

不过我不想让法斯特失望。

「是啊，没错。」

我的脸上挂起与心境相反的笑容。

话说回来。

「你们走的比波利多罗卿的领民还要慢，这是怎么回事啊，萨比妮！」

「因为装备很重啊！特别是锁子甲！」

「波利多罗卿的各位从士同样穿着锁子甲啊！」

只用一句话就反驳萨比妮的借口。

太慢了。未免也太慢了。

现在是预料之外的休息时间，萨比妮等亲卫队瘫坐在地。

你们不都是满脑子肌肉吗？

平常的精神上哪去了？

如果从你们这些黑猩猩身上取走精力，那就什么都不剩喽。

虚无。

只剩一片虚无。

「我们很习惯行军了。初次上阵的萨比妮大人等人会累也很正常。请别担心，行军过程会渐渐习惯的。」

波利多罗领从士长赫尔格说出安慰的话语。

好丢脸。

真是太丢脸了。

丢脸到整张脸都要发红。

「好吧，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

法斯特的安慰听起来格外空虚。

听到初次上阵就斩杀二十名敌人的男人这么说，也没有任何安慰效果。

真是受够了。

话虽如此，就连骑马的我都觉得有点疲惫。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王都。

耸立于路旁的树林是否有盗贼潜伏呢？

会不会有迷途的熊突然袭击我们？

我总是想着这些事。

我的懦弱个性是与生俱来的。

打从小时候起，我就没办法与可怕的姊姊大人面对面。

总是躲在父亲大人背后，抓着他的裤管躲避姊姊的视线。

我喜欢父亲大人。

我看向法斯特的脸庞。

「唔……？瓦莉耶尔大人？」

法斯特纳闷地发问。

我不理会他的反应，兀自凝视法斯特的脸。

心情为之平静。

法斯特的脸会唤起父亲大人的回忆，让我的心情自然平静。

回想起永远逝去的童年。

──随着父亲大人遭到毒杀，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嗯。

为什么父亲大人过世了呢？

究竟为什么？

是谁杀的？

父亲大人是个人人敬爱的人物。

就连法袍贵族也不例外，尽管有人揶揄他的样貌，但是内心总是怀着亲近感。

究竟是为什么？

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当时近乎发狂，不惜人员与费用试图找出犯人与原因，但还是找不到，事到如今更不可能水落石出。

我是真心感到遗憾。

如果是杀害父亲大人的凶手──说不定就连我都能化身恶鬼。

我是这么认为的。

也许就能剥下身上这层懦弱的外皮。

这层让我无能为力，打从年幼时就一直黏着我，名为懦弱的外皮。

「瓦莉耶尔大人，您怎么了吗？」

法斯特的发言让我抽回思绪。

回想已逝的父亲大人也于事无补。

我已经放弃了。

母亲大人也差不多要终止搜索犯人了吧。

冷静下来的母亲大人一定会这么做。

这点事就连凡庸的我都能理解。

「没事，真的没什么，法斯特。」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打从出生起就明白这件事。

我这种让法袍贵族揶揄「也许所有天赋都被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夺走」的庸才，打从出生就应该明白。

不过唯独剥除这层胆小外皮这件事，希望至少要在死之前能够办到。

如果这次初次上阵顺利──是不是就能剥除呢？

瓦莉耶尔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为了让身体尽可能地休息，静静闭上眼睛。

第一卷 第11话 初次上阵就失败？

这群家伙，全是笨蛋。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以略带轻蔑的眼神看着第二王女亲卫队。

莉泽洛特女王丢给替补的垃圾堆。

就如同自己说过的话，我一直认为第二王女亲卫队就是这些家伙。

但是真没想过居然这么糟糕。

「听到人家说！维廉多夫的小兄弟超级大！嗯，赞！好大又好用！」

下流的歌曲。

第二王女亲卫队共十五人，第一天行军时那副精疲力竭的疲态已经不知去向，看起来精神饱满的模样。

她们只花三天就习惯行军。

在我初次上阵的行军过程时，因为第一次离开领地的紧张，举止显得有失精采。

但是这几个家伙只花三天就习惯行军。

虽然不晓得她们只是一开始不大顺遂，或者是精神异于常人。

无论理由为何，总而言之，第二王女亲卫队习惯行军了。

打从维廉多夫战役起，朝着五十名骑士团发起冲锋时一直跟随在后，至今不曾折损一人的二十名老经验领民。

亲卫队已经跟得上他们的步调。

这点没问题。

这确实是好事。

「大就是好！味道好！超级好！你用也好！我用也好！」

亲卫队十五人合唱的下流歌曲。

对此我哑口无言。

行军途中要唱歌是无所谓。

只是为何非要下流的歌曲？

「萨比妮，现在马上给我闭嘴……」

瓦莉耶尔大人也是以发自内心的厌烦模样念念有词。

走在队伍最前方，不停高歌的萨比妮亲卫队长转头回答第二王女：

「瓦莉耶尔大人，请恕我直言，打从远古起行军时唱歌就是士兵的权利。」

她以充满自信的表情回答。

这家伙是白痴。

况且你们又不是普通士兵。

虽然是最低阶的终身骑士，身上好歹流着蓝血，是贵族骑士吧。

「你们虽然是士兵，同时也是骑士吧。况且……至少法斯特在场时停一下。」

瓦莉耶尔大人一面观察我的态度，一面怨叹地低语。

下流行进曲顿时停止。

事到如今才想到有我这个男性骑士在场吗？

「咦？可是法斯特，你没有脸红啊。听说你对性骚扰没什么抵抗力。」

瓦莉耶尔大人看着我的脸如此说道。

正如同她所说，我在大众之间的形象似乎是会因为亚斯提公爵的性骚扰而满脸通红的纯情男子。

实际上是因为亚斯提公爵激烈的肢体接触──那对爆乳贴在我身上，害得我勃起撞到贞操带，因此痛得面红耳赤罢了。

不过是这种下流的低级歌曲，有什么好脸红的。

「与其说是性骚扰，该怎么说，她们令人扼腕的程度实在让我无言以对。」

我坦白说出心中的感想。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无视自己第二王女的地位，瓦莉耶尔大人向我低头道歉。

不，不是你不好。

是这群蠢蛋的错。

我不禁叹息。

「波利多罗卿，失礼了。那么换其他歌……英杰颂歌如何？」

「就先别唱了吧。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我阻止萨比妮再度开始唱歌。

快要到目的地的村庄了。

「据报敌人──山贼就在村庄周边游荡，袭击旅行艺人与商人。继续前进有可能遭受袭击。所有人提高戒备。」

我命令大家进入备战状态。

预定两小时内就会抵达村庄。

我叫来从士长赫尔格，要求包含赫尔格在内的五名从士备妥十字弓。

我的领地持有的五把十字弓是安哈特王国广泛使用的型号，以滑轮机关拉弦。

全部都是我在十五岁至二十岁从事军务时，将敌方的东西据为己有。

拿在敌人手上时威胁度十足，不过自己用过就知道有多方便。

只要确实命中，即便是骑士也能一击必杀。

就算打不穿板甲，还是能打穿锁子甲。

除非对方是能用剑打落箭矢的超人之流。

换言之就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亚斯提公爵，以及我过去击败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的水准。

还有像我这样。

「十字弓准备完毕之后，朝着村庄继续行军。」

根据报告，山贼人数是三十名。

与平常的军务无异。

虽然应该会为了追逐逃窜的山贼花点工夫，不过只是追杀的简单作业。

先发射十字弓挫其威风，接下来砍死所有人。

不过要让初次上战场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以及麾下的亲卫队出锋头这点，还是有些麻烦就是了。

不过光看行军的状况，她们的实力应该货真价实。

区区的山贼，应该能让她们累积杀敌数吧。

活捉一名山贼，让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亲手砍下一颗人头吧。

我在心里想着这些事──老实说，我完全松懈了。

准备好十字弓后，前往村庄的途中。

魔法眼镜。

也就是望远镜。

在这次的初次上阵之前，向王室借用的便利道具。赫尔格一边使用一边对我报告：

「村庄似乎遭到袭击。能看见几具尸体。」

我不禁咋舌。虽然山贼是法外之徒，但是王国派遣的地方官率领的一百名村民怎么会输给区区三十名山贼。

我开始在脑中寻找原因。

总之得加快脚步。

而且不能放松戒备。

我将赫尔格的报告转达给所有人，要求众人更加提高戒心。

※

小小的村庄里，小小的地方官邸。

瓦莉耶尔大人放声大喊：

「你说山贼人数超过一百？不对，而且正确来说并非山贼？这下岂不是和报告完全不一样吗！」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瓦莉耶尔发出有如哀号的呐喊。

瓦莉耶第二王女报上名字与身分之后，地方官单膝下跪行礼并且谢罪。

王国派遣至此的地方官手臂受了重伤。

不对，重点是这家伙为什么还活着？

我直接说出我的疑惑。

「这是真的吗？村庄遭到袭击，死伤惨重。不多的财产以及男人和少年全都被掳走。在这个状况下，应该率众抵抗的你为什么还活着？光是这点就不值得信赖。」

「你是？」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你就是传闻中的愤怒骑士……」

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接着插嘴追问：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你还活着？」

「虽然令人汗颜，请容我诚实以告。我的手臂被敌人的十字弓射穿，从马背摔落地面时猛烈撞击头部，就这么失去意识。」

满脸通红的地方官坦承自己的耻辱。

看起来没有说谎。

我轻轻点头，瓦莉耶尔继续刚才对地方官的发问：

「……为什么和一开始的报告不同？起初的报告里，山贼只有区区三十名。在村庄周边晃荡，袭击旅行艺人和商人所以向王都求助，不是吗？」

「状况有所变化后，我已再度派出村民前去报告。但是看样子──」

「消息还没送到啊。这时接到报告的王城大概掀起一阵骚动吧。但是我们也不清楚状况。说得详细一点。」

瓦莉耶尔大人虽然抱头苦恼，还是继续追问。

坦白说，这个状况就连在一旁听着的我都忍不住想要抱头。

「一开始确实只有三十名山贼。但是那个山贼团遭到其他势力吸收了。」

「吸收？其他势力？」

「附近有个拥有千名领民的地方领主发生了继承权之争。而且波及了从士等家臣与领民，展开以血洗血的残酷斗争。」

这下感觉很不妙。

我不想继续听下去。

瓦莉耶尔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结果顺理成章是长女获胜，次女虽然败北──但在长女负伤的混乱状况，没能砍下次女的首级。于是次女率领麾下的从士与领民从领主宅邸夺走可以带走的所有财物，全副武装逃出城镇。」

我就知道，这个状况非常麻烦。

瓦莉耶尔也毫不掩饰地皱起一张脸。

「之后次女与家臣遭遇盗贼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其中过程我也无从得知。但是从结果来看就是山贼团遭到吸收，最终形成一百名的部队攻击这个村庄。」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那个地方领主的长女派出领民，赶到这个村庄告知情况。要我们快点逃。」

什么叫快点逃啊，混帐东西。

如果你确实杀掉次女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组织追击部队，追上去拔除祸根啊，蠢货。

更何况说不定一辈子都在村里度过的小村庄领民，怎么可能轻言放弃房屋、田地，以及所有的财产逃走。

我在心中不停抱怨。

「察觉危机时，敌军已经逼近村外。我试图抵抗召集村民，将男人与少年藏到地方官邸，与敌军战斗──」

「结果战败了。」

村中惨状不忍卒睹。

四处倒着尚未发出腐臭的女性尸体，好几颗人头有如玩具散落在地。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地方官泪流满面，不再单膝下跪，而是将额头抵着地面。

无从抵抗。

蓝血──现在应该称为落魄蓝血吧，首领受过领主骑士替补的教育，加上随从的武装从士，以及应该服过军务的领民。

再加上累积盗贼经验的山贼团。

甚至就连人数都处于劣势。

因为这样败北没什么好指责的。

应该受到指责的是让次女逃走的原因。

也就是引发这个惨状的地方领主长女。

她肯定会被叫到王宫，被女王陛下骂得狗血淋头吧。

虽说是个小村庄，但是胆敢对女王的直辖领下手。

说不定连封建领主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这些事暂且放到一旁。

「怎么办？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告诉我，法斯特。」

瓦莉耶尔大人以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立场是第二王女顾问。

我当然必须辅佐她。

就从结论开始说起吧。

「预测敌人接下来的行动。首先这个直辖领距离敌国维廉多夫的国境线很近。」

「所以呢？」

「敌人多达一百。肯定不会待在安哈特王国坐以待毙，会试着逃亡到国外。」

「也就是会逃向那个蛮族之国。」

瓦莉耶尔大人发出咬牙切齿的声响。

「怎么办？兵力不够。会有援军吗？」

「会有援军的。一定会来。」

公爵领的两百名常备军现正驻扎在王都，亚斯提公爵想必会亲自出击吧。

有亚斯提公爵的指挥，加上强力的两百名常备军，即便是落魄蓝血也不堪一击。

然而──

准备出发需要时间。

现在大概正在加快脚步进行准备吧。

「但是根据我的推测，援军很有可能赶不上。在这个村庄等候援军时，落魄蓝血就会逃到蛮族维廉多夫的领土了。」

他们想必正在运送男人与少年，以及从领主宅邸夺走的财宝。

速度肯定快不起来。

不过还是比援军抵达还要快。

那群落魄蓝血想必──啊啊，这个称呼有够麻烦。

「地方官，你知道那个次女叫什么名字吗？」

「我记得名为卡罗琳。」

卡罗琳啊。

「卡罗琳等人会比援军抵达更快逃到维廉多夫的领土。这就是现况。」

「所以说，我该怎么做？」

瓦莉耶尔大人笔直凝视我的双眼。

竟然要告知这个事实，老实说我也很难受。

「初次上阵失败了。领民二十名、亲卫队十五名，再加上我和瓦莉耶尔大人一共三十七名，不可能击败落魄蓝血卡罗琳麾下超过百人的部队。请您放弃追击的念头。」

其实只要有我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胜算。

不过我不愿意让自己的领民面对这个不利的战况，使其丧命。

瓦莉耶尔大人想必也不愿意因为这场战斗，导致亲卫队损兵折将吧。

因此虽然真的很遗憾。

我以冷酷的态度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瓦莉耶尔大人。

第一卷 第12话 萨比妮的煽动

脑中首先浮现姊姊大人给我的建议。

「战场上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事先得到的情报与事实有所出入，可能会在短短数小时后发现错误。」

姊姊大人传授我的战场诀窍。

事实真的有如那句话。

我现在有了切身体会。

我──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咬紧牙根，接受眼前的现实。

随后听见顾问法斯特的发言。

「初次上阵失败了。领民二十名、亲卫队十五名，再加上我和瓦莉耶尔大人一共三十七名，不可能击败落魄蓝血卡罗琳麾下超过百人的部队。请您放弃追击的念头。」

初次上阵失败。

这下不妙。

你大概不知情，但是这下糟了啊，法斯特。

你会被姊姊大人夺走。

一旦讨伐山贼失败，法斯特就不再是我的顾问。

会转任到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亚麾下。

母亲大人之前已经告诉我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没错，要结束了。

这是符合凡人的结局吧。

心中某处传来这般的细语。

我的顾问法斯特都表示反对了。

而且他的意见完全正确。

你就在这里玩完了。

顾问法斯特被姊姊大人夺走，不清楚情况的民众和法袍贵族则会嘲笑我面对山贼夹着尾巴逃走。

垂头丧气，紧咬嘴唇走在王宫的身影浮现脑海。

但是我还有其他办法吗？

根本没有别的选项。

难道我要下令让表示反对的法斯特，还有跟随我的亲卫队无谓丧命吗？

我办不到。

我没办法做到这种事。

──这就是我的极限。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明白了，法斯特。」

下定决心撤退。

离开这个小村庄的小地方官邸，夹着尾巴逃回王都吧。

于是安哈特王国的第二王女身为不中用的替补，在姊姊大人继承女王宝座的那天，乖乖住进修道院吧。

我是这么想的。

走出地方官邸来到外头。

身旁跟着满脸担忧的萨比妮。

离开地方官邸之后，发现小村庄的幸存居民聚集在宅邸前方。

「各位官兵大人。拜托、拜托了，请从卡罗琳、从那群妖魔手中带回我的丈夫。」

「不，请救救我的儿子。那孩子才十岁啊，求求您！」

「让开！让我陈情……让开！」

众人纷纷情愿。

身在小村庄里，微小幸福遭到夺走的人们的乞求。

那些女人不分老幼对我下跪磕头，求我带回那些男人。

我无法回应她们的请求。

我办不到。

我不禁感到畏缩。披着一层外皮，畏缩胆小的自己险些浮现在外。

这种事我办不到。

不要依靠我。

我想抱住头，缩起身子。

谁来帮我阻止她们。

地方官和法斯特等人也走出地方官邸，试图平息骚动。

「快住手！安静下来，你们……」

地方官拼命呐喊。

「……」

沉默的法斯特以怜悯的模样眺望那些女人。

「……」

最后是一直待在我背后的亲卫队长萨比妮站到我的面前，放声大喊：

「不要再吵吵闹闹了！你们这群死人！」

有如笔直刺入人心深处的强烈呐喊。

事实上也确实传进我的心底。

死人──

这两个字很适合我。

我在心中如此自嘲。

「死人……？死人是什么意思？」

直到刚才还在哭着求我的一名女人出声问道。

「死人就是死人。不然还会是什么？」

萨比妮以怀疑的模样回答。

萨比妮究竟在说什么？

我也不太能够理解。

「你们为什么装出活着的样子？为什么不像倒在那边的尸体一样死去？」

萨比妮指着村里散落的尸体。

那具尸体遭到猛烈殴打，脑袋也被砍下，成为一具凄惨的尸骸。

「那个女人──她为了不让儿子被掳走而挺身抵抗。」

「那就对了！你们为什么没有抵抗！为什么还有脸活着！」

萨比妮显得十分激动。

我第一次见到萨比妮如此生气。

「通通让开！不准缠着我们的殿下不放！什么也没做的死人不准在我们殿下的脚边死死纠缠！」

萨比妮的叫声听起来近乎惨叫。

那个声音也传进我的心底。

「你们都是死人！没有抵抗到底的死人，不要缠着我们的殿下！」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骑士大人难道不肯保护我们吗？」

女人们发出哀号。

她们说得没错。

我们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她们而来。

「我们会保护！我们殿下肯定会救出被掳走的男人与少年！不对，我们也想救！」

萨比妮？

就在我的表情不禁要转变为惊讶时。

我拉住法斯特的手，要他想办法阻止。

帮我阻止萨比妮。

但是法斯特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倾听萨比妮的话。

「但是还不够！虽然令人万分汗颜，但是我军现在兵力不足！」

萨比妮究竟想说什么？

我实在无法判断。

「啊啊……若是有民兵愿意助我军一臂之力就好了。如果有想亲手救出自己丈夫、儿子的勇敢之人。如果有勇士愿意出力，说不定就能出发前去救援了。」

念念有词的萨比妮伸出手指。

她指向倒在村里的那些全身遭到殴打，头颅遭到砍落──

可怜的尸骸。

「假如你们不是死人！而是像那个女人一样有勇气！」

萨比妮说完所有想说的话。

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彷佛刚发表完演讲，结束这段发言。

──女人们群情激愤。

「我们绝对不是死人！但是究竟要我们怎么抵抗？我们就连武器都没有……」

全都是借口。

萨比妮哼了一声加以嘲笑，再度开口：

「你们有农具。头被锄头敲到就会死。肚子被干草叉刺中也会死。事实上，那些人不就是这样抵抗了吗？」

萨比妮指向无头尸骸至今依然紧握的干草叉。

那把干草叉的尖端，沾染了已经干涸的敌人鲜血。

现在已经化为尸体的她们确实抵抗过了。

绞尽每一分力气，直到临死的瞬间。

「你们几个就是尸体！失去丈夫也失去儿子，就这么衰老而死吧！没什么，反正现在也无异于老年！」

萨比妮的发言十分激烈。

女人们闻言更是愤怒。

「别开玩笑了……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没来救援！为什么没有更早赶来！如果军队更够早点过来，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嗯～死人的话我听不见啊。我想听见更响亮的话语。发自活人之口，想夺回儿子与丈夫的女人呐喊。」

萨比妮更进一步搧风点火。

别再说了。

算我求你，别再说了。

虽然我这么想。

死人。

已经一度放弃的我，就像苦苦哭求的女人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于是在这个小村庄，刚才只是哭泣哀求的女人彷佛下定决心念念有词：

「我就做给你看。」

女人的眼中流露出决心。

「既然你说帮不上忙的话！既然你说只能靠我们自己亲手夺回的话！用不着你指指点点，我也会自己去！」

那个女人一面哭喊一面吼叫：

「现在马上！我这就去追上那个女人！追上卡罗琳、追上那些畜生、宰了那些家伙，抢回我的儿子！」

（插图010）

萨比妮回应那个女人的觉悟：

「很好。非常好。看样子有一个活人。还有吗？」

萨比妮环顾四周，说出煽动人心的挑衅话语，再度扫视众人。

人声此起彼落。

那是在这个小村庄里，微小的幸福遭到夺走的女人怒吼。

「我也去！」

「我才不怕落魄蓝血！通通宰了！」

「带着我去！请带我到卡罗琳面前！各位官兵！」

萨比妮对着打从刚才就一语不发的法斯特说道：

「波利多罗卿，还请重新考虑。我已召集民兵了。」

「萨比妮阁下，你这个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才暂且旁观，没想到你简直是个恶魔啊。你想逼着过着和平生活的纯朴国民上战场送死吗？」

「反正这个村庄的人们若是没有夺回丈夫和儿子，那么便没有未来。」

萨比妮的回答十分冷漠。

法斯特使劲搔了搔头，同时喃喃说道：

「嗯。不分老幼实在是不可能。尽管是群不怕死的民兵，能跟得上追击卡罗琳的行军速度，恐怕只有四十人。」

「尽管如此，也能增加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四十名死士。战力方面绝对不算劣势。况且还要加上波利多罗卿。」

「你太看得起我这个愤怒骑士了。」

法斯特先是苦笑回答，接着提出问题点：

「只是还缺指挥官，率领这四十名死士的指挥官。」

「我来指挥！我的惯用手没事！请给我机会洗刷耻辱！」

地方官也像是中了萨比妮的激将法，扯开嗓门大喊。

法斯特因为这句话睁圆眼睛。

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点。

「那么，下一个。关于这场战斗，也就是本次骚动的最大原因是地方领主的长女，我会要她支付庞大的赔偿金给我们当作军费。而且要澈底追究责任。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的领主骑士令我讨厌到想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这个部分我会动用自己的力量设法处理。」

出自第二王女这个地位的话语自然脱口而出。

法斯特看向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也许我也中了萨比妮的激将法吧？

忍不住便说出口了。

「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时间宝贵，现在马上收集村里剩余的粮食，将武器──农具也可以，分配给大家，继续行军吧。」

法斯特面露苦笑，收回了撤退的提议。

我们展开追击，我的初次上阵重新开始。

目标是正在逃往维廉多夫领的卡罗琳。

※

「出奔至维廉多夫。」

献给维廉多夫的男人与少年已经弄到手。

要论财宝，也有从领主宅邸夺取以及逃离自家时匆忙带走的。

没有任何问题。

「出奔至维廉多夫。」

再说一次。

没有任何问题。

率领一百名军力出奔至维廉多夫这件事没有任何阻碍。

用不着担心。我足够聪明，过去也代替那个姊姊完成王都下令的种种军务，已是名老经验的战士。

维廉多夫想必也会接纳我吧。

在维廉多夫，强悍就是一切。

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在继承人之争中败北。

我坐在马车上，用力敲打车厢地板。

在剧烈摇晃的马车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股震动。

没有任何人会察觉我的心在乱。

「原本以为会赢的。是我误判了吗？」

我曾经代替姊姊与从士们一同执行军务。

我曾经代替姊姊切身统治领地。

所以士兵们愿意推举我成为下任领主。

而不是那个毫无才干，无论治理领地或从事军务都一无所长的姊姊。

但是我输了。

长女与次女。

继承权之争的障碍，高得超乎想像。

几乎所有领地的家臣都站在不曾派上用场的姊姊那一边。

家臣们想把姊姊当成魁儡操弄。

同时也是不愿意创下由次女继承领主的前例。

我们虽然一度将姊姊逼至绝境却让她逃走，遭到反击走投无路，就这么逃出领地。

于是我们遇见那群山贼，与之对话。

「要不要当我们的伙伴啊？只要服从于我，保证你吃香喝辣喔？别担心，附近就有一个适合下手的村庄，只要有你们一起就能简单……」

还邀请我们加入山贼。

「你们才该服从于我。区区山贼少得意忘形。」

我的斧枪一击砍飞了山贼首领的头颅。

于是我将山贼团纳入麾下。

「……出奔至维廉多夫。」

我再度低吟。

袭击王族直辖领的小村庄，抓捕要献给维廉多夫的男人与少年。

如今已经无路可退。

一旦遭到逮捕，每个人都将面临绞刑吧。

剩余粮食也相当充分。

从宅邸抢来的物资也还有剩。

还有充分的实力能够东山再起。

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我有责任安置追随落魄至此的我也不曾口吐怨言，任劳任怨的从士与领民。

为了扛起这个责任。

「……出奔至维廉多夫。我会再度成为蓝血。在敌国成为骑士。我一定会再度出人头地。要不然──」

玛蒂娜。

只有独生女的名字浮现脑中。

我可爱的玛蒂娜。

让我愿意奉献一切，什么都想给她的九岁女孩。

「不然还有谁能为那个孩子报仇。」

我失败了。

一败涂地。

反叛已经失败，无法杀死姊姊。

我的判断也有问题，无法成功夺取要地，送到教会的女儿玛蒂娜也被杀了。

现在肯定在姊姊的指挥下，由那群肮脏的家臣骑士送上绞刑台了吧。

「我应该会死吧。最后失去一切而死吧。那还无所谓。」

就算逃到维廉多夫，也没有未来可言。

就算逃到重视力量更胜一切的敌国，我也会被当成叛徒吧。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独生女也不会起死回生。

因为自己的愚昧而失去的一切，无论赌上什么都拿不回来。

但是只要停下脚步，就连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对不起这些愿意追随我的从士与领民。

即便要败北，也不能就此一败涂地。

「既然都要死，杀了我女儿的姊姊，还有那群家臣。我会死在你们的血泊中。」

卡罗琳以彷佛要吐血的声音低语。

这时的她还不知道，背后有一群人追了上来。

第一卷 第13话 莉泽洛特女王的忧郁

萨比妮是恶魔。

货真价实的恶魔。

只用短短数十分钟的演说就夺走小村庄的纯朴幸福，煽动幸存的领民主动赴死。

再度开始行军。

先锋是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瓦莉耶尔第二女王亲卫队在中间。

地方官率领的四十名死士则是跟在队伍最后方。

「法斯特大人、法斯特大人。」

「怎么了吗，赫尔格？」

我回应随侍身旁的从士长赫尔格的呼唤。

怎么了？对于我们继续前进有所怨言吗？

来不及了喔，因为瓦莉耶尔大人已经下令出发。

好吧，瓦莉耶尔大人向我保证能从地方领主那边取得庞大的战──赔偿金，如今多了这个额外好处就是了。

绝对要澈底将对方榨干。

若非如此，我才不想继续这种行军。

「要不要向那位萨比妮大人提亲呢？」

「你在开玩笑吧，赫尔格。拜托了，说你是在开玩笑。」

我以充满苦涩的语气低声回应。

「不，我大概能理解法斯特大人想说的话。但是我个人觉得可以考虑。」

就算只是大概理解，既然理解那就别说。

还有你居然会推荐那个恶魔萨比妮？

别闹了，其他领民不会也有类似的意见吧？

莫非你也中了她的激将法吗？

那家伙是恶魔。

身为依靠国民税金过活的军人，竟然若无其事说出绝对不该说的话。

竟然全盘否定了贵族义务。

而且我都说了：「你简直是个恶魔啊。你想逼着过着和平生活的纯朴国民上战场送死吗？」

言下之意是「你还敢自称是蓝血吗」，但是她连我的挖苦都听不懂。根本就是黑猩猩。

啊啊，我开始觉得头疼了。

于是我对赫尔格说明：

「像我这种领主贵族和法袍贵族──也就是王国的武官，虽然立场稍有不同，还是有相同之处。我们从领民那里收取税金，法袍贵族则是担任征税官或纹章官等官僚，或者以军人的身分获得国民的税金维持生计。」

「是的，我明白。」

赫尔格点点头。

「拿钱的代价是我们负有义务。守护领民的义务，守护国民的义务。『挺身战斗』的义务。你懂吧？」

「是的，我明白。」

赫尔格点点头。

既然这些都明白的话──

「那么她为什么要逼国民上战场？那是骑士该做的事吗？澈底否定身为骑士『挺身战斗』的职责喔。难道不会对自身存在感到矛盾吗？既然是个蓝血，实在不应该发表那样的演说。若是连身为蓝血的前提都抛弃，那么便算不上是贵族，算不上是骑士。」

「但是迫于需要我们也会动手。要是丈夫和儿子被掳走，我们领民也会挺身战斗。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自己的领地，这很正常吧？我认为萨比妮大人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赫尔格说得理所当然。

这番话让我不禁愣住了。

这样啊，这些家伙，我的波利多罗领领民是以从事军务换取莉泽洛特女王的保护。

这是保护的契约。

但是在接受保护之前，她们都有着「自身安危由自己保护」这种想法。

负担军务且距离维廉多夫国境线不远的边境领地居民，以及没有军务的直辖领小村庄居民。

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文化差异。

所以她无法理解萨比妮有多么没人性吧。

不过我也懒得说服她接受萨比妮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夸张。

就算继续说明下去，她说不定会回答：「那是王国人民太过天真，我还是觉得萨比妮大人的说法一点也没错。」

或者该说波利多罗领的领民都会这么回答吧。

啊～我已经懒得解释了。

直截了当表明心境就好。

「我不喜欢萨比妮大人。虽然我承认她身为演说家的能力，然而我就是讨厌。还有那个无法理解萨比妮大人所作所为的第二王女瓦莉耶尔殿下也是……虽然可以体谅她只有十四岁，但是看到她被萨比妮大人煽动……将来实在令人不安。这个理由怎么样？」

「喔，这样啊。」

赫尔格似乎勉强接受我的理由。

没问题吗？

真的没问题吗？

该不会连我的领民都被那个下三滥煽动家的激将法影响了吧？

内心抱持这样的担心，法斯特开始行军。

「全军前进！」

发号施令。

所有人开始行军。

这样就好。

虽然接受这个状况，不过赫尔格再次开口：

「可是啊，法斯特大人。」

「怎么了，赫尔格？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再度以苦涩的表情回应。

「如果就那样弃那些苦苦哀求的领民于不顾，难道不会导致暴动吗？毕竟我们原本打算抛下她们离开。」

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毕竟那群人现在化为队伍后方的死士。

「况且如果不征召民兵，无法救回被掳走的男人与少年的现实终究无从改变。那么干脆征召愤怒的当地居民为民兵，从对彼此都有益这点考虑，也算是不错的办法吧？」

「你觉得那头黑猩猩是因为理解这一点才发表演说的吗？」

我和赫尔格转头观察萨比妮的脸。

她又在与一名亲卫队队员开黄腔。

「我不认为。」

「对吧～肯定是这样。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敢保证，那家伙起初绝对没有想过征召民兵。

我现在已经完全理解她的个性，对于她的想法瞭若指掌。

那家伙不是人。

是没人性的黑猩猩。

好吧，虽然我也觉得要求黑猩猩展现人性只是缘木求鱼。

然而现在这都不重要，暂且放在一旁。

那家伙会被老家扔到第二王女亲卫队，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是笨蛋。

大概也是因为其残忍的天性。

为政者也许需要这种代替自己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人才。

或许──无论是从第二王女的角度来看，还是对丈夫与儿子被夺走的村民而言，萨比妮提出的解答可能是最佳方案，但是她并非循着逻辑导出这个结果。

过程只是一片空白。萨比妮未经思考就造就了现况。

说得清楚一点，那家伙是危险人物。

考虑到惊人的演说能力，这种人最好找个地方隔离起来。

关在动物园的笼子里也许比较好吧？就当作是脖子挂着「萨比妮」的名牌，会演说的稀奇人猿来饲养。

啊啊，真是够了。

我现在没有多余心力思考这些事。

目标要明确一点。

目标是卡罗琳，在她抵达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之前追上她。

然后击败她。

当下的使命说穿了就是这么单纯。

不管什么事情，愈单纯愈好。

这样就用不着思考其他多余的事。

「很好～！来唱歌吧。追上卡罗琳之前还要行军很久。各位民兵还有地方官，大家都拿出干劲大声唱吧。」

亲卫队长萨比妮如此说道。

我在对此发自内心感到畏惧的同时继续前进。

萨比妮肯定是像那样维持士气吧。

我愈来愈发自内心恐惧那个女人。

但是我不会说出口。

只求你别再唱下流的歌曲了──我在心中如此祈祷。

※

「出阵准备还没好吗！」

「您也明白吧，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要带两百名军队上阵，终究需要不少的准备。别紧张，明天就能动身了。」

即使是常备军。

虽然有即时应变能力，也没办法接到命令的当下便出兵。

尽管不需要准备武器，还是有粮草、马车、敌人可能选择的行军路线。

为了抵达预定交战地点，我方的行军路线。

至少需要凑齐这些条件。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万一途中走错路，就会直接开往维廉多夫的国境线。

第二次维廉多夫战役将会就此揭开序幕。

现在就是这种危险状况。

莉泽洛特女王也心知肚明。

她理应心知肚明。

尽管如此，还是有这种反应。

亚斯提公爵深深叹息。

「有办法抢先绕到敌人面前吗？」

「我和安娜塔西亚讨论过了。」

我身为亚斯提公爵，利用第一王女顾问的地位，已经和那位以聪明头脑与战略眼光着称的安娜塔西亚商量过了。

顾问反过来征求意见，我也觉得立场似乎颠倒了。

我们最后判断，标记在地图上的这个地点，恐怕就是地方领主的次女卡罗琳可能逃出国境的位置。

但是那个位置相当远。

援军十之八九赶不上吧。

反过来说，虽然机率不高，还是有可能赶上。

心生贪念的卡罗琳攻击其他领地，因此延误行军速度的可能性。

出了其他意外，像是马车损坏，或是单纯的行军进度落后。

有着许多可能性。

还是有可能赶上。

既然如此，考量到面子问题，便不能不派出援军。

我忍不住叹息。

「看你不停叹气，到底怎么了？现在这个当下，吾女瓦莉耶尔想必正进退维谷。」

「只不过是替补啊。无足轻重的替补。您怎么会突然之间流露母爱了呢，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我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脱口说出脑中浮现的想法。

我的个性无拘无束。

什么也不怕。

唯一一次感到害怕，大概只有揉了法斯特屁股的瞬间，波利多罗领那群领民露出恐怖表情那时。

那次真的很可怕。

我真的以为会下地狱。

「就算只是无足轻重的替补！我也不希望瓦莉耶尔丧命！」

「安娜塔西亚也说了一样的话。不希望她丧命啊。」

她究竟是受到家族疼爱，又或者是疏远呢？

我也搞不清楚。

我自己讨厌她就是了。

那个庸才。

平民还无所谓，不过平庸的蓝血无法原谅。

亚斯提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这个当下，她应该待在遭到卡罗琳劫掠而残破不堪的小直辖领，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吧。总不可能去追击卡罗琳。」

「就是因为有这个可能性我才着急。我之前跟她说过了！一旦初次上阵失败，就要解除法斯特第二王女顾问的职务。」

原来如此。

她的焦急其来有自啊。

但是我不担心。

「女王陛下，瓦莉耶尔是庸才。毫无才华可言。」

法斯特身为领主骑士。

他最厌恶的事就是折损自家领民。

不同于那场别无选择的维廉多夫战役，就算有胜算，他也不会投身可能让领民死伤惨重的战事。

再加上瓦莉耶尔是个庸才。

她只会乖乖听从顾问法斯特给她的意见。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

「那群黑猩猩。失礼了，是第二王女亲卫队吧？只要那群傻瓜别因为初次上阵就血气方刚，对瓦莉耶尔提出过分的意见就好。」

「别讲那种恐怖的话！」

莉泽洛特女王抱着自己的身体念念有词。

随后她以烦恼的模样低语：

「真没想过她们竟然愚昧至此，简直就是一群黑猩猩。当年分配给瓦莉耶尔的人，虽然都是被老家抛弃的骑士，好歹也都是蓝血的次女和三女。」

「谁晓得那些蓝血的次女和三女竟然是在王城里公然开黄腔，还偷窥侍童更衣的好色小鬼啊。」

我说得十分无奈。

我讨厌庸才。

因此也不喜欢那群黑猩猩。

行为无法预测，空有干劲却无能，这种家伙除了杀掉没有其他用途。

等等，就算是黑猩猩，上了战场也能当成战力加以活用吧。

但是她们都尚未经历战场，无法判断。

话说回来，瓦莉耶尔也是初次上阵。

假使瓦莉耶尔经历过战场，她的平庸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不太值得期望就是了。

不过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审视倒也不错。

虽然她是几乎注定失败的庸才，若是抓住这次机会有所成长，也许会有一点改变吧。

「总而言之！加快动作！撇开瓦莉耶尔的安危不谈，卡罗琳袭击我的直辖领又掳走领民，如果不让她以死赎罪，将会有损王室的颜面。」

（插图011）

「更不能让她逃亡到蛮族维廉多夫那里呢。我知道了。」

亚斯提以敷衍的语气回答。

她的眼神笔直看向地图上的预测交战地点，那里十分邻近维廉多夫的国境线。

第一卷 第14话 扫荡喽啰

「追上了。」

走在部队最前方的我，自然而然开口。

来到维廉多夫的国境线近在眼前之处，我们终于追上卡罗琳。

大约一百名敌军进入视野。

不过距离短兵相接还要一段时间。

听到我这句话，萨比妮等人停止歌唱，眼神也变得带着战意。

「法斯特，接下来要怎么做？」

一开口就问怎么做吗？

你好歹是最高指挥官喔。

好吧，毕竟瓦莉耶尔大人是初次上阵。不能怪她。

而且我身为第二王女顾问，必须辅佐她。

不过面对这种状况，换作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或是亚斯提公爵，应该会说「我认为是这样，你怎么想？」就是了。

或者是虽然对手只是山贼，为了尊重战斗经验丰富的我，所以打从一开始就给我自由裁决的权利呢？

两相比较之下，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打从初次上阵就不正常。

不是瓦莉耶尔大人能力低劣，而是安娜塔西亚大人过于异常。

我冒出这些琐碎的想法，同时望向前方的卡罗琳。

随后低声说道：

「对方恐怕也发现我们了吧。」

「你觉得她和我们一样，持有望远用的魔法眼镜吗？」

「这个东西非常有用，卡罗琳不可能没带在身上。更何况这里是平原，眼力好的人原本就能看见。」

我说得十分肯定。

卡罗琳已经发现我们这些追兵了。

这时端看对方的动向。

拜托千万别进行决战，也就是动用所有兵力的正面交锋。

损伤会很惨重。

我不想让无辜的国民与自家领民平白丧命。

使用望远镜的赫尔格报告：

「敌方──兵分二路了。」

逃亡。

维廉多夫的国境线近在眼前，卡罗琳选择将山贼当成弃子加以逃亡。

这也算是正合我意。

比起双方摆出阵势的全力战斗好多了。

好上太多了。不对，这下情势甚至对我们十分有利。

「赫尔格，命令领民做好战斗准备。」

「是。」

我对赫尔格下令。

随后也对瓦莉耶尔大人发出指示。

「瓦莉耶尔大人，我会先扫荡喽啰。」

「扫荡喽啰？」

「意思是这个状况用不着劳烦亲卫队和民兵。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杀戮。」

我对着瓦莉耶尔大人低声说道。

没错，只是单纯的杀戮。

和平常的军务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屠杀山贼。

我扬起嘴角露出笑容，暂时与瓦莉耶尔大人告别。

随后展开突击。

以暗号下令。

「十字！」

五名从士立刻架起十字弓。

发射准备已经完成。

接下来只待扣下扳机。

「赫尔格，收起望远镜之前再确认一次。看得见敌方指挥官吗？」

「是的，看得见。看样子不是山贼。因为装备是锁子甲和头盔──十之八九是敌方的从士。」

山贼也不会乖乖成为弃子。

队伍之中必定有带队的指挥官。

是卡罗琳的从士吗？

既然如此，那个山贼团的头目大概已经被卡罗琳杀掉，被她吸收了吧。

从士是以必死为前提，自愿舍命指挥山贼吗？

看来卡罗琳是个杰出的人物啊。

这是我的判断。

分析结束。

「没必要用十字弓射从士。从士由我来动手。首要之急是用十字弓确实杀死对方的五名弓兵。」

「遵命，法斯特大人。」

我讨厌弓兵。

打落箭矢虽然不算难事，还是会让人分心感到烦躁。

单纯因为这个关系，下令先杀弓兵。

只是这样。

山贼这种程度的存在，如此对待就够了。

好了，差不多要短兵相接了。

将瓦莉耶尔大人率领的亲卫队和地方官率领的民兵置于后方，由我波利多罗领兵二十名与我率先冲锋。

「我名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想死的家伙上前来！」

「唔──！」

闻风丧胆。

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的男性骑士，在安哈特王国唯独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一人。

愤怒骑士。

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

从敌人的角度来看毫无怀疑的余地吧。

在我看来虽然不名誉，但是有个名号在这个时候格外方便。

「冷静下来！只是传闻罢了，不过是个男骑士！冷静下来！」

敌方头目。

卡罗琳的从士试着安抚那群山贼，但是并不顺利。

我不允许你们就这么逃走。

把山贼都宰了，借此提振士气吧。

「唱吧。」

唱出鲜血的哀号。

命令对象不是我所爱的领民，而是敌方的三十名山贼。

十字弓。

箭矢朝着敌阵当中疑似弓兵的五人射出，交给射击经验丰富的从士动手，化为百发百中的绝技。

三十名山贼当中的五名瞬间丧命。

「叫吧。」

叫出死亡的哀号。

骑马的我理所当然负责冲锋。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挥动代代相传的魔法巨剑，接连砍下慌张失措的五名山贼的头颅。

这样数量就和领民打平了。

「然后去死吧。」

尸体纷纷倒地，在地面形成血泊。

山贼团里已经没有弓兵。

这么一来当然是最好。

我直直冲往代理山贼头目的从士，人马合一向前飞驰。

我与爱马飞翼一同跃向空中，跳到装备锁子甲的卡罗琳的从士面前。

从士因为事出突然应对不及。

接着以爱用的巨剑将从士从头一路劈到腹部。

虽然没有澈底斩断，但是从士的身躯几乎一分为二。

劈成两半的头盔掉落在地。

「你们的头目已经死了！」

我的咆哮声响彻战场，失去指挥官的山贼士气顿时溃散。

失去统率，分崩离析的可悲山贼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转身想逃。

但是一个接着一个被我的领民解决。

有的用枪，有的用剑。

十分熟稔。

这类的作业在经历十五岁到二十岁的经验后，已经完全化为固定流程。

真的非常流畅。我的领民各自进行作业，也就是杀戮。

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斩杀一两名从士身旁的山贼。

我不会特别计算人数。

要累计击杀人数太麻烦了，实在懒得一一计算。

战斗不过短短数分钟。

我的领民没有任何死伤。

只是固定流程。

杀戮结束了。

「下辈子最好转生为花朵之类的吧。」

我留下总结战斗的台词，从马背俯瞰倒在地上的山贼尸体。

三十名山贼的屠杀工作告一段落。

短短几分钟的作业。

从士们不需要我下令，已经着手准备重新装填十字弓，开始以滑轮拉弦。

刚才位在后方的瓦莉耶尔大人与亲卫队，还有地方官率领的四十名民兵赶了过来。

「法斯特。那个……山贼呢？」

瓦莉耶尔大人提出无谓的疑问。

看就知道了吧？

「全都杀光了。我想应该一目了然吧。」

「那个……该怎么说，法斯特的损失呢？」

「零。」

一直以来都是零。

怎么可以死在与区区山贼的战斗。

我唯一认为自己会死的，只有初次上阵和维廉多夫战役而已。

区区山贼，我就算一边哼歌也能轻松屠杀。

这些家伙只不过是喽啰。

重点是──

「接下来才是重点。瓦莉耶尔大人。一面准备重新装填十字弓，继续行军追击卡罗琳。在追上她之前，要与您先讨论战术方面的安排。」

「我、我知道了。」

「卡罗琳已经判断逃亡才是最佳选择。她大概打算就此越过维廉多夫的国境线吧。与敌方七十名精锐战斗时，最糟的状况我可能会离开战场，独自追击逃亡的卡罗琳。那段时间我的领民的指挥权会交给赫尔格，请自由运用。」

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让自己人白白牺牲。

况且赫尔格也不会将瓦莉耶尔大人的命令照单全收。

领主贵族的从士长，可不是接受这样的教育。

然而我没有说出口，视线望向卡罗琳的部队。

两辆马车率领着队伍。其中一辆载着从直辖领抢走的男人与少年。

另一辆则是卡罗琳。

那么目标该选哪一辆呢？

该选大藤箱还是小藤箱呢？

我猜小藤箱一定装着好东西──我认为卡罗琳会在小马车上。

如此思考的同时，我继续等待十字弓重新装填。

※

「你没必要寻死。只要把山贼当作弃子就好。」

「为了把她们当作弃子，就需要指挥官。卡罗琳大人应该也明白吧？」

我的从士自愿成为弃子担任山贼的指挥官，这让我咬紧嘴唇。

都到了这里。

好不容易逃到这里。

维廉多夫的国境线分明近在眼前，再一个小时就能抵达。

刚才我已用望远镜眺望维廉多夫的国境线。

在我的视线前方，对方似乎已经从城寨的瞭望台发现我方，维廉多夫的骑士们率领数十名士兵在国境线待命。

那里是我们的终点。

他们一定会接受我们的出奔。

马上就能活着逃出这个国家。

「卡罗琳大人请做好觉悟，最糟的状况您要独自逃走。」

「别说蠢话了。抛弃你们独自逃走，这样到底有何意义可言。」

「这是我们扶持卡罗琳大人至今的意义。只要卡罗琳大人活下去，一定都会有意义。」

你这个大笨蛋。

事到如今还认为继承权之争之所以失败是自己的错吗？

之所以会失败。

争夺继承权之所以失败。

「争夺继承权是因为我的愚昧而失败。早知如此就不干那种事了。」

后悔。

我终于说出口了。

争夺继承权之所以失败，全都是因为我的无能。

我终于能够承认。

早知如此，就该更加用心拉拢其他家臣。

从事军务时，如果能趁机与王室──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或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建立关系，让她们承认我的继承人地位就好了。

早知如此。

明明还有许多努力的余地。

后悔的话语不断从心里冒出来。

「无论领民或是我等从士，从军以来就是与您吃同一锅饭，生死与共的战友吧？支持卡罗琳大人争权的我们也有责任。啊，时间不多了。该与您道别了，卡罗琳大人。」

「等等，等一下！」

不理会我的挽留，从士奔向那群山贼。

只为了让我跨越与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为了让我出奔。

在争夺继承权时，究竟失去多少从士与领民的性命呢？

行军过程又有多少重伤者丧命，将她们的遗体弃置原地？

啊啊。

早知道要体验这种痛苦，打从一开始就不该争夺继承权。

每当伙伴接连死去，就让我更加明白自己的愚昧。

「……玛蒂娜。」

我轻声呼唤独生女的名字。

因为判断有误，我失去唯一的爱女。

现在的她想必被吊死在领地里，任由娇小的身躯腐烂吧。

没错，只有这件事。

唯独这个仇非报不可。

「……出奔至维廉多夫。」

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我只是如此低语。

只剩下这个目标。丈夫死于疾病、因为愚昧失去女儿、逼得优秀的从士成为弃子，这样的我仅存这个目标。

将袭击直辖领抢来的男人与少年献给维廉多夫。

利用装满马车的财宝，成为骑士东山再起。

我所知道的安哈特王国情报也可以出卖。

就算成为卖国贼，或是落入地狱都无所谓。

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现在依然跟随我的七十名精锐。

只剩下过去与我一同执行军务的领民──

然而恶魔一般可怕的报告在我耳畔响起。

「卡罗琳大人！卡罗琳大人！方才我用望远镜发现敌方指挥官！」

「是谁！是认识的人吗？是亚斯提公爵？还是……」

「敌人是男性骑士。应该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愤怒骑士！」

我不由得冲出马车，远望当成弃子的山贼，还有我的从士。

那里恐怕正在上演单方面的杀戮吧。

制裁来了。

为了制裁化为恶鬼的我，愤怒骑士已经来到不远处。

第一卷 第15话 美丽野兽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军有民兵四十、亲卫队十五、波利多罗领民二十。对手卡罗琳军是包含从士在内的七十名精锐领民。

两军在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不远处，徒步约三十分钟的位置开战。

「十字！」

简短的暗号。

出自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口中。

十字弓的箭矢命中卡罗琳军的五名前锋，造成伤亡。

卡罗琳军剩下六十五名。

论数量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军占上风。

但是论素质是卡罗琳军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因为六十五名武装人员都是由有军务经验之人组成。

另一方面，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军只有等同初次上阵，武器也不够的民兵四十名。

以及虽然装备充分，但是初次上阵的亲卫队十五名。

唯一能与对方抗衡的，大概只有训练度更胜卡罗琳军的波利多罗领民。

然而最糟糕的是──

「你们统统退到我背后！」

如此呐喊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似乎为了保护民兵，有如凝聚为人形的杀意，策马冲进战场的正中央。

脸上的表情像是尽可能不让国民与领民有所死伤，同时将敌人视作毫无价值的破布。

愤怒骑士在战场上来去自如，乘着爱马突然现身。

他并非直直冲进卡罗琳军中。

原本看似将民兵当作人肉盾牌，但是他突然介入民兵与卡罗琳军的战斗，大肆屠戮卡罗琳军的领兵。

死亡螺旋。

这就是卡罗琳自马车帷幕缝隙窥见的景象。

卡罗琳军的死者理所当然逐渐增加。

一旦形成一对一的状况，安哈特王国当中无人能胜过法斯特。

但是卡罗琳的领兵士气并未衰竭。

人人都为了守护卡罗琳而战。

卡罗琳已经泫然欲泣。

但是她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她们正在为了卡罗琳而丧命。

卡罗琳应该孤身逃亡。

为了让她们的奉献不至于白费，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她无法下定决心。

舍弃这些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守护卡罗琳的士兵们。

然而战场上的时间无情流逝。

一边朝着国境线退后，一边应付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军。

这段时间在战场上应该不算长──

但是法斯特击杀的卡罗琳军人数已经突破三十人。

虽然法斯特不会特别计算。

民兵当然也有伤亡，但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军的人数优势足以分出胜负。

「接下来交给你了！赫尔格！」

法斯特没有说出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名字。

因为一旦说出口，最高指挥官瓦莉耶尔将会成为敌人的目标。

有所顾虑的法斯特孤身策马奔驰。

卡罗琳军剩下的数量已无法阻挡法斯特。

只能竭尽全力应对眼前的敌人。

要来了。

对于犯下大罪的恶鬼来说，制裁即将降临。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来了。

过不了多久，那团具体的杀意来到卡罗琳军的两辆马车旁边。

两辆马车一大一小。

法斯特选择了较小的马车。

单手持着巨剑，轻轻划破马车帷幕。

马车上是因战场的声响而担心害怕的男人与少年。

「猜错了啊。」

法斯特口吐抱怨。

卡罗琳于是抛下装载财宝的大马车，孤身逃亡。

只剩下一人一马的卡罗琳朝着国境线逃去。

非逃不可。

逃离制裁之手。

逃离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逃离愤怒骑士。

表情紧绷扭曲的卡罗琳策马奔向国境线。

还没被追上，还来得及。

只要向正在国境线待命的维廉多夫的骑士或士兵求助，甚至能够反杀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卡罗琳抱持这般飘渺的希望，孤身策马飞奔。

身后是刚才随口命令男人与少年继续躲在马车里的法斯特。

尽管在后方的战场，濒死惨叫、胜利咆哮、剑刃交击声交织的战场乐曲仍未歇息。

抛下背后的一切，法斯特与卡罗琳两人展开追逐。

然而法斯特逐渐放慢速度。

法斯特的爱马飞翼已经疲惫不堪。

因为与山贼的战斗，以及刚才在战场上四处奔驰。

即便是再优秀的战马也濒临极限。

法斯特当然也明白。

不能让爱马累倒在这里。

只要能救回被抓走的男人与少年，便已经保住最起码的面子。

况且根据法斯特的猜测，卡罗琳的下场已经注定。

已经够了。

法斯特让马停下脚步，拍了拍爱马飞翼的背慰劳它的辛劳。

就在距离安哈特王国与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不远的地方。

法斯特与爱马止步了。

无视法斯特的举动，卡罗琳跨过国境。

法斯特只是静观其变。

静候维廉多夫──蛮族特有的价值观产生的美学给予卡罗琳下达判决。

※

「我名为卡罗琳。欲寻求出奔！同时恳请救援！在我等眼前单枪匹马的那位，正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维廉多夫的骑士点点头。

「我们刚才已用望远镜确认战场。那副容貌与剑技的确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那么！」

杀了那个愤怒骑士。

杀了名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恶魔。

卡罗琳如此呐喊。

然而──

「但是那个男人，那头美丽野兽并未跨越我们的国境线，依然伫立于该处。」

不知姓名，看起来是总指挥官的维廉多夫骑士指向该处。

愤怒骑士确实站在国境线的另一侧凝视着我。

「难道你们不想杀了法斯特吗？」

卡罗琳再次呐喊。

但是维廉多夫的骑士不为所动。

「刚才说过了。那头美丽野兽并未跨越国境线，只是静静等候你。」

等候。

在等谁？

答案简单明瞭。

「他在等你被赶出我们维廉多夫的国土，等你向他挑战。」

被赶出去。

维廉多夫不会接纳卡罗琳。

「你在说什么！我的出奔有其价值。你知道我握有多少安哈特王国的情报吗！」

「我不晓得你手上究竟握有多少情报。也许对我们有益处，也许有莫大的价值。」

然而──

维廉多夫的骑士话锋一转，摇头说道：

「那名骑士，在我们这里称为美丽野兽的男人正在等你。你叫卡罗琳对吧？他正在等着与你决斗。我们不打算阻挠。」

「为什么！难道你们不想要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人头吗！」

「尚未跨越国境线就不是敌人。最重要的是──」

维廉多夫的骑士望着法斯特的视线甚至带有几分憧憬。

「那头美丽野兽历经壮烈死斗之后，斩杀了我们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竟然要用数十名骑士与士兵围攻夺其性命？这是在侮辱我们吗？」

蛮族的价值观。

强悍即为美。

因此法斯特在维廉多夫骑士的眼中，正是比任何事物更美的骑士。

她们对男性的价值观，喜好身形魁梧的强悍男性。

包含这些在内，法斯特对维廉多夫而言堪称世上最美的骑士。

加以围杀不符合维廉多夫的美学。

这群蛮族！

卡罗琳险些没有说出口。

只是用拳头猛然敲地。

「……你们要我怎么做？」

「杀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杀了那头美丽野兽。如此一来我们维廉多夫也会乐意欢迎你入国。」

维廉多夫毫不期待卡罗琳胜过知名的法斯特。

她们只是想看而已。

想目睹她们这些骑士百般尊敬的美丽野兽，如何发挥实力打倒卡罗琳。

「我知道了。」

这里就是终点吧。

没什么，这种结果正是我应得的下场。

卡罗琳笑了。

于是她离开维廉多夫的国境线，再度返回安哈特王国国内。

啊啊──

失去了一切。

就连自己的性命也即将失去吧。

这就是真正的结局。

卡罗琳对着自己浮现残酷的笑容。

随后策马一路奔向法斯特。

法斯特浑身散发木讷寡言的氛围开口：

「你以为逃得掉吗？」

法斯特疑惑发问：

「没有男人和少年，没有财宝，没有那群忠诚的精锐。难道你认为维廉多夫会单纯接纳你一个人吗？」

「……」

我沉默以对。

随后举起斧枪。

为了尽可能占据有利条件，我不停动脑。

「下马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我也会下马。」

「好吧。」

两人同样下马。

卡罗琳对马战的技术没有自信。

但是即使站到地面，同样没有自信能胜过眼前的愤怒骑士。

可是自己不能输。

不能一败涂地。

想要至少让他负伤。

在这个被维廉多夫称为美丽野兽的男人身上。

在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身上。

卡罗琳已经理解自己必败无疑。

「你的武器就用那把斧枪吗？」

「我才想问你，那把巨剑没问题吗？武器长度──好像没什么差别啊。那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啊。」

卡罗琳稍微笑了。

法斯特手持的巨剑的尺寸非比寻常，长度近似斧枪。

那个尺寸比较接近用于仪式，而非实用性的兵器。就算与法斯特超过两公尺的身高相比，还是明显比较长。

剑身镌刻着奇妙的魔术刻印。

明明是双手武器，法斯特却以单手轻松驾驭。

这就是王国的最强骑士吗？

卡罗琳早已放弃了一切。

尽管如此还是不放弃抵抗，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成为领主的宿愿，堪称无上宝物的独生女，真的追随自己至死的士兵。

卡罗琳已经什么都不剩。

「别笑啊。这可是祖先代代相传的武器。」

「是我失礼了。」

简短的对话。

交换过只字片语后，卡罗琳举起一击必杀的斧枪朝着法斯特挥下。

卡罗琳的身手并不差。

甚至明确可以称为强者。

步入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超人境地。

但是卡罗琳与法斯特的实力差距，无论在谁眼中都是一目了然。

……回过神来，卡罗琳的腹部已经连同板甲被法斯特的巨剑切开。

「……」

（插图012）

卡罗琳默默站在原地。

她本来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只是想像中的情景化为现实。

「还有什么遗言吗？有什么遗憾吗，卡罗琳？」

对着结束决斗的对手，法斯特投以怜悯的话语。

卡罗琳绞尽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

「……玛蒂娜。」

那是她认为肯定被吊死的独生女名字。

法斯特将那个名字铭记在心。

任凭内脏从腹部伤口涌出，卡罗琳瘫软倒地。

法斯特对于那道身影感到几分空虚。

「早知道就不问她遗言了。」

女性的名字。

根据她的语气判断，那大概是对幼童的呼唤。少女的名字。

恐怕是已经无法挽回的遗言吧。

听见这种话总是让人感到难受。

左思右想，法斯特判断必须带回卡罗琳的头颅。

砍下首级用身上的布包住，慎重地用左手拿着。

直到这时才发现。

在与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上，维廉多夫的骑士与士兵一字排开。

「真是场美丽的决斗。美丽野兽啊，有朝一日战场相会！」

如此喊完的维廉多夫骑士们转身返回自己的城寨。

法斯特静静地，以对方听不见的音量回答：

「我可不想再对上你们这些蛮族。」

不是有没有胜算的问题。

维廉多夫战役对法斯特而言有如心理创伤。

每一名骑士都比安哈特王国的骑士更强。

特别是雷肯贝儿骑士团长更是强大。

如果法斯特当时并非二十岁，十九岁的法斯特想必会落败吧。

分出胜败的关键在于多了一年的战斗经历与锻炼。

但是法斯特赢了。

唯独这件事实谁也无法否认。

由于那群骑士们没有接纳卡罗琳的出奔，法斯特怀着最起码的谢意对着她们的背影稍微低头。

他决定离开维廉多夫的国境线，返回那片战场乐曲之中。

「好了，这下达成目标。但是……」

究竟遭受多少伤亡？

就领民的训练程度来说，应该不至于丧命。

但是民兵呢？

还有亲卫队呢？

尚不清楚伤亡状况。

法斯特不禁咋舌。性情温柔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终于要体验战场的现实。

一想到这里，就感觉有点心痛。

第一卷 第16话 美好梦想

在法斯特与卡罗琳两名主角离开的战场上。

第二王女亲卫队各自开始累积击杀人数。

法斯特下令退到背后的民兵们则是来到阵线后方休息。

取而代之的是赫尔格等波利多罗领民二十人与亲卫队十五人站上前线。

卡罗琳领民的精锐已经剩不到二十名。

卡罗琳领民虽是精锐，但是陷入必须一对二的状况。

波利多罗领民在赫尔格的指挥下，有效发挥战力协助亲卫队。

老实说，这场战斗即将落幕。

但是尽管理解现况，正在战斗的当事人精神依然紧绷。

「杀掉了！下一个！」

「立刻绕到侧面支援！我等亲卫队一个人也不准死！」

亲卫队长萨比妮如此大喊。

只击杀一名敌人的萨比妮立刻前往后方指挥亲卫队。

我的身旁只有一名亲卫队，她同样是在击杀敌人之后回来担任我的护卫。

「公主大人，您好像不太舒服？」

留守的亲卫队员汉娜一边观察我的神色一边开口。

「……死了好几个民兵。也许超过十人。法斯特明明那么努力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汉娜以近似冷酷的语气低声回应：

「毕竟这里是战场。」

「战场……」

没错，这里是战场。

我当然明白。

早在直辖领的小村庄见到那具饱受折磨的无头尸体时，我就理解这一点。

我还不理解的是人称愤怒骑士的法斯特超凡的强悍。

以及当下充斥濒死的惨叫、胜利的咆哮，以及剑刃交击声的战场乐曲。

这两件事我还无法理解。

坦白说，我感到害怕。

即使上了战场，依旧无法剥除那层覆盖着我的懦弱外皮。

是不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是不是有人正打算偷袭我？

尽管置身在与前线有段距离的位置，这种恐惧也没有变淡。

「亲卫队──我的亲卫队没人阵亡吧？」

「我等亲卫队没那么弱。好歹也是蓝血。和平民相比，战斗技术和装备都不同。」

像是要让我镇定下来，汉娜如此说道。

事实上，目前确实一个不少。

第二王女亲卫队远比瓦莉耶尔认为的还要强悍。

虽然因为初次上阵而手忙脚乱，但在有了杀人的经验之后，一举一动都恢复平常训练时的水准。

如果能就此结束就太好了。

如此心想的瞬间，一名女人从亲卫队与波利多罗领民包围的敌阵当中冲了出来。

她手中的武器是──

十字弓。

法斯特毫不理会教会抱怨，坚持使用的强力武器。

「──找到你了！你就是总指挥官吧！」

手持十字弓的女人大概是头部遭到重击，不停流血。

眼中充满忘我的愤怒。

我害怕得只能傻傻站在原地。

「原本以为自己待在安全的后方，也有可能突然遭到敌人的精锐部队突袭。」

姊姊传授的初次上阵的诀窍。

这句话掠过脑海。

「跟我一起死吧！」

十字弓的箭矢。

我就站在她的前方。

会被杀。

我连稍微扭动身体都办不到。

「瓦莉耶尔大人！」

身旁的汉娜为了保护我而冲到十字弓前方。

沉重的扳机声传进耳里。

汉娜以身为盾，锁子甲前后皆被贯穿的声音响起。

十字弓的箭矢射穿了汉娜的身体。

汉娜直接倒在地上。

「汉娜！」

我立刻跑向汉娜身旁，但是她没有反应。

完全失去意识了。

「你这家伙！」

我瞪视手持十字弓的女人。

女人面露恶心的扭曲笑容。

接着张开双手。

「到此为止啊。杀了我！」

「用不着你多说！」

我拔剑冲向手持十字弓的女人。

心中充满亲卫队──汉娜被打倒而涌出的愤怒。

暴怒。

「混帐东西。就是你把汉娜──！」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愤怒。

那层懦弱的外皮早已被我抛在脑后。

首先刺瞎眼睛。

接着砍下耳朵。

对着倒地的女人，我用脚践踏她的脸，踩断她的牙齿。

女人很快便不再动弹。

我使劲把剑刺进她的胸膛，给她致命一击。

「就是你、就是你把汉娜──」

瓦莉耶尔总算恢复冷静，冒出自己刚才杀了人的自觉。

击杀数一。

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汉娜！」

瓦莉耶尔手拿染血的剑，转身跑向后方汉娜倒地的位置。

彷佛这时才恢复镇定，她的双脚似乎明白「我刚才杀了人」而猛烈颤抖。

※

她置身梦境。

那是孩提时光的梦。

「明明想要男孩子啊。」好几次有人这么对她说。

无论父亲还是母亲，或是其他姊妹都这么说。

尽管这个世上男孩本来就不常见。

生下男孩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

自己出生在地位还不差的蓝血──世袭贵族家中，排行老四。换言之，自己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孩子。

替补的替补的替补。

不被任何人期待，是个没用的孩子。

因此受到的对待也很随便。

虽然受过最基本的骑士教育，但是只要一犯错就会被骂是「蠢孩子」，家人们也很快放弃了她。

也因此接受的骑士教育并不完整。

唯独意外擅长枪术和剑术。

甚至颠覆年龄的差距，赢过每个姊姊。

也因此遭受姊姊们嫉妒。

餐桌上的餐点总是比其他姊妹少一道菜。

算了，这也无所谓。

我的童年本来就没有快乐的回忆。

好不容易长到十四岁，就像是遭到放逐般被老家赶出去。

「你从今天起加入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亲卫队。」

值得感谢的安排。

如此一来就不用再和你们，和这些可恨的家人碰面。

我对家人早已不抱持亲情。

她们只是应当憎恨的仇敌。

我前往王宫，接受成为骑士的仪式。

我第一次遇见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时，她才十岁。

比我小了四岁。

然而我也只是受过部分骑士教育的十四岁。

真的能够顺利完成骑士叙任仪式吗？

老实说，当时的我十分不安。

「务必成为教会、鳏夫、孤儿，或是抵抗异教徒的暴虐，是为服侍神的所有人的保护者与守护者。」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说出祝词。

随后以剑轻敲我的肩膀。

「……」

我说不出话来。

坦白说，我想不起来。

应该要怎么回答呢？

老实说，我的思考能力等同黑猩猩。

见到我一语不发，第二王女瓦莉耶尔轻声笑道：

「不说话也没关系。我是替补，你也是替补。从今以后一起努力吧。」

面对连骑士誓言都说不出口的我，瓦莉耶尔大人静静微笑。

在那以后真的很开心。

除了开心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过去的十四年，那难以言喻，有如恶梦的十四年甚至被我抛到脑后。

亲卫队里人人都是蠢蛋。

亲卫队里所有人都是毫不掩饰，不折不扣的蠢蛋。

因为结识了第二王女亲卫队，我第一次理解何谓朋友与伙伴。

同时发现世上居然有这么多像我这样的蠢蛋，也让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亲卫队长萨比妮很糟糕。

尤其糟糕。

她和我们一样都是最低阶的终身骑士。

但是她坚持口才最好的自己应该担任队长。

这是什么逻辑啊？

因为她不听人说话，只要有人想反抗就会抓狂，瓦莉耶尔大人也只好让步。

「我其实是想让你，让汉娜担任亲卫队长喔。」

瓦莉耶尔大人这句话让我很高兴。

在家里从来没有人称赞过我。

啊啊，萨比妮那家伙真是糟糕透顶。

忘记是在何时，她提出偷窥侍童更衣的计画。

我原本是想反对的。

但是说不出口。

当时的我身为十六岁的女性，当然对男性的身体有兴趣。

亲卫队长萨比妮时常高谈阔论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下流话题，我也听得津津有味，从中得到知识。

然而却从未亲眼见过男性的裸体。

「你一定也有兴趣吧，汉娜。」

说没兴趣是骗人的。

不久后便带领第二王女亲卫队共十五人，前去偷窥侍童更衣。

我们理所当然被逮了。

十五个人一起去偷窥，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我们的智力真的只有黑猩猩的水准吗？

我自己也不禁如此怀疑。

然而──

尽管引发那个事件，瓦莉耶尔也没有剥夺我们亲卫队的职务。

「我已经跟母亲大人求情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虽然我也想这样讲。」

「不能就这样了事吗？」

「当然不能啊！这群笨蛋。黑猩猩！所有人都给我跪下！」

亲卫队共十五人，全体被迫跪在地上挨骂。

真是美好的回忆。

不同于幼年时期。

（插图013）

有幸受到敬爱的瓦莉耶尔大人责骂，简直可以说是奖赏的美好回忆。

在亲卫队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汉娜有个梦想。

瓦莉耶尔大人肯定不会成为女王吧。

况且温柔的她也不适合担任女王。

这样也没关系。

瓦莉耶尔大人只要当我们的主人就好了。

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只属于我们的主人。

我们第二亲卫队所有人，虽然大家都是最低阶的贫穷骑士。

有朝一日提升到世袭骑士。

就像亲卫队大家一起出钱，在平常那间便宜酒馆买下整桶酒那样。

大家想办法一起找个蓝血的丈夫。

生儿育女。

让儿女继承自己的地位。

然后、然后──

汉娜还在作梦。

然而梦醒时刻到了。

男人的声音唤醒了她的意识。

「还有其他人受了重伤，我来指挥领民进行治疗。公主大人请陪在眼前的她身旁。其他工作由我接手。」

「汉娜！汉娜的伤势最重！法斯特，求求你法斯特！救救她！」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

啊啊，瓦莉耶尔大人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

波利多罗卿的表情像是强忍某种情绪，以难受的模样看着我低语：

「君主送家臣最后一程，唯独这个职责旁人无法代替。」

原来是这样啊。

我快死了吗？

这场梦要结束了吗？

听见波利多罗卿与瓦莉耶尔大人的对话，我理解了现实。

「你醒了？你醒了吧？你还活着喔，汉娜。」

「亲卫队──亲卫队，保护王女大人，天经地义。」

舌头很不灵活。

不知为何非常想睡。

想要就这样闭上眼睛再次入睡。

但是我得保持清醒才行。

我得想办法，让瓦莉耶尔大人不再哭泣。

「瓦莉耶尔大人。」

「怎么了，汉娜？你这个人真笨，为什么要帮我挡箭。根本没有好处啊。」

好想睡。

为什么瓦莉耶尔大人还在哭呢？

「不对，可是，这是荣誉。荣誉的负伤。就算要拜托母亲大人，我也会提升你的位阶，让你过更好的生活。然后、然后……」

好像撑不下去了。

对不起，瓦莉耶尔大人，老是惹您生气。

要是我睡着，您肯定又会生气吧。

所以在那之前，先让我说句话──

「我啊，最喜欢瓦莉耶尔大人了。」

至少想传达这个心意。

并不是为了对王室效忠。

身为蓝血的骑士虽然丢脸，但是我完全不那么想。

我单纯是因为喜欢瓦莉耶尔大人，才会宣誓效忠。

啊啊，好想睡。

我闭上眼睛。

「汉娜！睁开眼睛啊！」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发出恳求的哀号。

那双眼睛已经不会再睁开。

──汉娜最后轻轻吸了一口气，陷入永远的沉眠之中。

再也无法作梦。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命令她醒来，愤怒又悲恸的哭泣声响彻周遭。

第一卷 第17话 无法退让之物

在那之后过了一夜。

少年与男人趴在战死的妻子与母亲尸体上哭泣。

为了尽可能减少死者，法斯特率着领民治疗重伤者。

「不要哭，汉娜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不要哭。」

萨比妮对着自己喃喃自语，从昨晚入睡时便一直握着亲卫队当中最亲密的队员失去性命的手，一整天没有放开。

另一方面，法斯特劝我稍事休息。

我仍未从汉娜的死亡当中重新振作。

第一次杀人的冲击也还没消退。

我像是要忘记这一切，接受了法斯特的好意，得到一段安静独处的时间。

当然了，因为汉娜之死大受打击的亲卫队所有人都为了保护我，同时也像是借由投身职务摆脱某些情绪，在我周遭负责警戒。

我双腿一软，全身无力。

「别哭啊，拜托不要哭。拜托。汉娜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而已。」

萨比妮和昨晚一样用脸颊磨蹭汉娜的手，再次哭了起来。

萨比妮对自己再三叮咛的话语丝毫没有意义。

萨比妮恐怕正在对这场战斗感到后悔。

如果她没有刺激民兵参战，没有这次追击，汉娜大概也不会死吧。

但这只是马后炮。

那是舍弃所有小村庄的直辖领民逃走、撤退的状况。

亲卫队每个人都不会认为是萨比妮害死了汉娜。

汉娜与萨比妮关系就是那么深厚。

汉娜和萨比妮是独一无二的挚友。

萨比妮握着汉娜的手不断流泪，说着那些没有意义的自我安慰。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她。

想哭就哭吧。

尽管为她哭泣吧。

因为我已经哭到好像要脱水了。

萨比妮代替我为她哭泣也好。

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一面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面想着这些事。

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马的嘶鸣，马蹄声，还有脚步声。

军靴的声响。

我不由得站起身来，呼唤最值得信赖的顾问之名。

「法斯特！也许是维廉多夫──」

「不，公主大人。不是维廉多夫。」

法斯特看起来很冷静，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从卡罗琳身上取得的战利品。

他用望远镜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亚斯提公爵的旗帜。是援军。」

来得太慢了。

如果早一天到达，汉娜──

我知道这只是无谓的抱怨。

也知道这只是假设。

赶不上并非任何人的错，关于这点我也心知肚明。

明明心知肚明，还是冒出这个想法。

我开始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做。

「法斯特，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我──」

我打算交给法斯特来判断。

但是我随即打消这个念头。

不知为何，我想负起自己的职责。

「法斯特，我命令你。接下来我将以安哈特王国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身分，以这场战斗胜利方的身分迎接援军。开始准备。」

「──遵命。」

法斯特单膝跪地，恭敬地对我行礼并且回答。

仔细一想，到头来同样是交给法斯特去做。

差异只在于是我拜托他，还是命令他去做。

然而还是不一样。

拜托与命令的差别很大。

至今为止，我是只会拜托法斯特的人。

我在心里念念有词。

决定迎接亚斯提公爵。

法斯特通知地方官援军已经抵达，命令她先集合志愿民兵以及男人与少年。

同时也下令将重伤者移到前方，让她们能尽快接受医务兵的照料。

接着转向波利多罗领民，叫来从士长赫尔格，要她安排迎接援军的准备。

我至少要命令麾下的亲卫队，要她们准备迎接援军。

亲卫队所有人──萨比妮还不行。

那家伙需要时间。

和我一样重新振作的时间。

我将守护汉娜遗骸的任务交给萨比妮。

放弃要求亲卫队长振作，命令一名亲卫队员担任临时亲卫队长。

她与汉娜一样，原本是我心目中的亲卫队长人选之一。

虽然就我的亲卫队平均水准来看，实在称不上能够放心。

尽管如此，也只能逼着她临时上任。

援军的斥候到了。

骑着快马来到我面前。

「我们是亚斯提公爵军，前来救援。希望能确认状况！」

「我是第二王女瓦莉耶尔！战事已结束！我的顾问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英勇击败卡罗琳！敌军已经全数歼灭！目前正在善后处理。提供协助的民兵之中有人身受重伤！你们队上有医务兵吧！」

我对着斥候大喊。

那名斥候骑士虽然感到有些疑惑，还是相信我的话。

「了、了解。已确认战况。我们亚斯提公爵军将在三十分钟后抵达，队上也有医务兵。请稍待片刻！我将回头报告状况！」

斥候骑士转身朝着逐渐靠近的亚斯提军策马奔驰。

「呼！」我轻声吐气，一想到即将见到亚斯提公爵就感到心烦。

我害怕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总是明确述说「你是个庸才，我讨厌你」。

亚斯提公爵──

非常厌恶没有才能的蓝血。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那么现在的我又是如何？

挑起数量不利的战斗，导致国民──十名民兵死亡，失去一名亲卫队，逼着法斯特为我卖命。

尽管如此还是取得胜利。

就结果来说，就蓝血来说应该是无可挑剔的结果吧。

只付出这种程度的牺牲就获得胜利。

真是了不起──周遭众人大概会如此称赞吧。

然而我无法认同这次的功绩。

我觉得自己身为瓦莉耶尔第二王女，配不上这样的结果。

见到这样的我，亚斯提公爵会露出何种眼神呢？

感到不安。

感到恐惧。

第一王女顾问。

亚斯提公爵借由毛遂自荐得到这个职位。

每当我看着她的眼睛，就觉得自己的价值与存在意义遭受质疑。

──不对。

我──

我要与那个亚斯提公爵面对面。

并非与她敌对。

而是成为能够抬头挺胸迎向那道目光的人物。

这股感情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股感情究竟是从何处涌现。

我没由来地有了这个想法。

※

亚斯提非常讨厌瓦莉耶尔第二王女。

毕竟她是个庸才。

若是平民还无所谓。

还能够谅解。

蓝血的庸才是亚斯提最为厌恶的生物。

「牺牲十名志愿民兵与一名亲卫队骑士，歼灭敌方七十名精锐与三十名山贼。合计一百啊。」

亚斯提奋笔疾书，随即撕下那张报告书。

「这个交给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快马送过去。」

「遵命。」

亚斯提的随从低头接下报告书。

这里是亚斯提公爵军设置的军营。

士兵们来来去去，忙着治疗民兵。

麾下的所有骑士都来担任我的警卫。

「那么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初次上阵便战果辉煌，现在心情如何？」

「……这一切都是仰赖志愿民兵与亲卫队的部下，以及最重要的法斯特。我什么事也没做。」

「哎，可以想见。」

我干脆地点头。

老实说，这几乎都是法斯特的战果吧。

我前来瞻仰法斯特的屁股──更正，为了接手治疗民兵时顺便与法斯特聊了几句，得知他这次的击杀数大概是四十左右。

大概是因为那个男人不会特别仔细计算，自己估计的数字通常都会偏低，因此肯定一个人就杀了一半以上。

那名愤怒骑士不是生在敌国维廉多夫，真教人额手称庆。

言归正传。

我屏除杂念，再度看向瓦莉耶尔的脸。

话说回来，瓦莉耶尔这个庸才过去曾经露出这种眼神吗？

我记得这个女孩在我和安娜塔西亚眼前，总是畏畏缩缩地低着脸。

嗯。

稍微试探几句吧。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我们移动到小营帐吧。我想和你单独聊一下。」

「……我知道了。」

「当然了，别忘了叫亲卫队在营帐外头待命。这里是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是啊。」

我和瓦莉耶尔走进一顶小营帐。

我们坐在两把粗糙的折叠椅上，我对着瓦莉耶尔问道：

「亲卫队为了你挡箭而死，然后你帮她复仇杀了一个人。这是何种心情呢，瓦莉耶尔第二王女？」

「……谁告诉你的？」

「法斯特说的。他偷偷过来拜托我：『望您体恤她的心境。』哎呀～法斯特可真是温柔啊。」

我压低身子，由下往上望着瓦莉耶尔的脸庞观察她。

「当然了，我当场就答应他。但是不会特别在意就是。」

死也不愿意被法斯特讨厌。

我当然答应了。

甚至觉得听从他的要求也无妨。

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我对现在的瓦莉耶尔充满兴趣。

这家伙有点变了。

即时是现在也直直盯着我的双眼。

在众多庸才当中，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家伙。

究竟是什么改变？

「实际上怎么样？杀人的感觉如何？」

「汉娜为了我光荣牺牲了。而我冷静地为她复仇。这样的行为，我认为确实不失蓝血的身分。」

「嗯。」

骗人的。

这只是嘴硬。

大概是近乎疯狂地为亲卫队报仇。

听说就连安娜塔西亚也是这样。

在维廉多夫战役，初次上阵突然遭到偷袭而陷入混乱，亲卫队被杀使她为之疯狂，当时的她杀红了眼，导致与我的通讯暂时中断。

听说女王莉泽洛特初次上阵也是如此。

我自己也是一样，初次上阵时家臣被杀的愤怒同样让我几乎失去理智，杀死敌人。

这是我们这一族的特质。

「唉，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

「大家都是亲戚，这种时候叫我瓦莉耶尔就好。」

「那么瓦莉耶尔，你这次虽说是仰赖法斯特，但也算是立下辉煌战功。如此一来诸侯与法袍贵族也无法继续轻视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是我的问题。

询问已经不再只是花瓶的瓦莉耶尔。

你今后想做些什么？

有何目标？

「……亲卫队。」

「亲卫队？」

「我想把她们全部培养成为世袭骑士。」

真是奇妙的回答。

我是问你今后想做什么。

不是问你关于部下日后的安排。

「不，等等。培养？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女王的宝座没有兴趣，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可能。若是问我有没有才华，那更是没有。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我──」

瓦莉耶尔握紧拳头，彷佛是在紧紧握住的手中找到了什么。

「同样也有家臣。一直到了现在我才终于发现。很笨吧？会被你视为庸才瞧不起也不是没有道理。」

啊哈哈。瓦莉耶尔发出干笑并且回答：

「姊姊大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女王，而我会去修道院。我的人生到此为止。我一直都这么认为。可是啊，就算是我也有一个绝对无法退让的事物。」

「你指的……是什么？」

我充满好奇等候她的回答。

「唯独她们，我的亲卫队，我一定要培育她们。在各地不管是军务、谈判，或是其他杂务都好。只要能提升她们的位阶，让她们累积经验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担任指挥官前往现场，尽到身为蓝血的义务。」

真是个怪女人。

成长方向不同于常人。

这是亚斯提真实的想法。

有人因为一时幸运立下战功，就此沉溺于欲望之中。

有人因为家臣之死太过悲恸，导致精神失常。

有人因为太过深爱平民与领民，内心无法承受任何损失。

蓝血之中有不少人因此面临悲惨的结局。

但是瓦莉耶尔并非如此。

她说除了亲卫队的未来之外别无所求。

还说单纯为了这一点，日后也将继续尽到身为蓝血的职责。

当然了，她也会为了伴随而来的蓝血义务鞠躬尽瘁吧。

真是怪女人。

只能这么形容。

由于用情过深导致这个方面的成长吗？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

「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坦白说，一直以来我都很讨厌你。」

听到这句话，瓦莉耶尔露出微笑。

这么明显的事我当然知道。

那个表情像是这么回答。

「但是现在的你没有那么讨厌。」

「没有因此变成喜欢啊。」

「因为就蓝血的王族而言恐怕──不，肯定是错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的确如此。我也这么觉得。

瓦莉耶尔只是回以这样的微笑。

瓦莉耶尔没有回应亚斯提的评语，只是用微笑代替承认。

真的朝着奇怪的方向成长了。

想着这件事的亚斯提结束对话，独自一人走出营帐。

接着决定再次去瞻仰法斯特的屁股。

第一卷 第17.5话 返回王都的归途

归途的气氛十分沉闷。

将善后处理交给公爵军，我们为了报告踏上返回王都的归途。

法斯特与我骑着马，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

我的亲卫队与法斯特的领民们紧跟在后。

队伍唯一的推车上头载着遗体。

第二王女亲卫队副队长汉娜的遗体。

「法斯特，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拖累了行军速度。」

虽然法斯特的领民们愿意协助搬运汉娜的遗体。

但是第二王女亲卫队的所有人感谢对方的好意，坚持自行搬运汉娜。

因为战斗时受了伤，以及初次上阵的疲劳，亲卫队推车的速度快不起来。

更麻烦的是萨比妮时不时就会哭。

队长萨比妮成了那副德性，副队长汉娜战死。

我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

明知亲卫队肯定不愿意，我还是决定麻烦法斯特的领民们帮忙搬运汉娜的遗体。就在我正要再次开口时──

「请稍等。」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法斯特稍微轻抚爱马飞翼的背部，就此下马。

然后迈步奔跑。

「法斯特？」

他好像从刚才就不时环顾四周。

似乎在路旁发现什么，缩起巨大的身躯蹲下。

灵巧地动手，似乎正在从地面摘取什么。

高大的身躯缓缓起身，转身面对我们。

「花？」

那是朴素的野花。

在这段称不上初次上阵即凯旋的阴郁归途，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花丛吧。

法斯特摘了许多娇小的野花。

他朝着我们缓缓走来，经过我的身旁走向后面的部下──

一直来到亲卫队推动的推车，走到汉娜的遗体旁边。

「萨比妮阁下。」

走向推着载运汉娜遗体的推车的其中一人。

面容憔悴的萨比妮以纳闷的模样回答：

「波利多罗卿。这些花──」

「对于守护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的骑士，我想致上几分敬意。可以吗？」

萨比妮沉默不语。

接着稍微露出烦恼的模样之后回答：

「……汉娜想必没有机会得到男性送花吧。可以啊。她一定会开心。」

「谢谢。」

法斯特简短致谢。

将捧满双手的野花一朵接着一朵塞进放有汉娜尸体的简朴棺材中。

全部放完之后。

「萨比妮阁下，请节哀顺变。」

「我知道。」

萨比妮以稍微有点释怀的表情回答。

啊啊，大概就是差在这里吧。

我身为施政者有所不足的地方，也是尽管波利多罗领的规模不大，法斯特依然是名优秀领主骑士的原因。

我只担忧延误归途，法斯特则是思考如何让那些女孩的内心得到救赎。

法斯特缓缓靠近我身旁。

「那么我们就慢慢向前走吧。」

我想和萨比妮一样用「谢谢」表示谢意。

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低声说句：「谢谢。」便不再出声。

法斯特注意到的事我却没能察觉，这让我感到十分羞愧。

我没有资格像那样高高在上地口头表示感谢。

我只是暧昧地用无声的话语代替回应。

「……是啊。」

我们慢慢地行军。

步调比刚才还快。

稍事休息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还是法斯特刚才的举动，让亲卫队的气氛大为改变了吧。

我办不到这种事。

「唉，法斯特。」

「请问有什么事，瓦莉耶尔大人？」

「法斯特，你要不要辞掉我的顾问，改当姊姊大人的属下？我有收到这种提议喔。」

我有了梦想。

我要培育这批亲卫队。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命令她们去做，让她们成为了不起的世袭骑士。

但是我觉得这个梦想若是牵连到法斯特，对他不太好意思。

「我拒绝。」

法斯特的回答轻描淡写。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也曾对我提出邀约，而我也一度加以拒绝。」

「为什么？」

如果要说金钱与地位带来的福利，想必是姊姊大人能给的更多。

法斯特继续说道：

「理由有很多。不过现在的我比较在意瓦莉耶尔大人也是原因之一。」

「我一无所有喔。」

「在这次初次上阵之前，或许真的是这样。」

法斯特不时抚摸爱马飞翼的背，享受那份触感。

「初次上阵之后，您对亚斯提公爵说过自己将来的目标是培育自己的部下。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您。」

「……亚斯提公爵都告诉你了？」

「和公爵军道别时，她全都说了。」

法斯特转头看着我的脸。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瓦莉耶尔大人，其实我法斯特还满敬爱您的喔。」

法斯特笔直望着我的眼睛。

先是露出浅浅的微笑，再度将视线转向前方。

我觉得有些害臊。

敬爱啊。

反过来说，我是怎么看待法斯特的？

这个问题掠过脑中。

起初只是纯粹的契约。

为了领主交接，领主骑士请求谒见女王陛下。

于是我给了他顾问的职位，以及职位带来的职务之便，还有少许金钱报酬。

另一方面，法斯特则以领主骑士的身分做出贡献。

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

虽然表面来说只是这样。

但是对于我瓦莉耶尔而言，其实大有不同。

「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与姊姊大人肯定也对法斯特抱持类似的感情，但是不晓得到何种程度。

父亲大人的身材没有这么高壮，长相也不同。

虽然温柔，但是个性不至于完全相同。

然而还是很相似。

与过世的父亲大人罗伯特十分神似。

大概是两人散发的氛围使然吧。

「……」

你已经找到父亲的替代品了。

以前经过王宫时，姊姊大人曾经对我抛下这句话。

那大概是指法斯特与父亲大人太过神似，同时揶揄我依然对父亲大人有所依赖吧。

那也许是「我会抢走」的宣战通知。

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唯独法斯特不想让给姊姊大人。

我刚才对法斯特说的话，与这个心境互相矛盾。

我问他要不要当姊姊大人的属下。

虽然矛盾，但是并非谎言。

亲卫队愿意对这样的我效忠，我也希望这些笨蛋获得幸福。

这种心情对于我的顾问法斯特也不例外。

「唉，法斯特，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对着法斯特开口。

「有什么事吗，瓦莉耶尔大人？」

法斯特的表情显得有些疑惑。

大概是觉得该说的话都告一段落了吧。

但是并没有结束。

而是稍微重新开始了。

「我的顾问就是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喔。」

法斯特对我抱持的感情，大概只是单纯的敬爱吧。

但是法斯特刚才确实宣言不会抛弃我。

历经这次初次上阵有所变化的我，似乎变得有些贪心。

「总有一天。」

如果能实现的话，总有一天。

「真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你──法斯特的领地波利多罗领。」

未来的某一天，一切落幕的话。

我希望能待在法斯特身边。

如果将来有个进入修道院，一切就此结束的未来。

那么名为瓦莉耶尔的第二王女，也有可能成为波利多罗领这个小领主的妻子。

运用这次初次上阵产生的些许政治力，说不定有这个可能。

我不禁萌生这样的梦想。

当然了，我个人的未来，优先程度比不上我可爱的亲卫队就是了。

「喔。」

他大概完全不懂我的想法吧。

法斯特眨了眨眼睛，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我的领地称不上富裕，实在无法好好招待您。如果这样也无所谓的话。」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法斯特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迟钝。

他完全没有察觉在我心中悄悄发芽的恋慕。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喔。」

说完这句话，我便闭上嘴巴。

再次踏上安静的归途。

很快就会抵达王都。

我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该如何安排汉娜的葬礼。

第一卷 第18话 战后处理未完

走在王宫里。

我，莉耶尔结束战地的善后，返回王都安哈特。

全体第二王女亲卫队，包含汉娜的亡骸在内当然也一起回来。

汉娜下葬时，只有亲卫队、顾问法斯特，以及我十六个人参加。

在我们的守望下，葬礼静静地进行。

母亲大人曾提议因为守护第二王女的性命，葬礼自然要有配得上此等功绩的排场。

因此可以安排法袍贵族的武官们，包含女王亲卫队的队员列席，庄严隆重地举办。

我不觉得汉娜会因此感到开心。

我与亲卫队的众人都希望只由我们举办葬礼。

我们认为这样肯定最能让汉娜开心。

更重要的是若是让消息传开，汉娜的家人们得知之后改变态度前来吊奠的话，汉娜肯定不会高兴吧。

反而会惹她生气。

「萨比妮。」

「有什么事吗，瓦莉耶尔大人？」

「汉娜的事已经看开了吗？」

我对着身旁的萨比妮发问。

满脸悲伤的萨比妮微微摇头。

看来似乎尚未完全振作。

「公主大人，关于那个直辖领小村庄的村民。」

「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切都交给亚斯提公爵。还有我也已经拜托母亲大人，你用不着担心。」

遭到萨比妮煽动，投身战场的那些人。

地方官虽然身负重伤依然指挥志愿民兵，挽回身为蓝血的名誉。

包含幸存的重伤者在内一共三十名志愿民兵，再加上救回来的男人与少年。

至于十具亡骸则由亚斯提公爵帮忙运送。

卡罗琳带走的财宝与领民的武装，全部由亚斯提公爵回收。

据说之后将会用来补偿直辖领的遗族。

虽然女人的数量减少了，至少夺回男人与少年。

未来官僚贵族将依照母亲大人的命令，召集相当于损失人数的移民，每年视情况增加村民数量，逐渐取回小小村庄的纯朴幸福吧。

直到摆脱对死者的悲伤为止。

直到卡罗琳破坏村庄的伤痕消失为止。

虽然应该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这样啊。」

肯定会花上比萨比妮重新振作更长的时间吧。

至于萨比妮，则是因为本次的战功，位阶晋升两阶。

其他亲卫队队员的位阶晋升一阶。

这次的功劳无庸置疑。袭击直辖领、掳走男人与少年们、抢夺财宝，而且竟然想献给维廉多夫换取亡命，如此的卖国贼──

讨伐罪大恶极的卡罗琳，母亲大人表示这般功绩足以晋升。

但是对于萨比妮连升两阶，法斯特似乎略有微词。

听说征召民兵是队长萨比妮的功劳吧？发问的母亲大人露出纳闷的表情。

「面对那个状况确实是最佳选择，从结果来看也很明显是最佳选择。关于这点我承认。但是请恕我直言──」

法斯特针对萨比妮那场演说坦承表明自己的想法，向母亲大人提出抗议。

母亲大人因为内容而抽动脸颊，听到法斯特这么说，我回忆起来也觉得那些话语不应该出自蓝血之口。

不过重点是胜利。

母亲大人表示她会命令吟游公会编写英杰颂歌，叙述居民们受到萨比妮热情的鼓舞而自愿上战场，这次就这么加以带过。

法斯特放弃的无奈表情像是在说「好吧，除此以外别无他法」，那表情仍然历历在目。

于是萨比妮连升两阶的决定并未改变。

不过下一次说不定会让法斯特真的气到翻脸，我得好好叮咛萨比妮才行。

不过就算我不说，我想她也不会再做这种事。

驱使民兵上战场导致出现伤亡以及汉娜之死，都让萨比妮深深懊悔。

接获吟游公会指令的吟游诗人们想必会在王都各处传唱，我只希望她别因为听到捏造的英杰颂歌更加心痛。

这大概是强人所难吧。

萨比妮的脸色不太好。

晚上睡得还好吗？

我也会梦见那阵战场乐曲以及自己杀死的女人脸庞，忍不住在床上惊醒。

这也会随着时间慢慢解决吗？

「……」

话说回来，有关法斯特这次立下的功绩，会得到什么奖赏呢？

没有法斯特就没有这场胜利。

在维廉多夫战役中，相较于法斯特立下的显赫功劳，他要求的金钱奖赏非常微薄，母亲大人与法袍贵族也说他是个无欲无求的男人。

对于法斯特本次战功的奖赏如今尚未公开发表。

不对，等一下。

该不会非得要从我的岁费出钱才行吧？

法斯特是以第二王女顾问的身分参加战事。

那么由我给予奖赏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母亲大人才会至今什么都不说──

我不由得连连点头。

就我的权限能够动用的少许岁费，实在不可能拿出能让法斯特满足的报酬。

之后得再找母亲大人商量这件事。

关于这场战事，坦白说我希望国库帮忙出钱。

或者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增加我的岁费。

既然保住国家的面子，这样应该不过分吧。

我如此祈祷。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走过王宫走廊。

「哎呀，瓦莉耶尔。午安。」

「姊姊大人。呃……午安。」

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对我搭话，她的眼神让我浑身僵硬。

不行啊。

虽然能与亚斯提公爵四目相对，但是对上姊姊大人还是很困难。

不过问题出在姊姊大人的眼神太过凶恶。

就连法斯特也会避免与她四目相对。

那么我觉得害怕也不为过吧。

然而，这样不行。

我已经决定要成为能在亲卫队面前抬头挺胸的第二王女。

我必须迎向她的视线。

「瓦莉耶尔，你终于懂得好好跟人打招呼了。这是好事。」

「呃……谢、谢谢称赞？」

我不禁感到纳闷。

姊姊大人的这句话，可以当成是她稍微认同我了吗？

「我有些话要问你。」

「好的。」

姊姊有话要问我？

究竟是什么事？

「我之前传授给你的初次上阵的诀窍有派上用场吗？」

「……」

初次上阵的诀窍。

其一，在战场上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事先得到的情报与真实情况有所出入。

其二，原本以为自己待在安全的后方，也可能突然遭到敌人的精锐奇袭。

还有一点，即使自己所爱的人突然丧命也不奇怪。

「在战场上，姊姊提醒的状况全都发生了。但是我没有善用姊姊给的建议。」

「这样啊。法斯特和亚斯提写的报告我都读过了，不过现场的状况实在相当糟糕。你用不着介意。」

「不，无法活用建议，我很抱歉。」

我老实地道歉。

虽然当时不太明白姊姊大人的心情，但那想必是姊姊大人对我的关怀吧。

「瓦莉耶尔。」

「是的，姊姊大人。」

姊姊大人用那有如蛇一般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

「你尽管置身在所爱之人于眼前逝去的状况，也能沉静应对吗？」

「……我没有。」

之前虽然对亚斯提公爵逞强，但是这次老实回答。

我做不到。

那样对王族来说很不像话吗？

「如果是这样，那是件好事。」

「咦？」

姊姊大人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愣在原地。

姊姊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心爱之人在初次上阵时被杀就会变得疯狂，朝着敌人胡乱攻击。这算是我们一族的特征。」

「……」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这一族。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要保持冷静吗？

毕竟那是危急时刻。

「坦白说，我之前曾经怀疑你身上是否真的流着我们一族的血。」

「……」

原来姊姊大人这么讨厌我。

虽然我原本就知道她对我没有好感。

我不由得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看来并非如此。我刮目相看了，瓦莉耶尔。」

「谢、谢谢夸奖。」

姊姊大人这次的夸奖十分明确。

我应该可以为此自豪吧。

只是老实说，我觉得有点难以判断。

「那么，虽然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还是有些话想告诉你，瓦莉耶尔。」

「好的。」

我稍微挺起胸膛回答。

看样子应该不会是太夸张的话吧。

「看你做了什么多余的好事。因为你立下的功绩，我就任女王的时间要稍微延期了。莉泽洛特女王说要顾虑宫廷的势力平衡。那个时候乖乖逃回王都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真是有够不讲理的。

关我什么事啊。

不要这样全力否认我的功绩啊。

「瓦莉耶尔，一旦死了就没有任何意义。常言道留得青山在，我们王族无论就立场而言，还是就最高指挥官而言，同样绝对不能死。你要是有个万一失去性命，就算最后获得胜利，对于负责辅佐初次上阵的法斯特，王室也必须考虑给以惩罚。」

「关于这点我很明白。」

姊姊大人，按照这个说法，你所担心的并非我的死活，而是法斯特吗？

我不禁感到怀疑。

「最后还有两点。」

「还有什么呢？」

老实说我已经感到厌烦了。

真不想继续单方面被她责备。

虽然我是这么想──

「第一点是我很高兴你活着回来，吾妹。」

首先涌现的并非喜悦，而是惊讶。

真没想过会从姊姊大人口中听见这种话。

冰冷无情的姊姊大人。

让法袍贵族怀疑我们是否流着相同血液的姊姊大人。

从小就以可怕的视线盯着我的姊姊大人。

简直可以说是壮举。

除此之外无法形容。

「另外一点是亚斯提，我的顾问很快就会将村民送回直辖领，顺便处理之后回来。瓦莉耶尔，你先做好准备。」

「准备？顺便处理的事是什么？」

在我不由得在心里开心地用尽全力呐喊「这是壮举啊」的同时──

另一件事情让我萌生疑问。

要准备什么？

顺便处理的事务又是什么？

「战后处理还没结束。这次让你陷入如此窘境的最大原因，正是卖国贼卡罗琳的姊姊，赫玛·冯·波瑟鲁。赫玛在继承权之争中胜出，成为波瑟鲁领的领主。到这里为止还好。但是因为她让卡罗琳与其部下逃走，导致卡罗琳招收山贼袭击王室的直辖领。我们尚未追究她的过失。亚斯提前往直辖领时，会顺便将赫玛抓来王都。」

「……」

汉娜的死的打击太大，让我忘记这件事。

原来还没解决啊。

使我们进退两难的最大原因。

我完全想起来了。

追根究柢，这次的问题出在地方领主的长女赫玛·冯·波瑟鲁身上，法斯特委托我向她追讨庞大的赔偿金当成战费。

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的领主骑士令我讨厌到想吐──法斯特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法斯特的理由吧。

「好吧，届时会审问赫玛的人不会是你。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会以国王的身分审问她。不过你是相关人士，同时也受到其害。因此如果你对裁决有所不满，可以表达意见。你有这个资格。」

「我的……意见。」

「对于她犯下的罪刑审判，将在女王大厅进行，法袍贵族、诸侯，以及她们的代理人会齐聚一堂。大家当然都很忙，应该没办法全员到齐吧。你和顾问法斯特一起出席。」

「我明白了。」

说完最后这些话的姊姊大人转身背对我，沿着走廊离开。

我应该感到气愤吗？

如果没有发生那种事，我就会完成单纯的讨伐山贼任务，十之八九能带着亲卫队所有人平安返回王都。

算了，这只是假设，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很难说。

总觉得生气不起来。

对于那个应该憎恨的卡罗琳也不例外。

所有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这是我现在的心境。

不过事情尚未结束。

这样无法结束。

「抱歉了，法斯特。虽然你一定想回去领地，但是再帮我这个忙吧。」

如今的法斯特一定待在王室分配的别墅里，不满地抱怨：「我何时才能领到这次的报酬，何时才能回到领地啊？」我在心中对他致歉。

第一卷 第19话 赫玛·冯·波瑟鲁的辩解

女王大厅。

莉泽洛特女王坐在王座上，法袍贵族与诸侯及其代理人站在两侧，彼此面对面。

众人正在讨论赫玛·冯·波瑟鲁的是非。

赫玛是在领民超过千人的城镇里，从继承权争夺战脱颖而出的地方领主。

这次的聚会同时也是为了审判她让卡罗琳逃走的怠慢之罪。

就法斯特的角度来看，法袍贵族与诸侯们类似检察官与律师。

两边以各自的立场参与本次集会。

法袍贵族意图趁此机会没收引发问题的波瑟鲁家领土。

并且收归直辖领。

这就是她们的算计。

所以法袍贵族们就如同检察官。

她们的发言简单整理成一句话的话。

「应当没收波瑟鲁家的领土！」

至于诸侯们的意见恰好相反。

尽管彼此是主从关系、尽管女王是君主，莉泽洛特女王竟要消灭地方领主。

虽然过去并非不曾发生，但是诸侯们想尽量避免增加前例。

站在她们的立场思考，一定要阻止这种事态。

于是诸侯们就是赫玛的辩护律师。

她们的发言简单整理成一句话。

「支付赔偿金给波利多罗卿与王室。应当就此妥协。」

双方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依然互不相让地在女王大厅对峙。

莉泽洛特女王当然对她们的想法瞭若指掌。

「双方肃静。一切等待听过赫玛·冯·波瑟鲁辩解之后再作裁决。」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喝止双方的争执。

她的右边是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以及顾问亚斯提。

左边则是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以及顾问法斯特。

如此一来，相关人等全体到齐。

接下来只待赫玛·冯·波瑟鲁登场。

她会怎么辩解呢？

她会如何反驳，防止自家领土受害呢？

真教人期待。

法斯特怀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情，等候审判开始。

追根究柢，法斯特觉得本次战事充满让人看不顺眼的事。

地方领主赫玛没逮到卡罗琳，使得卡罗琳扩大初次上阵的规模。

虽然从结果来看是无可奈何，萨比妮那彷佛将蓝血的义务抛诸脑后的演说。

失去十名志愿民兵，以及一名亲卫队的交战结果。

更重要的是卡罗琳临死前的遗言。

玛蒂娜这个名字究竟属于何人，法斯特提前问了亚斯提公爵。

她说那是卡罗琳的独生女。

法斯特深感不快。

果然不该多问。

现在想必已经被吊死了吧。

年幼无知的小孩子被杀。

即便是流着蓝血的小孩子，法斯特前世的价值观终究无法接受。

话虽如此，既然人都死了，也没办法做些什么。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只不过是边境领主，对此莫可奈何。

至于法斯特的想法。

赫玛·冯·波瑟鲁果然应该受到制裁。

在诸侯的辩护下，或许不至于没收领土，但是会支付庞大的赔偿金给我和王室吧。

这是法斯特的结论。

「法斯特，你在笑什么？」

「我期待接下来对波瑟鲁卿提出的赔偿金额以及报酬。您会瞧不起我吗？」

「不会，法斯特有这个权利。」

这个反应真教人意外。

瓦莉耶尔大人干脆地认同我的想法。

看来她似乎有所成长。

经过初次上阵，让她抓住了某些契机吧。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当事人终于来到审判现场。

「赫玛·冯·波瑟鲁，走上前来。」

赫玛·冯·波瑟鲁。

她在与卡罗琳的继承权之争当中获胜，然而一见到她的身影──

该怎么说，第一印象就是体弱多病。

完全体现这四个字。

首先，她拄着拐杖。

右脚受了重伤。

大概是因为遭受卡罗琳的攻击吧。

然而就算撇开这一点，赫玛的外表也是弱不禁风。

脸色苍白，手脚细瘦有如枯木。

简直就像母亲玛丽安娜死前的模样。

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长命。

她的容貌体现了这一点。

莉泽洛特女王目睹她的模样也不禁愕然。

「赫玛啊。争夺继承权时，卡罗琳造成的伤势还没痊愈吗？」

「……不，陛下。我的身体与样貌本来就是如此。失礼了。」

身形孱弱的赫玛如此回答。

……真亏你能逃离卡罗琳的攻击啊。

莉泽洛特女王说出与我同样的疑问。

「你是如何摆脱卡罗琳的攻击？报告当中……」

「我当时应该死的。」

这是赫玛的回答。

这个回答也让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感到惊讶。

「什么？」

「像我这种人，应该在当时就让吾妹卡罗琳杀死才对。因为我贪生怕死，躲进宅邸里的避难所，一边担心害怕一边等待家臣们击退吾妹……」

赫玛虽然弱不禁风，但是她的话语与眼眸都带着热度。

「像我这种人，当时乖乖被卡罗琳杀死才是最佳的结果。」

「等等，赫玛。我还不晓得你的领地究竟发生什么事。其他众人也是。」

赫玛似乎还想说下去，但是莉泽洛特女王打断她的发言。

法袍贵族与贵族及其代理人，两个阵营纷纷交头接耳。

「我想知道更详细的细节。波瑟鲁领发生什么事？不得知这一点便无法判断。」

「……那么请容我细数耻辱。我们领地，以及我的耻辱。」

回应这句话的赫玛开始解释。

「到头来，体弱多病的我生为家中长女就是波瑟鲁领最大的不幸。」

赫玛彷佛一面回忆过去一面说下去：

「相对的，次女卡罗琳身体健康。代替我受到领民敬爱，时常与领民交流并治理领地，而且从十六岁算起的这十年代替身体虚弱的我，与从士们一同执行了十年的军务。」

卡罗琳麾下的领民忠心程度堪称异常。

那些人直到全军覆没都没有人逃走。

为了让卡罗琳逃亡到维廉多夫，彷佛只要实现这点就心满意足，赌上性命战斗。

我不由得回忆起战场的情景。

于是我能理解了。

十年来的关系。

当时感觉卡罗琳似乎也是一介人物并非错觉。

「恐怕母亲大人也打算把继承权交给卡罗琳吧。因为我无论在统治或是军务都派不上用场。然而母亲大人在世时，并未亲口表明这样的决定。」

「这是为何？」

莉泽洛特女王问道。

我也这么想。

究竟为什么？

「如今已经无法得知。因为母亲大人是脑溢血猝死的。究竟是可怜体弱多病的我，或者是卡罗琳有某些我不知情的问题。回想起来，母亲大人不让家臣陪同卡罗琳执行军务，而是指派他们在从军期间治理领地，也让我觉得很费解。我实在无法推测母亲大人的想法。如果在生前决定由卡罗琳担任继承人……也不会演变至此。」

她的回答只能说是空洞无物。

一切都无从得知。

「我打从出生以来，一直认为理所当然会由卡罗琳继承领主之位。如同我再三说的，我无法治理领地，也无法执行军务。但是卡罗琳似乎不是这么想。她似乎认为自己终究只是替补。事到如今虽然教人扼腕，但她似乎是这么想的。」

「家族之间没有事先商量吗？」

莉泽洛特女王再度提问。

「妹妹卡罗琳认为我将治理与军务全部推给身为替补的她，因此非常厌恶我这个孱弱的姊姊。」

赫玛悲伤地低语。

身为独生子的我不懂这方面的问题。

只是觉得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反倒是法袍贵族与诸侯当中，有几个人露出苦涩的表情。

也许有让他们感同身受的地方吧。

身旁的瓦莉耶尔大人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争夺继承权导致家中失和，是任何贵族都免不了的事吗？

「总而言之，现在回想起来，卡罗琳也许对将来十分悲观。与亡夫之间的独生女玛蒂娜的将来，只对卡罗琳效忠的从士与领民会受到何种对待……在领民超过一千的波瑟鲁领，她们虽然是精锐，终究还是少数派。她甚至可能疑心生暗鬼，认为她们会在母亲大人死后被当成眼中钉，遭到清算。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默默倾听。

只是静静等候赫玛的独白结束。

「最后随着母亲大人过世，卡罗琳再也无法忍耐。吾妹卡罗琳率领与她一同从军、吃同一锅饭、生死与共的从士与领民进攻领主宅邸。」

「结果呢？」

虽然结果摆在眼前，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还是继续追问。

「结果如同我刚才所述。我原本应该认命受死，却因为贪生怕死逃进安全的宅邸里，最后由数量占优势的骑士家臣率领士兵勉强逼退卡罗琳的部队。」

赫玛满心遗憾地念念有词：

「然而家臣们的行为绝非出此忠义。那并非忠义。只是执着于地位应由长女继承的惯例，打算让我赫玛当作家臣的魁儡，满足她们恣意支配波瑟鲁领的欲望。」

「……」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似乎也不禁哑口无言。

世上真有如此愚昧的事吗？

她的表情像在这么述说。

这么一来难道还有未来可言吗？

据报波瑟鲁领有超过百人失去性命。

包含过去执行军务的精锐从士与领民。

失去了这些人，日后打算如何应对军事？

既然有本事逼退卡罗琳，那些家臣日后也有可能从军吧。

尽管如此，还是要从几乎没有军务经验者的状态重新开始，更重要的是失去七十名人力资源。

在卡罗琳起兵叛乱的同时，坦白说已经无计可施。

难道波瑟鲁领还有明亮的将来吗？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浮现这般表情。

赫玛似乎敏锐察觉到女王陛下的想法。

尽管身体孱弱，似乎并不愚昧。

「那样下去没有未来。尽管如此，我认为人在遭遇紧急状况时，本来就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

赫玛如此说道。

这是实际上发生在波瑟鲁领的事吧。

她继续说道：

「卡罗琳被逐出波瑟鲁领。当时从士与领民从领主宅邸夺走值钱的财宝，抢走两辆马车，过去与她一同执行军务的从士与领民共七十人逃离波瑟鲁领。」

「之后吸收了三十名山贼吗？」

「根据我所听说的，正如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所言──咳咳！」

赫玛猛烈咳嗽。

不断响起的咳嗽声听起来似乎非常痛苦。就算她咳出血痰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事实上，母亲玛丽安娜病容与她相似，咳嗽时确实也咳出了带血的痰。

「失礼了。」

「用不着介意，继续说下去。慢慢说就好。」

「我明白了。」

赫玛继续说道：

「卡罗琳吸收山贼之后，做出了无法为她辩解的行为。为了拢络敌国维廉多夫，竟敢袭击王室的直辖领，掳走男人与少年。」

「……之后的事我已经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报告书得知。她在掠夺之后打算直接出奔维廉多夫是吧？」

「是的。失去一切──至少吾妹卡罗琳是这么认为。最后的去路恐怕除了投靠敌国之外，已经别无选择。」

这下子就能解释整个来龙去脉。

「那么为什么没有出兵追击卡罗琳？」

「家臣们拒绝赌上性命派兵离开领地。一旦离开领地，就是军务经验丰富的卡罗琳擅长的战场。大概是认为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吧。因此我赫玛顶多只能派出使者，警告直辖领的村民逃走。」

「你愚昧的家臣真让人哑口无言啊。」

就从结论说起吧。

简单来说，你早点去死就没事了，赫玛。

冷漠的思绪掠过脑中。

你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但是再怎么样我也说不出口──

「赫玛啊。」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对着说出一切的赫玛开口：

「你为什么不去死？」

直截了当。

就连法斯特觉得不该说的话，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也能轻易说出口。

如果卡罗琳获胜，至少直辖领不会遭受攻击。

十年来为了军务、为了国家贡献的卡罗琳也不会死。

既然赫玛被杀，家臣们也会服从卡罗琳吧。

女王根本不把赫玛的性命当一回事。

该死的时候就去死！

这不就是蓝血的生存方式吗？

这就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做出的结论。

不过赫玛的回答同样也是如此。

「……我一开始便已表明，这是我的耻辱。这就是一切经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当初就该死了。」

由于事出突然，忍不住做出贪生怕死的行为。

这一点确实无可厚非。

我差一点咋舌，但是连忙忍住。

这种行为在女王大厅未免有失礼数。

对于诚实告知一切的赫玛同样失礼。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请求？」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开始散发不愉快的态度。

察觉君主的怒气，无论是法袍贵族与诸侯都没办法多说什么。

在这样的氛围中。

赫玛以几乎要呕血的声音呐喊：

「在此恳请陛下，承认吾妹卡罗琳的孤女玛蒂娜继承领主地位。波瑟鲁家除此之外已经别无生路！」

声嘶力竭的恳求内容令人惊愕。

卡罗琳的独生女玛蒂娜还活着吗？

为什么？

不是应该早就吊死了吗？

如此费解的氛围充斥在女王大厅的同时，赫玛再度呐喊。

毫不理会交头接耳的法袍贵族与诸侯。

「恳请女王陛下高抬贵手──饶了玛蒂娜一命！承认她的继承权！我们的领地，波瑟鲁领除此之外已经别无生路！」

继承权之争的败者卡罗琳既是卖国贼也是叛徒，却要她的孤女玛蒂娜继承波瑟鲁家的领地。她喊出自相矛盾的意见。

波瑟鲁领继承权争夺战的胜利者──不对，是不应该活下来的赫玛用几乎要吐血的表情不停呐喊。

第一卷 第20话 穷鸟入怀仁人所悯

莉泽洛特刻意向四周散发怒气。

借此让法袍贵族、诸侯及其代理人默不作声。

但是她的头脑依旧冷静。

她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是──没收领地。

对方是地方领主，波瑟鲁领的土地终究属于波瑟鲁家。

不过这种事并不重要。

一连串的失误，导致吾女瓦莉耶尔差点丧命。

虽然以此为契机，瓦莉耶尔似乎在初次上阵时展现出乎意料的成长。

不过这与现在无关。

现在与我女儿的事无关。

在这场审判中，我是统治安哈特王国的莉泽洛特女王。

就连受害的女儿也只是算计的要素之一，现在该思考的是王室该如何没收波瑟鲁的领地，收归直辖领。

问题在于如何实现这个结论。

不过就当下状况来看，要达成这个目标易如反掌。

太愚昧了。

因此波瑟鲁领必须没收。

这就是莉泽洛特女王做出的结论。

「不准。」

于是她开口说道：

「卡罗琳犯下滔天大罪，子女亦同罪。你尚未吊死那个孩子够让我吃惊了。你说那个孩子叫玛蒂娜吗？还要让她成为波瑟鲁领下届领主继承人？胡说八道也要有点分寸。」

「正如陛下所见，我体弱多病。虽然在领地里没有公开，但是我已有丈夫，然而在身体还算健康时生下的孩子已是死胎。受病魔侵袭至此的身体已经没有指望再度怀孕。」

赫玛还在自说自话。

只要你早点在领地放出风声，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未来是由卡罗琳之女玛蒂娜继承领主地位。

只要知道这件事，卡罗琳想必也不会发动叛乱。

「事到如今，玛蒂娜已是波瑟鲁家一族仅存的继承人。」

已经用不着担心这些事。

你的担忧毫无意义。

波瑟鲁家到此为止。

心中冷漠的部分如此思考。

「从结论说起吧。我决定将波瑟鲁领……」

诸侯与及代理人想必会反对吧，但是这个状况很容易压制。

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还请稍等，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在做出决定之前，希望您再多接见一个人。」

站在右边的亚斯提公爵的声音响起。

她的表情虽然认真，但在这时只是多余的麻烦。

「是谁？」

「我已将卡罗琳之女玛蒂娜带到王都。恳请您先见她一面。」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掀起叛乱企图出奔的蓝血之女，下场只有上绞刑台。

事到如今见了又如何？

不过亚斯提的建议有其分量。

就算见她一面也无妨吧。

「好吧，唤她过来。费时吗？」

「她已经在准备室等候。不用多少时间。」

如此低语的亚斯提对卫兵下令，前去将她口中在准备室等候的玛蒂娜带过来。

就让我瞧瞧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吧。

我想到这里，依照亚斯提的个性推测──

「……」

手戴木枷，年约八、九岁的少女被卫兵带进女王大厅。

她的眼睛让我感受到不像幼童该有的睿智。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那个眼中只有才华的亚斯提会特别关照。

她的意思是至少留下这个孩子的性命吧。

「……」

话说回来，这个孩子为何不说话？

她不为自己求饶吗？我先是感到费解，这时突然察觉。

「玛蒂娜，说吧。准许你发言。」

「非常感谢您，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双手铐住的玛蒂娜跪下行礼，对着我开口。

她是在等候发言的许可吗？

看来真的是个聪颖的孩子。

「莉泽洛特女王，我虽然身为罪人，请允许我开口向您请求一件事。」

「你说吧。」

如果是这个孩子，饶她一命倒也无妨。

不过还是得把她打回平民，消灭她的反抗心，只给予最起码的生活援助。

（插图014）

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然而玛蒂娜的要求让人吃惊。

「我希望我的死刑由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为我斩首。」

「……什么？」

我不由得脱下身为女王的面具，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吾母的罪行无从狡辩。她不仅背叛王室，甚至企图投靠敌国。既然如此，我的死刑想必也是理所当然吧。然而即便是罪人，终究还是母亲。我希望至少能得到与母亲同样的死法。希望至少能保留蓝血尊严的死。虽然绞刑是耻辱，但是如果死于那位愤怒骑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的剑下，与母亲走上同样的命运便不算耻辱。」

虽然乞求斩首的言行可能已经是耻辱了。

可能还不满九岁的马蒂娜如此呢喃。

聪明的女孩。

真是聪颖过人。

教人舍不得杀她。

亚斯提这家伙。

对于才华爱不释手的坏习惯。

「如果死于同样的方法，也许能在黄泉路上与母亲重逢。恳请您大发慈悲。」

亚斯提大概希望我留下这个孩子的性命，保住她的贵族地位吧。

但是我可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这个孩子聪明过头了。

她有可能东山再起，背叛王室。

事先排除任何风险是我的一贯做法。

「卫兵。允许波利多罗卿佩剑。立刻将卿寄放的剑拿过来。」

可别小看我啊，亚斯提。

我就保住这个孩子身为蓝血的名誉吧。

但是还是要杀了她。

对她而言这才是幸福。

这是莉泽洛特的想法。

这是个莫大的判断错误。

莉泽洛特虽然执着于法斯特的身形与姿态，但是对于他的个性了解并不深。

只是从英杰颂歌与战果报告见识到愤怒骑士在战场上有多么英勇果敢。

但是亚斯提与他一起参加维廉多夫战役，同时监视他在王都别墅的生活，对于他的本性瞭若指掌。

彼此的差距便展现在这场审判。

※

别闹了。

「波利多罗卿，此处虽是女王大厅，特别允许你佩剑。」

真的别开玩笑了。

我静静地勃然大怒。

要我用这双手砍下不到九岁的小女孩的头。

如果刽子手是别人，那还无所谓。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还能安于当个旁观者。

说穿了，法斯特绝非平庸凡人。

千锤百炼的壮硕躯体，亡母灌输的骑士教育。

虽然被安哈特王国的女性当成丑男，仍然心怀蓝血的尊严。

法斯特应该就是这样的人物。

但是在出生时参杂了些许的杂念。

无论如何都无法屏除的杂念。

如果我只是单纯的旁观者，也许还能够忍受。

认为反正与自己无关，静观她的死。

就蓝血而言，她是罪人之子。见到年幼少女面临死亡，我会发自内心感到哀悯，并且提议至少好好安葬她的尸身。

也许只有这种程度的感想。

但是一旦成为当事人，那么完全就是两回事。

沸腾的血液直奔脑门。

开什么玩笑啊，莉泽洛特女王。

「我坚决拒绝。难道您要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砍下这名纯真孩童的头颅吗！这是在侮辱我吗？」

我激愤不已。

愤怒的模样甚至让卫兵吓得差点失手把剑掉在绒毯上。

我的脸庞就如同愤怒骑士这个名号一般面红耳赤。

在场所有人。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法袍贵族、诸侯与及代理人。

安娜塔西亚、瓦莉耶尔、赫玛、玛蒂娜。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惊讶的表情。

唯独亚斯提公爵摆出格格不入的表情吹起口哨。

开什么玩笑啊，亚斯提公爵。

凭你对我的认识，应该知道我会有多生气吧。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我坚决拒绝。不，现在光是这样我也无法忍受！即使不是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杀死那个孩子！」

我说出不讲道理的要求。

在亡母的骑士教育下塑造成型的蓝血人格，以及继承于前世的道德价值观，两者维持奇妙的均衡。

忍耐的分水岭构筑在濒临极限的界线，现在已经完全崩溃。

对于这个世界的贵族而言，我已经成了莫名其妙又冥顽不灵的愤怒骑士。

「波利多罗卿！冷静下来！」

一位诸侯如此叫道。

「这是要我如何冷静！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帮这个孩子！为何纯真的孩子快要被斩首了，所有人竟然置身事外，没有人打算阻止！」

这样实在不合理。

即使我自己也能理解，况且刚才也一度不管她的死活。

不同于内心某处那个态度冷漠的旁观者，我说出不讲道理的话语。

那已经并非理性，而是全然出自感情的言词。

「那个孩子──玛蒂娜本人难道犯了什么罪吗？不就是个把母亲的罪误以为是自己的罪，想为此赎罪的可怜少女吗？我身为蓝血的尊严绝不允许这种事！」

没错，这是尊严。

蓝血教育与日渐淡薄的前世道德观念混合在一起，化为扭曲的尊严。

任凭这个尊严继续被污辱，那就等同于动摇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个存在。

我迈开步伐。

卫兵抱着祖先留下来的魔法巨剑。

还有在身旁的瓦莉耶尔。

我不理会她们，兀自向前走近戴着手枷的玛蒂娜。

我用超乎常人的力气硬是扯坏她的手枷。

「法斯特！」

这时从惊愕当中恢复理智的瓦莉耶尔大人大声叫喊。

瓦莉耶尔大人，请原谅我。

我已经没办法继续旁观。

我在心中如此谢罪。

我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不晓得。

虽然不晓得──

我顺从自己的感情，以亲身举动展现这个奇异的蓝血尊严。

我单膝下跪，行礼如仪对着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提出谏言：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怎么了，法斯特？难道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吗？」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恳请您饶玛蒂娜一命。」

莉泽洛特女王愣住了。

我不知道如今的她在想什么。

但是我要做的事，以及已经犯下的错误终究不会改变。

「法斯特啊。不，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么吗？你可是违反女王命令。你不愿亲手行刑这点可以容忍。但是我对于那个孩子的罪行裁决，以及我以女王身分做出的决定这两点都因为你的举动而蒙羞。」

「即便是君主，只要事关我的尊严，我就会坚持拒绝到底。」

我平静地如此回答。

陛下喃喃说道：

「你觉得这个孩子未来还有幸福可言吗？她可是领地的叛徒、卖国贼的女儿。别说是身为蓝血，也许就连舍弃那个义务成为平民都无法期待幸褔。今后肯定会活在轻蔑的眼光当中。在这个当下赐予她荣誉的死，也许才是这个孩子的幸福喔？」

「我也认为身为蓝血在应当一死时没能死成，堪称一生之耻。然而我同时也认为，唯有活着才有将来的可能性……这样的回答不够充分吗？」

我自己也觉得这些话狗屁不通。

难道凭着这种说法就能说服莉泽洛特女王吗？

当然不可能！

即使是愚昧的我也能理解这种事！

「那个孩子，玛蒂娜将来也许会恨你。为何你当初不愿意让她光荣赴死──也许她会如此口吐怨言向你寻仇。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晓得。究竟是该斩杀玛蒂娜，还是心甘情愿任她报复。就连这点都不晓得。」

我的回答很模糊。

坦白说出我不知道。

「况且，假使──我是说假使玛蒂娜继承了波瑟鲁领，那又怎么样？卡罗琳造成百名以上的死者，对于她的女儿的怨恨不会消失。你觉得她有办法正常治理领地吗？这个方面你是怎么想的？」

「……」

我已经无法回答。

在这类治理的判断上，区区边境领主的话语毫无分量。

不，如果只是随口搪塞，要怎么回答都可以。

但是那种做法并不诚实，而且事关蓝血的尊严。

这便是我的想法。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话语一直以来都很正确。

我自己也明白。

我清楚明白这些道理，依然做出如此举动。

然而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如果只是旁观者还无所谓。

然而走投无路的雏鸟飞入怀中，现在的我已经无法舍弃玛蒂娜。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你的尊严是如此崇高，到了耀眼的地步。然而你要知道，光凭尊严无法治理世人。」

这是莉泽洛特女王的结论。

啊啊，我的话语起不了作用啊。

明知如此。

就算这样，我还是──

「莉泽洛特女王。」

我甚至不再弯腰，双腿整齐并拢弯曲，额头贴着地面。

压低上半身五体投地。

在这个法袍贵族、诸侯，及其代理人齐聚一堂的大厅。

根据前世的经验，这叫下跪求情。

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摆出这副让人人瞧不起的乞丐模样。

除此之外，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

叩。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传到现场每个人的耳中。

「法斯特，住手。做这种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莉泽洛特女王不由得从王座起身，要我打消这个念头。

「你是我国最强的骑士。你把自己的名誉当成什么了？对你而言，为了罪犯的女儿求情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好处。你打算背离列祖列宗辛苦建立起来，王室对于波利多罗家的信赖吗？」

我没有回答。

叩。

只有额头撞击石地板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已经无话可说。

不是因为我认为应该这么做。

而是因为我无法对莉泽洛特女王的话语提出任何合理的反驳。

所以我只能不停磕头。

甚至磨破额头的皮肤。

额头流出的血稍微渗进石地板的隙缝。

「我不打算改变曾经做出的决定。你要明白，波利多罗卿。」

尽管我下跪求情、尽管我磕头、尽管磕头到头破血流。

决定也不会改变。

我的尊严还不至于左右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判断。

要扭转她以女王身分做出的决定，光是磕头无法实现。

既然如此，无论如何──

我的本性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贯彻到底。

「陛下，请听我一言。」

「没用的。别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快点把头抬起来！」

女王陛下以不悦的态度挪开视线，澈底拒绝我。

我不理会这一切，垂着头兀自开口：

「对于我在维廉多夫战役立下的功绩，安娜塔西亚殿下寄来褒奖的亲笔信，以及与信件同时送来的一张羊皮纸，我随时带在身上。」

只剩下这个手段。

我随身携带颠覆现状的手段，出自本性的孩子气要求得以实现的唯一手段。

「对于骑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赌上性命决斗而立下的功劳，以君主褒奖这个功劳的名义，陛下赐予我仅限一次的慈悲。」

身为服侍君主的骑士，恬不知耻也能得到原谅的手段。

即便是践踏君主颜面的无礼之举，也能仅此一次得到原谅的手段。

那就是对于我在维廉多夫战役立下的战功，莉泽洛特女王赐给我的褒状。

我有这张褒状。

虽然我生为封建领主，唯独这张纸是我自己赢来的奖励，我为了自己的尊严加以使用也不过分。

「陛下赏赐给我的慈悲，我在此奉还──」

我将手伸到胸前，打算取出那张羊皮纸──

「住手！」

女王陛下的声音响彻大厅，制止我的动作。

语气当中充满惊愕，那个声音像是在指责我的愚昧。

「──好吧！够了！我已经十分明白你的尊严！所以你现在马上站起来，法斯特！你要有所自觉，你身为骑士背负领地所有人的名誉！」

莉泽洛特女王收回前言。

取消了玛蒂娜的斩首。

我维持双膝跪地的动作，听从指示而抬头，默默迎接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视线。

「法斯特啊，你这个人真是……究竟为了什么──」

莉泽洛特女王的话没有说完。

我也了解女王究竟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就算撤回裁决，所有的问题也不会就此解决。

也许莉泽洛特女王的理由完全正确。

不，从常识来看，不管看在任何人眼中，莉泽洛特女王都是对的。

但是，如此一来至少成功保住玛蒂娜的性命。

我自己的尊严也能就此得到满足。

确实是靠着死缠烂打，无论谁也不会理解。

这种的荣耀与英杰颂歌的英勇大相迳庭──我自己比谁都要清楚。

感觉来自额头的血已经流到嘴唇上方。

第一卷 第21话 法斯特的自戒

正面思考吧。

如此一来，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便欠王室一个人情。

法斯特的个性重情重义，这笔人情债总会派上用场。

若是当作为他挂上一个项圈，那么放任一个聪明的小丫头活下来也不算损失。

这样除了保护契约的军务、第二王女顾问的立场之外，也有理由要求法斯特效命。

莉泽洛特女王决定正面思考。

若非如此，实在难以忍受。

为何我要扛起这种职责──难道你以为我莉泽洛特喜欢杀小孩吗？

我是身为女王才不得不这么做。

撇开这些不谈。

「赐予你的那张褒状，不是为了让你用在这种无谓之事。」

我低声开口。

太愚蠢了。

赌上性命与敌将进行不知鹿死谁手的一对一决斗。

奔驰在有如地狱的战场上，得到君主仅限一次的慈悲。

代表那个慈悲的褒状当然不能让他为了拯救素昧平生的女童性命，就这么轻易用掉。

「这个报酬可是为了奖励你真正赌上性命得到的荣誉。如果让你在这个场合随随便便使用，反倒是我的器量会受人怀疑。」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低声嘀咕。

为奖励法斯特的功绩而赏赐的褒状，与一名幼童的性命当然不相衬。

如果以实现他的恳求交换那纸褒状，反倒显得君主顽冥不灵且心胸狭窄。

如果我莉泽洛特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想必会这样判断吧。

这个状况除了允许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面对法斯特的恳求，既然他不惜再三磕头加以求情，君主也只能展现宽大的慈悲。

话说回来，法斯特大概完全没有威胁我的打算吧。

可能是因为他不理解褒状的价值。

「即使波利多罗家的子孙在战场上背叛，有了那张褒状便能得到仅限一次的原谅。那个的价值就是如此之高。」

我赏赐了那样的价值。

正因为维廉多夫战役的战功值得这等奖赏，才会给他那张褒状。

──为什么会轻易打算用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难道真的那么不愿见到幼童的头颅落地吗？

不惜拿出自己获得的所有荣誉也想救她一命吗？

是因为我无法事先洞悉法斯特的个性深处的尊严，因此误中亚斯提的计策吗？

不对吧。

绝对不是。

这一切都是亚斯提的错。

如果想留下她的性命，只要你自己开口不就得了。

亚斯提若是基于她的权限与公爵的地位，宣言关于玛蒂娜的所有责任由她一肩扛起，那么我也会答应。

不要刻意利用法斯特啊！混帐小鬼！

莉泽洛特以个人的身分在心中如此抱怨。

她不再小声嘀咕，掌握状况。

刚才因为法斯特的恳求而议论纷纷的女王大厅重回寂静，只待我做出裁决。

我也不打算拖延太久。

虽然状况稍微有点变化，就从结论开始说吧。

「赫玛·冯·波瑟鲁，裁决已定。你做好觉悟听命吧。」

「是。」

「王室将接收波瑟鲁领所有土地，纳入直辖领。这个决定不变。」

赫玛低着头，拐杖脱手掉落地面。

唯独这点不能退让。

「女王陛下，恕我直言，波瑟鲁领是我等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

「我说过不会改变。你以为这个理由在这种状况还管用吗？」

我质问赫玛：

「导致为数破百的从士与领民死亡，善于军务的家臣全被卡罗琳带走，与吾女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交战而全员战死。剩下的家臣，依照你的说法全是佞臣。面对这种状况，只剩一口气的你真的能够正常经营领地吗？坦白说吧，波瑟鲁领的命运到此为止。荒废的波瑟鲁领不知道会冒出何种灾祸，无法袖手旁观。」

「……我即使一死也无所谓。若是您希望，我就当场结束这条性命吧。但是恳请您让玛蒂娜继承领地，望您大发慈悲。」

说穿了，你的性命一文不值。

和法斯特刚才撞击地面的额头相比，没有任何价值。

我不禁咋舌。

不过──

考虑到势力均衡。

「我起初想将波瑟鲁领收归直辖，玛蒂娜则是死刑。波瑟鲁家就此断绝，没有未来。不过你要感谢波利多罗卿。他不惜露出那个难堪的模样为玛蒂娜求情了，我就好歹保证她的未来吧。」

坦白说，要驳倒诸侯及其代理人的意见也易如反掌。

不过考虑一下均衡吧。

没必要连地位都没收。

「至于波瑟鲁家，就给你们世袭官僚贵族的地位。」

这样的决定算是刚好吧。

不至于抄家灭族。

如此一来诸侯们应该也能勉强接受。

虽然依旧还是会心怀不满。

「……」

赫玛沉默低头。

心里想必百般不愿意吧。

若是要没收领地，有些骑士领主会宁可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但是现在的波瑟鲁领，就连抵抗的军事力都所剩无几。

只要稍微扫荡反抗的家臣就能解决。

如此而已。

「接受了吗？」

我对着赫玛发问。

除了答应之外的回答我可不听喔。

「……我明白了。往后波瑟鲁家，以及玛蒂娜的将来还请您多多关照。」

「可是并非现在就交给玛蒂娜。继承波瑟鲁家的是你。」

不过看她这副孱弱的模样，想必来日无多吧。

之后还剩下两件事。

「然后是关于本次第二王女初次上阵的功绩──波利多罗卿。」

「是。」

法斯特与瓦莉耶尔一同待在我的左边，现在已经恢复冷静。我对着他说道：

「我知道你期待波瑟鲁领出钱赔偿。这个部分就由王室代为支付。要一次领取还是分成十年，接下来你先做个决定吧。分期领的话金额会比较多。」

「莉泽洛特女王……我刚刚才忤逆您的命令──」

「有功就必须行赏。你想害我丢脸吗？」

没错，功劳不能因此抹灭。

不过──

「同时罪过也必须追究。法斯特，你违抗女王的命令。不愿亲手处刑就算了，为她求情这点毫无疑问是违抗我做出的裁决。」

「……是。」

「因此我必须给你一个惩罚。虽然我也很遗憾。」

好了，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也不想给他太重的惩罚，让法斯特欠下的人情债因此打折。

这个嘛。

正好顺便解决眼前的麻烦事吧。

「让玛蒂娜当你的骑士学徒。在玛蒂娜继承家主地位之前，将她培养成对王室效忠的骑士。」

「咦？」

法斯特一副愣住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恕我直言，我是斩杀卡罗琳的男人。对于玛蒂娜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请您考虑交给亚斯提公爵栽培。」

法斯特的眼神飘向站在我右边的亚斯提。

你该不会是为了救玛蒂娜一命，因此利用了我吧？

事到如今才对亚斯提投以有所察觉的眼神。

正是如此，法斯特。

如果你没有那么愚昧，想必不会憎恨我，也会察觉实际上是谁的问题。

真正的坏人是亚斯提喔。

你可以瞪得更用力一点。

莉泽洛特在心中以个人的身分如此声援。

嗯，这点就算了。

等着看亚斯提今后要怎么讨好法斯特吧。

肯定会很辛苦吧。

「那么直接问玛蒂娜吧。玛蒂娜，老实说，你是个麻烦的烫手山芋。」

「我明白。」

玛蒂娜的回答十分冷静。

「对于聪明的你应该不需要多说，毕竟我刚才已经对法斯特全部说完了。你是领地的叛徒、卖国贼的女儿。今后想必会活在众人的唾弃之中。愿意接受你成为骑士学徒的，顶多只有带你到这里的亚斯提公爵，或是为你求情的波利多罗卿吧。」

「想必如此。」

玛蒂娜以冷静的态度回答。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也不是这种表情。

完全的面无表情。

银发碧眼的她，就连开口恳求斩首时都是面无表情。

这样的九岁女孩，摆出一副彷佛早已抛弃人生的表情。

无法推测她的想法，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法斯特居然会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小孩起了想救她一命的念头啊。

「那么就直接询问玛蒂娜本人吧。你想成为谁的骑士学徒？」

「波利多罗卿，我希望能拜托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如果不嫌麻烦的话。」

……这是玛蒂娜的判断啊。

好吧，我想也是。

虽然法斯特看起来似乎无法理解就是了。

「玛蒂娜，不，玛蒂娜小姐。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人。更何况我毕生从未经历过男性的家庭教育，而是一心专注于骑士训练。恐怕没办法充分照顾你……」

「反过来说，骑士学徒本就是为此存在。你身边的杂事由我来处理。」

玛蒂娜直视着法斯特的眼睛开口：

「坦白告诉你，我原本打算死在这里的。甚至可说是我的尊严被你玷污了。」

「……这样啊。」

「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你的尊严。就算救了我的性命，对你也没有好处。」

法斯特耸了耸肩低声说道：

「是我多管闲事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改变心意了。」

原本面无表情的玛蒂娜找回一点情绪喃喃说道：

「反正是捡回来的性命，干脆跟随捡回这条命的人吧。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这样啊。」

法斯特看起来似乎有些欣喜。

自己的行为不只是自以为是的多管闲事，获得对方接受。

这一点大概让他感到开心吧。

这个男人比想像中更麻烦。

不同于我心中擅自认定的形象，比我的想像还要复杂的男人。

但是我并不讨厌。

不过身为女王绝对无法认同，只是单纯就我个人的喜好而言。

莉泽洛特如此心想。

然后开口：

「那就这样决定了。玛蒂娜交给波利多罗卿管教。各位诸侯和法袍贵族有异议吗？」

形式上还是必须征求意见。

嗯，不过回答想必只有一种。

「虽然失去领地，既然地位还保留的话，我们没有异议。反而应该称赞您英明的判断吧。真不愧是莉泽洛特女王。」

一名诸侯抢先出声称赞我。

「在下也认为这是合理的妥协点。不愧是莉泽洛特女王。」

一名法袍贵族同样如此回答。

彼此应该还有话想说，但是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吧。

玛蒂娜处死，波瑟鲁领没收成为直辖领。

其实这么做才是对王室最有利。

算了，区区世袭贵族的位子，大方赏给她也无妨。

更重要的是该如何重建波瑟鲁领。

直到确实产生利益之前，想必需要花上许多时间吧。

究竟需要多少人才和投资呢。

不过也能将这些工作分配给尚无职位的法袍贵族。

嗯，总之这些都是该交给法袍贵族的工作。

我只负责下令。

这样就好。

「那么审判就到此为止。所有人离开女王大厅。赫玛与玛蒂娜暂时由亚斯提公爵照料。找个时间在王都寻找新的住处，将玛蒂娜送到波利多罗卿那边担任骑士学徒。」

「遵命。」

不知谁的回应响彻女王大厅。

※

走廊上。

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与其顾问亚斯提。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与其顾问法斯特。

四个人走在一块。

安娜塔西亚因为亚斯提让法斯特跪地磕头，对着亚斯提大发雷霆。

不久之后应该会在两人独处的房里逼问亚斯提吧。

亚斯提则是回避法斯特的视线。

因为她认为应该暂且保持距离。

瓦莉耶尔则是担心地望着法斯特。

因为刚才他展现出来的行为，与平常冷静的法斯特判若两人。

至于法斯特本人──

「……」

垂头丧气地向前走。

失败了。

失败了。

失败了。

我失败了。

满心都是这般念头。

他并不后悔为了拯救玛蒂娜的性命而求情。

身为蓝血的骑士教育，以及前世身为现代人的道德观结合之后形成的尊严，他对此并不感到后悔。

如果当时袖手旁观，自我认同将会崩溃。

但是。

即便如此。

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吧，笨蛋。

他咒骂自己。

虽然只是小村庄，自己可是背负三百条性命与名誉的领主骑士。

到底在干什么。

自己不该情绪失控，应该冷静否定玛蒂娜斩首的必要性，并且为她求情。

绝对不该因为怒上心头，凭着一时的气势做出这种行为。

后悔不断涌现。

自己绝非世人所说的那种英雄。

绝对称不上富裕的边境村庄，领民不到三百的弱小领主骑士。

同时也背负三百人的性命与名誉。

自己的立场绝不被允许随便暴怒而丧命。

要自我警惕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对着自己的内心如此呐喊。

但是──同时法斯特也这么思考。

「嗯，其实……」

并没有失去什么。

有着这个轻松的想法。

也能顺利拿到预定的赔偿金。

如此一来不算富裕的领民餐桌上，未来将能多一道菜吧。

玛蒂娜担任骑士学徒虽然有些尴尬，但是我也听到卡罗琳的遗言。

与我单挑而丧命，遵守她的遗愿也没什么不好。

这对我来说绝非什么讨厌的事。

话说回来，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失去。

那次跪地磕头并没有失去任何事物。

本来就不曾有贵族宴会的邀请，无碍日后身为贵族的活动。

身为贵族，情绪失控也许会成为让人轻视的污点，毕竟我只是弱小的领主骑士。

影响力低到教人伤心的程度。

一想到这里，法斯特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乎那么多。

法斯特并不知情。

他从未接到贵族宴会的邀请，是因为亚斯提公爵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为了避免其他女性接近法斯特，因此暗中施压。

在部分的诸侯与法袍贵族眼中，别说因为他是弱小领主骑士就看不起他，而是把他当成下任女王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公爵的情夫人选。

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

依旧一无所知的法斯特稍微挺直背脊，在王城门前与待命的从士长赫尔格会合，就此离开王城。

前往心爱的领民正在等候的王都别墅。

这样一来终于能够回到领地波利多罗。

同时心里想着这件事。

第一卷 第22话 你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吧

安娜塔西亚的房间里。

波瑟鲁家的结局已经确定，与法斯特等人告别之后。

「你想被我宰了吗？」

「这是误会。」

在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的房里，亚斯提公爵正遭到质问。

个人的武力是亚斯提占上风。

然而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如今的安娜塔西亚完全进入狂怒模式，亚斯提自认毫无胜算。

我们一族的愤怒，这个血脉进入狂怒模式时的战斗力非比寻常。

听说狂怒模式的安娜塔西亚曾用斧枪一击斩杀三名维廉多夫的精锐。

而且当时年仅十四岁。

我也发怒的话应该能对抗，但是当下并非那种心境。

「为什么要让法斯特做出那种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原本打算！途中出言相助的！」

（插图015）

亚斯提如此辩解。

原本预定途中出言相助。

在亚斯提的计画当中是如此。

「我只是没想到法斯特居然会气成那样啊！」

「他可是法斯特喔！是愤怒骑士！难道你想说无法预料──」

「我就是料不到啊！」

砰！亚斯提一面拍桌一面辩解。

这原本是亚斯提的计谋。

法斯特想必无法砍下九岁幼童的头颅。

他是个温柔的男人。

虽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领主贵族，同时也是个温柔的男人。

如果只是旁观者，也许身为蓝血的他会坐视玛蒂娜死去吧。

只不过若是走投无路的雏鸟飞进怀里，就不可能任其丧命。

亚斯提是如此预测的。

她的预测虽然正确──然而……

「我能料到他会求情。但是真没想到他会气成那样！居然不惜用磕头代替哀求，这种事谁能事先预料！」

「到头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了救玛蒂娜一命吗？」

砰！安娜塔西亚拍桌大喊。

这也是原因之一。

「当然也是为了这个。那个孩子充满才华，我个人非常想保她一命。想要留在我身边，考虑把她培养成我的家臣或随从。不过这点光靠公爵家的权限就能办到。」

「这是当然吧。以你的地位只要你说愿意负起全责，母亲大人也会同意吧。」

「这点我明白。要这样做也可以。但是恶魔在心里煽动我啊！」

她继续辩解。

亚斯提继续对安娜塔西亚辩解。

虽然知道绝对不会成真，但是当下气氛让她觉得若是不这么做，那么真的会被杀。

「恶魔？」

「『啊，好像可以利用这件事提升法斯特对我的好感度吧？』这样。」

「白痴啊你？」

安娜塔西亚的怒气为之消散。

亚斯提并不愚昧。

反倒是在谋略方面展现长才的女人。

然而──

「这个状况到底要怎么操弄，才会让法斯特喜欢上你。」

「首先最初的灵感是来自于法斯特来问我玛蒂娜这个名字。至于玛蒂娜的名字似乎是卡罗琳的遗言，法斯特是这样告诉我的。我按照事先取得的资料老实回答，那是卡罗琳女儿的名字。」

卡罗琳的遗言。

最后只有说出女儿的名字啊。

「然后呢？」

「接下来我用我的马车载着玛蒂娜，因为她的聪慧而吃惊时，那个念头掠过脑海！」

眼前这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沉溺于性欲而疯狂的女人。

安娜塔西亚在心中稍微调降对亚斯提的评价，继续与她对话。

「玛蒂娜问我是谁杀了她的母亲，我便对她描述法斯特的善良与美丽。说着说着，恶魔的耳语涌上心头。啊，干脆诱导玛蒂娜，让她亲口说出要法斯特为她斩首。」

「就算她再怎么聪明，诱导九岁小孩的思考对你来说想必易如反掌吧。如今法斯特大概也察觉了吧。法斯特在政治方面虽然视野狭窄，但绝不是愚蠢的男人。反倒称得上聪颖。然后呢？后续是什么？」

「……」

亚斯提抱头沉吟。

看来「如今法斯特大概也察觉了」这句话成了致命一击。

对于她的印象想必已经──

「法斯特生气了吗？」

「想必正在气头上吧。对你的印象肯定已经差到极点。」

法斯特甚至因此受到惩罚喔。

不，不只是这样。

莉泽洛特女王让法斯特欠下人情。

法斯特和母亲大人想必都能理解吧。

这个人情不能转让给我吗？

……有困难吧。

「总而言之，送些方便换钱的礼物吧。便于立刻转手变卖，只要能用这笔钱帮领民加菜，法斯特也会感到开心吧。不，再加上亲自造访别墅直接道歉如何？我得准备个像样的借口才行……不，干脆老实坦承，印象方面会好一点？」

「你之后怎么挽回不关我的事。那么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好让法斯特喜欢上你？」

实话实说，法斯特对亚斯提的印象就算变差也与安娜塔西亚无关。

无所谓。

安娜塔西亚只想知道亚斯提的计画。

「玛蒂娜耍任性，想被法斯特砍头。法斯特会很伤脑筋。法斯特绝对不干。」

「是啊，他肯定会伤脑筋。」

不知为何亚斯提只能说出短句子。

「穷鸟入怀。温柔的法斯特无法袖手旁观。向女王求情。」

「善良的法斯特想必会这么做吧。」

安娜塔西亚回应着她的片段话语。

「然而冷酷的莉泽洛特女王绝不会同意，简直是个恶魔。你妈真是烂人。」

「虽然我想说你还比较糟糕，不过算了，你继续。」

母亲大人现在大概被亚斯提气得半死吧。

之后得逼这家伙去道歉才行。

「法斯特无能为力。我以公爵身分提出建言。挽救法斯特的心灵。」

「是啊，要是能够帮他一把，肯定会很开心。」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感觉拙劣的举动应该会被法斯特看穿。

「我救了玛蒂娜的性命。法斯特深深感动。法斯特欣喜流泪。」

「是啊，温柔的法斯特想必会很开心吧。」

这种说话方式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安娜塔西亚虽然感到有些不耐烦，还是拿出耐心奉陪。

「事后法斯特对我道谢。好感度铁定暴涨。我的下面湿答答。」

「嗯。到了这里还能理解。至于你下面是湿是干我没兴趣。」

虽然这个预料略嫌一厢情愿，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法斯特感受到我的温柔硬邦邦。我的下面湿答答。合体。」

「你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吧。」

你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吧。

无论嘴巴说出口的话语还是内心的想法，统统都一样。

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吧。

为什么这家伙平常脑袋好到教人厌烦，一扯上法斯特就变得满脑子性欲？

之前还因为当着法斯特的领民面前揉了法斯特的屁股，结果支付赔偿金。

那是因为法斯特生性温和，才不至于对她产生厌恶。

但是这一次──

「你搞出这出闹剧，铁定会被法斯特讨厌喔。」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不顺利！为什么法斯特会像那样抓狂？生气就算了，为什么不惜磕头也要为她求情！而且他当时还想要拿出维廉多夫战役的褒状吧？」

「这点我也不晓得。我觉得离开战场的法斯特是个性温厚的人物……」

在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卡罗琳与法斯特决斗时在死前留下遗言。

也许她当时苦苦哀求，若是独生女玛蒂娜还活着，希望法斯特照顾她。

若非如此，法斯特也没有理由像那样不惜丢脸也要求情。不，这个理由还是不够。

法斯特不惜磕头也要请女王网开一面的理由，完全出自法斯特的尊严。

至于他的基准，旁人无从得知。

「但是啊，当时的法斯特──」

「怎么样？」

亚斯提一边因为后悔而摆动双腿，一边以回忆起当时的模样低语：

「看起来很美吧。我都忍不住吹口哨了。」

「……」

关于这点我同意。安娜塔西亚回想起法斯特当时的身影。

法斯特有如小孩子一般闹脾气，拒绝斩下玛蒂娜的首级。

在女王大厅大放厥词，甚至连玛蒂娜的死都无法接受。

对母亲大人屈膝下跪，不断诉说不合理的请愿。

最后词穷时甚至抛弃面子，连连磕头。

这一切──

「我一点也不觉得看不去。这是被恋爱蒙蔽双眼了吧。」

安娜塔西亚不由得脱口说出自己的爱慕。

亚斯提回答：

「肯定是恋爱的关系。法斯特的那个模样，将会透过法袍贵族与诸侯及其代理人，在大众之间广为流传吧。」

「……他的评价会下降吗？」

「如果寻常贵族做出这种事，只会得到『太难看了』的评语吧。」

亚斯提将双腿踩在高脚椅上冷静回答：

「不过法斯特不一样。他是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而且立下辉煌灿烂的功业。这可是如此英杰的作为。」

「众人应该会有不同的反应吧。想必是毁誉参半。」

磕头哀求。

甚至为此不惜流血，恳求女王陛下大发慈悲。

这算是不像样的举动吗？

或是不惜如此也想挽救少女的性命？

违抗女王的命令算是不忠吗？

或是心中怀有即便是女王命令也无法退让的事物，认为他有所坚持？

换作是平凡骑士，只是说是恬不知耻。

然而换成法斯特这般英杰为了守护坚持而磕头哀求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想必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相同吧。

这将会成为讨论的话题，无论是贵族在晚宴上争论，或是平民在便宜酒馆吵闹的情景浮现脑海。

毕竟要砍下年幼孩子的头颅，不管是谁其实都不愿意。

即便那是女王的命令，即便对被砍头的孩子而言是种名誉死法。

最后的结论只会反映每个人的立场与想法差异吧。

「在我们安哈特王国想必是如此吧。换作是维廉多夫呢？」

「在蛮族国度里，当然会得到全面赞扬吧。」

最强的存在为了区区一名年幼少女，而且还是决斗对手的女儿，为了替她求情不惜违反女王命令，不管看起来多么难堪，终究还是颠覆这个结果。

在那个国度，这种行为只能说是无上的荣誉吧。

「真是麻烦的家伙。」

「是群麻烦的家伙啊。」

开怀大笑的亚斯提似乎终于恢复了。

「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至今仍未结束。反过来入侵时做得太过火了。这可是你的错喔，赶尽杀绝的亚斯提。」

「才不是～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我一点也没做错～」

虽然安娜塔西亚向亚斯提提出抱怨，其实她丝毫不在乎。

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

在维廉多夫战役之后试图缔结停战协定。

然而至今仍未实现。

总不能将长期驻守北方的王军调往维廉多夫的国境线。

又要用五百名公爵军与亲卫队对抗强大的蛮族吗？

初次上阵时的确糟糕透顶。

为何非得与人数翻倍的千名蛮族交战不可？

只要想到还要重复一次那种事，背脊就不禁发凉。

「……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虽说是蛮族，但是绝对会誓死遵守契约。一旦和平谈判能够成功，至少约定期间内绝对不会发生战事。」

「为了达成目标──」

安娜塔西亚稍微迟疑，脸上挂着「唯独不想说出这句话」的表情再度开口：

「有必要的话，必须派出法斯特担任和平谈判的使者。」

「……你在开玩笑吧？」

亚斯提也摆出「唯独这件事难以接受」的表情。

「法斯特绝对会被侵犯喔？绝对会被维廉多夫那群淫兽强暴喔？」

「维廉多夫虽然是蛮族，但是只有对于强者的尊敬值得赞赏。我想应该不至于做出这么无法无天的举动……」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断言。

所以这是最后的手段。

真的是最后手段。

维廉多夫表示最高敬意的男人，不同于眼前这个满脑子性欲的女人──人称赶尽杀绝的亚斯提，他没有参加对维廉多夫的复仇入侵。

法斯特与她们至今依然引以为傲的骑士──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堂堂正正决斗，并且击败了她。她们给予法斯特「美丽野兽」这个名号。

让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担任和平使者与之谈判。

安娜塔西亚真心烦恼着是否要采取最终手段。

第一卷 第23话 萨比妮的诱惑

便宜酒馆。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正待在位于王都近郊的便宜酒馆里。

「唔嗯。」

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木杯麦酒。

几天前为奖励本次讨伐卡罗琳的功绩，举办了第二王女亲卫队的晋升典礼。

萨比妮晋升两阶，其他亲卫队员则是晋升一阶。

本次举办在便宜酒馆的聚会并非庆祝晋级。

而是为了吊奠战死的亲卫队员汉娜。

我也同样接到邀请。

「没凑齐十五个杯子还是有些寂寞。无论如何就是会寂寞。但是也不能邀请瓦莉耶尔大人过来便宜酒馆。想必你正忙着准备返回领地，虽然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当成追悼汉娜之死，一起参加吗？」

在晋升典礼的回程，萨比妮对我提出邀请。

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我的身分是第二王女顾问，也参加过汉娜的葬礼。

……汉娜完成身为亲卫队的职责。

在本次瓦莉耶尔大人初次上阵，确实尽了她的职责，毫无疑问是个英杰。

「各位，我们的同胞汉娜过世了。她成为瓦莉耶尔大人的盾牌，挺身拯救了瓦莉耶尔大人。」

萨比妮脱下鞋子站在桌上开始演讲。

酒馆没有提出抱怨。

这个便宜酒馆今天由亲卫队包场。

十五名与会者一起出钱买下一整桶酒。

因为王室会支付赔偿金，我原本说这次让我付钱，但这似乎是亲卫队的习惯。

由于汉娜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因此希望这次也能按照惯例。

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多嘴。

「真是教人羡慕的死法啊。这样的死法绝非──」

萨比妮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在流泪。

萨比妮，那个危险人物正在哭。

难道是我看错她了吗？

那个危险人物似乎也懂得人情义理。

「绝不会忘了你。」

萨比妮似乎在途中判断要变更演说的台词。

虽然非常明显，但是所有人──除了萨比妮的十三名亲卫队，以及我都在默默倾听。

「怎么可能忘记。我们所有人一起去偷窥侍童更衣结果失风被抓，被瓦莉耶尔大人狠狠教训。汉娜一面猛力踹着我的小腿，一面说都是你害我被瓦莉耶尔大人骂，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我绝不会忘记当时的痛楚。那次真的好痛啊。你明明也同意了啊。」

第二王女亲卫队平常都在做什么啊。

「对于下流话题最为好奇，每当我详细描述男性身体构造时，就不停使眼色催促我继续说下去。那家伙真的很喜欢听人开黄腔。是我们之中最好色的。」

第二王女亲卫队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我不会忘记那家伙的，现在想必置身瓦尔哈拉，身为光荣战死的英灵得到女武神的名号吧。不过我们绝不忘记。那家伙和我们一样，都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都是被旁人、被法袍贵族嘲笑的其中一人。至死不忘。」

第二王女亲卫队长──

萨比妮大人一面哭一面说。

「听好了！我们同样不知何时会死。我们第二王女亲卫队，将来也要为瓦莉耶尔大人鞠躬尽瘁。只要她下令去死我们就去死，只要她下令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萨比妮大人不停流泪。

不理会脸上的眼水继续演说。

在大众之间，她是本次事件的功臣。

她激励民兵召集志愿者，让瓦莉耶尔大人初次上阵得以胜利，是英杰颂歌的主角。

对于本人而言，恐怕已经成了痛苦的荣耀吧。

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我决定重新评估萨比妮。

就让我收回之前向赫尔格抱怨的那句话吧。

现在的萨比妮已经不再是我讨厌的人物。

「没有得到瓦莉耶尔大人的许可便擅自死去，真是混帐。」

最后就连演说都称不上。

这句话虽然像是抱怨，但是蕴藏着至高的亲爱。

「够了！无聊的演说到此为止！愿汉娜今后在瓦尔哈拉与巨人英勇奋战！干杯！」

「干杯！」

随着萨比妮的演说结束。

包含我在内的十四人一同说声：「干杯！」

我不太熟悉汉娜这个人。

她挺身保护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光荣地完成自己的职责。我只知道这些。

不过她的人生，至少与第二王女亲卫队一同度过的时光想必十分幸福吧。

我有这种感觉。

在我一口气喝干麦酒之前。

「萨比妮阁下。」

「喔喔，波利多罗卿。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能够过来。」

萨比妮和我的木杯敲了一下。

「这不算是什么开心的宴席吧。都是我勉强你的。真的很谢谢你愿意过来。」

「不会，我也参加了汉娜大人的葬礼。」

她是个好女人。

真教人惋惜。

如果还活着，真希望她来当我的老婆。

但那已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再加上如果她没有代替瓦莉耶尔大人而死，我大概也不会冒出这种念头吧。

话说回来。

这次聚会，其实是受到从士长赫尔格建议：「请在第二王女亲卫队当中挑个最好的女人。我最推荐的是萨比妮大人。」我才过来参加的。

但是现在完全不是那种气氛啊。

再者我也没有那种心情。

今天是来悼念汉娜大人。

这样就够了。

今年就先放弃娶妻吧。

「我可以坐这里吗？」

「请便。」

萨比妮坐到我对面的位子。

第二王女亲卫队众人纷纷谈起有关汉娜的往事。

……萨比妮不加入她们没关系吗？

「萨比妮阁下，用不着招待我，不妨和其他亲卫队一同缅怀汉娜大人的回忆……」

「那些家伙随时都能聊。」

萨比妮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麦酒，吐出一口气之后转头面对我。

「波利多罗卿要回领地了吧？」

「是啊，我要回去领地。」

军务已经完成。

瓦莉耶尔大人的初次上阵也精采落幕。

无论是王室对领地的保护契约的义务，还是身为第二王女顾问的职责都告一段落。

那么没有理由继续待在王都。

领民们也有家人在故乡等候。

必须早点回去，投入领地的生产活动。

我的领地实在算不上富裕，但是因为这次王室代替波瑟鲁家支付的奖赏金，今后十年将会变得更好。

这段时间就推动减税政策，让领民们安心工作，尽可能开拓田地吧。

我的脑中清楚浮现一整片美丽金黄的麦田。

「我想问一下。为何要为卡罗琳的女儿玛蒂娜求情？」

「……你不认同吗？」

「不，汉娜的仇在瓦莉耶尔大人现场报仇时就已结束。我没什么异议。」

萨比妮先是提出质问，然后摇头回答我的反问。

这次初次上阵都是因为卡罗琳，才会遇到这么糟糕的状况。为什么要救她的女儿？

我原本以为萨比妮是对此感到不满，然而并非如此。

的确，复仇早在瓦莉耶尔大人亲自下手时就结束了。

「我想问的是有关波利多罗卿的尊严。我怎么想都搞不懂。无法理解。这对波利多罗卿到底有什么好处？反倒是欠了王室一笔人情吧？」

「……」

我沉默以对。

萨比妮果然大智若愚。

哎，毫无见识的愚昧演说家也很少见吧。

这家伙究竟为什么被老家放逐，进入第二王女亲卫队呢？

现在像这样冷静对话，看起来实在不像愚蠢的女人。

果然问题还是出在个性太过残虐吗？

不过这种印象也变淡了。

也许是经过初次上阵，她同样也有所成长吧？

「……你不愿意回答吗？」

「不会，我就说吧。」

萨比妮大概把我的沉默当作不想回答吧。

老实说了吧。

反正只是酒席上的闲聊。

就算老实回答，对我也没有任何坏处。

「……让年幼孩子背负父母的罪过，就算生为蓝血，你不觉得这很没道理吗？」

「……」

到头来只是这个原因。

如果玛蒂娜不是年幼的孩子，我大概会真的砍下她的头颅，守护骑士的尊严吧。

母亲的骑士教育产生的蓝血尊严，以及前世的现代人道德观两者神秘合体，合体之后的人格得到这般答案。

那个人格抱持的尊严所得到的结论。

「总之我就是看不过去。如此而已。」

「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

萨比妮露出几分惊讶的眼神低语：

「波利多罗卿果然是个奇妙的男人啊。」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在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是我。

我拥有这个世界的常识。

但是在纯粹的蓝血世界里，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好吧，还是会找到妥协点活下去吧。

我轻松地如此思考。

「不过我并不讨厌。也许我们出乎意料合得来喔？」

「你想追求我吗？」

我以开玩笑的态度回应萨比妮的话语。

因为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搭讪。

「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

我愣住了。

她该不会真的想追求我吧？

在这个世界，至少在安哈特王国里。

浑身肌肉、个子魁梧的我应该完全不符合主流审美观。

不会吧。

「你是看上我的财产吗？话先说在前头，只能得到人口不满三百的小村庄的小骑士领主喔。」

「看在好不容易才从终身骑士升了两阶的我眼里，已经是十分眩目的地位了。不过这次并非如此。我单纯是指波利多罗卿合乎我的喜好。」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我因为出乎意料的回答而愣住。

赫尔格。我的从士长赫尔格啊。

我还没去找你最推荐的人选，对方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虽然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追求。

毕竟亚斯提公爵几乎天天向我示爱。

不过她要我当她的情夫。

一提到亚斯提公爵，就联想到这次的事。

我猜那个女人八成对玛蒂娜灌输了某些观念，诱导她开口要求我为她斩首。

虽然下跪磕头是自己的责任，但是那家伙想必事先便猜到我会对女王求情吧。

就算是为了救玛蒂娜一命，手法未免也太过肮脏。

我们自从维廉多夫战役以来便有所交情，居然这样设计我。

亏我把她当成一同流血流汗的战友。

这个耻辱绝对不会忘记。

不过那个爆乳也确实教人惋惜。

因为我是拥有前世价值观的男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算了，现在先不提这个。

「波利多罗卿……对我这样的女人没兴趣吗？」

「……」

老实说，只要是丰盈的女性不管是谁我都喜欢。

吾乃胸部星人。

像萨比妮这种从衣服就能清楚看出胸型美好有如火箭的女人更是正中好球带。

这个世界的女性容貌异样亮丽，因此只要胸部够大，无论是谁我都OK。

虽然我想说出真心话，但是在这个世界想必会让人退避三舍。

只会被人当成生性淫荡。

除此之外，还有身分的问题。

最起码的条件是能以领主贵族的妻子身分，代替我执行军务的人才。

嗯？现在的萨比妮好像还不错喔？

而且赫尔格也大力推荐。

我一边感到烦恼，一边含糊回应：

「我不讨厌就是了。」

「太好了。我是真的很开心喔，波利多罗卿。」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我会被曾经认为没人性的萨比妮追求？

为什么会为此感到动心？

谁来告诉我。

我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我究竟该怎么办？

要求处男面对这种场合做出适当的应对，可以说是强人所难。

「波利多罗卿。我失去了挚友汉娜，但是同时也结识第二王女顾问。这也许是汉娜为我牵起的缘分。无论是第二王女亲卫队长，或者是萨比妮个人，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呃，嗯。彼此彼此。以后请多指教。」

萨比妮与我握手。

我们的手掌都因为剑茧与枪茧而显得很粗糙，但不可思议的是萨比妮的手感觉起来特别柔软。

不行啊。

我的心已经逐渐偏向萨比妮。

「希望日后能发展出亲密的异性关系。」

萨比妮闪烁欲望的目光射穿我的心脏。

这一定是因为我平常毫无异性缘。

一定是这样。

或者是遭受亚斯提公爵的残酷背叛，受伤的心灵正在渴求慰借。

那个爆乳背叛了我。

我在懊恼的同时，因为萨比妮对我的甜言蜜语，以及衣物也掩盖不住的坚挺胸部，逐渐让我倾心。

金属贞操带下方的那个开始缓缓胀大。

我在心中默默念出一如往常的祷词。

为了除去胯下痛楚而诚心祈祷。

小兄弟好痛啊。

第一卷 外传 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

大本营设置在距离维廉多夫与安哈特的国境线不远的地方。

乔琪娜·冯·亚斯提躺在地上。

刚才被人狠狠揍了。

揍她的人不是站在一旁，身躯高大又一脸为难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不是被她揉屁股的法斯特，而是属下从士长赫尔格揍了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

「干脆杀了吧。忍无可忍。」

赫尔格一边吐痰一边不屑说道。

手持长枪的波利多罗领民围绕在亚斯提公爵身旁，彷佛马上就要刺出枪尖。

如今还是交战时刻。

安哈特与维廉多夫两个国家。

两个选侯国陷入双方都无法收手的战争，正在倾尽全力争夺领地。

明知如此，赫尔格却如此唾弃。

她殴打了同阵营的亚斯提，还在她身上吐口水。

理由只有一个。

乔琪娜·冯·亚斯提这个女人，是个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

「等等，我能够明白。一切都是亚斯提不好，不过希望你先冷静下来。」

如此辩解的人是安娜塔西亚·冯·安哈特。

她是战争当事国之一的安哈特第一王女。

如此尊贵的蓝血，至高血统的人上人对于平凡的红血平民表示认同。

她正为了亚斯提道歉，承认一切都是亚斯提不好。

至于亚斯提的过错。

波利多罗这片土地的领民仰慕领主波利多罗家，而波利多罗家的末裔男子被亚斯提揉了屁股。

这理所当然称不上是淑女的行为，也不是对待贵族男子应有的行径。

彷佛当成卖春户的卖春夫一般，揉了法斯特的屁股一把，因此侮辱了波利多罗领民的一切尊严。这件事完全是亚斯提不好。

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是如此。

「绝对不可揉屁股。竟敢对骑士做出这种行径，就等同于侮辱对方背负的领地、领民与祖先。」

安娜塔西亚早已经百般叮咛。

身为与公爵家有血缘关系的王族成员，她已经告诫过亚斯提。

你千万不要乱来。

即使是尚存人的理性就应当明白的规矩，她依然对亚斯提耳提面命。

亚斯提也回答：我知道。

爱摸屁股的公爵小姐确实说过自己明白。

安娜塔西亚也一度感到安心。

「现在还在交战喔。你真的懂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揉了屁股。

对象是在这场战争里无人能出其右的功臣，也是最强战力的法斯特。

战争双方的战死者已经破百，双方都不可能退让。

损伤太过惨重，若是不能胜利收场便无法保住面子。

因为处于这种状况，安娜塔西亚才会百般叮咛。即使如此，她还是使劲揉捏面对压倒性不利的状况，拼死奋战的法斯特的屁股。

这就贵族的名誉而言无法原谅。

就算被杀也无法有所怨言。

「这不是我的错。」

亚斯提开口狡辩：

「因为眼前有屁股。」

所谓的狡辩，就是开脱和找借口。

为了掩饰错误与过失尝试说明，其中丝毫没有正当性。

「屁股就在眼前。那是法斯特的屁股。而且毫无防备。」

她的言论没有半点正当性。

「这有什么不对？至少错不在我吧？」

亚斯提声称是法斯特的屁股不设防的错。

「没有防备的法斯特也有责任吧？」

这句话激起赫尔格以及仰慕法斯特的波利多罗领民的愤怒。

「杀掉她也没关系吧？」

面对安哈特王国第一王女，照理来说甚至不允许攀谈的赫尔格代表众人发问。

因为正值战时，赫尔格身为法斯特的从士长，拥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

众人认定亚斯提公爵的管理者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简直是惨遭牵连。

虽然是亲戚，但在安娜塔西亚心中，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与亚斯提的血缘关系。

不过两人同样有着鲜艳的赤红头发，这个不争的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

「稍等一下。」

虽然嘴巴阻止赫尔格的行动。

但是就在那个瞬间，安娜塔西亚认为杀掉也无所谓。

这样的想法顿时掠过脑海。

按照道理来说，直接杀掉也可以。

她觉得大家应该都会认为「那是罪有应得」。

就算是亚斯提公爵的老家，得知实情之后大概也会对外声称：「吾女，公爵家嫡女在面对维廉多夫的战争最前线，身先士卒担任指挥，英勇奋战而丧命。」

大概会选择就此息事宁人吧？

这种想法突然掠过脑中。

因为事实正是如此。

乔琪娜·冯·亚斯提这个女人，在战场上担任五百名公爵军的最高指挥官，总是身先士卒，在战斗方面的英勇表现可以说是仅次于法斯特，确实立下战果。

而且她甚至亲自关心公爵军每个士兵，告诉她们：「直到你战斗的最后一刻，我都会烙印在眼底。」

这句话绝非谎言，她确实约定战后的报酬，而且也与死者的遗骸一一握手，并且与她们的战友约定，保证将她们的遗体送回故乡安葬。

这些举动的确值得尊敬。

「现在是战争时期，赫尔格与各位波利多罗领民想必也能明白，亚斯提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就贵族而言、就军人而言、就长官而言。

她确实是个杰出的人物。

但是她揉了法斯特的屁股。

这是个悲哀的事实。

如此有才能的贵族大人，恐怕找遍全安哈特都没有第二个。

就连原本这么认为的士兵们都不禁退避三舍。

为什么这么了不起的贵族，会有这种癖好。

安娜塔西亚试着为亚斯提辩解：

「亚斯提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前线指挥官，用兵如神。若是没有这个女人，这场战争必败无疑。」

「就算她揉了屁股？」

赫尔格的语气十分冰冷。

对于赫尔格与波利多罗领民而言，战争胜败无关紧要。

法斯特是她们唯一的领主，就安哈特的审美观而言甚至被视为丑男，但是这样的法斯特为了不让眼前的任何士兵战死，不惜浑身沾满鲜血与泥巴，气势高昂地在压倒性的劣势当中浴血奋战。

即便武艺超群还是有其极限，肉体同样会受伤也会流血。

没有板甲保护，只有装备简陋的锁子甲，法斯特的肉体已经遍体麟伤。

确认没有人战死之后，松了口气的法斯特对着每个领民一一称赞她们的活跃。见到这样的法斯特，无论哪个领民都是泫然欲泣。

如今他的屁股被人揉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领民们不惜自己丧命也要杀掉这个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这也是人之常情。

「亚斯提，快点道歉。这个问题已经无关乎贵族或平民了。」

安娜塔西亚也认为到了这个地步，唯有真心诚意的谢罪才能得到原谅。

「视回答决定是否杀掉。」

赫尔格比起其他领民稍微冷静一点，为了法斯特的名誉以及我方的内心安定，无论如何都要让对方亲口谢罪。

她认为这只是因为面对战争这种非常状态，才会出现脑袋稍微不正常的家伙。

实际上，亚斯提公爵待在法斯特身旁有如变态连连喘气的场面并不稀奇。

然而过去的她还能勉强抑制自己的欲望。

「……」

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缓缓挺起上半身。

下半身依然贴着地面的她说道：

「无论如何我都要说！难道法斯特就没有责任吗！」

亚斯提选择狡辩。

「起初是法斯特主动抱住我的！不在乎彼此的血与汗水互相交融，也不管身上穿戴甲胄，口中说着：『你还活着吗？』紧紧拥抱我，确认彼此生还！」

法斯特与亚斯提之前都在最前线一起行动。

但是亚斯提出自战术层面的判断，决定让超乎常人的法斯特拖延维廉多夫的兵力，自己率领骑兵突袭敌军侧面，迫使敌人溃败。

她提出这种小规模的锤砧战术，并且成功实行。

揉屁股事件就发生在作战成功返回大本营时。

「如果战术稍有岔错，我们两人之一，或者两人都已经丧命了吧！我的本能倾向为了生存用尽全力！就在这个时候，拥有如此美臀的心仪男性发自内心因为我还活着感到欢喜，紧紧拥抱了我！」

亚斯提还在狡辩。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的本能完全倾向生存！当我处于这种状态时，法斯特不假思索便抱住我，难道他就没有责任吗！」

所谓的狡辩，就是开脱和找借口。

为了遮掩对自己不利的条件或过失进行说明，当中没有任何正当性。

「有着那般美臀的法斯特真的没有错吗！我对此提出质疑！」

我没有错。

没有任何过错。

亚斯提使劲挺起胸前的那对没有意义的爆乳，如此呐喊。

这家伙死定了。安娜塔西亚如此心想。

「把枪刺下去。不用客气。」

明明自己先动手性骚扰，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分了。

赫尔格也觉得之后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只想杀掉这家伙。

波利多罗领民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打算刺死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

「等等！」

至今一直置身事外的性骚扰被害者法斯特出声阻止。

对他效忠的波利多罗领民听到当然也要停下动作。

「是我太轻率了。亚斯提公爵历经激战情绪昂扬，既然出自本能也不能怪她。」

安娜塔西亚、亚斯提公爵麾下的公爵军，以及波利多罗领民无一不感到震惊。

这个人究竟有多么善良啊？

众人的脸上都写着这个想法。

「不过，我只能够私下原谅公众场合以外的行为，既然在公爵军与领民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行为，我也不能选择私了。」

非常有道理。

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的行为，在贵族之间很明显是种侮辱。

尽管是公爵家对低阶领主骑士做出的行为，也有能否宽恕的区别。

「因此，希望您提出悔过书与赔偿金。」

法斯特有必要维持自己的面子，当然不能口头说声饶恕就此收场。

就妥协来说无从挑剔。

「抱歉，我愈来愈兴奋了。」

亚斯提公爵低声念念有词。

明明揉了屁股却得到法斯特温柔原谅，让她更加性致高涨。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听见那句话，心想这家伙还是死了算了。

虽然十分令人气愤，但如果她真的死了，立场上最伤脑筋的人是安娜塔西亚，因此不能让她真的被杀。

有可能输掉这场战争。

总而言之，法斯特的提案真的很不错。

负责公爵军财务的纹章官立刻冲到现场，开始准备赔偿金。

款项立刻结清。

费用部分

揉臀费

一、银币　参拾枚

纹章官递出了纸和笔。

因为金额庞大，需要公爵军指挥官的亚斯提公爵亲自签名。

话说回来，不应该写「揉臀费」吧？

安娜塔西亚皱起眉头，心里想着「身为亲戚真不希望这张纸流传后世」。

如果安娜塔西亚是她的母亲，知道女儿提出这样的费用报销，想必会选择废嫡。

然而亚斯提公爵早在十六岁时便继承公爵家。

已经太迟了。

冷静下来的亚斯提公爵拿起笔签名，接着继续低语：

「付钱了。付钱揉屁股这个事实也让我感到兴奋。」

这下子无可救药。

这句话虽然传进众人耳中，但是已经不再气愤，反倒怀疑这种怪物为什么会诞生在公爵家中。

这样的事实令人忧伤。

「银币三十枚！」

出卖神职人员、出卖赎罪主的金额！

身为叛徒的第十三名使徒一只手拿着出卖赎罪主得到的三十枚银币，用了那笔钱买下田地。

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一想到这里便兴奋不已。

真的是无可救药。

「接下来是悔过书。」

纹章官递出纸。

「我感觉开心起来了！」

虽然再三重复，总而言之就是无可救药。

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总而言之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即便是平民，只要有能力、只要能展现才干，她也会提拔为骑士，对于属下拿出的成果给予发自内心的称赞。

绝对不是坏人。

事实上，公爵军的士兵之中甚至有三女以下以及平民，对于她们而言，的确是值得效命的主子。

只要属下能够立下功劳，她是个乐于褒奖的好长官，这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贵族骑士。

「写好了！」

话虽如此，也不应该揉别人的屁股。

刚才挺起上半身的亚斯提公爵站起身来，朗声诵读悔过书。

「悔过书！」

因为她太过于生气勃勃，这点激起了安娜塔西亚的不安。

「首先在谢罪之前，我必须先表明对法斯特的爱。自幼见到安娜塔西亚的父亲，也就是伯父罗伯特的臀部时，我就觉得很赞。现在回忆起来，那正是奠定人格基础的关键。」

一开始还不算太夸张。

她陈述自己对安娜塔西亚的亡父，而且是自己的伯父有过性兴奋。

虽然之前便已知情，但是安娜塔西亚实在不想亲耳听见。

「我身为一个女人，对男性怀抱非常普遍的性欲，偶尔也会盯着侍童的屁股看。当时必定继承公爵家的我身旁有无数男人环绕，但是无论我仔细端详谁的屁股，都觉得哪里不太对。那些都不是理想中的屁股。」

虽然原本就知道，但是真不想听她公开自己的癖好。

「时间流逝，我很快成长到十六岁。当时的我已经理解。回想起来伯父罗伯特是位体格高大而且肌肉壮硕的男性，那样紧绷结实的屁股想必世上少有吧。」

安娜塔西亚的视线扫过身旁众人。

每个人眼中都浮现悲伤的神色。

大家都渐渐觉得无所谓了。

「就在此时，法斯特这个男人出现了。他是名身高超过两公尺，体重一百三十公斤，浑身满是经过锻炼的肌肉的超人骑士。打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感到一见钟情，甚至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逢。」

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已经把主旨抛到脑后。

这已经不是悔过书，只是公开自己的癖好。

「我想有朝一日要让他在我的胯下摆腰。我想让这个美臀男子扭腰摆臀。」

也用不着说两次吧。

完全是被害者的法斯特甚至觉得有点退缩。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我打算动用公爵家的所有权力实现我的想法。对于怀有这种想法的我，法斯特轻率地抱住我，关于这部分他也有责任，希望他怀着揉一下屁股价值三十银币的男性自豪，今后作为我的情夫度过一生。我认为这么一来任何人都能获得幸福。」

在爱揉屁股的公爵小姐眼中，法斯特的屁股和赎罪主的价值相同。

这样的内容已经不是什么悔过书。

「署名！乔琪娜·冯·亚斯提！」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猛烈的一击从侧面袭来。

安娜塔西亚的忍耐到了极限。

「你干脆去死吧！」

安哈特王室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的大喊空虚回荡着。

到头来，爱揉屁股的公爵小爵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诚心道歉。

不过众人都觉得她已经无可救药，放弃继续追究。

能够糟到这个地步反倒让人敬佩。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大家甚至不由得感到佩服。

第一卷 外传 瓦莉耶尔IF 幸福结局

契机只是非常琐碎的小事。

就像是乐曲的主旋律稍微漏拍，或者像是蝴蝶振翅最终引起龙卷风，我甚至觉得未来明显改变了。

十之八九是在那个时候吧。

在瓦莉耶尔大人的初次上阵时，率领死伤者返回王都的途中，我发现了野花花丛，稍微摘了几朵花。

朴素且平凡无奇，一朵大概不值一个铜币的甘菊花。

以粗犷的手指笨拙地一一摘起，内心对于静静绽放于此的小花有些歉疚。

我捧起那把香气类似苹果的野花，走向那名付出生命尽到亲卫队职责，脸上长着雀斑的女性，小心翼翼地献给她的简朴棺材。

随后与萨比妮大人简单交谈，再度回到瓦莉耶尔大人身旁时。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瓦莉耶尔大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非常细微，凭借着我超越常人的听觉才能勉强听见。

「谢谢。」

彷佛是对这一切表示感谢的音色。

像是将我的行为视为某种极为尊贵的情景，一边露出忧伤的微笑一边道谢。瓦莉耶尔大人当时的脸庞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也许真的只是琐事。

因为如此细微的契机，蝴蝶振翅引发龙卷风。

那个忧伤的笑容让我不禁「怦然心动」。

于是眼前的世界全部颠覆了。

我一直将这种事视作不可能的玩笑，然而未曾料到的现实摆在眼前，让我不禁沉思。

一名女性怀里抱着正在喝奶的婴儿。

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女性。

那个身材说是矮小也不夸张，和她的姊姊与母亲相比，胸部单薄到彷佛尚未发育。

不过其他部位倒是挺丰满水嫩，要说是不曾经历过辛劳的幼童肌肤也不为过。

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岁。

不过老实说，看在我的眼中──

从十四岁那时相比，简直没有任何成长。

虽然人格方面有了明显成长，但是胸部和屁股都很单薄，维持可悲的少女体型。

与我对女性的嗜好──高挑加巨乳完全相反的少女体型。

毕竟是莉泽洛特前女王陛下的女儿，也是当今女王陛下安娜塔西亚的妹妹，难道就不能稍微像一点吗？我也想要这样抱怨。

关于血统的影响，除了美丽的红发之外完全找不到。

「汉娜今天心情也很好呢。」

明明已经生下孩子，眼前这名女性，也就是我的妻子兼前安哈特第二王女殿下瓦莉耶尔的外观没有任何改变。

见到她的人应该不会觉得她生过孩子吧。

看着她哄着婴儿的模样，让我如此心想。

再次重申，人格的确有长足的成长。

打从六年前初次上阵后，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开始将王室的部分工作交给她，不管接到什么工作都卯足全力。

像是代表王室拜访除了军务与领主接替以外，不愿到王都露脸的顽固骑士领主。

或是面对数十名山贼的小型冲突，调解骑士领主间的领土纠纷，为了解决这些小问题，我也时常受到动员。

「汉娜的心情总是很好。」

我温柔地守候长女汉娜。

我不会摸她的头。

长女名字就与瓦莉耶尔初次上阵时战死的女性相同。女儿好像不喜欢我这双满是剑茧与枪茧的粗糙手掌。

只要摸她就会觉得痒。

我抛开这个念头，继续回想往事。

还不错。

我本来就不讨厌瓦莉耶尔大人，而且也收到王室拨下的特别辅助款，所以她在初次上阵后开始发挥身为第二王女的政治实力，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不知何时开始，她甚至能够动员其他领主骑士，因此我也多了几名贵族战友。

我在安哈特王国的立场逐渐得到改善。

所以对我而言，要长久守护这个对我来说无可取代的小波利多罗领，增进与瓦莉耶尔大人的关系有益无害。

不过我也知道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

终究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我想差不多该结婚了。」

自从瓦莉耶尔大人初次上阵之后照顾了她两年，二十四岁的我口中念念有词。

毕竟我来到王都结识其他贵族，目的并非为了替王室或是瓦莉耶尔大人做牛做马。

而是为了老婆。

为了娶妻。

既然瓦莉耶尔大人累积了政治实力，帮我找个愿意帮我生孩子的妻子也无妨吧。

最好是个美女。

模特儿体型的高挑女性更好。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胸部大一点。

如果允许我再任性一点，那么我要爆乳。

我的真心话是我喜欢大腿很粗，而且胸部超大的女性。

简单来说就是与你完全相反的女性。然而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只是单纯向瓦莉耶尔大人求助。

瓦莉耶尔大人的容貌体态与我的兴趣全然相反（矮个子贫乳萝莉体型，当时十六岁），她是这么回答的。

「也对，差不多是时候了。」

「喔？」

你终于愿意帮忙了吗？

瓦莉耶尔大人终于要用累积至今的政治实力为我安排婚嫁。我在叹息的同时也不禁心生感谢。

「和我结婚吧，法斯特。我会放弃第二王位继承权，前往你的领地。那些亲卫队也都顺利晋升了。萨比妮也成为世袭骑士，大家的将来可以放心了吧。」

她突然说出这种怪话。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这是我当时真切的想法。

「呃，不……」

我不要。

当时我差点就说出真心话了。

不知为何，那句话就是说不出口。

奇怪，我真的不愿意吗？

我确实认为眼前这个萝莉是个与我的癖好八竿子打不着的可悲存在。

我甚至不曾把她当成异性。

感觉不到那种价值。

但是我对瓦莉耶尔大人这个人确实抱有好感。

从瓦莉耶尔大人十四岁累积至今，对于她这个人的好感。

「姊姊大人和我约定好了。在我离开之后，她还是会交代工作给第二王女亲卫队，不会刻意冷落她们。姊姊大人即将继任女王陛下，我身为替补的职责也告一段落。我得考虑日后的去向。如果成为法斯特的新娘，以名为瓦莉耶尔·冯·波利多罗的领主骑士而活，姊姊大人说她不打算阻止我。」

王室擅自了决定这些事吗？

完全没有取得我这个领主骑士的同意。

「姊姊大人还说既然法斯特要迎娶瓦莉耶尔，当然也会提供波利多罗领金钱与物资方面的援助。当然了，我不会因此干涉你经营领地。你可以单纯把这当成王室提供的补贴。所以希望法斯特能真心理解安娜塔西亚是个善良温柔的女性。」

不过条件非常优渥。

不干涉领地的经营，单方面给予支援，那么我也应当乐见其成。

只不过其中参杂了奇怪的发言。

因为安娜塔西亚大人看起来嗜食人肉，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个恐怖的女性。

现在的我明白完全不是那样。

「难道我不行吗，法斯特？」

我稍微考虑一下。

坦白说，除了和我的癖好完全不符之外，条件非常优异。

虽然放弃继承权，但是王室血统将会与波利多罗家结合。

高贵的血统在贵族社会有其价值。

瓦莉耶尔大人也不再是初次上阵时那个没有自信也不可靠的少女，现在已经是受过高等教育，同时累积实战经验的成熟女性。

初次上阵至今过了两年，她与许多贵族建立人脉，在社交层面早已明显超越我。

就身为领主骑士的综合能力来看，已经比我更有才能。

我负责上战场，瓦莉耶尔大人经营领地。

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领地肯定能蓬勃发展吧。

关于这点毋庸置疑。

「……」

稍微思索。

然而已经得出结论。

瓦莉耶尔大人的手有如害怕的猫一般颤抖，这一幕映入我的眼帘。

啊啊，不行了。

光是这样我就无法拒绝了。

到头来我就是喜欢这个人，喜欢这个名为瓦莉耶尔的少女吧。

虽然不讨厌，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不符癖好的贫乳萝莉。

我在脑中好几次如此呢喃，试图欺骗自己。

但是到头来还是骗不了自己。

尽管与以前不同，生性怯懦的她究竟得拿出多大的勇气才有办法开口告白？

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无法找借口。

「瓦莉耶尔大人，不，请容我称呼你瓦莉耶尔。」

「怎么了，法斯特？」

到头来，无论如何我都无法舍弃这名少女。

如果她要我去死，我大概真的会去死吧。

若是她陷入危机，我大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吧。

即便是要冲向千军万马，或者是地狱沼地都无所谓。

既然能够让我做出这种事，就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直到进入坟墓。

「可以请你与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结婚吗？我希望和你一起共度人生。最后长眠于同一座墓穴，永远和你在一起。」

既然我都这么认为了，那么就不该让女性开口告白，而是由我提出请求。

即便生于这个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这也是我无法退让的尊严。

瓦莉耶尔接受我的告白，我们就此决定结婚。

在那之后，转眼间过了四年。

我迎娶瓦莉耶尔这名女性为妻。

身上流着我的血的波利多罗家继承人──汉娜诞生了。

领地经营一帆风顺，金黄色麦田闪闪发光。

我感觉到十分幸福。

照理来说理当心满意足。

唯独一点。

只有一件事我想抱怨一下。

「这样大概不够干脆吧。」

我确实深爱妻子瓦莉耶尔，也认为她是陪伴我一辈子的伴侣。

不过却是贫乳萝莉。

撇开这些事不谈，终究是贫乳萝莉。

我喜欢的是大腿很粗，胸部很大的女性。

唯独这个癖好无法扭转。

容我再度重申，我的人生十分幸福。

我承认这一点。

但是我想蒙受神的恩宠。

想蒙受胸部大神的恩宠。

「法斯特，话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瓦莉耶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我一面懊恼一面回答：

「什么事？」

「最近姊姊大人和亚斯提公爵生的孩子，是不是和你有点像啊？」

当然像啊。

因为真的是我的孩子。

我险些脱口说出事实，然而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当她提问之时就等于穿帮了。

我知道瓦莉耶尔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毕竟在这个男性人数稀少的世界，多名女性共享一名男性绝不稀奇。

只要有正妻的许可，就不算是不忠。

「我明明跟那两个人说过不要对法斯特出手了。好吧，我也知道就地位来说没办法拒绝。但是你好歹有抗拒吧？」

看来瓦莉耶尔也很明白。

我为了执行军务前往王都，在瓦莉耶尔守护心爱的领地时，受邀前往两人的寝室，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

正确来说，我这个渴求巨乳的男人怎么可能拒绝。

「我们一直喜欢你。过去实在太拐弯抹角。根本不需要什么借口！让我们两个上！」

两名美乳与爆乳的美女如此逼迫我，如果还能拒绝那就不是我了。

权力关系之类的问题，早已被我抛到脑后。

希望能得到谅解。

我不禁说出这种话。

「呃，我本来就知道她们也喜欢你，算了……就算这点勉强可以接受，话说萨比妮也寄信通知我她怀孕了。嗯，这件事本身是值得开心啦。我还是姑且问一下，为什么她给女儿取的名字是玛丽安娜呢？那是上一代波利多罗卿的名字吧？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当然也看得出来喔？」

萨比妮为我的孩子取了母亲的名字。

关于这点只能说是莫可奈何吧，或者该说是那个金发火箭乳不好。我的意思是坚挺有如火箭的胸部理所当然教人无法招架。

胸部之神为了赐福予信仰深笃的我，时时刻刻从天上关照我。

不是我的错。

萨比妮把我拖进寝室，在我耳边说声：「唉，要不要稍微背叛瓦莉耶尔大人？她一定会原谅的喔。」如此一来我也无从抗拒。

我们两个都因为背叛瓦莉耶尔，兴奋到几乎快要发狂了。

彼此都体验了这辈子最棒的性兴奋。

这是无可奈何的人性。

我如此解释。

「我可以揍你吧？不，真的可以揍下去吧？毕竟萨比妮是孕妇不能揍她，但是法斯特就算被我痛殴一顿也不能怪我吧！」

「对不起，请尽管揍我。」

确实是我的错。

到头来，做人不够干脆不是件好事。

将一切开陈布公，正式承认那三人的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特别是萨比妮那件事，我就连同她的份一起道歉吧。

老老实实让瓦莉耶尔痛殴一顿吧。

就让她揍到满意为止吧。

「不过在那之前，让我说一句话就好，瓦莉耶尔。」

「还有什么话好说！」

瓦莉耶尔叫来从士长赫尔格，将还是婴儿的汉娜交给她照顾。

随即转身看向我，直直瞪视我的脸。

不管怎么看，我的爱妻就是矮小贫乳的萝莉体型，打从十四岁至今毫无成长。我对着她如此说道：

「尽管如此，我是真心爱着瓦莉耶尔。」

「唯独这点我还相信。我会跟你埋在同一个墓穴，永远陪伴你。」

瓦莉耶尔的表情像是愤怒也像是在笑。

她露出复杂的表情，承认了这件事之后──

「即使如此还是要揍你。」

「嗯，我想也是。」

她开始动手殴打我。

（插图016）

第一卷 后记

首先要感谢购买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大人，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

自从过去就为我加油的人想必也知情，本书是网路连载小说的书籍化作品，居然会得到足以出书的人气，就连作者自己作梦也没有想过。毕竟这完全是出自兴趣与癖好，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大纲写下的作品。

这当然也是我第一次出书，不知所措的我时常感到混乱，但是多亏有责任编辑大人很有耐心地陪伴，以及在出版宣传等层面为了本书努力的出版社众人，以及我原本以为大概会被拒绝，却一口答应绘制插图的「めろん22」老师，请容我借此机会致上深深的谢意。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那么本书已经尽可能塞满所有篇幅，后记只剩下一页可用。

虽然只是道谢就结束了，不过本书出版时网路版的进度仍大幅超前，有兴趣的读者敬请前往阅读。

如果本书有幸可以推出续集的话，希望各位继续陪伴网路版内容大幅修正并添加篇幅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的骑士人生。

还请多多指教。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骑士学徒玛蒂娜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安哈特王国曾有个小镇规模的封建领地，名为波瑟鲁。

如今已不复存在。

领地本身仍然存在，但是那名号在一个月前消失无踪了。

由于领地将被纳入女王直辖，不容那块土地继续冠以一度叛变的贵族家名。

而我玛蒂娜的母亲卡罗琳使老家波瑟鲁家沦落至此，是一个月前的事。

大肆宣泄对波瑟鲁家的憎恶与怨恨，甚至残杀了其他无关领地的无辜人民。

掠夺周遭地区，夺取钱财后试图出奔敌国，不断散播战火的火种直到最后。

最后无论是吾母卡罗琳、跟随她的领民，以及老家波瑟鲁家，一切都在憎恨的烈焰中澈底焚毁。

我以为我应该同样会被杀。

我是罪人卡罗琳的女儿。

在法律制度上是为了抑制犯罪，更重要的是为了抚慰被害者。

依照安哈特王国的连坐与缘坐原则，规定亲属与主从关系者一并受罚，而我玛蒂娜·冯·波瑟鲁是罪证确凿的罪人之女，被判处死刑也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也因此，我的下场应是绞刑台，又或者是得到最起码的慈悲而死于斩首。然而──

我现在却还在这里。

早晨时，我悠悠哉哉躺在床上，而且大概是为了驱除老鼠而养的猫就躺在我身旁，不时喵喵叫，而我甚至还有资格摸摸它。

虽然我还不知道猫的名字，不过那也不重要。

我没来由地抚摸猫的肚子。

也没有其他用意，我接着拎起那只猫，检查两条后腿之间。

是母猫。

言归正传，我──玛蒂娜因为王室网开一面而保住了小命。

而赢得这结果的并非我自己，而是人称「愤怒骑士」的波利多罗卿。

他是王国的最强骑士，同时也是在这个男女比为一：九的世界中，身为仅此唯一的男性骑士却又立下超常战功的英杰。

是他救回了我这条性命。

「……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我玛蒂娜·冯·波瑟鲁无从判断。

绝非厌恶。

对于为我请求宽恕的波利多罗卿，我毫无厌恶之情。

如果我敢说出那种忘恩负义的话，当场被人一剑砍死也没有怨言。

法斯特大人竟然在女王陛下面前为我这条性命求情。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可是安哈特王国的至高掌权者，也是领导者，而法斯特大人为了救我，不惜公然违抗女王陛下的判决。

将额头磕在石地板上，直到磨破皮肤，渗出鲜血。

甚至不惜呐喊着要奉还他在地狱般的战场上以性命赢得的荣誉──自己的褒状，只为了挽救我的性命。

我无法理解他为了我这么做的理由。

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法斯特大人不惜自身利益，救了我的性命。

如果有人因此嘲笑他，我就必须不惜一切杀掉那个蠢货。

我的性命等同是他捡回来的，只要他要我去死，我随时都可以献上性命。

为了杀死蠢货，也为了在必要之时自戕，我随身携带两种时候都能派上用场的短刀。

短刀上头刻着如今失去领地，肮脏得无法公然示人的波瑟鲁家纹。

波瑟鲁家已经落魄沦为区区的世袭骑士家，这是我少数的个人财产之一。

把手伸向就寝时也不离身的短刀并握住刀鞘

过去无论置身何时何地，我都能行使自己立下的誓言。

那就是身为贵族，身为蓝血的觉悟。

这源自母亲给我的教育，曾经是我应当引以为傲的精神。

然而如此正当地教育我的母亲，却将她应当守护的波瑟鲁家与一切以憎恨的烈焰澈底烧毁。讽刺得令人不禁想笑。

「不好笑吧。」

至少法斯特大人没有笑。

不知为何，每当我提起母亲，他总是会皱起眉头。

法斯特大人似乎不喜欢我说母亲的坏话。

每次我咒骂母亲的行径，他抗拒的反应就如伤口被人触碰。

皱起眉头，真的就像个孩子一般抗拒。

他曾经清楚地问过我。

「她──你的母亲不爱你吗？她对待你的方式很过分吗？」

法斯特大人神情百般苦涩，如此问道。

所以我也诚实回答：

「从来没有这种事。我想母亲确实对我付出过爱情。我一次也不曾受过严苛对待。但是，我的意见想必不同于世间的风评。无论我再怎么声张母亲的优点，只要她在别人眼中是坏人或狂人，那么就是如此。」

我嘟起嘴唇如此吐露。

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才对。

尽管我如此唾弃道。

但法斯特大人只是忧伤地低语：「这样啊。」

像是理解了一切般，他缓缓点了点头。

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

所以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不再恶言批评母亲，也咽下了想问法斯特大人的话。

「请问法斯特大人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无法开口询问。

伸长双手举起猫。

那似乎是法斯特大人想避开的话题，要开口都显得困难。

所以我改为询问法斯特大人养的猫。

猫放松身子让我举起，不曾抵抗只回以一声猫叫。

回答是「喵」。

我把这般可爱的猫放回地面并站起身。

在我服侍的骑士主人起床前，我必须先起床。

现在的我既不是波瑟鲁家的继承人，也不是因连坐而准备赴死的少女。

我──玛蒂娜现在只是服侍法斯特大人的骑士学徒。

第二卷 第24话 女王下令折返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大人的初次上阵，在大众之间以「卡罗琳的叛变」之名而流传的骚动结束后，过了一个月。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顺利结束军务，与领民们一同回到波利多罗领，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纯粹出自个人尊严而恳求女王网开一面的玛蒂娜也被我带回领地，目前正在教育她成为骑士学徒。现在正为了日后让她在马房负责照料我的爱马飞翼而教导她。

因为我很喜欢照顾马，自己也会处理就是了。

我如此思索的同时抚摸着爱马的头。

「这就是我的爱马飞翼。」

飞翼身材高大，是匹庄严、雄伟且强悍的马中之马，是我深爱的母亲玛丽安娜为了我不知从何处取得的军马。

身高超过两公尺。

虽然不清楚体重，但铁定超过一公吨吧。

我的世界虽然狭小，但我已在军务时走遍安哈特王国各地，见过形形色色的骑士的马。

但是我仍旧不曾见过在这匹飞翼之上的马。

「这匹马真的很大呢。不愧是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的马。」

「我十五岁的时候，当时飞翼三岁。它从那时候就撑起了我这巨大的身躯。」

飞翼是我为数不多的宝物。

因为发饰与戒指等等全都分给领民了，它是亡母赠送给我的东西中硕果仅存的唯一。

哎，我自己也不愿意把我的爱马飞翼称之为东西，但也没有其他说法。

该怎么称呼应以亲爱之情对待的这家伙才好呢？

比方说在维廉多夫战役之时，若非飞翼那般优秀，我与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的决斗肯定败北了吧。

我这满身肌肉的身躯高两公尺，体重超过一百三十公斤，再加上全副武装的重量，眼前这匹马扛起这一切还能轻易跳跃。

真可谓爱马。

如此称呼一点也不为过。

飞翼把鼻子靠过来磨蹭我，我也用脸颊磨蹭着它，互相感受彼此的感触。

「……很有灵性的马呢。」

「是啊，很有灵性。马本来就聪明。」

玛蒂娜看着我们的互动如此说道。

听到飞翼被人称赞，我就像是自己被称赞般不禁开心起来。

啊，话说回来，算起来飞翼也已经十岁了。

坦白说，我知道它日后还能与我继续大显身手。

飞翼与众不同。

这世界的人类中有人称超人的超凡存在，模仿那称呼的话，飞翼应该称之为超马吧。

话虽如此。

「我很乐意日后负责照料它。不过这匹马，飞翼已经年纪不小了吧？」

「问题就在这里。」

玛蒂娜像是看穿了我的忧虑般问道。

差不多是时候为飞翼找个老婆了。

如果状况允许，我不希望养新的马，而是让飞翼的血脉在我波利多罗领延续下去。

飞翼可是伴我度过无数生死关头的爱马。

既然如此，为它延续血脉也是我这个搭档的义务。

不过领地的财政已经没有余力购买新的母马──不，只要使用在卡罗琳的背叛拿到的报酬金……

不行。那已经决定要用来减免领民的税金了。

令人烦恼。

「是时候该准备新的马了，虽然我认为应当如此建议您……」

玛蒂娜语带迟疑。

哎，凭这孩子的聪颖，她也明白我的回答吧。

「靠我波利多罗领的财政养不起啊。况且飞翼吃的也不少。」

购买马匹是很昂贵，但更麻烦的是饲育费用。

于这个奇幻中世纪时代，马的恩格尔系数非常高，若要让马工作，得提供数倍于人类的食物。

我的爱马飞翼立下无数功劳，当然有权利吃饱喝足，但它的胃口真的非常好。平常食量就是寻常马匹的三倍。

飞翼大啖饲料的光景虽然可爱，但是就财政而言教人心痛。

如果还要饲养新的马匹，凭我这领地的财政……

「得想点办法才行啊。」

其实我过去就已经不时在思考。

烦恼的源头之一。

就算去拜托第二王女殿下瓦莉耶尔大人也不可能解决。

虽然明白养一头新的马最简单，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让飞翼能传宗接代。

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在我与身旁的玛蒂娜左思右想时──

「法斯特大人，有使者造访。」

「又来了？是信件吧？」

从士长赫尔格现身，告知有使者造访。

亚斯提公爵的道歉信毫不间断地一次又一次送来。

在我离开王都回到领地之后，我其实已经收到了亚斯提公爵那不知在想什么而诚实书写的信件。

她大概是判断不要轻率撒谎，老实告诉我有助于改善印象吧？

至于我的感想。

我就直说了吧。那个人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吧？

呃，其实我觉得她很能理解我这种个性，如果我拥有这世界寻常男性的感性，大概已经被她攻陷了。

坦白说，无法断言她真的只是笨蛋。

如果她连我会为了替玛蒂娜求情而发飙，甚至当众下跪都事先洞悉，那已经超越足智多谋的水准了。

应该单纯称之为狂人才对。

所以说，我就敬佩她居然会诚实告诉我吧。

要失控发飙和下跪都是我自己选的，为此恨她在道理上说不通。

但我无法原谅她。

「亚斯提公爵的信，我会拆封阅读。但我不回信，就直接送回去吧。」

「这样好吗？」

「无所谓。」

想夺取我的处男之身还无所谓。

但为此把小孩子，把玛蒂娜的性命当作道具摆布，这我无法原谅。

诱导年幼孩童的思考，让玛蒂娜亲口向女王恳求由我为她斩首，这我无法原谅。

唯一就是这点无法原谅。

我看向一旁的玛蒂娜，注视着那年幼的身体。

不过玛蒂娜本人却──

「那个，关于亚斯提公爵诱导我的想法那部分。」

「怎么？我可不打算原谅喔。」

「对我来说根本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就连一丝憎恨都没有。」

奇怪？

我一副愣住的表情，仔细注视着玛蒂娜的脸。

「呃，玛蒂娜，你的性命被她当作道具随意摆布喔。你不恨她吗？」

「法斯特大人，您是因为您的行动被利用，因此对亚斯提公爵感到愤怒吗？」

「不，这我不生气。」

虽然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起因是我自己的行动太幼稚笨拙。

就如同我刚才所想的，将失控和下跪归罪于亚斯提公爵不合情理。

不过──你有资格生气吧？

「既然这样，我的感想和您相同。我也一点都不生气。」

「玛蒂娜。你还是个小孩子。你的性命被亚斯提公爵因为她个人方便当作棋子随意摆布。那么你应该要生气。」

「法斯特大人。就算我在那时被法斯特大人斩首而死，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玛蒂娜面露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说道：

「况且，根据法斯特大人所说，亚斯提公爵似乎本来就打算为我求情，也听说她原本打算提拔我为家臣。对于当时死路一条的我，她是唯一想拯救我性命的贵人。」

「这个嘛……哎，是没错。」

如果当时并非必须由我亲手斩下和我毫无关系的玛蒂娜的头。

我这份身为蓝血的骑士教育，与前世日本人的道德观念两者魔鬼般地合体形成的尊严，大概会理所当然地对玛蒂娜见死不救吧。

心生几分尴尬，不由得自玛蒂娜挪开视线。

我绝非英雄。

尽管有她的算计，但打从一开始就想救玛蒂娜的，唯独亚斯提公爵一人。

这是不争的事实。

「明知如此还要憎恨公爵，作为一个人，我认为这叫做忘恩负义。这应当是撇开结果去评断的事情，而且我个人的心情也没有分毫憎恨。」

玛蒂娜是真的聪颖。

甚至称得上达观。

也难怪亚斯提公爵惋惜这份才华，这孩子的价值使她真心想要求情。

眼前这生物真的才九岁吗？

如果她能继承波瑟鲁领，想必能成为非常优秀的领主吧。

我同情玛蒂娜的人生境遇。

因为周遭的大人尽是些蠢蛋，让这孩子的命运走上岔路。

……我的骑士教育想必算不上多么优秀，但我得想办法好好栽培她──

领地的叛徒，屠杀者的女儿。

要让她成为不输给这种风评的骑士。

我在心中立誓。

不过，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问题。

「嗯～」

在那之后，亚斯提公爵每星期都送来方便变卖的礼物。

以变卖换钱为前提的财物，加上解释与谢罪的信纸。

然而我心中的最大被害者，也是我气愤的原因的玛蒂娜都这样说了，我也觉得该重新考虑一下。

应该原谅她吗？

「法斯特大人。话说到底，与亚斯提公爵的关系恶化对您有任何益处吗？对方可是领地中拥有银山，领民超过十万人的公爵家家主喔？」

「嗯。你这样说我也很难坚持。」

到头来，领地规模和握有的权力差距太大。

我只是领民区区三百的弱小领主，亚斯提公爵却总是见人就声称我是她的战友，这本来就不符常理。

而这般人上人会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寄信道歉，也同样不符常理。

不，原因是亚斯提公爵对我的屁股有异常的执着──

我也知道她想收我为情夫，并且想得到我的贞操就是了。

按照我心中继承自前世的感性，那其实无关紧要。

生下的孩子可能无法继承波利多罗领，因此情夫的立场会令我伤脑筋。

我用双手夹住脸颊，打呵欠般吐气。

我向玛蒂娜征询客观意见。

「……你会觉得我心胸狭隘吗？」

「不，您被利用了，感到愤怒是天经地义。不过，法斯特大人的心胸想必没有这么狭小吧？对方明明已经赠送财物，并且三番两次捎来真心诚意的道歉信了吧？」

「嗯～」

亚斯提公爵已经承认自己的过错。

财物与道歉信也屡次送达。

有道理。这样还不原谅而继续气愤难平，反倒显得我心胸狭隘。

应该就此原谅她吗？

真让人烦恼。

话说回来。

「公爵领也是有名的骏马产地啊。」

「应该说公爵领内应有尽有。要委托公爵为飞翼繁衍后代吗？」

玛蒂娜立刻反应灵敏地回话。

应该就此妥协吧。

就写信告诉亚斯提公爵我已原谅，条件则是委托她为飞翼繁衍后代。

小马诞生后，在亚斯提领养育到三岁，之后免费转让给我。

这样就足够了吧。

亚斯提公爵是我在维廉多夫战役中宝贵的战友。

虽然我的确一时真心恨她，但要否认这样的过去，我也同样不愿意。

我发出叹息。

「赫尔格，撤回前言。告诉使者我收下信了，这次会回信，请对方到宅第稍作等候。也要准备不至于让我们领地丢脸的款待。」

「遵命。这部分我明白了……不过这次还有其他事。」

「其他事？」

使者不是亚斯提公爵派来的信差吗？

应该没有其他事了吧。

「使者传令要您前往王都。是王室的要求。」

「谁理啊。」

宰了你喔，混帐东西。

无论是保护领地的契约义务而来的军务，或者是身为第二王女顾问的职责，今年的分已经完全达成了。

为何还没过一个月，就叫我去王都报到啊？

我已经累了喔。

我还得忙于玛蒂娜的骑士教育，还要治理波利多罗领。

为何我得处理这种麻烦事。

「根本没有使者造访，也许是在路上被山贼袭击了吧──要如此处理吗？」

赫尔格目光凶险，打量我的反应。

要杀使者吗？

虽然我也想这么干，但我还得请这次的使者携回给亚斯提公爵的回答。

此外更重要的是──

「如果地位高如公爵，也许还能辩称使者根本没来。」

虽说是领主骑士，我只是领民区区三百人的弱小领主骑士。

政治上的立场犹如尘芥。

不仅要杀了只是辛勤工作的使者，还要背负可能被王室发现的风险，干这种坏事的益处根本不存在。

可恶，混帐东西。

我束手无策。

「知道是什么事吗？」

「由于事关重大，使者也未能知悉。要求只有请您造访王宫。而且这次要带上更胜第二王女初次上阵的兵员。」

「不管怎么想，这摆明了就是麻烦事啊。」

充满了不安要素。

好想拒绝。

可恶，真想拒绝。

为什么要选我啊。

照道理说，我也明确存在拒绝的权利。

干脆写封拒绝信，让使者带回去吧？

「法斯特大人，既然您已经达成了身为封建领主的义务，您确实有拒绝权，但是要拒绝也必须当面拒绝才不失礼数。这是不折不扣的女王命令。」

「……」

一旁的玛蒂娜澈底否决了我的想法。

我知道了啦，混帐东西。

到头来，还是只能赶赴王都吧。

而且还要带着比上次更多的兵力。

人数──三十左右应该够吧。

「赫尔格。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这次的状况大概会同样艰苦。」

「我等从士与领民，唯独一心追随法斯特大人。我立刻准备召集。」

赫尔格有个还年幼的女儿。现在拜托与她共享丈夫的姊妹们与她们的孩子一并照顾。

经过上回的军务之后──她可爱的独生女忘记了赫尔格的长相。

赫尔格哭得可伤心了。

虽然这次好不容易让孩子想起了她。

咦？这次难道会重蹈覆辙吗？

坦白说真的很难受喔。

主要是我的心。

「法斯特大人，这次我也会跟着一起去。」

「玛蒂娜，你可以待在领地悠哉一段时间。」

「追随主人的征途，也是骑士教育的一部分。」

要让九岁孩童配合这种艰辛的状况也教人担心。

而且这段时间可能疏于对玛蒂娜的骑士教育，这也令人忧心。

看来只能带她一起去了。

「不要太夸张喔，王室。」

我发着牢骚，同时静静地放弃了坚持。

第二卷 第25话 任命谈判使者

小兄弟痛死了。

我都讲过几次了──因为只是在心里嘀咕，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就是了。

虽然这是非公开场合，这里只有我和三名王族。

为何你只披着一件丝绸薄纱就出现在我眼前啊？

难道你和母亲莉泽洛特属于同类吗？

我在心中如此咒骂。

恶毒咒骂的对象是裸体外头只披着一件丝绸薄纱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瞳孔看上去摆明是竖瞳，虹膜较常人要小，虽是美女却给人爬虫类般的印象。

一言以蔽之就是「好像会吃人肉」。

──这样的她现在衣不蔽体，反倒异样刺激我的性欲。

恐惧与性方面的兴奋两者彼此混合了。

对我的心境毫不知情，与她一同坐在对面长椅上的亚斯提公爵开口：

「首先，先让我开始说吧。法斯特，之前玛蒂娜那件事真的很抱歉。虽然我真的没有任何一丝加害于她的念头，但是关于利用她来『挑动』你对我的兴趣，对此我只能道歉。」

（插图007）

恶鬼般的锐利眼眸，红色长发绑成辫子披在后脑杓，胸部则雄伟如阿尔卑斯山脉。

依旧是超级美人的亚斯提公爵向我谢罪。

如果真的想跟我道歉，先叫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不要打扮成那样啦。

每次视线转向你的脸，旁边那人的美好胸型就会自动映入眼帘啊。

不，其实视线无论如何都会往那边飘过去。

虽然安娜塔西亚那王室血族特征的红色长发，恰巧遮蔽了乳头。

不过唯独该处看不见，反倒「挑动」性趣。

勃起与金属制的贞操带冲突，产生痛楚，引发晕眩。

为何我得受这种苦？

就当作一切都过去了，尽早结束对话。

「不用再谢罪了。凭使者的快马，信件应早已送达。我已经原谅了。」

「话虽如此，当面的谢罪也不能少吧。事情的梗概就如之前所告知的，真的非常对不起。法斯特。」

亚斯提公爵对我低下头。

真的无所谓，你先阻止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这种事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你的气愤，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还是恳请你息怒。」

亚斯提公爵的脸上充满了真心诚意的悲痛，对我谢罪。

我懂了，现在我的脸庞充斥着愤怒──气得面红耳赤是吧。

你误会了喔。

虽然我绝对无法解释，但这不是你想的那样，亚斯提公爵。

我已经原谅你了。

「这并非对你的愤怒，亚斯提公爵。」

如果她误会了，那正好。

这份愤怒不是针对亚斯提公爵。

虽然大半是因为小兄弟现在痛得要命。

其次，则是王室把别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态度令我气愤。

王室啊，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忙喔。

不，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

而且听说这次是你有事找我。

而且不知为何，一如往常般看起来只是个尽量用心打扮装成熟的小孩子──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就站在我身旁。

看起来虽然可爱，但我不是萝莉控。

我没有分毫将她视作异性的兴趣。

「那个，法斯特……拜托你先冷静下来。」

况且胸前那么贫。那身体真的无比贫瘠。

简直就是望不见地平线的大荒野，没有分毫起伏。

和美乳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或巨乳的亚斯提公爵截然不同。

这两人的胸部折磨着我。

欺负我的小兄弟真的那么好玩吗？

像是惧怕我的愤怒，亚斯提公爵发自内心感到歉疚般，口吐致歉之词。

「嗯，也对。说得也是！我就接受你提出的所有要求吧！你的爱马飞翼的繁殖，就由我的领地负责吧。虽然要等这次的任务结束才行。对了对了，不光只是与优秀的母马交配，也和其他母马交配会更好吧？就将其中最优秀的小马送给法斯特吧。我当然也会支付飞翼与其他母马的配种费喔？毕竟是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的最强马的种嘛。我愿意出个好价格。」

「如此一来我也毫无不满。若能增加子孙，飞翼想必也会开心吧。」

真心话则是「我就当场跟你配种吧」。

我在心中如此咒骂。

同时用力转开脸。

为了避免亚斯提公爵身旁爬虫类美女的美乳映入眼中，我只注视着坐在一旁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

她的胸前空无一物。

如同大海般空荡荡，令心灵不起涟漪的宁静之海。

要维持我的心境平稳，在场人物之中只能靠她。

「那个，法斯特。为何要凝视着我？」

「在今天这个场合，我不愿看向我担任顾问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之外的任何人。」

如此一来，我满心的不愉快，大概也能传达给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吧。

其实我也没把握。

至少我现在不愿意看向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视线不愿投向其脸庞下方的美乳。

「亚斯提公爵。关于你的谢罪，到此告一段落了吧？」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将话锋转向亚斯提公爵。

目光锐利有如食人魔，像是在表明想尽快进入正题。

「好啦好啦，我话已经说完了。之后就听王室发言吧。话先说在前头，我站在反对的立场喔。」

亚斯提公爵使劲摇晃那对巨乳后，双手朝天。

给我住手，我真的会上你喔。

就算在这个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上，男人主动侵犯女人是种异样的光景。

我也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真的会硬上你们喔。

现在的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自己也不晓得喔。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我有话要说。」

「好的好的，请容我郑重拒绝。可以回去了吧？」

我郑重拒绝了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发言。

我不听内容。

听都不用听。

无论是领地保护契约的义务，或是身为第二王女顾问的职务，我都已经达成了。

我没理由听王室的指使。

老子要回家。

「至少先把话听完再拒绝！」

「我一点也不想听啊。」

安娜塔西亚隔着一层薄纱大方展露那对美乳，同时凝视着我的脸。

至于我则是一如往常般，将视线焦点放在她那恐怖的双眸。

若非如此，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美乳就会进入视野。

「我就直说了，事情只有一件。与维廉多夫王国的和平谈判。我希望任命你为使者。」

「为何是我？那应该是法袍贵族的工作吧？不，就算真的要交给封建领主，我的爵位也太低了。」

维廉多夫可是与安哈特王国拥有同等国力的七选帝侯家之一，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为何沦落到我非出面不可？

那应该是法袍贵族的工作吧？

绝不是领民不足三百名的地方领主该担起的工作。

搞不好对方还会认为被看轻，砍下我的头喔。

紧接着就是再次战争。

呃，按照维廉多夫的价值观，我也知道这不会发生。

我在那国家相当于英杰。

绝对不会遭受无礼的对待吧。

「法袍贵族派不上用场。全无回应。维廉多夫知道我们安哈特王国的王军大多镇守北方应付游牧民族，也知道对维廉多夫的防御空洞。不会与我们谈判。」

听见了不想听的话。

如果这件事与我无关就好了。

但其实并非与我无关。

我的视线转向以骑士学徒身分在场，目前站在我背后的玛蒂娜。

玛蒂娜一语不发。

因为在这场合，她没有发言权。

坦白说，我缺乏政治上的见识，希望她能给我一些建议就是了。

「……」

我绞尽脑汁。

我的领地波利多罗领，距离蛮族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不远。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拼了命执行军务，以维持与安哈特王国的保护契约。

我的领地会被蛮族侵略？

唯独这件事无法忍受。

就算付出性命，也必须保护我的领地。

无论是就波利多罗领的领主骑士，或是就从亡母与祖先继承而来的立场而言，我都身负守护领地的义务。

「法斯特，这件事与你也大有关系，虽然我这么认为……」

「虽然这么认为？」

我加重语气追问道。

就算真是如此，总责任──

我也不该被放在要对维廉多夫政策负起全责的立场才是。

这应该是王室与法袍贵族要解决的问题吧。

若非如此，我为了领地的保护契约而拼命执行军务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再度重申，正是因为王室约定作为后盾保护我的领地，有这份契约作为代价，我才会执行军务。

要对我提出更多要求就是违反契约。

「当然。这是当然的。虽然天经地义，不过你这次动员的领民一共三十人是吧？动员的全部费用由王国负担，同时也在考虑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成立之际给你的报酬。」

「哦？」

我胡闹地学猫头鹰的鸣叫，心想我绝不上当。

你打算开出什么价码啊？

虽然不管写了多少金额我都不会心动，然而──

「你仔细看。安哈特王国虽然以极度吝啬闻名，但在有必要的时候，也愿意支付必要的金额。」

亚斯提公爵将羊皮纸递给我，目睹那估算金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管数几次，都比卡罗琳背叛的报酬金还多出一位数。

「……嗯～」

我不禁发出苦恼的声音。

这金额不差。

岂止是我家领地减税十年，甚至足够在我这一代维持减税政策。

哎，如果减税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会让下一代家主为难，我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这金额确实让人目眩。

没错，财欲薰心。

甚至使得勃起消退，小兄弟不再疼痛。

这虽然是好事，但现在可不是继续胡闹的时候了。

先等等，暂停一下。

这表示本次任务就是那么棘手又麻烦。

「之前派法袍贵族们去谈判时，对方有什么反应？」

我冷静判断状况。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回答：

「弱国派来的弱者，言词不值得信赖。早早离开我们的领地。就这样，根本没有谈话的余地。」

「简单说就是毫无进展吧。」

可想而知。

当下状况对维廉多夫有利，没有退让的理由。

尽管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加上我，击退了两倍于我方的千名敌兵。

因为那次真的是三者能力综合叠加而产生的奇迹，纯属偶然。

在最佳时机击杀了担任前线指挥官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可说是奇迹般的胜利。

我想下次绝对不会成功。

我最诚实的感想是，下次恐怕──不，铁定会输。

亚斯提公爵反过来挥军侵略敌国，一时无法消受的维廉多夫这才愿意缔结停战条约。

虽然当下还在停战条约的期间──不妙，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剩下的时间大概已经不到半年了。

很遗憾，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也不是笨蛋。

我理解国家当下的处境，也明白距离维廉多夫国境线不远的自家领地的处境。

这样下去将走投无路。

我短暂思索。

这样下去，我的领地也会遭受维廉多夫──那些蛮族的侵略。

亚斯提公爵的五百名常备军，以及莉泽洛特女王的军队，想必会确实遵守与波利多罗家的保护契约吧。

也会愿意出兵对抗维廉多夫吧。

话虽如此。

坦白说不值得指望，可以想见这次十之八九会输。

这样的预测，在我们三人间已是无言的默契。

那次在维廉多夫战役中能够胜利，真的纯属偶然。

三人之中少了任何一人，都会败北。

就是如此地狱般的战争。

「这下要我怎么做？」

我阖起眼皮，感到几分烦躁的同时愤然说道。

「就如我一开始说的。赶赴维廉多夫，谈成和平谈判。最起码也要十年。」

「十年……我们这边能让步的条件有什么？」

「起初是对方先攻过来，最后的反攻也是我国胜利。最后决定停战。几乎没有退让的余地。顶多只能保证归还亚斯提先前攻进对方国土时掠夺的财产。」

要我用这条件跟人家谈判喔？

太难了吧。

因为形式上获胜了，条件无法轻易退让，这点我也明白就是了。

啊啊，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吧。

而且，大概除了我以外──除了在维廉多夫似乎莫名地被视作英杰的我以外，安哈特王国恐怕没有能与对方谈判的人才。

能理解这一点，正是我最大的不幸。

我咋舌发出「啧」的一声。

「明白了。就是没有其他办法，才会特地叫我来吧。」

「你愿意接下吗？」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松了一口气，举起手轻抚胸口。

就叫你不要隔着那层薄纱摸美乳。

会害人勃起啊。

「我就接受吧。不过报酬还请多多担待。此外，我无法保证绝对能谈成。请同时准备谈判失败时对抗维廉多夫的方针。」

「当然了，这点我也心知肚明。要不是那些可恶的游牧民族，也不会变成这样。」

照理来说，维廉多夫王国应该也同样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

我记得根据传闻，过去与我决斗而阵亡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澈底打垮了游牧民族，让国家得以喘息并累积国力。

最后就靠着多出来的战力进攻我们安哈特王国，引发了维廉多夫战役。

虽然背后想必还有其他算计，总之非常棘手。

「派到维廉多夫的使者只有我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亲自前往就是了……」

「当然不能让您亲自前往吧。」

派第一王位继承人深入敌营？

别闹了。

不过，光只有我一个，品位太低了。

我虽是安哈特王国最强骑士，领民不到三百的弱小领主骑士立场太弱了。

亚斯提公爵则是在反击维廉多夫时烧杀掳掠，成为了恶名昭彰的「赶尽杀绝的亚斯提」而不适任。

有谁是适当的──

「我愿意参加。呃，其实我不愿意，真的很不愿意，但是叫我来参加这次会面，就是这个意思吧？」

在我身旁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举起手。

啊啊，所以这个人也被叫来了。

嗯，不好派出王国继承人安娜塔西亚殿下，所以派出死了也不碍事的瓦莉耶尔殿下。完全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就王室的角度来看一点都没错，还真是残酷。

「哎，想必会如此吧。现在的瓦莉耶尔公主，应该也能达成使命。」

亚斯提公爵叹息道。

正使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而副使则是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如此一来论排场就合格了。

「不过，其实我至今依旧反对，可别忘记这点。居然要把法斯特送进敌国。」

「我明白你反对的立场。其实我也反对。但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见到亚斯提公爵的态度，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莫可奈何般答道。

哎，当下这状况，实际上也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我在心中同意。

虽然我发自内心不愿意。

虽然我反对自己身为副使的立场，也只能同意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判断。

啊啊，真不想去维廉多夫。

我最后只是在心中如此嘀咕。

第二卷 第26话 决定赏赐全身铠甲

「他气炸了呢。哎呀，最后还是冷静下来把话听完了，应该也接受了吧？」

「而且也原谅我了，可喜可贺。」

我卸下了长长的假指甲，将双手交叉，使劲伸展双臂。

现在法斯特和他的骑士学徒玛蒂娜，以及我妹妹瓦莉耶尔已经离席，为了前往维廉多夫而开始准备。

原本坐在我旁边的亚斯提站起身，把屁股摆到法斯特刚才坐的位子上，深深叹息。

这家伙，该不会想用自己的屁股感受法斯特屁股的温度吧？

应该不至于吧？一旦做出这种事，就逾越了身为一个人的分寸喔？

不管怎么说都太恶心了吧？

虽然我这么想，但终究无法停止怀疑。

因为亚斯提是不折不扣的变态。

不过，这也不是本次对话的正题，我先挑起必要的话题。

「果然隔一个月就叫他从自家领地赶来王都，他会生气啊。正常人都会生气吧。话虽如此，维廉多夫的问题也不能继续耽搁下去。」

「虽然现在问太迟了，难道真的别无他法？那些法袍贵族有没有好好做事啊？」

「当然有。人选也是我挑的。」

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将维廉多夫的相关事务全交由我一手处理。

为了尽可能避免被维廉多夫看轻，选择了文武双全的上流法袍贵族。

虽然派遣了这位武官，但对方的对待仍是「弱者的话语不值得倾听」。

这下子只能派遣对方也无从反驳的「强者」。

法斯特在维廉多夫想必称得上是强者。

令人忧心的是──亚斯提看穿我的心声般嘀咕：

「法斯特一定会遇袭喔。我想维廉多夫也不至于夜袭法斯特，但想必会遭遇无数的决斗吧。」

「一定躲不掉吧。而且还得麻烦他过关斩将。哎，这部分不用担心就是了。」

只要是一对一的决斗，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想必能百战百胜。

根本无法想像那家伙落败的样子。

根据本人所言，唯独维廉多夫的英杰雷肯贝儿卿曾让他感受到性命危机。

然而如今那位英杰也已经倒在法斯特剑下。

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啊，法斯特不只是武功高强吧？身材娇小而且肌肤光滑如陶瓷又没肌肉的男人，才是安哈特王国认为的男性魅力。壮硕的钢铁肌肉和身高突破两公尺的高大身躯，以及身为英杰的武艺。无论哪一点在维廉多夫都是美德，法斯特可说是具万千魅力于一身。绝对会遭到无数引诱。」

「在维廉多夫一定会被当成完美无缺的性感男神吧。该怎么说，举手投足散发性感？正因如此，我们才期待对方会百般礼遇而送他上路，不过……」

坦白说，法斯特的贞操令人忧心。

不过，法斯特是个坚守贞洁的男子。

他应该不会轻易对人张开大腿。

话虽如此，还是忧心。

一想到法斯特可能被人玷污，就几乎教人发狂。

但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任命法斯特为使者送往维廉多夫一事已成定局。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谁？」

「是我。我端茶来了。」

「喔喔……正好也口渴了。进来吧。」

第一王女亲卫队的亲卫队长进入房内。

她手上的托盘准备了两人份的茶水。

茶杯摆到桌上后，两人举起茶杯。

亚斯提细细品味茶香，再度开口：

「到头来，你怎么看？你认为维廉多夫会在停战期间结束的同时出兵吗？」

「很难说。失去雷肯贝儿卿的影响难以评估。搞不清楚维廉多夫女王的想法，也没掌握到情报……虽然看起来没有在备战。不过那国家一旦决定发起战事，国民会一呼百应，立刻就能进入战争体制。完全不能松懈。」

法斯特的功劳实在至关重大。

雷肯贝儿卿。

没想到居然打倒了恶名昭彰的维廉多夫的怪物。

当代的维廉多夫女王，在她还是第三王女的时代，雷肯贝儿就担任她的顾问，为对抗游牧民族而奋战。

不，岂止是奋战，可说是彻头彻尾单方面予以击溃。

听说最后甚至让其中数个部族灭族。

其手段是以魔法的长弓──射程甚至更胜游牧民族的复合弓──射杀族长与弓兵。

之后便亲自打头阵，率领骑兵突击，单方面屠杀游牧民族。

光是从传闻来判断，手法本身并非不可能。

毕竟维廉多夫的骑兵，坦白说比安哈特王国的更加强力。

不过，知易行难。

我国无法模仿。

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的弓矢一箭一杀，在战场上箭无虚发。自维廉多夫流浪至我国的吟游诗人如此歌颂。

这世上偶尔会出现有如法斯特这类莫名其妙的超人。

法斯特当时杀了她，真是万幸。

「雷肯贝儿卿的确武艺过人，但是在战略与政治上也十分优异。我记得她和母亲大人同一辈。母亲大人曾经对我抱怨，过去时常被当作比较对象。」

「是啊，她教育了当时还只是第三王女的女人，并予以强力的辅佐，最后使之登上女王宝座。」

蛮族维廉多夫的女王，不同于其他贵族阶级社会。

更正确地说，维廉多夫这个国家之中，蓝血的继承制度并非由嫡女继承。

其继承权由决斗来定夺。

姊妹之间彼此决斗，赢家全拿。

败北的姊妹就要顺从并辅佐成为家长者，或者是离开家门。

如此一来彼此毫无遗恨，甚至让人感觉很干脆……或者该说，让人不禁疑惑这种制度能否维持国家运作。

文化和安哈特王国实在差异甚大。

哎，辅佐者能够维持生计，至于选择离开家门者，虽然无法再自称蓝血，至少也会保障这些人日后能糊口。

继承人有这样的义务，又或者说那已经成为天经地义的常识，不遵守就不被视作蓝血。

维廉多夫凭着这种在我们国家看来莫名其妙的价值观，构筑起国家。

哎，和我国一样，维廉多夫的世代更迭也很快。

大概在家中长姊大概二十岁左右，就会进行贵族家主的继承。

也因此长姊容易获胜，愈年轻的妹妹自然也愈容易落败。

因为年纪还小。

但是，维廉多夫的女王是老么，明明是第三王女却赢得胜利。

据说当时才十四岁。

可以想见，这也是仰仗雷肯贝儿卿的薰陶吧。

无论如何，只要回想起维廉多夫战役，心情就不禁陷入低潮。

明明胜利了，却不时做恶梦。

「唉，亚斯提。维廉多夫战役时，你有几次觉得『我死定了』？」

「次数难以想像。安娜塔西亚的大本营被突袭是第一次，我因此心慌而使常备军的统率陷入混乱是第二次。在那之后，法斯特决斗胜利后，虽然自始至终战况都有利，或者该说若非如此根本打不赢──」

亚斯提轻啜一口茶水，短暂停顿后回答：

「哎，不下三十次。让我觉得『啊，今天我大概真的会死吧』。毕竟我和法斯特一起待在最前线。」

「这样啊。」

我意识到自己会死，是在大本营遭到进攻之时。

除了那次之外，还有屡次与最前线的亚斯提失去联络时。

我发自内心有所觉悟，这回初次上阵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

还不只这两次，若要细数根本数不清。

真亏我们能打赢那场仗。

正因如此，下次一定赢不了。

我和亚斯提与法斯特三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战胜的光景。

然而。

「真搞不清楚维廉多夫的女王有何盘算。失去了顾问雷肯贝儿，现在她已经根本不打算与我国战争，又或者是复仇心正熊熊燃烧呢？对于北方的游牧民族，虽然成功将数个部族灭族，但也并非完全结束。今后她打算如何应对？」

一切成谜。

虽然派人探听，但维廉多夫的防谍似乎相当优秀。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我国的法袍贵族也不得其门而入，无法晋见女王，因此情资全无收获。

「说不定其实是在等我们的反应。」

「什么意思？」

我询问亚斯提的意见。

「她也许在等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怎么可能。」

难道我们派遣法斯特，其实正合对方之意？

虽然能理解这种可能性。

但对方真的会如此执着于法斯特吗？

「这很难说。法斯特这号人物，在维廉多夫的价值观真的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容貌体态之完美，战斗身姿之美丽，堪称无暇宝玉。」

「她们想透过这块玉，捉摸我们的反应？」

「如果她们认为安哈特王国不可轻侮，便打算和平相处。如果被视作名不符实，就重启战端。」

听起来愚蠢至极。

亚斯提吹起笨拙的口哨，以弄臣般的态度说道：

「不过我觉得说不定八九不离十喔？一切都在等安哈特的反应。之后再决定一切！」

「意思是维廉多夫那边也无法预测我方的下一步吗？」

「就是这样。毕竟我们当时终究还是战胜了。我国的复仇也让我被维廉多夫称为『赶尽杀绝的亚斯提』。」

并非夺走土地。

亚斯提袭击了维廉多夫的许多村庄，烧杀掳掠，夷为平地。

她在维廉多夫留下的恶名非同小可。

哎，维廉多夫也对安哈特干过差不多的事情，只是正当的报复罢了。

「现在安哈特为了防范北方的游牧民族，让大多数王军镇守该处。各地方领主的军务也是。所以无法派遣大量军力提防维廉多夫。」

「维廉多夫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担心会重启战端。」

「但是，维廉多夫的雷肯贝儿卿曾经将游牧民族杀得片甲不留，她们不至于认为安哈特绝不可能办到同样的事。」

「唔嗯。」

就像我们无法澈底理解维廉多夫的一切，对方也无法理解安哈特的一切。

这我能理解。

「所以呢？」

我追问亚斯提。

「所以啦，静观其变。一切端看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维廉多夫女王正等着亲眼见到他，以决定今后的一切。我觉得这预料大概八九不离十。」

「唔嗯～」

也许真是如此。

即便是世上罕见的魔法师，也无法看穿对方的想法。

唯一的判断根据──就是维廉多夫女王当初置身英杰雷肯贝儿的庇护下，从年幼时期构筑起的价值观。

「见过我们安哈特王国的英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然后再决定一切？」

「是啊。换作是我，就会这么做。」

亚斯提说，假使自己是维廉多夫女王就会这么做。

模拟她的思考，最后抵达这个结论吗？

我的顾问，我的左右手亚斯提啊。

这次就承认你的足智多谋吧。

「既然如此，更不能让法斯特穿得一副寒酸的模样。」

「你说那身锁子甲？」

过度注重排场而缺钱的贵族一点都不稀奇。

而弱小的领主骑士法斯特是真的称不上富裕。

所以他才会只穿着锁子甲。

「用我的岁费打造那家伙的沟槽铠甲吧。还要让宫廷魔法师附加轻量化与强度提升。」

「赶得上吗？距离派出使者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要动员几名锻造师都可以。一个月内要赶上。」

根本是胡来。

亚斯提露出这种表情。

但有其必要。

让我国的英杰法斯特穿着锁子甲与维廉多夫女王会面，从亚斯提的见解来看绝非上策。

就用我充裕的岁费为他打造一套铠甲吧。

这样正好。

因为事关重大，财政官僚无从置喙，还能买到法斯特的好感度。

「我说安娜塔西亚，你是不是觉得能用这招买到法斯特的好感度？哎，法斯特的好感度是能用钱买没错啦。但他可不会连心底深处都卖给你喔。」

对于第二王女顾问法斯特，王室给了他一栋别墅。

亚斯提时时监视着那座别墅，澈底理解法斯特的嗜好与倾向──尽管在挽救玛蒂娜性命一事上，她还是错估了法斯特的个性──这样的她如此忠告。

不过，就算她这么说。

「我觉得有这个必要。而且我是不是被法斯特讨厌了啊？」

「不，我认为他确实把你当作战友喔。虽然是你把他派到最前线。但法斯特并非不明白安娜塔西亚也有难为之处。但是你这个人就是可怕啊。」

「可怕？哪里可怕？」

我不懂亚斯提的意思。

「眼睛可怕。」

「也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被他讨厌吧！」

「事实上你妹瓦莉耶尔直到最近都一直很怕你啊！」

你很会说嘛。

「那是瓦莉耶尔的问题！她还真的从小时候就怕我！虽然最近反过来喊我姊姊大人又莫名跟我亲近，很可爱就是了。」

「喔喔，原来你也会觉得妹妹很可爱。姊妹关系有所改善真是万幸。」

亚斯提一副傻眼的表情，如此评论我和瓦莉耶尔的姊妹关系。

少管闲事。

毕竟是出自同一个父亲，血脉相连的妹妹。

一旦承认了这一点，当然令人疼爱。

毕竟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瓦莉耶尔根本不打算与我争夺王位。

将来也用不着把她赶到修道院，为了让她继承某个世袭贵族家，我也打算好好送她离开王宫。

这是我最起码的爱情。

「哎，无所谓，懒得争了。总之你要是送法斯特一套带有魔法的沟槽铠甲，法斯特当然会欢天喜地。但你最好不要以为他就会因此献身喔？」

「谁会这样想！」

谁会有这种下流无耻的念头。

我只是想趁这个好机会，争取法斯特的好感罢了。

同时顺利推展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

只是这样罢了。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长叹一口气，将杯中已经完全转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二卷 第27话 魔法铠甲的制作情景

第一箭来自六百公尺远。我记得正好是我砍倒拦路骑士的时候。

我几乎是靠反射动作举剑，用剑柄挡下飞向我的箭矢。

如果不挡，那一箭会射穿我身着锁子甲的胸膛，使我当场毙命吧。

轻微的酸麻残留于手臂，显示那一箭的威力有多么强烈。

「那边吗？」

我掌握了方向。

该葬送的敌人就在那里。击杀那名前线指挥官就有机会让我脱离当下的死地。

战场的直觉如此催促着我。

爱马飞翼也将鼻头转向该处，屡次催促我「在那边，在那边」。

在战场上，飞翼比我聪明。

而且骑士与座骑两者意见一致。

我默默遵从飞翼的直觉。

放声呐喊。

第二箭。

我挥动巨剑砍落。

真碍事。

这射手的身手是怪物级啊。

不由分说般，力道刚猛的箭矢朝额头直射而来。

但这不管用。砍落箭矢是超人的常识。

如果办不到这点事，在战场上怎么可能幸存。

我回忆起过去的军务中，山贼理所当然持有十字弓的经验。

为何区区山贼会持有十字弓？

该不会是无法继承家名的落魄蓝血吧？

虽然我感到疑惑，但现在不重要。

十字弓！

我的嘶吼声响起。

我的五名领民从士，手持在过去的军务中自敌方夺取的十字弓朝敌人放箭。

刺穿锁子甲，五名维廉多夫骑士倒地不起。

十字弓果然十分强力。

第三箭。

烦死人了。

以巨剑剑柄挡下。

第四箭。

第五箭。

第六箭。

第七箭。

第八箭。

给我适可而止喔。

山贼放的箭只是烦人，但这箭矢强劲得令人害怕。

我以巨剑的剑身和剑柄击落箭矢。

尽管身上没有鸢盾，我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凭着先祖代代相传的一柄巨剑就能击落箭矢。

这弓兵是怪物啊。

和我同属超人吧。

我怀抱着这种感想时，对方最后大概理解只是浪费力气──不，单纯只是我抵达了放箭之人的位置。

没过多久，我和麾下领民们，抵达了敌方骑士团的中枢。

「维廉多夫骑士团长！我要求决斗！」

我高声挑战。

回应的我是长弓射手，维廉多夫的骑士团长──雷肯贝儿卿。

啊啊，她真是强悍。

无庸置疑是维廉多夫的英杰。

在我毕生交手过的骑士中，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对手。

如果差一年。

如果早一年与她交手，最后输的恐怕是我。

凭着区区一年的锻炼与技巧之差，我获胜了。

又或者是如果她的才能并非偏向身为指挥官的军事能力，而是像我这样澈底锻炼武艺的话。

想必最后的输家是我。

单论才能的多寡，毫无疑问是她在我之上。

我对身旁的玛蒂娜如此透露。

「这的确是堪称英雄颂歌的事迹，也是英杰之间的决斗。但为何突然提起？」

「没什么，只是闲着。」

我现在人在锻造场。

我带着骑士学徒玛蒂娜来到锻造场，向玛蒂娜解释维廉多夫战役时的雷肯贝儿卿是何等的强敌。

商人在我眼前鼓掌。

英格莉特商会。

安娜塔西亚殿下为了准备给我用的沟槽铠甲，指名了我的专属商人英格莉特商会。

展现了慷慨大方的体恤。

英格莉特接到大笔订单，现在心情愉快。

「哎呀～虽然收费上我打了不少折扣，但要准备一整套的沟槽铠甲，总价还是相当昂贵。而且居然愿意预先付清全额，真不愧是第二王女顾问波利多罗卿。」

「这次的金额全都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的岁费中支出，所以和第二王女顾问没什么关系。」

我如此回答英格莉特。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安娜塔西亚殿下会找她订购我要穿的沟槽铠甲吧。

而且铠甲费用不包含在本次的成功报酬中。

这次我真的得好好感谢安娜塔西亚殿下。

一直以来包裹我这超过两公尺的高壮身躯的锁子甲，现在也日渐破损。

哎，副使若装扮寒酸也会出问题吧。

若是维廉多夫以外的国度，穿礼服就好了。

不过在维廉多夫，武官的礼服就是甲胄。

没有相衬的行头可不行。

「话虽如此，要在一个月内赶工打造，只靠平常那位锻造师实在人手不足。除了平常保养整修巨剑与锁子甲的男工匠外，还找来了许多女工匠。」

「那无所谓。毕竟是英格莉特介绍的。技术想必值得信赖吧。」

目前装备于我胯下的贞操带。

当时为我打造这玩意儿的男工匠，我平常都拜托他保养我惯用的巨剑与锁子甲。

不过这次不能如此。

时间不够让一名工匠打造一整套铠甲。

我在女工匠的环绕下，被她们触摸身体各处并测量尺寸。

她们有着工匠的厚实手掌，让我感受到身为铠甲工匠的热量。

「既然尺寸已经量好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不行不行，因为时间不够，还得配合您的身体持续调整。」

「于是整整一个星期，天天都来锻造场报到。」

哎，这也没办法。

虽然我心里明白，时间被如此占用还是令人心烦。

于是闲得发慌的我，向随侍身旁的玛蒂娜讲述在维廉多夫战役中的回忆。

我的目光飘向一旁，不同于闲着的我，看起来忙碌至极的宫廷魔法师正在将魔术刻印施加于即将用来打造板甲的板金上。

附加咒文──附魔的准备工作。

仔细一想，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魔法师。

魔法师在这世界上是非常贵重的人才。

魔法完全是先天能力，无法后天激发。

比例上大概是一万人之中会出现一人吧。

就是这么稀少。

不过，魔法是真的存在。

就像我挂在腰际的这柄，自祖先代代相传的魔法巨剑。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法师。」

玛蒂娜小声说道。

玛蒂娜过去在千人规模的城镇生活，想必同样没见过吧。

除了公爵家例外，一旦被发现拥有魔法能力，宫廷都会强行征召。

至于魔法师的寻找方法非常简单。

只要把手摆到魔法宝珠，也就是水晶球上头，看水晶球有无发光反应。

水晶球则由各地方领地的教会保管。

我的领地波利多罗领当然也有。

当然了，虽然无须赘述，我没有魔法师的才华。

在我懂事的五岁时确认过了。

区区三百的领民之中也没有。

哎，就算真的有，也会被王宫征召。

不过，家人和领地会拿到优渥的报酬金。

而且魔法师本人的待遇也不一样。

首先，无论出身奴隶或平民，总之待遇就是终身贵族的新家主。

当然，无论本人是否愿意，将之栽培为魔法师与贵族的斯巴达教育会马上开始。

讲白了，严苛程度和我接受的骑士教育大概不相上下。

不过我对亡母没有一丝怨言。

哎，总而言之。

魔法师非常稀少！

而现在就有位魔法师在我眼前。

虽然我很想趁这机会攀谈……

「这块板金，绝对不可以裁断喔！打造铠甲时不要裁断喔！裁断我就要杀人喽！这可是我这星期牺牲睡眠、用餐与拉屎以外的所有时间，好不容易才完成的魔术刻印喔！你们应该明白吧！」

现在她正大发雷霆。

女魔法师小姐气炸了。

「一个月根本是强人所难！要我一个人花一个月就在整套铠甲上刻完魔术刻印──不对，考虑到加工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剩！不要太过分喔，安哈特王室！人还是有极限的好不好！工程管理绝对有疏失吧！在这种状态下，我还要负责品质管理喔？安哈特王国难道没有劳务管理这个名词吗！」

气得像是吃了炸药。

这样子也没办法与她攀谈。

万一她咄咄逼人说「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也无法反驳。

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我要去吃饭了。在我回来之前，给我先准备好下一块板金！」

气呼呼。

女魔法师就这么从我眼前离开了。

我还不晓得她的名字。

算了，无所谓。这类人物往后也不会与我有瓜葛。

魔法师就是这么稀少。

「她看起来非常生气呢。」

「对啊，很生气耶。」

听玛蒂娜这么说，我便点头同意。

毕竟一个月要打造整套附魔的沟槽铠甲，实在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因为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要求，大家才会不情不愿地照办吧。

身为原因之一的我也感到歉疚。

但是这迫于无奈。

在维廉多夫，铠甲才是武官的礼服。

于立场上，绝对不能被对方看轻。

必须准备一套高级西装。

然后让和平谈判就此成功。

相较之下，如果能提升成功机率，一套铠甲也算不上什么。

恐怕安娜塔西亚殿下就是这样想的。

至于被牵连的锻造师与魔法师，我只能说辛苦你们了。

我深深地叹息。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魔法师就是了。」

「可以告诉我您想问什么吗？」

英格莉特在我眼前摆出不可思议般的表情。

……也没必要遮掩。

「那个……是否有故事中那样，自由使唤火焰、光芒或烟雾的烟火师，或者是使唤超自然现象以击败敌人的魔法师呢？」

魔法师的存在包覆在谜团之中。

那存在能使唤何种力量？

说不定甚至能轻易凌驾于我的战斗能力之上？

对于拥有前世的我，不禁心生这般期待──

不禁对这种中世纪奇幻世界中的魔法师抱有期待。

「……就我所听闻的，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英格莉特语气遗憾地回答。

她微微摇头。

「魔法师的主要工作是制作通讯用的魔法水晶球和望远镜等辅助道具与魔法道具，以及像这次的工作，对武器和防具附加魔法。像虚构故事中那样自由使唤超自然现象以击溃敌人这种事，虽然遗憾但不可能发生。」

英格莉特接着说：

「至于要与超人──世人如此称呼波利多罗卿这等存在，要和这样的存在相抗衡更是不可能。哎，虽然魔法师是很稀少没错。也需要魔法力与知识。像是制作刚才列举的辅助道具、通讯器与望远镜，这些足以左右战局的道具。但没有直接的战斗力。」

英格莉特如此断言。

我有些遗憾。

看来魔法师不可能拥有我在前世的世界读过的那种古典奇幻中的力量。

哎，毕竟史书上也不曾记载一人就与军队匹敌的魔法师嘛。

虽然早就知道，但还是有些难过。

毕竟是魔法啊。

现代日本人的知识与价值观在我身上仍有些微残留，对此心怀期待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对自己如此辩解。

「哎，虽然可以想见。这样啊，真遗憾。」

我对英格莉特吐露真实的心声。

真的很遗憾。

《魔戒》永远长留我心。

这不能怪我吧？

我对自己如此辩解。

「话说这次的沟槽铠甲会是什么设计？」

「虽然非常难以启齿，关于头盔部分，您能接受水桶型吗？」

「水桶型？」

理想当然是现代头盔那样，使力道弹开或滑开的弧线形状。

虽然还相当原始，这世界上已经有佣兵用的火绳枪了。

「也就是所谓的巨盔。实际上头盔底下可能要请您先披上锁链头罩──也就是锁子甲的头盔版。」

「我不喜欢。沟槽铠甲配桶盔也太土气了吧。」

而且视野会变窄。

锁子甲装备的优点。

那就是视野宽敞与重量轻盈。

因为不戴头盔。

而巨盔的缺点。

就是视野狭小，以及重量压向肩膀与脖子，甚至降低攻击速度。

哎，以我的身体来说，戴上头盔也没有太大差别就是了。

「……坦白说，时间来不及打造构造复杂的头盔。况且英杰波利多罗卿真的需要全身铠甲吗？唯独头盔可自由穿戴，坦白说没有头盔，您在战场上也更容易发挥身手吧？」

「说得好像你很懂啊。」

我对英格莉特发出傻眼的感想，不过她或许也没说错。

我本来就觉得在战场上有锁子甲已经很够了。

除了与雷肯贝儿卿交手时，我不曾渴望拥有一套全身铠甲。

巨盔啊。

如果可以自由穿戴的话，也能算是不错的选项。

「至于巨盔的重量这缺点，也能靠魔法师的附魔来解决。这次是为了波利多罗卿着想而如此判断。希望您谅解。」

「可以啊，就这样。之后应该能做一顶沟槽式的头盔吧？」

「是的。更换非常容易。在波利多罗卿启程后，我一定会先请人打造。」

之后能够更换就好了。

哎，我不觉得有这必要就是了。

我先答应下来，为了接下来无聊的时间而叹息。

交谈对象只有玛蒂娜。

她可不是需要我仔细讲解何谓骑士精神的小孩子啊。

我开始认真考虑，干脆在锻造场开始为玛蒂娜进行剑术指南。

第二卷 第28话 安哈特王国不配拥有

安哈特王国不配拥有。

美与愤怒的化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身形正气凛然，无双神力高举沉重巨剑，不让巾帼。

剽悍骏马风驰电掣，纵横战场如烈火。

精壮躯体中愤怒血潮澎湃如太阳。

灵魂遭阳光融化之人，因美丽而忘却战斗，最终死于忘我之中。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愤怒的化身。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烈火的化身。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配得上我维廉多夫的永远劲敌。

击败我等敬爱的──

维廉多夫史上至高英杰雷肯贝儿卿的男骑士啊。

─────────────────

「又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英杰颂歌啊。最近还真流行。」

「实际上也确定派他担任使者拜访我国了。想当然会蔚为话题。吟游诗人也是做生意的，不会放过机会。」

维廉多夫王都。

两人走在王都街道上，看向在街头歌唱的吟游诗人，如此交谈。

维廉多夫的贵族，武官与文官。

虽然职务不同，两人交情深厚。

两家关系也亲近，如果彼此家中出了男子，大概会送到对方家里当夫婿吧。

不过很遗憾，彼此的家族中只有姊妹。

这也无妨，日后娶同一个男人当夫婿也不错。

文官这么想着──歪过头问：

「实际上又是如何呢？身高超过两公尺，浑身肌肉的身形，正气凛然的脸孔，最重要的是打倒了我们的英杰雷肯贝儿卿。实在超乎想像。真的是人吗？」

方才的英杰颂歌中的存在。

如果一切都属实，那绝非人类。

岂只是超人，根本是魔人之辈。

不，实际上也有传闻道，我们的英杰雷肯贝儿卿在与他决斗时，曾经向他求爱，并且希望获胜时他能成为第二夫人。

究竟有多少是事实──哎，只要直接问就明白。

虽然身旁的武官一直以来三缄其口。

「就如你所知道的。我在安哈特战役──在敌国称为维廉多夫战役，也许是胜利者的命名才正确。当时我就在雷肯贝儿卿身旁，身为骑士团的一员而参战。」

「我知道。」

终于能听你道出真相了吗？

文官一直很想问。

每次话题一转到维廉多夫战役，这位好友总是突然闭口不语。

不管问几次都一样。

上头大概对参战者下了封口令吧。

也许是封口令已经解除了。

文官在脑海中揣测宫廷的意图。

安哈特王国并未玷污雷肯贝儿卿之死。既然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遵循礼仪，当场加以赞赏并归还首级──

赞扬强者，是我们维廉多夫的文化。

为何宫廷要下令绝口不提？

「那不是你说的那种勇士的英勇剽悍。堪称是魔人。」

「果真并非超人，而是魔人吗？。」

「毕竟名号是美丽野兽啊。不是超人而是魔性之人。」

武官突然停下脚步，视线转向路旁的酒馆。

「喝一杯吧？」

「几杯都好。只要能听你讲这段故事，今天我付帐。」

「那我可要喝到尽兴喔？今天也没事要忙了。」

武官毫不客气地推开酒馆大门，在店内一张小桌子旁坐下。

「两杯麦酒！」

她对老板喊道，继续刚才的话题。

「首先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那男人在战场上打倒我们骑士团之一，并且报上名号时。」

「我记得传闻中是『吾名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自认有本事的就放马过来！我奉陪！』……是吧？」

「封口令根本没意义啊。宫廷为何要白费这番工夫。」

看来无意间突然打断了话题。

那是打从英雄颂歌，也就是与雷肯贝儿卿的决斗开始就有的传闻。

武官「啧」地咋舌。

「既然知道，解释起来也方便。我当时就跟随在雷肯贝儿卿左右。远远望过去也能一眼分辨的壮硕身躯，响彻整个战场的咆哮声。虽然身上穿着下级贵族的锁子甲──但那姿态美如太阳。」

「是真的美？」

「是啊，该说是非人的美感吧。脸庞充满愤怒之色，安哈特那群陷入混乱的豆芽兵之中，唯独他一人明白当时安哈特军中了雷肯贝儿卿的计，身陷死地。」

彷佛想逃出沉没船只的猫。

不过那其实不是猫，而是一头猛虎。

两杯麦酒送上桌。

「大概是反射动作吧，雷肯贝儿卿以魔法长弓朝那太阳般的男人的胸膛一箭射去。」

「然后呢？」

「箭矢被打落了。用巨剑的剑柄部分。」

「剑柄？这样就打落雷肯贝儿卿的箭？」

雷肯贝儿卿的箭矢过去曾让北方蛮族──掠夺民族的好几个部族因此灭族。

其全力一击岂止是一箭一杀，甚至有一箭射落三颗人头的传说。

轻易颠覆了这等传说吗？

「之后法斯特又连斩了三人吧？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他随手打落雷肯贝儿卿接下来的第二、第三、第四箭，那印象实在太过强烈。」

「难道法斯特身上被施加了避矢的咒文吗？」

「也许吧。就算神已如此决定他的命运，我也不惊讶。」

武官喝干了麦酒。

要店员再来一杯，她继续对话：

「光是这样，就能分辨他是绝非凡夫俗子的超人。不过，最惊人的还是在他出现在雷肯贝儿卿眼前──也就是我们眼前时。」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英雄颂歌的内容一切属实。唯一的差别就是，那男人身上的军装实在配不上他，只是一套寒酸的锁子甲。唯独刻着魔术刻印的巨剑大放异彩而格外醒目──」

武官摇摇头。

「不，就连那只穿锁子甲的身影都很美丽。既没有头盔也没有盾牌。军装只有锁子甲与巨剑，再加上就算是在维廉多夫也十分罕见的『骠悍』而迷人的骏马。只凭这些，那魔人便出现在雷肯贝儿卿面前。」

虽然武官还没有察觉。

不知不觉间，酒馆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静静听她述说。

酒馆老板也不例外。

「那魔人将巨剑朝天高举，在太阳下高喊：『维廉多夫骑士团长！我要求决斗！』」

「雷肯贝儿卿怎么回答的？」

「与他约好一个条件后，答应了决斗。」

武官喝干了第二杯麦酒。

再来一杯！她高举空杯，放声喊道。

老板连忙亲自送上下一杯麦酒。

不想让武官的话说到这里停止。

「约定了什么？」

「如果我胜利了，你就要成为我的第二夫人，就这样。」

「那不是和英杰颂歌的内容完全一样吗？难道真的那么美？」

「那可不是美不美的境地。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是魔人。」

武官的脸靠向我，在我耳畔悄声说：

「老实说，我胯下也湿了。真没想到世上有这么美的男人。」

「真有这么夸张？」

「就是这么夸张。」

武官拉开了刚才贴近的脸，继续往下说。

刚才的悄悄话，虽然脸已经拉近，恐怕还是传到了整个酒馆的客人与老板耳中。

这武官从小嗓门就很大。

「该怎么形容那股美感才好啊。隔着锁子甲也看得出底下那身自幼锻炼的钢铁肌肉。正气凛然的脸孔面红耳赤。在开始决斗前，朝四周瞪视的高压眼神。那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男人从上方俯视。」

武官身高约一公尺九十公分。

可以想见法斯特与其座骑有多么高大。

若要轻易超越那压力，唯独身高两公尺二十公分──而且浑身散发的魄力更胜于法斯特的我国英豪雷肯贝儿卿吧。

「那真的十分美丽。一次就好，真希望能与那男人同床共枕……哎，那种机会──」

「这部分不重要。和雷肯贝儿卿的决斗过程呢？」

我想问的是那部分。

武官因为话被打断，有些不开心地仰头灌酒。

周遭众人也吞下口水，屏息倾听。

「很美啊。就这样。」

「啥？」

「不然还能怎么描述？『灵魂遭阳光融化之人，因美丽而忘却战斗，最终死于忘我之中』。刚才的英杰颂歌不也这样唱吗？」

武官以捉弄般的语气说道。

这家伙不打算详述当时的经过啊。

我不由得加重语气。

「我说你啊，我们是好朋友，讲给我听也无妨吧？」

「让我考虑看看啊。」

「别再吊人胃口了。你不讲的话，酒费自付喔。」

我喝了一口自己的麦酒，用不愉快的眼神直盯着武官。

「没办法，就说给你听吧。首先雷肯贝儿卿把魔法长弓交给我，要我去拿她的斧枪。」

「就是传闻中，雷肯贝儿卿用来斩杀数十游牧民族的利器。」

和魔法长弓一样，是经宫廷魔法师附魔的武器。

据说是强化锋利与耐用度。

「论武器长度，是雷肯贝儿卿有利。铠甲也是。听闻法斯特只是领民不足三百的弱小领主骑士，装备也只有锁子甲，而雷肯贝儿卿穿的是刻满魔术刻印的强力铠甲。当时在我眼中，尽管法斯特美得吓人，甚至堪称魔性，但我还是对雷肯贝儿卿的胜利深信不疑。」

「这是当然的。」

装备差距未免太大了。

而且实际功绩也差距甚大。

体格也不及维廉多夫的最强骑士雷肯贝儿卿。

更何况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名号，是在维廉多夫战役才首次听闻。

虽然之后才透过英雄颂歌得知，他曾在军务中斩杀百余山贼。

但雷肯贝儿卿累积的战功更加辉煌。

即便赞颂他曾斩杀无数喽啰，与雷肯贝儿卿相较之下也不值一提。

在维廉多夫立下的功名更胜雷肯贝儿卿的骑士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双方平分秋色。那次决斗，直到途中都平分秋色。」

「当时状况究竟如何？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虽然法斯特的巨剑施有魔法，还是无法割开同样经过附魔的雷肯贝儿卿的铠甲。在没有装甲保护的皮肤上，也不曾划出任何伤痕。另一方面，雷肯贝儿卿的绝大多数攻击也被法斯特以巨剑化解。」

兵刃相接不知几十，几百回合。

就连过了多久都记不得了。

武官高喊再来一杯麦酒，要求续杯。

老板连忙再度送上麦酒。

「有几个瞬间，我甚至产生了雷肯贝儿卿已经胜利的错觉。法斯特的肉体也曾被斧枪划过而迸裂，锁子甲断裂的锁链伴随着血珠朝四周飞溅。一次又一次。但是伤口都太浅，不至于致命。他精准判断攻击范围，不断招架斧枪的攻击。」

「……法斯特还真的是魔人啊。」

雷肯贝儿卿。

死后依旧不损英名的我国英杰。

以其魔法长弓射穿北方棘手侵略者的族长与弓兵，亲自在最前线率领骑兵突击，歼灭了数个游牧民族之部族的女人。

那英杰之名，想必将在维廉多夫流芳百世。

「雷肯贝儿卿的败因是疲惫。」

「疲惫？」

「历经数百回合的厮杀，雷肯贝儿卿终于体力不支了。尽管她是维廉多夫首屈一指的超人，年龄已过三十。身上铠甲的魔术刻印完全撇除轻量化，而是澈底提升强度，最后体力支撑不住。」

雷肯贝儿卿，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啊。

「另一方面，法斯特穿的是轻便的锁子甲。更重要的是他还年轻。不，只把年龄当理由也不对。反倒该说雷肯贝儿卿因为经验老到，才能支撑那么久。寻常骑士恐怕第一回合就会死于巨剑之下。最后──」

武官充满感触，轻闭双眼。

「法斯特的巨剑朝着魔术刻印效果较弱的颈部劈落。这一剑便结束了决斗。」

「那一击，就是雷肯贝儿卿的终点吗？」

「是啊。」

武官留意着麦酒的剩余量，结束她的回忆。

（插图008）

封口令已经解除。

终于能对人吐露这一切。

她的神情表明这般心境。

「……法斯特气喘吁吁……把巨剑收进背上的剑鞘中，全身是血，身上穿的锁子甲变得破破烂烂，一副满身疮痍的模样，脸上则转为才刚历经生死决斗的疲惫表情。他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拾起雷肯贝儿卿的首级，询问谁是副官。」

「就是你吧？」

「没错，就是我。」

雷肯贝儿卿的副官。

那名骑士团副团长，正是眼前这位武官。

「法斯特开口说：『强悍的女人。更胜我过去遇见的任何骑士，任何战士。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场战斗吧。』语毕的他便以双手捧着头颅，郑重交到我手上。」

「甚至不怕当场被乱剑砍死啊……」

「是啊，毫无惧色。虽然那男人理解我们维廉多夫的价值观……」

我国的英杰雷肯贝儿卿被杀了。

也难保怒上心头而尝试报复的无礼之徒绝不会出现。

但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毫无惧色。

「事情就到这里了？」

「是啊，到此为止。他带着和我们一样只是守候决斗结果的领民，返回自军阵营。」

酒杯之中已空无一物。

但这时的武官没有要求添酒。

「真是超乎常理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男人。」

「我不是说了？那真是魔性之男。」

往事就说到这里。

不过还有一点令人好奇。

「雷肯贝儿卿的尸身之后怎么了？我们得知她的逝去，是在维廉多夫战役结束后了。」

「毕竟是战败。她的遗体无法在游行后风光下葬。我们的英杰，即便成为战败的原因，也不可能有蠢蛋会因此责难她。就算加上维廉多夫战役的败北，她的活跃还是给国家带来莫大的利益啊！」

武官「啧」地咋舌，同时看向一滴不剩的麦酒。

再来一杯！

老板立刻反应，送上新的一杯。

「雷肯贝儿卿的遗体，在她的家族、我们骑士团，以及女王陛下的守候下，宁静但是庄严隆重地安葬了。总有一天，你也去参访吧。」

「那当然，毕竟是我们的英杰……」

文官喝了一口麦酒。

不知怎地伤感了起来。

应当赞扬最终战胜的法斯特。

但失去雷肯贝儿卿，令人感到纯粹的悲伤。

「在那之后，雷肯贝儿卿的家族怎么了？由姊妹继承家主位子吗？」

「不，雷肯贝儿卿对家族同样是荣耀。姊妹们所有人都拼命求情，希望把家主让给她的独生女继承，虽然目前由姊妹们代理，但最后会由独生女妮娜大人继承。」

「妮娜大人啊。」

那真是再好不过。

毕竟是继承了雷肯贝儿卿血脉的女儿。

想必将来会成为英杰吧。

「那么，虽然晚了一段时日，为我们的英杰雷肯贝儿卿干杯。」

「也为了将来的英杰妮娜大人干杯。」

维廉多夫的文官与武官两人以酒杯轻碰，随后喝干杯中麦酒。

第二卷 第29话 缺陷品卡塔莉娜

自从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与安娜塔西亚殿下约好要前往和平谈判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

等待已久的铠甲终于完成了。

在这一天前，我天天都来锻造场报到。

结果我闲得发慌，天天与玛蒂娜进行剑术锻炼。

「感想怎么样呢？第二王女顾问波利多罗卿。」

英格莉特的说话声。

我从视野稍嫌狭小的巨盔中，看向那张脸庞。

视野果然狭窄。

不过相当牢固。

我曾试着用自己的巨剑随手给予一击当测试，结果毫发无伤。

哎，内部的冲击力想必不小，不过到时候里面的人是我，反正也伤不了我。

施加的魔术刻印似乎充分发挥了效果。

前些日子在制造现场大动肝火又大发雷霆的宫廷魔法师走向我。

「这个就顺便给你吧。」

这应该是马具吧？

这块质地厚实的布料看起来像马鞍，但是尺寸大到足以遮蔽我的爱马飞翼的全身。

上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魔术刻印。

从这块赤红的厚布，可以感受到马铠般的牢固。

「我去看了你那匹正在放牧的马。好像叫飞翼是吧？那真是匹好马。危急之时，这块布一定能保护你的马吧。要好好珍惜。」

花上半个月为全身铠甲的板金刻完魔术刻印后，我还以为她已经休假去了。

原来她一直在为我的爱马飞翼制作护具啊。

抱歉了，魔法师。

因为之前你老是破口大骂又屡次发飙，让我发自内心误会你了。

我默默对魔法师低头致谢。

这么一来，我和飞翼的装备都齐全了。

至于飞翼，它目前正在王都郊外的牧场放牧，自由自在地奔跑。

虽然我也想为了繁衍飞翼的后代，马上把它送到亚斯提公爵领。

然而这次的和平谈判更加优先。

送去繁殖得在这之后。

亚斯提公爵应该能准备体面的骏马，但若问能否超越爱马飞翼，对我来说绝对不可能。

「不过，这水桶头盔实在不搭。哎，虽然之后还是会作沟槽头盔。」

果然这头盔看起来不太上相吧？

不，问题不是桶盔本身帅气与否。

而是配上这套沟槽铠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该说是显得头重脚轻吗？

总之就是不相配。

不过，这装备是真的不错。

撇开视野受限不谈，牢固程度堪称完美。

「我倒是还满中意的。」

「不，还是会造个好看的头盔给你。不过是在你出发之后了。」

魔法师如此回应。

那你就为我祈祷吧。如果对方高喊「为雷肯贝儿卿复仇！」而把我乱刀砍死，你就白费工夫了。

哎，我也非常明白，就维廉多夫的文化而言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是无论何事都有例外。

应该先做好心理准备。

「各位都辛苦了。」

我发自内心说道。对每一位锻造师、魔法师、应该要忙着做生意却从头陪伴到尾的英格莉特，以及现在躺在草地上，呈现大字形的玛蒂娜。

「这段地狱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吗？」

玛蒂娜开口说道。

历经剑术锻炼后筋疲力竭的声音。

这段日子明明就很开心吧？

至少我觉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欺负玛蒂娜。

这孩子成长速度异常得快。

不光只是聪明。

今天打输了，明天就会想出针对我的破绽下手的新招。像这样反覆在错误中学习，向我挑战。

对我的益处也远胜过与寻常兵卒或山贼交手。

而且她现在才九岁。

玛蒂娜一定会出人头地喔，卡罗琳。

我对着过去我亲手击败，大概上不了天国也去不了瓦尔哈拉的玛蒂娜之母，在心中如此说道。

我虽然一点也不喜欢你，但是你的遗言，临死前呼唤其名的女儿玛蒂娜就放心交给我。

我一定会把她培养成出类拔萃的骑士。

我如此立誓。

「马上就要动身了吗，第二王女顾问波利多罗卿？」

英格莉特恭敬地对我问道。

「不……至少先让我休息一星期。」

坦白说，我累了。

哎，其实除了指点玛蒂娜以外，我也没做什么。

领民们大概在别墅等得发慌。

我得向第二王女瓦莉耶尔报告，还要确认她的亲卫队的准备状况。

后者我是不太担心。

毕竟都过了一整个月，准备应该已经万无一失。

再者，还有我的爱马飞翼。

我得亲自从牧场把它带回来，好好陪伴它一段时间。

暂时放它自由，这样说虽然好听，不过实际上是我这阵子没有好好亲手照料它。

它应该不会闹脾气吧？

「休息过后再出发。一路朝着维廉多夫王都前进。」

「行进路线决定了吗？」

「为何要问这个？」

我感到疑问。

这不是英格莉特商会应该介意的问题吧。

「哎呀，一旦和平谈判敲定了，至少长达十年的巨大交易路线会就此开启啊。抓住先机予以投资，商人有这种想法难道有错吗？」

「谈判也有可能失败喔？」

「这是投资。一昧害怕风险就无法投资。若您愿意，希望能跟随您的队伍一同前往。」

英格莉特商会会长如是说。

就算失败，我也不会赔偿你的损失喔。

如果这样你也接受，就随便你吧。

我如此想着，静静地叹息。

※

「封口令解除了吧？非常好。的确就是这个时机。」

「正是这个时机。因为已经让安哈特王国的豆芽菜们退让，派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当作使者了。」

对维廉多夫战役的参战者下达了封口令。

特别是对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目击者，更是强烈嘱咐绝对不准多嘴。

这并不是为了雷肯贝儿卿的名誉。

也不是为了让国民无法捉摸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真实身影。

要求只有一项。

就是让对方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当作和平谈判的使者送来我国，仅此而已。

「一旦我们的要求被对方看穿，对方就会踩在底线上要我们退让，这点确实生效了。封口令也没必要持续下去。」

「只要对方主动提起，就不再是我方的把柄。」

唯独两人。

维廉多夫的女王大厅中，只有两人。

其中一人是我，现在年纪才二十二岁。

另一人则站在我所坐的王座前方，是个老太婆。

担任维廉多夫军务大臣的人物，彷佛一切称心如意般呵呵笑道。

（插图009）

我对老太婆开口：

「我承认你有一手。解除封口令，的确应该挑这个时机。我国国民因此有何变化？」

「将会承认英雄颂歌是事实。不，会认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名男人是更胜传说的人物吧。」

「如此一来就能预防国民愤而攻击波利多罗卿吗？」

维廉多夫女王为保险起见而确认。

担任军务大臣的老太婆再度呵呵发笑。

「这种可能性本来就不高。那不符我国民情。更何况，一旦知道对方是在无可挑剔的公平对决中击败了雷肯贝儿卿，愤而报复反而会玷污雷肯贝儿卿的名誉。如此一来，国民群情激愤的可能性就降到零了。」

想必如此。

雷肯贝儿啊。

我感到悲伤。

这种感觉就叫做悲伤吧。我如此思考。

自从你死后，活到二十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何谓「悲伤」，以及那恐怕能称作「悲痛」的感情。

人人都这么说。

当我接到你已经死去这种无法理解的报告，让我不由得放弃致力理解状况的一切努力。

即便听人说你已经死了，我还是毫不相信，一昧反覆下达继续进攻安哈特的指示。

然而，当维廉多夫的骑士团用在敌国的陌生原野中拼了命摘取的花朵环绕你的头颅，一并送到我面前时。

以及依然穿着铠甲的遗体紧接着送达时。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放声哭叫。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也无法理解那行动有何意义，只是抱紧你的头颅，口中反覆说着「骗人！骗人！」流着泪而放声哭叫。

甩开了平常的虚无，暴露了身为维廉多夫女王不应显露的丑态。

所以人人都说，卡塔莉娜女王为雷肯贝儿之死而哀痛。

那是否为真，我不太明白。

在我五岁的时候，你也才十五岁吧。

既不是诸侯，甚至不是领主骑士，只是个官僚贵族的军人来当顾问。

当时你也还不是骑士团长，只是平凡的骑士。

区区的世袭骑士，众多武官之一。

那就是名为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的你。

在那时，对于麾下没有几名士兵的你，我甚至不曾感受到失望。

毕竟只是分配给第三王女的顾问，这种程度也很正常。

「……雷肯贝儿。」

反刍这名字。

你对我这种有缺陷的人。

对我这种无法理解他人心中感情的人。

父亲都不愿疼爱，母亲也在我出世时被我杀害，这样天生缺陷的第三王女。真亏你愿意如此尽忠。

我可是人称弑母的第三王女，真亏你从未侮蔑我，用心担任我的顾问。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这个有缺陷的人，无法理解。

雷肯贝儿啊，至今我依旧无法理解你的真实想法。

在你死后，这般想法更是强烈。

我应该多听你的建议。

应该要多和你交谈。

你在军事上的功绩。

将掠夺侵扰的游牧民族逼入绝境而灭族。

不只如此，身为维廉多夫选帝侯家的骑士，至今在背后给予我无数的支持。

你在政治上的功绩。

我只是区区第三王女，却扶持我成为维廉多夫女王。

还有你无数的丰功伟业。

坦白说，这一切对我来说恐怕都无关紧要。

我真正需要的，只有无可取代的你这个人。

虽然人人都这么说──但我总是无法捉摸心目中的雷肯贝儿的轮廓。

在我心目中，你究竟是何种存在？

为何要为我如此尽心尽力？

「啊啊，雷肯贝儿。为何你已经死了。」

「您憎恨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吗？」

「不晓得。我不懂憎恨这种感情。」

我坦白回答军务大臣的疑问，随后再度追忆雷肯贝儿。

我真是不懂你，雷肯贝儿。

身为超人的你，身为英杰的你，想必能选择更聪明的人生。

甚至能从我手中夺走维廉多夫选帝侯家吧。

我们的价值观，维廉多夫的价值观，人人都希冀成为驰骋沙场的英雄。

你拥有那种价值观。

而我没有。

因为我生来有缺陷。

然而你为何要那么温柔地对待我？

我不懂。

若你不用更加清楚的话语描述，我怎么会懂呢。

因为我是如此愚昧，天生缺陷。

论算计谋略，我能明白。

但是，你的行动并非出自利益等算计，而是出自名为爱情的感情，加诸于我。

对了，你的独生女妮娜小姐也这么告诉过我。

您受到母亲雷肯贝儿所爱。

而我是不值得那份爱情的愚昧之人。

为何在那时候，我会同意你凭借讨伐游牧民族而充盈的国力，向安哈特王国进攻呢？

我想你应该有你的想法，但在你对我坦白之前，就这么唐突地，有如雷鸣般骤逝了。

「那么，您恨我这老太婆吗？卡塔莉娜大人。维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大人。当时准许进攻安哈特王国的正是老身。」

「决定者是我。怎么可能把这份责任推到你身上。」

我循着事理回答。

女王身为最高责任者，责任在于我。

当时谁能料到，雷肯贝儿居然会死。

安哈特王国至今仍旧为了东方至北方一带的游牧民族而左支右绌，大半正规军必须镇守该处，对上这般国家怎么会输。

而且也知道安哈特顶多只剩公爵军的五百名常备兵能派往维廉多夫国境。

英杰雷肯贝儿亲自率领成倍的千名兵力，担任前线指挥官发动突袭。

谁能料到居然会输。

照理来说根本不可能会输。

但是输了。

原因单纯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男人，单单凭着一个「武」字，在一对一决斗中击败了雷肯贝儿卿。

再加上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这战略上的天才，以及亚斯提公爵这战术上的天才，两名英杰使我军败北。

为何战败？

我们绝对不弱。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接受败北的事实。

不得不接受这现实。

安哈特王国很强。

安哈特王国的立场同样是选帝侯，本来就不弱。

我对这一点虽然心知肚明──

「我这老太婆，已有觉悟为败战负起责任。倘若您当场赐我一杯美酒，我也有觉悟一饮而尽。」

「赏赐毒酒不是安哈特王国的文化吗？既然在我国，就用你腰间的短剑割喉而死吧。」

「正因如此，才堪称屈辱啊。而我亦有觉悟承受。」

够了。

老太婆的戏言已经听够了。

传闻中年龄已经破百依然硬朗的老太婆，不管我说什么，最终也辩不过她。

我们输了，这就是唯一的结论。

有必要从头审视战略。

我们国家有必要平心静气，重新审视失去雷肯贝儿所造成的损失。

为此。

「有必要亲眼见过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号人物。」

「透过那人物，来评估安哈特王国吗？」

「如果在那国家，有鄙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号英杰的风潮，那正好。」

我握紧拳头，摆到军务大臣眼前。

「只要拉拢吸收即可。」

「会这么简单吗？对方可是固执于祖先代代相传的领地与领民的封建领主骑士喔？」

「波利多罗领距离我们维廉多夫的国境线不远。只要进攻至该处，他也不会拒绝。不，是无法拒绝。」

敌方的详细地图。

在维廉多夫战役之时已经到手。

那个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领地就在国境线附近。

已经掌握了法斯特的弱点。

「如果察觉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号人物受到重用呢？」

「那就代表安哈特王国有识人之明。也将放弃再度侵攻列入考量。」

毕竟失去雷肯贝儿的损失依旧重大。

游牧民族迟早会察觉雷肯贝儿已死，掠夺者将会再度自北方侵扰吧。

正因如此。

「首先透过法斯特这块玉石，来审视安哈特王国。之后再做打算。」

「理当如此……」

老太婆再度呵呵笑道。

我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无法展露笑容。

不知喜悦为何物。

但是，为了回应老太婆的笑容，我像是陪笑脸般硬是挑起嘴角。

因为雷肯贝儿曾经教导我，这样子比较好。

哎，雷肯贝儿。

在我心目中──你究竟是什么存在？

我再度于心中静静询问，但是当然听不见死者的回应。

第二卷 第30话 痛殴萨比妮吧

「有关我的波利多罗卿不来见我这档事。」

「谁理你啊。」

廉价酒馆。

在靠近贫民区的廉价酒馆，第二王女亲卫队合资买下一桶酒，包下了这间酒馆。

第二王女亲卫队队长萨比妮愤然说道：

「我明明就说了，包含男女间的亲密关系！而且波利多罗卿也说日后请多多指教了！」

「够了啦，这件事听你讲到耳朵都长茧了。」

萨比妮的气愤迟迟难以平息。

但是，包含我在内的亲卫队员们对她的反应都十分冷淡。

受到醉意影响，把脸趴在桌上，只举起手左右摆动。

「不，重点是有听到昨天瓦莉耶尔大人讲的话吗？接下来要举办饯行会。哎，虽然好像是在王宫某个房间低调举办。瓦莉耶尔大人和波利多罗卿，再加上第二王女亲卫队，低调举办。」

「我有听说。但波利多罗卿早在一个月前就来到王都了吧？至少也该来见我一面吧？」

「听说是因为不能让波利多罗卿以一身寒酸的模样前往维廉多夫，好像正忙着打造沟槽铠甲喔。据说他一直都待在锻造场。而且制作费全部都从第一王女的岁费中支出。真是令人羡慕。」

还没有醉倒的其中一名亲卫队队员说道。

这是偶然间听见王宫侍童闲聊才得知的事。

换言之，是新消息。

「这件事，我都不晓得。奇怪？我怎么没听说？」

顺风耳萨比妮这次后知后觉也很稀奇。

平常都是萨比妮抢先将这些消息传达给亲卫队。

「那是最近的事啊。那个侍童还讥笑了波利多罗卿满身肌肉的外表，所以我顺便跟瓦莉耶尔大人报告了。」

近来，瓦莉耶尔大人与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大人关系良好。

瓦莉耶尔大人会提出有关那侍童的报告，安娜塔西亚大人恐怕会把那侍童连同她的怒气一同送返出身的领地吧。

真是活该。

亲卫队的一名队员心里这么想着，倾听萨比妮的反应。

「早点跟我说啊！如果我知道的话，就直接去锻造场了！虽然我造访了他成为顾问而得到的那间别墅，但是一问起他的行踪，领民们就顾左右而言他！我好歹也是第二王女亲卫队长耶！」

「呃，人家最近才认识你。直接跑去那边打扰人家，印象也不好吧？既然和打造铠甲有关，就会扯上锻造师的秘密还有独家技术嘛。」

虽然不晓得波利多罗卿成天待在锻造场做什么。

况且他也许真的很忙。

在这种状况下直接跑去打扰，别说是博取好感，也许只会是反效果。

有人如此说道。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话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要那个啊。说穿了就是上床。本来想在这一个月与他过着肉欲横流的生活。」

这家伙蠢到不行。

亲卫队队员之一愈来愈懒得搭理。

我们第二王女亲卫队一共十四名。

与男人根本全无缘分。

根本就找错商量对象了。

哎，想必也没其他对象吧。

这方面的问题，若是找才十四岁的瓦莉耶尔大人商量，想必也不对吧。

虽然之前她曾经恳求瓦莉耶尔大人，从岁费拨款让大家上高级卖春户。

哎，这就先放一旁。

现在她气得跺脚──每当萨比妮觉得事不顺心，就会有这样的举动。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在地上打滚耍赖。

简直就是黑猩猩。

难道爸爸妈妈小时候没有好好管教吗？

想必没有吧，和我们第二王女亲卫队所有人一样。

应该没有一个人受过正统的骑士教育。

真令人伤心。

不过，也没有这么难看。

没有萨比妮这么难看。

亲卫队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至少比萨比妮好。

「总而言之，我想和波利多罗卿做爱啊！」

「谁理你啊。」

至今依旧不断灌酒的亲卫队员之一回答：

「你要商量也找错人了啦。这里所有人都是没经验的处女。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想要他给我上啊！」

「听人说话啊。来找人商量好歹先听人说话！」

萨比妮不听人说话。

躺在地面上，胡乱挥舞四肢。

看来已经很醉了。

话说回来，原来萨比妮中意的是波利多罗卿那种类型的男人啊。

哎，不过听萨比妮说，似乎是实际聊过之后，有股没来由地直觉认为自己和这个人似乎谈得来。

萨比妮渴求的那种肉欲横流又颓废的日常生活，和那个耿直严肃的波利多罗卿之间，有可能成真吗？

实在令人怀疑。

算了。

总之，我们将会与换上新铠甲的波利多罗卿一起启程。

「我说萨比妮，你觉得到了维廉多夫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啦，突然问这个。」

「那个国家对男人的审美观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嘛。」

轮廓纤细、身材娇小、个性温顺。

这是安哈特王国受欢迎男性的常见特征。

与之完全相反。

身躯壮硕、个头挺拔、勇猛刚强。

这是维廉多夫王国受欢迎男性的常见特征。波利多罗卿满足一切条件。

再加上容貌也不差。

单论长相其实真的不错。

虽然身为安哈特骑士，身为国民之一，实在无法开口说波利多罗卿是自己中意的类型。

呃，虽然听起来像是借口，但人人都承认他是我国首屈一指的英杰。

高洁的人品也有目共睹。

但无论如何，国民嗜好就如同前述。

「一到维廉多夫王国，波利多罗卿真的会是万人迷喔。而且还在决斗中堂堂正正打倒那个国家的英杰雷肯贝儿卿。根本是无从挑剔的倾国美男。这下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呃，波利多罗卿被抢走也没关系吗？虽然目前还不是你的人。」

单挑决斗的求婚。

就如同过去雷肯贝儿骑士团长那样，想必会有无数人模仿她向法斯特发起决斗。

哎，虽然波利多罗卿不至于败北，但也会有女人单纯想追求他吧。

置之不理真的好吗？

虽然有人这么问。

躺在地上的萨比妮轻飘飘地摆手。

「亚斯提公爵三番两次要那男人当情夫还是被拒绝，这种男人会被敌国维廉多夫说动？想得太天真了。」

「为何这么说？」

好几个人头上浮现问号，但萨比妮再度轻轻地摆着手，握起拳头。

「波利多罗卿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以及赌上性命追随自己的领民。只要想夺走这些事物，不管谁他都不会原谅。维廉多夫的人要怎么保证这一点？」

萨比妮发出「嘿咻」的吆喝声同时站起身。

「哎，如果地位高如维廉多夫女王，也许就能办到吧。」

「明明就有人能办到嘛。」

「你说维廉多夫女王？」

萨比妮嗤之以鼻地回答：

「冷血女王卡塔莉娜。」

「嗯？」

「在维廉多夫的名号。不同于英杰雷肯贝儿，她在维廉多夫的风评不佳。甚至还有人说她比我国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更加冷血──而且令人生畏。」

这家伙，究竟是如何取得敌国的情报？

虽然自己好歹也是个骑士，却从未听闻这些消息。

传闻中萨比妮不同于我们这些三女或四女等不中用的集团，其实是家中长女。难道是真的吗？

这家伙确实莫名地有知识。

似乎曾经受过类似正规骑士的某种教育。

不然也没有办法演说。

因为那个性──被认定没有指望继承家名，因此被舍弃。

听说她生于负责我国谍报任务的家族。

她的能力与情报管道也许至今仍然管用吧。

也许是因为如此，萨比妮至今依然消息灵通。

哎，不过她这次想要的波利多罗卿的消息好像没到手。

大概是被色欲迷了心窍。

「那人不属于维廉多夫。心中没有荣誉。只用道理去理解事物的铁石心肠。在那边被人这样批评。在十四岁时的继承权决斗中，以决斗用的未开锋剑直刺当时二十岁的长女的咽喉，趁她倒地时踹头夺命。哎，个性阴狠的长女当时曾欺凌仍年幼的卡塔莉娜女王，听说也没什么才能。」

萨比妮继续说道：

「紧接着又把指责她的父亲当场推倒，用剑柄敲死，之后对着发出尖叫声，想制伏她的决斗见证人如此说道：『由在场的最强者继承维廉多夫，雷肯贝儿是这样教我的，而且也叫我趁这个好机会，把姊姊和父亲一起杀掉。』

萨比妮再度为自己的酒杯倒满酒，缓缓将其喝干的同时接着说下去：

「听说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而维廉多夫的第二王女甚至自认继承决斗没有胜算，主动弃权。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是个狂人。只依照道理而活的怪物。弑母又弑父，又手刃姊妹的三冠达成者。这种怪物会被波利多罗卿这种人迷倒吗？我不这么认为。」

「……我反而觉得正好相反。」

亚斯提公爵公然宣称的战友以及太阳。

如此赞赏的男人。

再三强调，身为安哈特王国的国民，难以理解他身为男性的魅力。

但是他身为骑士的正直心性，尽管与他的关系只是第二王女亲卫队与顾问，接触机会并不多，但我们同样能切身感受。

更何况在维廉多夫，他可是绝世的美男子。

也许唯独他才能打动那种怪物。

「波利多罗卿这个人，这个骑士，说不定会斩断怪物之心喔？」

「打倒怪物的总是人类，是吗？听起来是很有骑士精神。」

萨比妮嗤之以鼻。

「总而言之，我的波利多罗卿绝不会倾心于维廉多夫的女人。波利多罗卿其实在男女关系上相当纯情，看似一个可爱的男人，不过心底深处的根基不会动摇。唯独领地和领民绝不松手。因此绝不可能因敌国女人而动摇──」

「……如果和平谈判的条件是强烈希望让维廉多夫的女性成为波利多罗卿的妻子，那会怎样？」

萨比妮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脸从未设想这种事的表情。

「不，这有可能吗？」

「虽然不是绝对，但是超人之子容易生出超人。维廉多夫想要优秀的种，于是送妻子嫁给波利多罗卿，而两人之间诞生的孩子，除了长女都必须交给维廉多夫，这种谈判条件也很可能成立吧？」

「这是利敌行为吧。安哈特王国和瓦莉耶尔大人都不会容忍这种事。」

萨比妮摆出一副不值得考虑的表情并把脸甩向一旁。

但是──

「很难说吧。虽然这次谈判的正使是瓦莉耶尔大人，但是……」

「你觉得实际上是波利多罗卿跟对方谈？」

「不是吗？」

参加维廉多夫战役的是波利多罗卿。

而第二王女顾问，瓦莉耶尔大人的智囊也是波利多罗卿。

瓦莉耶尔大人透过初次上阵，有了十足的成长。

与安娜塔西亚大人也已和解，听说现在安娜塔西亚大人甚至会自己指点瓦莉耶尔大人。

然而。

「我没有分毫贬低瓦莉耶尔大人的意思。但是实际上由波利多罗卿跟对方谈判，瓦莉耶尔大人只是在后头出主意，这是事实吧？再者，安哈特王国当下的状况，就我一介骑士的角度来看也不太好。」

「你想说为了和平谈判，波利多罗卿会接受一定程度的条件？」

「宫廷的气氛不太好吧？我虽然笨，但连我也能感觉到喔。」

因为我身为亲卫队的一员，虽然只是终身骑士，却拥有进王城的资格。这样的我也能感觉到宫廷气氛不佳。

对维廉多夫再掀战火的不安。

这次务必做好万全的准备迎头痛击──然而状况不允许。

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战事依旧持续不断。

只要这方面不解决，很可能最后又得靠亚斯提公爵的五百常备军应战。

不，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这次我们说不定会被派去参加第二次维廉多夫战役。说不定真的会死。」

「就算这样，波利多罗卿也……不，那男人有时嘴巴上说得冷淡，但其实是会为他人吃亏的个性啊。」

「虽然我了解的没有萨比妮多，但我也觉得他是那种个性。」

萨比妮抱头苦思。

「我啊，就只是想跟波利多罗卿上床。就只是这样而已。」

「谁理你啊。」

话题再次绕回起点。

毕竟大家都喝了酒，这也无可奈何。

「我想沉溺在肉欲横流的堕落生活中，就只是这样而已。一天至少想来个三次。」

「谁理你啊。」

那单纯只是萨比妮每天自慰的次数吧。

「为何世事总是不如意。」

「我说你啊，就算说得好像很忧郁，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总而言之，萨比妮太过小看维廉多夫。

在那个蛮族的国度，奉波利多罗卿为理想男性的国度，波利多罗卿的贞操究竟会如何？

会走上何种命运？

目前谁也不知道。

第二王女亲卫队之一如此想着。

「话说回来，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恋爱经验，还是处女对吧？我已经有彼此相爱的对象喽？名叫波利多罗卿喔。羡慕吗？唉唉，羡慕吧？咦？你们之中有谁有过恋人吗？有没有？说来听听嘛！」

「闭嘴去死。就砍下你一束头发，用那束头发把你勒死。」

为了揍这个如垃圾人渣般开始嘲讽的萨比妮一拳，包含我在内的亲卫队一共十三人全都从椅子站起身。

第二卷 第31话 务求斩心

今天就是自安哈特王都出发前的最后一天。

动身前往维廉多夫和平谈判前的饯行会。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以及她的第二王女亲卫队，再加上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由上述十六人举办一场小型的饯行会。

本应如此。

但是。

「母亲大人，为何您也来了呢？」

「为何你反倒认为我不会来？事关重大的国事前夕，怎么可能对你们不闻不问呢？」

如此回答的莉泽洛特女王品味着红酒。

毕竟不是私底下的场合，并非平常那样身上只有一块薄纱的模样。

而是穿上正式的礼服。

还是老样子表情冰冷，不过这要素反而更加衬托她身为女性的美貌。

大秀美背的露背礼服的后颈虽然诱惑着我，但身前防御扎实。

我是胸部星人。

对后颈有抵抗力。

「确认后颈无误！」我在心中以魔法的口号做出指差确认，如此一来就能轻易地整理好心境。

唯独胸部不能忍。

就是不能。

那对巨乳不会折磨我的小兄弟，让我安心。

「不过，维廉多夫方面的事务不是已经交给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全权处理了吗？」

「现在已不是执着于此的时候了。确实因为可能让安娜塔西亚颜面扫地，表面上我尽可能避免插手，但现在事关重大。状况可说非常吃紧。」

莉泽洛特女王用那妖艳的眼眸看向我。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是。」

「就算本次谈判破局，我国也不会灭亡。但是，维廉多夫一旦再度掀起攻势，维廉多夫国境线附近的诸多地方领，包含波利多罗领都可能落入敌国手中。」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才接下这次工作啊。

这简直是诈欺嘛。

我在脑海中搬出所有咒骂的言词，但我知道安哈特王国已经尽其所能，也没办法抱怨。

虽然已经尽力，但剩下的手段就只有这招。

本次谈判成功时的高昂报酬，以及我的整套全新铠甲，都是为此而准备。

「瓦莉耶尔，如果让本次谈判成功，我会考虑让你的亲卫队全员升阶。」

「真的吗，母亲大人？」

「不过距离上次升阶才一个月，加上回程还不到两个月，这么快就再度升阶，财政官僚也会啰嗦，因此这张支票要一年后才能兑现。」

听了这番宣言，亲卫队员们觉得在女王面前欢呼未免太过失礼，扑向正要大吼大叫的萨比妮，捂住她的嘴。

很不错嘛，第二王女亲卫队。

话说回来。

约好给我更多奖励也可以吧？

「波利多罗卿、瓦莉耶尔，我有话要说。暂且离席，到我的寝室来。」

我就知道。

麻烦事的气氛涌现。

不，也许要讨论谈判条件？

现况能给对方的好处只有归还亚斯提公爵当初掠夺的财产，除此之外毫无筹码，根本是强人所难。

难道莉泽洛特女王有什么计策吗？

我们三人一起走向莉泽洛特的寝室。

没必要呼叫卫兵吗？

我从走廊方向感受到两名女王亲卫队的些许气息。

女王对着正按捺着不吃喝的亲卫队抛下一句「你们就先开始吧」之后便迈开步伐。

瓦莉耶尔大人与我也跟了上去。

来到走廊上。

「抵达寝室前不谈要紧的事。对了，暂且先闲话家常吧。」

「是。」

莉泽洛特女王领着她的两位亲卫队走在前头，对我和瓦莉耶尔大人说道。

莉泽洛特女王戏弄般的声音传来。

「你们还是纯洁之身？哎，虽然用不着问也晓得。」

「请不要管这个。」

「同上。」

瓦莉耶尔大人才十四岁。

要拿侍童大肆享受还嫌太早。

而我已经二十二岁。

在这个类中世纪奇幻世界中，已经到了差不多非结婚不可的年纪。

哎，不过和女性不同，男性的年龄条件其实满宽松的。

就算年龄超过三十，还是很容易找到失去夫婿的家庭接纳。

考虑到领地，我希望能尽早有个继承人。

特别是波利多罗领目前只有我一个继承人，万一我死了，领地就会马上被王室没收吧。

我绝对不能死。

要快点找个能代替我作为当家，并且执行军务的战功显赫的女骑士。

或者是娶一位能在我执行军务时，代替我经营领地的老婆。

「不管是安娜塔西亚或瓦莉耶尔都很顽固呢。哎，虽然我在认识亡夫之前也一直保持着纯洁之身。」

因为对侍童出手后果很麻烦啊。

各领地按照采用人数将侍童送进王宫，目的是拉拢高级官僚贵族，甚至争取王配宝座。

愈是接近中央权力，对各地方领主愈有其利益。

莉泽洛特女王呢喃说道。

美人计这名词浮现在我脑海中。

说穿了，送到王宫来的少年们都身负色诱的职责，而安哈特王室明知如此还是将之视作各地方领主的权力，允许他们入宫。

尽管如此，他们并不专业。

前几天也有个侍童讥笑我，被第二王女亲卫队的一员发现，消息透过瓦莉耶尔大人传到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耳中，听说不只让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愤怒得面露食人魔般的神色，侍童还被遣返回领地。

成为王家眼中钉的侍童。

不晓得会带来何种灾祸。

那侍童想必将来一片黯淡吧。

哎，毕竟王家特地自各领地雇用侍童。

让男人在旁服侍，就这层意义而言，没有比宫廷更适合的场所。

但是，讥笑了我又为何会触怒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呢？

哎，毕竟是维廉多夫战役上的战友。

就算是那样，平常也关心着我。

虽然平常貌似嗜食人肉，但是论人品没有那么坏。

「我会选择亡夫罗伯特为夫婿，原因并不是提亲信上画像的第一印象。」

与莉泽洛特女王的对话。

如今已逝的王配的话题。

我稍微有一点好奇。

「当年他也是被送来宫廷当侍童的其中一人。」

「但父亲大人不是公爵家出身吗？我想他应该是在家人的疼爱中长大。」

「是啊。因为出身公爵家，又是个身材魁梧的男性，老家并不期望他色诱任何人。」

也许是这样才喜欢上的。

莉泽洛特女王如此呢喃。

语毕，她指向庭院。

设置于庭院的一角，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玫瑰园。

「你们看，这是我丈夫打造的玫瑰园。」

「那座玫瑰园是父亲大人一手打造的吗？我记得好像不是。」

「丈夫身为侍童待在宫廷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所以他只有做出基础而已。当然结婚后也有继续照料。」

听了瓦莉耶尔的疑问，莉泽洛特女王的脸颊随之放缓。

「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安娜塔西亚也不知道。他好像是想重现公爵领的玫瑰园，但时间似乎完全不够用。」

莉泽洛特女王笑了笑。

「真是傻瓜。原本明明是为了进宫当过仕童的经历才来宫廷工作的啊。」

补上轻微的责骂。

无论谁都能听得出来，其中藏着至深的爱情。

「别说是勾引贵族的女人了，我那时候最喜欢站在这条走廊上，看那个人在庭院中，种花除草而汗流浃背的模样。」

莉泽洛特女王似乎顿时百感交集，伸手按着胸口，闭起眼睛。

「所以我选了那个人当夫婿。」

随后她睁开眼睛，怨恨地说。

「但是，他被杀了。在这宫廷里，不知被谁所杀，都超过五年了。」

王配罗伯特。

这名字的后方，原本应该是接着公爵家亚斯提之名，现在则是冠上了安哈特的名号吧。

现在就单纯称他为罗伯特吧。

我想这样称呼，更能表达对于莉泽洛特女王与如今已逝的王配罗伯特的敬意。

听说王宫之中如今依然在进行王配暗杀者的调查。

同时也听说，女王已经放弃缉凶，正在考虑结束调查。

五年啊。

都过了这么久了，想必已经无从找出犯人。

「……我改变主意了。别在我的寝室，到玫瑰园聊吧。驱离闲杂人等。」

「莉泽洛特大人。其他护卫呢？」

接到驱离闲杂人等的命令，两位女王亲卫队表示些许疑问。

「有波利多罗卿在吧？就算手无寸铁也不会输给刺客。」

「哎，的确如此。」

两人二话不说就接受了。

看来王室对我的信赖其实相当深厚。

哎，虽然巨剑不在身上，但腰间好歹挂着一柄短剑。

即使是精锐的刺客，别超过十人我还是能轻易杀光。

就算要同时保护莉泽洛特女王和瓦莉耶尔大人也不例外。

「那么我们会净空四周。请进入玫瑰园。」

「我们走吧，波利多罗卿、瓦莉耶尔。」

莉泽洛特女王对我们两人说道。

受到这句话邀请，我们进入庭院，走向玫瑰园。

默默向前走。

穿过围篱的拱门，进入园内。

玫瑰花攀在网格状的围篱上，将园内妆点成一片我没想像过的绚丽。

「好美！」

我不由得说道。

我过去对花毫无兴趣。

无论是前世或今生。

不过眼前这情景──除了美丽之外无法形容。

见到朵朵绽放的玫瑰围篱位在红砖铺设的小径左右两侧，脑海只有美丽这个形容词。

「看来你很中意，这比什么都让我欣喜。」

莉泽洛特女王的语气听起来是发自内心感到欣喜。

「虽然你是男性，但我以为你对花一点兴趣也没有。」

「……除了有药效的花朵外，我的确没有兴趣。但是我今天第一次单纯为了花朵之美而感兴趣。」

玫瑰园。

走在这片情景中，无论前世或今生都是第一次。

没想到竟然这么美。

「短短一百公尺的步道。虽然我想带你走过这玫瑰园的每一条玫瑰小径。不过先等我们谈过正事吧。中央有张庭园桌。」

在莉泽洛特女王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庭院中央，如她所说设有庭园桌。

我们三人在桌旁坐下。

「与维廉多夫的谈判，老实说我觉得不会顺利。」

「……我明白。」

瓦莉耶尔大人代替我回答。

是啊，我也觉得很困难。

目前甚至不晓得维廉多夫那一方有无缔结和平条约的意愿。

「最大的谈判筹码，也就是英杰雷肯贝儿的首级，法斯特也已经当场归还了。」

「……我很抱歉。」

我低下头。

「没关系。如果当时没还，现在维廉多夫想必正为了夺回首级而不顾一切进攻安哈特吧。你的判断没有错。况且……当场归还决斗的遗体，是骑士的荣耀。顶多只有愚昧的侍童会批评你的行为。」

如果手上有雷肯贝儿的遗体，就能轻易缔结和平条约吧。

但是，如此一来对方根本不会停战吧。

我们刚才思考的是堪称妄想的假设。

「言归正传。与维廉多夫谈判的重点，我认为在女王卡塔莉娜的心。」

「心？」

「那女人与我不同，不知何为爱情。就如你以前不懂得玫瑰园的美。」

莉泽洛特女王将我刚才脱口说出的「好美！」当作例子。

冷血女王卡塔莉娜。

关于她的轶事，王室已经将情报送到我手上。

弑父又弑姊的双冠王。

弑母──这样称呼大概不合理吧。

母亲在赌上性命的分娩时死亡，在维廉多夫会这样称呼吗？

我觉得有些不快。

我对亡母的遗憾至今依旧尚未扫清。

「波利多罗卿。你要斩断女王卡塔莉娜的心。」

「她的心？」

「没错，就是心。」

我在几分困惑中回答。

「你的一切就代表安哈特。卡塔莉娜女王会俯瞰你的一切，然后做出决定。究竟是再度战争，或是和平。」

「我个人的表现，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事关重大。所有的维廉多夫人，都会把你视作安哈特的代表。」

莉泽洛特女王直视着我的眼睛。

（插图010）

那眼睛并不可怕。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那种杀人目光，究竟是遗传到谁了？

总不会是父亲罗伯特。

难道是隔代遗传吗？

「那个，母亲大人，形式上我才是正使喔。唉，我自己也知道纯属形式就是了。」

瓦莉耶尔大人畏畏缩缩地举起手，表达不满。

「行动时怀有这份自知之明。还有瓦莉耶尔，总之你要当心不要被杀了。」

「这时候请说就算死了也要达成使命。虽然我最近才明白这是母亲大人的爱情。」

瓦莉耶尔大人不停念念有词。

莉泽洛特女王以温柔的语气说道：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把你送去维廉多夫……法斯特也一样。」

连我也不愿派过去吗？

哎，虽然机率不高，但终究有可能送命嘛。

虽然从维廉多夫的价值观来看，我应该不会被杀，但女王卡塔莉娜例外。

她是维廉多夫的异物。

结果会如何，完全无法预料。

「波利多罗卿，我再说一次。你要斩断女王卡塔莉娜的心。谈判的关键，不在于谈判筹码，唯独她的心。失去了雷肯贝儿卿──形同母亲的存在后，依然毫不扭曲而保持冷静的那颗心，你要使之动摇。」

「遵命。」

我自庭园桌的座位站起身，单膝下跪，恭敬行礼。

斩心？

到底要怎么办到啊？

你讲的话都太抽象了啦。

揉你奶子喔。

在心中对于莉泽洛特女王强人所难的这番话，感到万分苦恼的同时。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悄悄叹息。

第二卷 第32话 汝为英杰否？

再度来到此处。

而且我真没想过，距离上次还不到三个月。

维廉多夫国境线。

安哈特王国与维廉多夫王国的境界。

而且还是与我斩杀卡罗琳时完全相同的场所。

「我母亲卡罗琳就是在这里，与法斯特大人决斗吗？」

「是啊。」

少女紧抓着我的背，和我一起坐在飞翼背上。

玛蒂娜那难以判读感情的说话声响起。

我先是稍微烦恼该如何回答较好，之后静静点头。

「我的母亲强吗？」

「不弱。称得上是踏入超人境界一步的人物吧。」

她并不弱。

也受属下爱戴。

卡罗琳麾下的领民，直到全数遭到歼灭为止，没有一人逃走。

不惜自身性命，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我在战场上也一度承认，她算得上是杰出的人物。

该怎么说才好。

波瑟鲁领的结局、内情，以及误会，一想到这些就令人觉得空虚。

卡罗琳太缺乏远见。

更重要的是运气太差。

过程中只要稍有不同，可能已经迎来玛蒂娜成为波瑟鲁领继承人的幸福结局。

我是这么想的。

「母亲太愚昧了。」

「别说母亲的坏话。不嫌弃的话，也能在我领内为她建坟──」

「法斯特大人太温柔了。不需要什么坟墓。法斯特大人会遭人批评。」

想必如此吧。

刚才我说了蠢话。

怎么可能为卖国贼建坟。

就算建了，也不能于墓碑隽刻其名。

尸体也并未长眠坟墓底下。

不过，我希望至少玛蒂娜有别于旁人。

「玛蒂娜，坦白说听孩子贬低母亲会让我很难受。别这样。」

「既然法斯特大人这样说的话。」

孩子贬低母亲，在旁听着都令我觉得难受。

即便母亲的过错曾经波及孩子。

也许只是我的任性吧。

不，事实上就是任性吧。

我再度感到一阵空虚。

「法斯特大人，我已经通知对方了。」

从士长赫尔格气喘吁吁地回到此处。

从维廉多夫国境线的另一侧回来。

「对方怎么回答？」

「对方说，诚心等候波利多罗卿大驾光临。就第一印象来说并不差。」

「这样啊。」

哎，不差当然是最好。

接下来。

我对着在后方领着好几台马车的英格莉特商会喊道：

「英格莉特！拜托让玛蒂娜坐到你的马车上！」

「法斯特大人，我是您的骑士学徒喔？我必须时时跟随在您身旁。」

「老实说，和小孩子共乘一匹马有失体面。你就接受吧。」

暂时把玛蒂娜藏到商会的马车上吧。

我担心的不是引发争执。

如果我的预料没错，会引发麻烦事。

总而言之，不能让玛蒂娜坐在我背后。

「遵命。」

虽然不情不愿，但玛蒂娜点头后下了马背。

个性温柔的飞翼主动压低身子，协助她下马。

我轻抚着飞翼的颈子。

看来它心情转好了。

这爱马真教人没办法，大概是因为放牧了一整个月，一见到我的脸就朝我飞奔而来，用脸不停磨蹭我。

之后还咬住我的衣服使劲拉扯，要把我拉倒在地上。

抱歉啦。

飞翼真的很聪明呢。

生气时的你也很可爱喔。

我借着爱马的可爱之处而逃避现实时──

「法斯特。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

瓦莉耶尔大人对我说道。

看来第二王女亲卫队也已做好准备。

所有人整齐列队。

「那么，瓦莉耶尔大人。请向我们所有人下令前进。」

「知道了。全军前进！」

瓦莉耶尔大人与我。

率队的我们两人骑马并行，而在我们背后，第二王女亲卫队与我波利多罗领的领民排成一列，迈步前进。

更后方则是英格莉特商会的数辆马车，上头载满了商品。

英格莉特，你这么快就想做生意了喔？

对了对了，「那个」你应该有小心翼翼地维持最佳状态吧？

我担心起「那个」。

准备赠送给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的礼物。

我左思右想，最后只想到这个办法。

要如何斩断卡塔莉娜的心，我毫无头绪。

只能临机应变。

在我如此思考时，见到国境线的另一头出现人影。

论骑士的实力，比起第二王女亲卫队，毫无疑问是对方比较强。

大概是维廉多夫战役的经验者吧。

这样经验丰富的十数名维廉多夫骑士在该处等候。

「我为安哈特王国正使，第二王女瓦莉耶尔！」

「我为安哈特王国副使，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报上名号。

在国境线前方，靠近到数公尺处，我们高声自我介绍。

然而。

「波利多罗卿！脱下头盔吧！」

对方的回答却不是维廉多夫指挥官的名号。

而是要我脱下头盔的要求。

「不合适吗？其实我还满中意的啊！」

「不合适。那魁梧身躯和那匹马，你想必就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吧！不过那顶巨盔，与你那身豪华的沟槽铠甲未免也太不相配了！」

爽朗的大笑声。

并非出自侮蔑。

而是见到友人打扮得稍嫌土气时的笑声。

我不禁苦笑。

其实我还满中意这顶桶盔。

虽然视野有点狭小。

我脱下头盔，秀出藏在底下的苦笑。

在一段时间里，维廉多夫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而且还默默地凝视着我的脸庞。

「很好！非常好！更胜英杰诗歌的美男子！」

「在安哈特王国倒是全无缘分！至今也没人愿意来当妻子！」

「既然如此！何不来我国！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般的美男子，我国任何人都欢迎！全领民的女人，人人都垂涎三尺在等着你啊！」

居然想挖角啊。

哎，就第一次接触来说，第一印象是不差。

虽然指挥官凝视着我的脸，身子猛然向前倾，好像快从马上摔下来了。

「对了，不然我这个人如何！要我抛弃现在的丈夫也行！」

「很遗憾，我个人不和他人之妻有所牵扯！」

玩笑话还在持续。

接下来大概会由这位指挥官带领我们直到维廉多夫王都吧。

我想趁这时尽量争取印象分数。

「可惜！如果现在是遇见我丈夫之前就好了。我发自内心感到遗憾！」

「自己的丈夫应该好好珍惜啊！」

「的确如此！但还是不免惋惜！」

放弃得干脆一点吧。

我真的不爱人妻。

也不想抢人老婆。

以前雷肯贝儿卿曾经要求我当她第二夫人，当时是情况紧急。

不过，寡妇我就可以。

反倒更兴奋。

不重要的癖好。

心中如此想着的法斯特让爱马飞翼迈步前行。

「那么，在麻烦你放弃后，我要跨入国境线了喔？」

「稍等！」

指挥官高声喊道。

紧接着，她以下巴示意站在身后那群身穿全套铠甲的骑士们。

「这里有几位经过挑选的志愿者。若你是真正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你也该明白她们为何志愿吧？」

果然演变成这样了。

「是啊，我知道。要一对一决斗是吧？有未开锋的剑吗？我可不想在和平谈判的路上闹出人命。」

「已经准备了两柄。休息时间任你指定！要马上还是徒步比试，都听你的！但是，一旦我方的志愿者打倒了你，希望你愿意成为那人的夫婿！不强求你投靠我国。但长姊之外的孩子要交给我国！以培育维廉多夫将来的英杰！」

非常好。

一切事态都不出所料。

先下马吧。

我可不希望有个万一害飞翼受伤。

哎，因为有新完成的马具──布满魔术刻印的红布有如马铠般覆盖爱马的身体，现在的全武装飞翼绝对不会受伤就是了。

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稍等一下！法斯特，你真的要接受决斗？我们是来和平谈判的喔？况且就算你赢了，又有什么好处？」

瓦莉耶尔大人慌了手脚。

也许我该事先告诉她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吧。

哎，现在说明或事先说明也没差吧。

「雷肯贝儿卿。」

我说出了一个人名。维廉多夫首屈一指的英杰。

「瓦莉耶尔大人。在那场维廉多夫战役中，雷肯贝儿卿其实可以不由分说，直接命令骑士团包围我，把我乱剑砍死。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我戴上桶盔，重新扣上连结扣，同时对瓦莉耶尔大人说明：

「因为她是维廉多夫的英杰。」

说明就这么简单。

只凭这样的理由，雷肯贝儿卿接受了我的挑战。

我知道那出于维廉多夫的文化，出自她们的价值观。

然而。

「我则是安哈特的英杰。」

即便这浑身肌肉的魁梧身躯在安哈特国民之间受到侮蔑。

尽管我只是领民区区三百的弱小边境领主骑士。

唯独这点，是安哈特王国中人人都承认的事实。

「对方当时没有回避我的挑战。我想我也没有理由回避。即便这是和平谈判，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所、任何状况下，我绝不会逃避维廉多夫骑士的挑战。如果我逃走了，远在瓦尔哈拉的雷肯贝儿卿想必会怨叹自己竟然输给那种男人吧。与雷肯贝儿卿的决斗，是我的荣誉。唯独这点无法退让。」

「说得好！」

神情激动。

与我相反，指挥官脱下头盔凝视着我的脸，百感交集般大喊：

「说得好！真如同英杰颂歌！配得上我们维廉多夫的永远劲敌！」

指挥官展开双臂放声呐喊。

随后她对背后的骑士们叫道：

「你们想必无法胜过那头美丽野兽。这我也明白。但是，要战得不愧对自己！」

「是！」

骑士之中一人向前迈步。

我装好了巨盔的连接扣，将头盔完全戴稳。

随后我从静静走向我的维廉多夫士兵手中接过未开锋的剑，检查剑身。

嗯，还不错。

用这样的武器，只要手下留情就不至于夺人性命吧。

「那么就开始吧。」

我轻拍飞翼的腹部。

爱马飞翼理解了我的用意，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从我身旁离开。

※

「这个，真的是来和平谈判？」

「瓦莉耶尔大人，既然对方是维廉多夫，这才是正确的方法吧？」

我自言自语。

背后的亲卫队队长萨比妮回答我的嘀咕。

正好，在单挑决斗结束前就先与她对话吧。

「要说野蛮好像也不太对。不过感觉好像就是有哪边搞错了。」

「虽然觉得不对劲，既然我的波利多罗卿接受，那也没办法。」

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萨比妮的发言让我感到几分疑惑，但我继续追问萨比妮。

「……你从什么时候和法斯特开始交往了？哎，我是不会阻止啦。」

「不，正确来说尚未开始交往。」

这样还敢说什么「我的波利多罗卿」？

萨比妮展现一如往常严重的妄想症。

她已经病入膏肓。

我如此认定。

「但是，在这次和平谈判的旅程中，总该有一次机会与他上床吧。」

「没那种时间啦。」

真的不可能有这种空档。

接下来每一天，维廉多夫会对我们设下名为保护安全的严密监视。

板金铠甲彼此碰撞的声响，金属彼此摩擦，发出让背脊发凉的声音。

我看向法斯特，他正用自己身体冲撞对方的全身铠甲，切入格斗战。

法斯特对格斗术也有造诣吗？

其实那超过两公尺的高大身躯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吧。

对方想必无法抵御。

「啊啊，抛出去了。」

「抛出去了呢。」

法斯特将身穿全套铠甲，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敌方骑士猛力抛飞。

背部猛然撞地，敌方骑士无法动弹。

法斯特走向那名骑士，将未开锋的剑轻轻触及颈部。

声音十分轻盈，充满了手下留情的意味。

「胜者，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敌方指挥官宣告决斗结果。

虽然在初次上阵的战场上已经一度亲眼目睹，但法斯特还真强啊。

两公尺的魁梧身躯，更超乎外观之上的力气，再加上面对一百名敌人时，独自一人就到处杀戮了超过五十人的怪物级体力。只要进入一对一的情境，就连他本人都有自信绝对不会输。堪称是上天赐予的战斗才能。

难道世上真的有人类能胜过他吗？

「看来是不用担心他会在决斗中落败……不过法斯特刚才说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种状况都不例外。」

「他是这么说过。」

「在这趟旅程中，这种事情会一次又一次发生吗？」

现在还在国境线前方。

我们甚至还没有踏入维廉多夫的国境。

这种事在维廉多夫国内还会屡次上演？

我忧郁地叹息。

第二卷 第33话 于空虚的王座

「这是在搞什么？」

我如此出言责难。

国境线上的骑士们自作主张。

对于我以维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之名准许入国的使者，竟如此无礼。

「对方的来意可是和平谈判喔？真的明白吗？不，是因为明白才刻意做出这种事吗？」

「她们心知肚明。虽然入国前的决斗完全是一厢情愿的判断。」

眼前这位脸庞爬满皱纹的老太婆，同时也是目光锐利超乎常人的军务大臣，以异样冷静的态度回答。

「根据通讯器──水晶球的报告，在接受国境线的骑士们的决斗时，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首先如此宣言：『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所、任何状况下，我绝不会逃避维廉多夫骑士的挑战。如果我逃走了，远在瓦尔哈拉的雷肯贝儿卿想必会怨叹自己竟然输给那种男人吧。』听了他这番宣言，使得骑士们失控了。」

「雷肯贝儿啊。」

每次听闻这名字，就有不可思议的感情困住我。

人称喜怒哀乐的情绪之中，这就是名为「哀」的感情吗？

我就连这件事都无法理解。

「真的无法阻止？」

「没办法。听闻那宣言的时候，记录官认为非得传遍维廉多夫王国，使用魔法水晶球将这份记录传到各地了。尽管深知身为记录官的职责，但毕竟也是维廉多夫的骑士。」

「意思是不能被他看轻？」

不懂那种感情的我，无法理解这般行为。

我单纯对军务大臣提出我的见解。

「完全相反。听了那番宣言，这下子不起身挑战反倒失礼。必须回报愿意接受维廉多夫一切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她们是以这样的心态挑战。同时，这也是源自对雷肯贝儿卿的敬爱。」

「对雷肯贝儿的敬爱？」

「是为了追悼雷肯贝儿卿。至今依旧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这位英杰的逝去。」

骑士、士兵和国民之中，大多数人都没见过雷肯贝儿的遗体。

明明是我国的英杰，却因为铩羽而归，按照惯例采取了不经游行的低调下葬。

没见过野花环绕之中，一如往常般将眼睛眯成一道细线，浅浅微笑的雷肯贝儿的遗容。

没见过因为愤怒骑士的猛攻，铠甲上留下无数剑痕，彷佛仍置身战场的遗体。

知道她名号的许多人，都没有亲眼见证她的结局。

雷肯贝儿啊。

我感到悲伤。

我已经接纳了你的死。

在你的葬礼上，你的独生女妮娜小姐对我说的那句话，至今仍言犹在耳。

她说，卡塔莉娜女王确实受到母亲所爱。

然而我却无法理解那份爱情。

因为我天生有缺陷。

没有你的辅佐，只是个有缺陷的女王。

我这个冷血女王因为失去了你，这下成了空虚的木偶。

现在只是凭着一丝余烬，顶着冷血女王卡塔莉娜的名号，处理政务的生物。

「挑战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与追悼雷肯贝儿卿有关吗？」

「如果是败给这么了不起的骑士，那也是无可奈何。人人都想要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于是非得所有人都挑战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并且所有人都输掉不可，否则就无法接受。尽管逝世后已经两年，那位英杰雷肯贝儿卿，依旧沉眠于众人心中。」

「为了接受啊。」

那么，我也该接受这番说法。

整个维廉多夫、骑士、士兵与国民都尚未办到。

目前尚未真正接受英杰雷肯贝儿之死。

那么就让所有人都接受吧。

置之不理即可。

「既然如此，就允许我国维廉多夫的每位骑士一对一挑战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国境线上骑士们的一时失控，也不加以过问。」

「这样好吗？」

「这不就是维廉多夫的作风吗？」

道理上能够理解。

就是这样的国家。

虽然无法理解那种感情。

维廉多夫就是这种国家。

既然如此，我就接受这样的事实吧。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现在人在哪里？」

「在国境线的一对一决斗中，不曾休息就连续击败经过选拔的六名精锐骑士，之后已进入我国。在安哈特国境线的前线指挥官带领下……虽然情报稍有延迟，要继续说下去吗？」

「无所谓。水晶球的通讯数量也有极限。并非直到王都路上的所有地方领主全都持有水晶球。」

军务大臣沉沉点头。

虽然无关紧要，这老太婆究竟几岁了？

我和雷肯贝儿第一次相遇时她也在场，当时我才五岁，印象中那时她已年迈。

哎，真的无关紧要。

「前往王都的路途中，于路上经过的每个小村庄、城镇、地方领主持有的领地、直辖领及诸侯领，在每个场所都进行过决斗。」

「结果呢？这应该也不用问吧。」

「全胜。直辖领的地方官、地方领地的领主、诸侯领的知名骑士、不分领地规模大小，代表那块土地的骑士，以及受到选拔的骑士纷纷向他挑战。面对这些对手，他从未要求休息，目前连战皆捷。」

可以想见。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胜过雷肯贝儿。

啊啊，那家伙是真正的英杰。

「如此一来，她们就接受了吗？」

「想必会就此接受吧。啊啊，雷肯贝儿卿是真的逝去了。这样的消息不久就会传遍全国，让每个人都不得不接受吧。」

「这样啊。」

有些无法厘清的事物在心底闷烧。

维廉多夫战役后经过两年多，至今仍然无法接受的骑士们。

这下终于接受了雷肯贝儿之死。

那让我心中点燃了奇妙的火种。

「目前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经过几次一对一决斗了？」

「六十八次。六十八战六十八胜。不过情报总是晚一步，想必这当下仍在不断增加。」

「这样啊。」

在抵达这里之前。

按照这速度，抵达我所坐的王座跟前时，他也许会达成一百战一百胜。

「英杰究竟是什么呢？为何世上会出现雷肯贝儿与法斯特这样的存在？」

「原因无人知晓，彷佛魔法般的现象。只能说是神所钟爱的人物。不过，卡塔莉娜大人提及的两位，想必都是千年才会出现一次的英才吧。」

「我这选帝侯维廉多夫底下，超过百万的所有领民之中，每隔千年才会出现一名的唯一一人吗？」

然而我却失去了这号人物。

失去雷肯贝儿的影响之深远。

居于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侵扰维廉多夫的掠夺者重视情报，不与没胜算的对手交战。

所以被雷肯贝儿灭族之后，锐气尽失的北方游牧民族们不再攻向维廉多夫。

然而一旦得知雷肯贝儿已逝，迟早会再度开始掠夺我国。

「各方面都得构思对策。」

帝国──我国所隶属，不，应该说姑且好心归属的神圣古斯汀帝国。

身为选帝侯的安哈特王国，以及维廉多夫王国拥有选举权的帝国送来了通知。

建议两国立刻停止战争，携手合作，歼灭北方游牧民族。

至今两国都对此视而不见。

区区皇帝，根本没有资格对我们选帝侯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

我们的国家是我们自己的，只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过活。

什么帝国皇帝，只不过是一颗砍掉就能更换的头颅。

至今为止一直都如此。

然而。

「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报告，你怎么看？」

「您在意吗？丝路彼端遥远东方的情势。」

「唔嗯。」

神圣古斯汀帝国捎来了一份令人在意的报告。

上头记载，在东方有个王朝灭亡了。

是游牧民族消灭了那个王朝。

如果说得更明确点，应该称之为游牧国家吧。

简而言之，据说游牧民族统整起来化为国家，消灭了一个王朝。

那些家伙们组成部族联盟侵扰我国的状况并不少见──但是游牧民族彼此之间也斗争频传，过去没有称得上是国家的紧密结合。

据说这样的民族合而为一了。

我思索着。

努力思考啊，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

那个游牧国家是否有自东方挥军侵袭我国的可能性？

答案是否。

太遥远了。

扩大需要时间，没错，想必需要很多时间。

不只是游牧民族，神圣古斯汀帝国也如此，一旦扯上权与利，人就不会轻易团结一致。

尽管如此。

「人不会轻易团结一致。然而现实却是团结一致的游牧民族们击败了一个王朝。」

「如果成功整合，有个能统一部族的强大领袖，想必十分强悍吧。即便是我们，也不曾轻侮她们是群弱者。」

「在东方大草原上，为争夺水源而永远互相残杀，遭遇暴雪、寒冷、强风、饲料枯竭与世上所有灾祸，无论今生来世都下地狱，这样明明最好。」

实在棘手。

一旦游牧民族统一，将是非常棘手的存在。

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报告恐怕真是事实。

已有数名武将，相当于东方的骑士流落至我国。

她们听说在我国只要有武力，就能得到军事上的阶级。

因为得知这条件，她们千里迢迢从灭亡的国度来到西方。

有朝一日那些家伙们会来。

她们说，届时想要复仇。

「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报告非子虚乌有，这我明白。」

「这一点安哈特王国想必还不知情吧。」

「因为那个国家的身分制度稍嫌僵化，东方的武艺高手无从出人头地。当然了，若是魔法师或优异的超人也许还另当别论……」

想必不会有任何一名武将选择流亡至安哈特王国吧。

只要知晓国家的内部情势，所有东方武将都会聚集至我国。

那么。

「这份情报，事实上是东方武将带来的情报，究竟要不要告诉安哈特王国呢？」

「安哈特王国真的会愚昧到不信任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报告吗？」

「不，我不认为会愚昧至此。毕竟当代的莉泽洛特女王算得上英明。至少优秀到被人拿来与同年代的雷肯贝儿做比较。」

应该会相信吧。

但是想必没有实感。

除非像我国这样，东方的武将凭其武艺在当地扬名立万，并且告知威胁。即便是外国人，展现实力就有发言权，除非有这样的国家制度。

一定程度以上的掌权者都要普遍理解，否则光是女王一人明白，也无从驱动国家。

现实就是如此。

「这下该怎么处理呢？」

「毕竟还在为和平谈判而迷惘的状况啊。」

「是啊。」

该怎么办？

我口吐迷惘。

如果游牧民族组成的游牧国家，迟早会从安哈特与维廉多夫的北方侵袭而来，就必须携手应战。

但是无法信赖的伙伴和没有实力的友军比什么都棘手。

更何况安哈特并非自己人。

也许维廉多夫独自迎战还比较好。

先侵略安哈特，扫除后顾之忧并增强国力的维廉多夫。

「……果然一切还是端看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结论还是如此啊？」

「我就在此等候。」

在这王座上，等候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到来。

就这么单纯。

在这王座的跟前，审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块玉石。

并且借此判断。

判断当今的安哈特王国。

无论重复多少次讨论，该做的事情就这么单纯。

「卡塔莉娜女王，这件事就先放一旁。」

「怎么了？」

「是时候该找个夫婿了……若不准备继承人，将有碍国事。」

又是这话题。

我根本不打算生育继承人。

「姊姊还活着，也娶了丈夫。把她的孩子当作我的继承人即可。」

「……那不是块料。卡塔莉娜女王的母亲大人，她的确是位英明的女王，但是夫婿与长女，以及次女都不成才。」

「因为拒绝与我进行继承决斗？」

我如此问道。

我亲手杀了长女和父亲。

次女不同于长女，也不曾欺侮我，只是个平庸的凡人。

军务大臣摇头回答：

「不成器。单纯就是不成器。拒绝与卡塔莉娜女王进行继承决斗，贪生怕死这点或多或少降低了评价……不过就下一代维廉多夫女王的母亲而言，她实在不是那块料。」

「也许她的孩子会是英才啊。毕竟她也继承了维廉多夫王室的血脉。」

「如果夺走孩子，由卡塔莉娜女王来管教的话，也许有机会。」

如果这么做你就会承认？

我拒绝。

「我坚持拒绝。这种麻烦事我不干。」

「那么至少该生个孩子。不娶夫婿也无妨。随便找个侍童舍弃纯洁吧。」

「……」

我保持沉默。

因为麻烦。

因此我罕见地一直单身到二十二岁，依旧维持纯洁之身。

我真会有爱上男人的某一天吗？

肯定不会到来吧。

绝对不可能。

如果雷肯贝儿是男人，也许还有可能吧。

不过那是没有意义的妄想。

啊啊。

一切都是空虚。

如今我的世界空无一人。

雷肯贝儿啊。

失去了你，让我单纯只感到空虚，彷佛有非常重要的事物从我手中一去不复返。

我失去了什么？

雷肯贝儿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人？

「啊啊。」

空虚。

军务大臣枯哑的嗓音已经无法传达。

在这空虚世界的空虚王座上，等候那男人抵达。

等候？

该不会我心中有所期待吧？

对那个击败我的雷肯贝儿的男人。

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我闭起眼睛，不理会老太婆的怨叹，决定在王座上小睡片刻。

祈祷着能梦见与如今已逝的雷肯贝儿之间的孩提时代的回忆。

第二卷 第34话 秘密

「究竟还要多久？」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因为眼前的光景而念念有词。

刺耳的兵器交击声频繁响起。

「这要持续到何时？」

「我不晓得。」

「呃，原因明明是法斯特啊。」

法斯特冷淡地回答我的疑问。

眼前有两名骑士正争执不下。

法斯特并未参与其中。

眼前两名骑士争执的原因就是法斯特，争夺的对象没必要介入其中。

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挑战的权利。

眼前的骑士正为此而争执不下。

「你该有自知之明！区区地方领主！你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挑战波利多罗卿！」

「你这法袍贵族，根本是安哈特那种豆芽菜骑士。我背负领地的一切，长年从军累积经验，难道你自以为能比得上我？」

人家说我们是安哈特的豆芽菜耶。

哎，你们要称呼安哈特为豆芽菜也没关系啦。

毕竟我们也会叫你们蛮族嘛。

大概是感到厌烦了，法斯特走向两人。

「讨论就到此为止吧？两位已经交锋数十回合了，用未开锋的剑想必无法分出胜负。就视两位都有充分的实力，我愿意与两位都进行决斗。」

到头来还是演变成这样。

法斯特直接打倒两个人比较快。

虽然比较快。

「波利多罗卿都这么说了。我只是担忧这女人一回合就被打垮，成为维廉多夫之耻。」

「我也没有异议。虽然我不认为这女人配得上当波利多罗卿的决斗对手。」

「少胡扯。」

两位维廉多夫骑士依然争执不休。

早早把她们都打倒吧，法斯特。

干脆一次对付两个人也无妨。

我发出叹息。

面对国境线上穿戴全副铠甲的六名精锐骑士，法斯特打起来轻松写意。

也许是因为还不习惯那套沟槽铠甲，有几回合身体被剑击中，但不至于受伤。

虽然穿着有魔术刻印的铠甲，照理来说还是不免疼痛。

但那强壮的身躯轻易抵抗了冲击力。

每一场决斗都在几分钟内结束。

国境线的指挥官大为叹服，并说你真是如今已无须言语赘述的英杰。

如此表示后，她便带领我们一行人前往王都。

这一路上，人人都想向法斯特发起决斗，令人厌烦。

法斯特从不拒绝。

就如同他之前对我宣告的，他堂堂正正接受决斗。

直辖领的地方官、地方领地的领主、各诸侯领也不分其领地大小，代表那块土地的所有骑士，以及选拔而出的骑士。

此外，再加上想必到王都就没有空闲发起挑战，特地赶来近郊地方领的王都武官们。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

这一连串吵吵闹闹的决斗要求，终于要结束了。

只要离开这个城镇，王都就近在眼前。

「瓦莉耶尔大人，您不担心法斯特大人吗？虽然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回答。有这必要吗？」

听了骑士学徒兼法斯特的从士，玛蒂娜·冯·波瑟鲁的发言，我闭着眼睛回答。

你知道这一路上已经打几场了吗？

九十七战喔。九十七战九十七胜。

加上眼前这两人，就是九十九战九十九胜。

啊啊，没办法干脆达成百战百胜还真是遗憾。

不过法斯特本人大概不曾一一细数吧。

他并非轻视对手。

只是天生就是这种个性。

他本来就不会特别计较击杀人数和决斗的胜利次数等等。

赢了也是天经地义。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接受的态度就彷佛面对自然而然的事物。

不过在维廉多夫的各个领地，会清楚记述决斗时的状况。

纪录官留下的记述会变成传说，并且成为法斯特的决斗对手的荣耀吧。

这就是所谓的英杰吗？

我这个凡人中的凡人无法理解。

尽管我在王宫受过身为替补的高等教育，近来也受到安娜塔西亚姊姊大人的指导。

到头来我终究是凡人，能抵达的领域有其极限。

法斯特已经置身我无法理解的范畴。

哎，先不管这个。

「那么，两位先决定谁先──啊啊，不用了。又引发争执也麻烦。请容我来决定。」

法斯特扣上了巨盔的连接扣如此说道。

快点收拾掉吧，法斯特。

这一路上我的担忧全都是白操心。

法斯特不可能打输。

维廉多夫的女王卡塔莉娜，当初想必也是这样看待自己国家的英杰吧。

虽然败给了法斯特这个体现武艺极致的男人。

当事人法斯特这么说道。

曾有个英杰名叫雷肯贝儿卿。

这世上某处肯定也有比我更强的女人吧。

但是很遗憾，在维廉多夫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他曾有些遗憾地如此呢喃──坦白说，我很怀疑能胜过法斯特的人类在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生前就被瓦尔哈拉的女武神瞩目的这些强者之中，法斯特也算是特别强悍。

「那么接下来就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赌上我的领地、领民和一切荣誉向您挑战。」

决定第一个对手是地方领主了吗？

哎，都好啦。

只是痛扁顺序的先后差异罢了。

决斗的过程连看都不用看。

历经安慰性质的几回合战斗后，让对方明白法斯特的力气之大。

把对方从背上摔落般抛飞出去，将未开锋的剑摆到颈边就结束了。

或者是直接推倒在地，同样把未开锋的剑摆到颈边而落幕。

那是法斯特的体恤，凭着他的力气要一击分出胜负也不难吧，他只是不这么做而已。

我再度烦恼。

不是因为法斯特的行动。

法斯特在接受挑战时总会顾及对方的颜面，显露一定程度的体恤。

虽然那是手下留情，但也许不该称之为放水吧。

对此我并不烦恼。

至于我为何而烦恼。

「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的方法啊。」

问题就在这里。

这种一对一决斗，不管打上几场都没有意义。

顶多只是提升维廉多夫的骑士们对法斯特的印象。

和平谈判的结论全由维廉多夫的女王卡塔莉娜一手定夺，不解决她就无法解决问题。

快想啊，瓦莉耶尔。

我明白我只是形式上的正使，纯粹只是个摆饰。

事实上，维廉多夫的每个人都不曾注意过我。

我就只是个摆饰。

但是，如果心甘情愿接受，对法斯特实在太不好意思。

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已经和我约好，一旦本次谈判成功，就会提升亲卫队成员们的位阶。

我至少要立下值得这份奖励的功劳才行。

「玛蒂娜，关于卡塔莉娜女王的和平谈判。」

「是。」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借助九岁孩童的力量。

够了，不准批评我。

我只是凡人。

借助他人之力有何不可？

我在心中如此无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指责。

「这是我母亲大人说的，她说若想让和平谈判成立，就必须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玛蒂娜怎么想呢？」

「启程前，法斯特大人曾调查过卡塔莉娜女王的经历，当时我也有帮忙搜集资料。」

玛蒂娜似乎理解来龙去脉。

「在王室赐予的别墅中，细听来自维廉多夫的吟游诗人唱卡塔莉娜女王的英杰颂歌，以知晓她与雷肯贝儿卿的轶事，也透过负责谈判的官僚贵族的口述，尽可能搜集来自维廉多夫的情报。不过，坦白说……」

玛蒂娜一一细数。

法斯特似乎也在暗地里有所行动。

玛蒂娜深深叹息后，做出结论。

「并未得到任何成果。」

这就是答案吧。

我也一样。

凭着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的智谋，也只能提出抽象的建议。

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她只有这么说，却没有指点如何斩断其心。

冷血女王卡塔莉娜。

不知何谓感情，只是平淡地按照事理而执行政务，也因而英明。

非人的卡塔莉娜。

甚至有这种蔑称的维廉多夫女王。

国民并非厌恶她。

只是太过不近人情。

其英明干练为国内任何人所承认。

虽然她尊重维廉多夫特有的价值观，但非发自内心理解。

因为这一丝的反感，招致了骑士们的轻蔑。

一直到两年前，还有相当于监护人的雷肯贝儿卿为她化解这一切反感。

如今这个人已不在。

「不过，法斯特大人似乎稍微──虽然只是一点点，他似乎有了方向。」

「他明白要如何斩断卡塔莉娜女王的心了？」

「不，很遗憾不到这个程度。」

玛蒂娜摇头。

哎，没那么容易吧。

「唉，我能不能帮上一些忙？」

我试着发问。

当然我知道对九岁孩童这样问实在丢脸。

但是，既然现在法斯特在眼前战斗，这女孩就是法斯特的代理人。

而且这孩子聪颖过人。

抛弃羞耻心，征求她的意见也不是坏事。

「您不甘于纯属形式的正使吗？」

「不甘心啊。」

我坦白回答。

希望至少有些贡献。

虽然是个摆饰，但希望能发挥功用。

若要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我希望至少能帮忙打磨那柄剑。

我这么想着。

「那么，这样的话。如果法斯特大人在之后，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之后？」

玛蒂娜欲言又止，迟疑不决。

「如果之后遭到莉泽洛特女王大发雷霆时，可以请您一起道歉吗？」

「嗯？」

我不懂玛蒂娜的意思。

法斯特做了什么可能挨骂的事吗？

哎，想也没用。

直接问吧。

「法斯特做了什么可能挨骂的事吗？」

「是的。据我所知，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想必会大发雷霆吧。」

然而法斯特大人似乎不明白。

不，那也许称得上妙计？

还是行为本身具有意义呢？

不，就算如此。

思考原地打转。

反覆着看似思考的行为，玛蒂娜如此喃喃自语。

我非常好奇。

「可以告诉我内容吗？要道歉是可以。第二王女亲卫队也时常捅篓子，我也习惯向母亲大人道歉了。不过，我也需要有心理准备。」

「这我不能告诉您。」

玛蒂娜摇摇头。

「这是为何？」

「因为在维廉多夫的女王大厅，与会骑士座无虚席之时，加上瓦莉耶尔大人的反应，全部都是献给卡塔莉娜女王的赠礼。」

「你在说什么，老实说我听不太懂。」

我眺望着远处乘坐于马车上的法斯特家专属商人，英格莉特商会会长英格莉特的模样。

「秘密就藏在那位名叫英格莉特的商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的马车里头？」

「是的，那个就在那里。」

「那个喔……」

英格莉特商会的卫兵。

她们严加保护的并非货品，完全只针对那辆马车。

英格莉特偶尔会紧张兮兮地进入马车内，之后彷佛发现百般珍惜的东西并未损坏，一脸安心地离开马车。

上头到底装着什么？

究竟藏着何物？

「哎，既然这样我就不再追问详情。到时候我也一起道歉就好了？」

「如果您愿意，肯定会帮上大忙。」

玛蒂娜「呼」地轻声叹息。

随后笔直看向前方。

剑击声已停止，传来的是铠甲互相碰撞的声音。

胜负分晓了吧。

法斯特将对手的领主骑士压倒在地。

未开锋的剑也已经确实贴在颈子上。

「九十八战，九十八胜。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胜利！」

担任我们向导的国境指挥官宣告胜利。

「你的身手并不弱。只是我比较强。」

「不需要安慰我。我至少明白你已手下留情。」

法斯特虽然出言安慰对方，但敌人却回以喜悦的语气。

「这也没办法。你果然是英杰。雷肯贝儿卿会败北也是没办法的事。历经堂堂正正的决斗，我们的英杰英勇战死了。」

最后像是接受了某些事情，以表达惜别的态度，接纳雷肯贝儿卿的逝去。

输给法斯特的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这对她们而言肯定是种仪式。

对雷肯贝儿卿的追悼仪式，别无其他意义。

在眼前重覆上演了九十八次，即使是我这凡人也能清楚明白。

「请伸出手。」

「好的。」

法斯特紧紧握住领主的手，拉起她的身子。

安哈特与维廉多夫。

虽然彼此是敌人，但这之中的确有骑士的尊严。

话说回来。

什么都办不到仍旧令我觉得窝囊。

既然如此，至少我也该办到玛蒂娜拜托我的事。

「靠你了，法斯特。」

我是个凡人。

到头来，当对手是卡塔莉娜女王，我也只能仰赖顾问法斯特。

我眺望着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第九十九场决斗开始，默默祈祷眼前这男人真能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第二卷 第35话 欢迎游行

维廉多夫王都之中，最繁华的街道就是宽敞而且直通王宫的漫长大道。

王都民众正引颈期盼。

等候来自安哈特王国的使者，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到来。

在民间，其英雄颂歌早已耳熟能详。

美得无法想像是人类，魅力堪称魔性之流。

如太阳般的钢铁身躯。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

一切都是维廉多夫的价值观推崇之物。

自从他确定作为使者造访维廉多夫后，传说的新章仍持续谱写。

始自国境线上，从他亲口宣告「既然维廉多夫的英杰雷肯贝儿卿没有回避决斗，我也不回避」而揭开序幕后，多达九十九次的决斗。

在抵达王都的路程中，一路上进行的决斗，对手尽是在军务上知名的骑士，人人皆精锐，没有一人是维廉多夫的软弱骑士。

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树立全胜纪录。

在感到陌生的敌国旅途中，面对大排长龙的决斗志愿者，从不休息的连战，尽管处在这般条件。

尽管如此，结果是九十九战九十九胜。

根本是传说中的生物。

啊啊，原来如此。

雷肯贝儿卿果真已踏上前往瓦尔哈拉的旅途了。

历经堂堂正正的决斗后，毫无疑问已经死去了。

全国都不得不如此承认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那么──

既然如此，应当承认。

既然如此，理当赞扬。

若非如此，就会伤及战败的雷肯贝儿卿的荣誉。

让远在瓦尔哈拉的那位英杰蒙羞，身为维廉多夫的人民绝不能容忍。

在这条大道上放声嘶吼，以欢呼迎接他。

迎接打倒了雷肯贝儿卿的敌国英杰。

人人都这么想着。

而且迫不及待。

等待英杰到来。

「来了啊──！」

不知谁呐喊了。

队伍最前方，维廉多夫国境线的指挥官为英杰向导。

指挥官乘坐在马上高举长枪，枪尖上挂着维廉多夫的国旗。

在她身后，是正使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在第二王女乘坐的马匹后方，彷佛为她护卫的第二王女亲卫队正徒步移动。

在国民眼中，这些人无关紧要。

重点是这些人后方──似乎不太对。

「嗯？」

众人都深感纳闷。

那的确是一如传闻的体态。

超过两公尺的壮硕身躯。

精心刻满魔术刻印的豪华沟槽铠甲下，想必塞满了让维廉多夫女性为之疯狂的肌肉吧。

这无庸置疑。

背上也真的背着一柄常人恐怕连挥动都成问题的巨剑。

紧接着是马。

的确是匹「骠悍」的骏马。

马身披着一块有如马铠般满是魔术刻印的红布，堪称与英杰相配的座骑，眼眸中闪烁着更胜凡夫俗子的灵性。

但是。

但是事与愿违。

「水桶？」

不知何人这么说了。

为何头上戴着巨盔？

在不知巨盔之名的人们眼中，那模样像极了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水桶。

只能这么联想。

和那身豪华的沟槽铠甲相比，实在一点也不匹配。

「把脸秀出来！」

「对啊，我要看脸！」

嘘声般的要求朝着法斯特不断飞来。

身躯无从挑剔。

的确是维廉多夫喜好的体格。

想必屁股也一定很赞。

但是，没见到脸还是无法断言。

虽然这是为了赞颂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的追悼。

然而同时也想亲眼目睹那容貌。

让英杰雷肯贝儿骑士团长不禁渴求第二夫人的那张脸孔。

欲亲眼目睹也是万人空巷的理由之一。

群众们放声呐喊，虽然每个人的用词都不太一样，但意义都相同。

「脱下那顶不相配的桶盔，秀出你的脸！」

回应这样的群众要求。

响亮的笑声。

让群众们不禁觉得，彷佛在战场上也会如此放声大笑的豪爽笑声。

法斯特如此回应：

「可以啊！我这就露脸！」

一听见这句话，队伍顿时停止前进。

在前方骑马前进的国境线指挥官体恤地放下枪尖，让队伍停止前进。

解开桶盔连接扣的喀嚓声响起。

群众咽下唾液，屏息以待。

于是法斯特脱下头盔，将其揽在腋下。

群众见到了那张脸。

「──」

鸦雀无声。

那真是人的容貌吗？

真的不是魔人之类的吗？

当然这感想绝非负面的意义──

「好美。」

不知谁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围观这支队伍和这场游行的数千名女人中，有几百人的胯下顿时因爱液而濡湿。

那真的是人类吗？

因为那肌肉结实的体格与高大的身躯，在安哈特王国被揶揄为丑男？

无论任何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在维廉多夫正好完全相反。

「实在是太美了。」

像是感到有些为难般羞赧微笑。

平常想必木讷寡言吧。

从那表情就能轻易洞悉其为人处事。

无论是超过两公尺，除了魁梧二字无以形容，彷佛能俯视周遭一切的庞大身躯。

或者是想必正沉眠于沟槽铠甲底下，那身结实的钢铁肌肉。

这一切的一切。

都让维廉多夫的女人为之倾心。

空气一瞬间冻结了。

像是要打破那空气，觉得已经非常充分。

国境线的指挥官如此判断当下状况，抬高了枪尖。

队伍开始行进，游行继续进行。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与他的座骑飞翼再度开始前行。

那身姿对维廉多夫展现了完全的美。

群众哗然。

「太美了！不愧是击倒了雷肯贝儿卿的英杰。居然连神态和姿态都如此美丽！」

身穿高级衣物的上级市民展开双臂，深受感动般放声赞美。

「拜托和我决斗！拜托！求求你！一次就好了！」

四名从士全力拦阻身穿铠甲的骑士，以免她闯进队伍中。

「这才是……这才叫做美术。活生生的艺术作品。」

表情紧绷的艺术家从二楼窗口观察法斯特，挥笔素描。

民众尽其所能赞美。

千言万语都在赞扬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这份纪录过了千年肯定也会继续流传。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旅程。

自国境线陪同至今，并且记录了这一切的记录官骑士如此低语。

笔直通往王宫的漫长大道。

在夹道的欢呼声之中，游行队伍继续向前。

跟在队伍最后方的三十名波利多罗领民，因为敬爱的领主大人终于得到应有的评价而面露自豪的笑容。欢呼声一直持续到一行人来到王宫，过桥越过护城河后，桥面升起，城门关闭之时。

不，在那之后欢呼声依旧不止。

彷佛见到了神亲手打造的精美艺术品。

人人都忍不住与恰巧就在身旁的女人诉说彼此目睹的美丽，赞美之声此起彼落。

※

「如果生在维廉多夫就好了。」

「法斯特大人，有些话就算是玩笑也不该说。」

「呃，会想这样说也很正常吧？反应和安哈特差太多了。」

在我发表感想后，玛蒂娜与从士长赫尔格接着说道。

我以苦闷的表情呢喃。

「为什么我在维廉多夫这么受欢迎，在安哈特就无人问津？这世界太奇怪了吧。不，绝对是这世界有问题。」

「要不要连同领地一起出奔至维廉多夫呢？」

「如果领地会走路，我也想啊。」

我和赫尔格开起玩笑。

抱怨一两句也不会遭到报应吧。

我们两人虽然摆出这种表情。

「法斯特大人，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与其亲卫队都在场。万一她们听见的话。」

「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听见玛蒂娜的责难，我沉默不语。

萨比妮。

第二王女亲卫队长，萨比妮。

拥有衣物也压不住的火箭型胸部，目前唯一对我真的抱持兴趣的女性。

我想尽量避免被她讨厌。

不愿失去火箭胸部。

真的不想失去。虽然那家伙脑袋有问题。再次重申，脑袋真的非常有问题。

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与萨比妮幽会。

为打造沟槽铠甲，长达一个月天天到锻造场报到。

之后又忙着搜集有关卡塔莉娜女王的情报，饯行会上又被莉泽洛特女王打扰。

越过国境线之后就更不用说了，每天都在决斗。

如此一来我究竟要如何与萨比妮，与那火箭胸部接触啊？

就连多聊几句的时间都没有。

顶多只能打个招呼罢了。

世界待我不公。

哎，也罢。

反正每次都这样。

世界总是故意亏待我。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默默加以放弃。

切换心态。

终于来到晋见卡塔莉娜女王的时候了。

「赫尔格，之前说的那个，你已经从英格莉特商会那边拿回来了吗？」

「是的，就在这里。」

布料覆盖的某物。

平安将之交到我手上后，英格莉特说这是她毕生中运送起来最紧张的货物。

可以想见。

「法斯特大人，这下绝对会惹莉泽洛特女王生气喔。我之前已经拜托瓦莉耶尔大人到时候陪您一起道歉了。」

「真有那么糟糕？」

「当然糟糕啊！」

玛蒂娜责备道。

莉泽洛特女王一定会生气吧。

不过顶多也只是挨骂。

我觉得大概就这种程度而已。

「好，要晋见了。没什么问题吧？」

「除了那顶巨盔之外应该没有。回去之后一定要换顶新的。」

我明明还满中意这顶桶盔的。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喜欢？

我甚至觉得戴这顶就好了。视野的狭窄大概能靠直觉弥补。

在决斗上也派上用场了喔。

虽然没有也能赢。

话说回来，维廉多夫的骑士果然比起安哈特的骑士更加精实。

虽然是来自国内各地的精锐，但经过九十九次单挑后，这是我诚实的感想。

不过，终究是顶多稍微涉足超人领域的集团。

终究没有骑士能像雷肯贝儿骑士团长那样，让我产生「我该不会会输？」的紧张感。

「巨盔就先交给赫尔格保管。你进不了晋见大厅，会在其他厅室接受款待。」

「遵命。」

将巨盔交给赫尔格。

「玛蒂娜则是骑士学徒，担任从士跟在我身旁。给卡塔莉娜女王的赠礼就由你拿着。」

「真的要交出去？哎，事到如今我也不会阻止就是了。」

玛蒂娜露出放弃的沉静表情如此说道。

「就让我们看看，这招能否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我不认为有效。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手段。

虽然事先用心搜集了情报，从吟游诗人传唱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与卡塔莉娜女王间的轶事之中，我唯一只得到这个灵感。

「结果会如何，我法斯特也毫无头绪。只能见招拆招！」

抱歉了，瓦莉耶尔第二王女。

她在向导指引下走在前方，自从步入维廉多夫国境线至今，首次受到作为正使的待遇。

我看着瓦莉耶尔大人那娇小的背影。

虽然会请你扮演丑角，但我对你并无恶意。

我只想得到这种手段。

博取卡塔莉娜女王面露一笑。

为了达成目标，需要瓦莉耶尔大人的反应。

「话说回来，雷肯贝儿卿啊。愈是听闻她的事迹，就愈让我感受到一件事。」

「什么事？」

「也没什么。雷肯贝儿卿想必是真心爱着卡塔莉娜女王吧。」

我看向玛蒂娜抱在怀里，布料覆盖的那玩意儿。

之前休假时，我要求吟游诗人唱出所有知晓的卡塔莉娜女王与雷肯贝儿卿的英雄颂歌。

就在那时候听闻了两人之间的奇妙轶事。

那位雷肯贝儿卿，只有一次与卡塔莉娜女王一起受到宫廷的惩罚。

在政治、军事与战斗上都无懈可击。

拥有全方面的才华，想必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的超人。

这样的雷肯贝儿卿竟然会受罚。

从那轶事就能清楚明白她的心境。

「想必是真的很爱她吧。」

「我无法理解。卡塔莉娜女王因为单方面领受的爱情，曾对雷肯贝儿卿有所回报吗？应该只是雷肯贝儿卿单方面宣誓效忠，不断奉献功劳吧？」

「玛蒂娜。」

我语带几分责备，轻唤玛蒂娜之名。

「不强求完全不渴望回报。但是，单纯只索求回报的也不叫爱。而且甚至有些爱情，是直到对方临死之时，不，甚至是死后才会察觉。」

「这是亲身体验吗？」

「对。而且死者也许已经心满意足。在对方死后才察觉爱情，在对方死后依旧付出心意，因此传达给已逝之人，可能也存在这种爱。」

若不这么想就难以承担。

母亲大人。

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从未尽孝道。

但是，你留下的领民与领地，我至少能保护这一切。

没错。

为此，我有必要达成与维廉多夫之间的和平谈判。

走在前头的瓦莉耶尔大人并未回头，只是对我说道。

「马上要开始了喔，法斯特。」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瓦莉耶尔大人。

「明白。」

我那彷佛敲打铜锣的声音，在宁静的维廉多夫王宫走廊上回荡。

第二卷 第36话 采花贼

没有任何感想。

美得无法想像是人类，堪称魔性之流。

如太阳般的钢铁身躯。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

维廉多夫赞赏的一切要素。

这般价值观所能想像的理想之美也无法触及，相当于美的代名词。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尽管目睹维廉多夫人人都如此赞扬的身姿，情感依旧毫无起伏。

「我是本次谈判的正使，安哈特王国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冯·安哈特。」

听说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今年十四岁。

担任正使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还给人年幼的印象，她捏着礼服的裙摆稍微往上提，以免在行屈膝礼时裙摆着地。

还真年轻。

我的十四岁。

正好就是我历经继承决斗，成为女王的时候吧。

那时候，雷肯贝儿才二十四岁吧。

我忆起过去。

自我介绍未完。

「我是谈判的副使，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没戴头盔，身穿全套铠甲的他单膝下跪，对我行礼。

女王大厅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座无虚席。

围绕着两位安哈特使者般立于周遭的骑士中，有几个人微微扭动身子。

大概是察觉胯下有异状吧。

道理上能够明白。

这男人从维廉多夫的角度来看，就是世上第一美的男人。

不过也就仅止于此。

对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我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没有任何感想。

感觉不到任何感情起伏。

我起初一定期待能在心底，发现某些细微闷烧的火种。

对打倒了我的顾问雷肯贝儿的男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我也许会萌生某些情感吧？

憎恨。

这种感情也无妨。

或是与失去了雷肯贝儿的「悲伤」同等的感情。

但是，我依旧无动于衷。

啊啊，果然如此。

我这人就是如此吧。

我终究是原本那个冷血女王。

变回了原本那个冷静而不近人情的女王。

就连对雷肯贝儿的哀伤，现在也暂且忘记吧。

只思考维廉多夫的利益。

将眼前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视作一块玉石，借此审视安哈特王国的现况。

我凝视波利多罗卿。

那模样看起来不若传闻中那样受到宫廷冷落。

至少王家对他的待遇并非如此。

全身布满魔术刻印的沟槽铠甲。

从波利多罗卿的经济状况来看，那绝非领民不到三百的弱小领主能打造的装备。

虽然多了几道伤痕，依旧犹如全新。

可以推测是为了本次的和平谈判，王室特别准备的。

至少能确定安哈特王室肯定波利多罗卿的能力。

然而。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以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历经长途跋涉后并未休息，直接造访王宫，这份诚意我收下了。」

「非常感谢。」

「那么，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我并非要看轻你，但我想和波利多罗卿谈谈。可以吗？」

我如此要求瓦莉耶尔第二王女。

对方无法拒绝。

「好的。请随意。」

「多谢。」

接下来就和波利多罗卿谈吧。

就让我们慢慢聊吧。

一分高下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回答我所有的问题吧。

只要你其中一个回答错了，就是第二次维廉多夫战役的开端。

「有没有兴趣效忠于我，波利多罗卿？」

「稍、稍等──」

诱惑。

首先我出言诱惑。

对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说话声则充耳不闻。

波利多罗卿回答了最初的问题。

「恕我拒绝。无论是多好的待遇，我都不会效忠于您。」

「为何？」

「因为我是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顾问。」

听说他私底下个性木讷寡言。

虽然带给我这种感觉，但回答十分肯定。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如此回覆我。

「雷肯贝儿卿虽是维廉多夫中最强的骑士团长，但在您的年幼时期，当时她还只是一名刚继承家名的世袭骑士，还只是平凡无奇的骑士。但是她成为了您的顾问。」

「的确如此。你知道得真多。那又如何？」

「假使安哈特王室对往昔只是平凡骑士的雷肯贝儿卿提出庞大的报酬来诱惑她，她的答案想必也会与我相同。因为我是卡塔莉娜第三王女的顾问，我拒绝这邀请。」

原来如此。

十分合理。

意思是被重用为王女顾问的人，不会接受敌国的收买吧？

不过，和我国不同，安哈特王国的继承权并非透过决斗决定。

「那么我再问一事。」

「请尽管问。」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恐怕没有继承安哈特王国的可能性。明知如此为何效忠？安哈特的继承人安娜塔西亚想必也招揽过你吧。为何不接受？」

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吧？

我如此问道。

「您不明白吗？」

波利多罗卿皱眉回答。

「不明白。」

我诚实回答。

「因为我也有我的人情道义。」

这答案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人情道义。

不是出自合理条件吗？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聊起来简直就像──

简直像是在和雷肯贝儿交谈啊。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是否感受到这份人情道义，我也不太清楚。也不知最后是否会得到她的回报。」

他露出浅浅苦笑。

加上这抹苦笑后，波利多罗卿继续说下去。

啊啊，雷肯贝儿啊。

和波利多罗卿交谈时，不知为何这名字浮现脑海。

「然而那与我的人情道义，是完全无关的两回事。」

雷肯贝儿。

唯独这名字是我心底闷烧之物，是我本身未曾拥有的一切感情。

她花上十数年想给予我的事物，最终仍旧没有萌芽绽放。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我对您理解不深。直至面临本次谈判，我才开始认识您。向吟游诗人询问传闻，得知了您与雷肯贝儿卿之间的轶事。但是──」

波利多罗卿稍作停顿。

「但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的确，那只是听闻别人口中的转述。

单凭那些词句，无法连那人的本性都理解。

很合理。

「因此，我认为有必要与您当面交谈。卡塔莉娜女王陛下。」

「很好。」

我回答了。

就让你如愿吧。

毕竟本来就是我主动提出的。

就与你一对一对话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那么，我们继续谈吧。波利多罗卿，你的领地距离维廉多夫国境线不远。」

「您真是消息灵通。」

「在维廉多夫战役中，攻陷国境线附近的城镇时拿到了地图。」

细微的咋舌。

那想必不是发自波利多罗卿之口。

不过我确实听见你心中的咋舌。

「假使我发起第二次维廉多夫战役，一路攻至你的领地附近。你会如何？」

「我将誓死奋战。」

哦。

「誓死奋战，击倒您的数十名骑士，最后在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波利多罗领地上英勇战死。」

「你就不怕死吗？」

「我怕死。」

回答稍微超乎预料。

毕竟是有胆识与我的英杰雷肯贝儿决斗的强者。

居然自称贪生怕死。

「我的血脉无处延续。自列祖列宗传承至今，必须传到我的子子孙孙手上的领民、领土，以及保护这一切所需的血脉无法延续。为此我必须珍惜性命。」

「只要有人，有子女传承你的血脉，你就不惜性命？」

「正是如此。」

简直是封建领主的模范解答。

道理上可以理解。

「对维廉多夫俯首称臣的念头，即便领土遭到我军侵略也不会有吗？」

「对胆敢掠夺任何一寸，步入我领地的侵略者，我绝不手下留情。」

「唔嗯。」

反过来想。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是领主骑士。

虽然是安哈特的英杰，但终究不忘利益。

不，称之为利益也许失礼。

他会誓死守护自己的财产，也就是领地与领民。

从刚才所说的一切来看，波利多罗卿说的都是实话。

我再度转换思考方向。

只要领地不被人践踏，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就不会与我敌对？

我针对波利多罗卿的军务开始盘算。

若我们维廉多夫不越过国境线，他明年的军务对手大概会是北方游牧民族吧。

一旦军务结束，就只剩下安哈特王国对波利多罗领的保护契约。

安哈特必须付诸实现。

这时，波利多罗卿因为军务已了，不会参加维廉多夫国境线上的战斗。

抓住这短暂的空档，不理会波利多罗领，夺取其他领土的方法如何？

不。

我再度修正想法。

「我问你。波利多罗卿啊，明年的军务会是对付北方的游牧民族吧？」

「如果本次和平谈判成功，想必会如此吧。」

「波利多罗卿面对游牧民族同样有自信获胜吗？」

波利多罗轻声哼笑。

想当然有吧。

是我明知故问。

「我会在一次冲突中使之灭族。就如同维廉多夫的英杰雷肯贝儿卿那样。」

果真如此。

一旦成真，安哈特就会将王国正规军自北方调回维廉多夫国境线。

如此一来单论兵力就不分上下。

就算投注维廉多夫所有兵力，也不知最终鹿死谁手。

将会陷入僵局。

除非包围其领地，否则英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不会对我俯首称臣。

然而一旦给了空档，他就会着手歼灭北方游牧民族。

和平。

虽然这两个字稍微浮现脑海。

继续谈下去吧。

波利多罗卿啊，我这女人因为没有感情，无法理解世间常规，过去每次深入追问都被不耐烦的父亲痛殴。

只有雷肯贝儿不曾对我动粗。

她充满了耐心，既然没有感情就以道理解释，一次又一次叮咛我。

告诉我这件事可以做。

告诉我这件事不可以做。

愿意如此教导我的，世上唯独雷肯贝儿一人。

以道理教导，让我能成为女王执行政务的人就是雷肯贝儿。

无论是弑姊或是弑父。

都是雷肯贝儿告诉我，这件事可以去做。

我和雷肯贝儿可没那么简单。

绝不放弃，追究到底。

然后找出安哈特的破绽，逼你服从，夺取安哈特王国的领土。

虽然我如此思索着。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这里有一份要献给您的礼物。刚才因为专心于对话而忘记了。」

「礼物？」

哎，毕竟是国家间的往来。

这也是少不了的礼数吧。

在法斯特身旁，一名少女与他同样单膝跪着，小心翼翼地抱着布料包裹的某物。

根据事先取得的情报，名叫玛蒂娜·冯·波瑟鲁。

她是法斯特在决斗中击败的卖国贼的女领主骑士的遗孤，法斯特为挽救她的性命甚至不惜抗命求情。

澈底固执己见，不惜舍弃颜面而颠覆王命，那姿态在维廉多夫被视作美而受到赞扬。

我这冷血女王当然无法理解。

「那么，这就为您献上。」

玛蒂娜小心翼翼地抱着布包中的物体，朝着我走来。

身旁的近卫骑士提高戒心，但对方只是九岁孩童，没这必要。

我身上也有佩剑。

就算那块布底下藏着匕首，一剑斩了她就是。

「退下。」

近卫骑士欲事先检查布料底下之物，我如此下令。

在这段时间，玛蒂娜依旧默默向前走。

来到我面前掀开了那块布。

「这是──」

「是玫瑰花束。」

深红色的玫瑰。

彷佛今天才刚从盆栽剪下般的新鲜花朵制成的花束。

就赠品而言，未免太过朴素。

无论是在安哈特王国或是在维廉多夫王国，赠送这束花并无特别意义。

顶多只是在女性向男性求爱时会用上吧。

从男人手中拿到这束花又有何意义。虽然我这么想着。

「我先前自维廉多夫的吟游诗人口中，听闻了一桩奇妙的轶事。」

「哦？」

我从玛蒂娜手中接过花束。

既然是使者赠送的礼物，不管多么简朴，都必须收下。

从维廉多夫的吟游诗人口中听闻？

是指什么？

「法斯特！」

像是要打断我的思考，责备波利多罗卿的声音响起。

那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惨叫声。

「等等，那个！该不会是从安哈特王宫的玫瑰园──」

「是的，我偷来的。」

「什么叫我偷来的！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脸色铁青，尽管这里是维廉多夫的女王大厅，她却不分场合而惨叫。

「那是父亲大人打造的玫瑰园中的玫瑰，你明明知道母亲大人百般珍惜吧！你不是也称赞很美吗！为何要偷！」

「哎，所以我才觉得有价值啊。」

「呃，是有价值没错！但不可以不吭一声就偷摘啊！居然偷摘！这要怎么和母亲大人解释啊！」

这似乎是传闻中遭毒杀的莉泽洛特女王的王配生前细心照料的玫瑰。

偷了那么贵重的花。

那为何适合当作给我的赠礼？

等等──很久以前，仅有一次。

印象中，曾经有过一次这种事。

快想起来啊，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

这是──

这明明是与雷肯贝儿之间，宝贵的童年回忆啊。

「怎么办啊！母亲大人现在肯定拼了命在找偷玫瑰花的犯人啊！你要怎么赔罪！」

「玛蒂娜告诉我，您会陪我一起道歉。」

「我是有说过！我是这样说过啦！但我没想过居然是这种事啊！」

吵死了。

令人心烦。

我正要回想与雷肯贝儿的回忆。

不要打扰我。

我像是要强硬阻断听觉般闭目，静静回忆起重要的孩提时光。

第二卷 第37话 玫瑰花蕾

雷肯贝儿是个有时温柔，有时严厉的人。

不，这并非事实。

真的有称得上严厉的时候吗？

无论是因为训练剑、枪与弓使得手长满硬茧。

或是我因为未开锋的剑而受伤。

这些事情难道真的称得上严厉吗？

一切都是为了锻炼我，在工作之余抽空努力教导我。

雷肯贝儿啊。

我依然不懂你的爱情。

尽可能回忆。

为了回忆起初次见面时的往事，为了回想而努力追溯记忆。

「我名叫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卡塔莉娜第三王女。」

「就算成为我的顾问，也没有任何好处喔。」

十五岁的雷肯贝儿，以及五岁时的我。

目光锐利的老太婆，那位军务大臣在场担任见证人。

「请恕我直言，听闻卡塔莉娜第三王女不明白何为感情。」

「我懂得『道理』。」

「这样啊。」

不知为何，雷肯贝儿轻柔地拍了拍我的头。

「那么道理我接手继续教您。在这同时渐渐学会感情吧。」

「『感情』能学会吗？」

「不晓得，这我也不清楚。」

招牌的细眼。

雷肯贝儿那双有如细线的眼眸透出笑意。

「哎，总之就试试看吧！」

「喔，嗯，随便你要怎样都好。」

对着不知为何提振干劲的雷肯贝儿，我兴致缺缺地点头。

不可爱的孩子。

按照常理，我如此评断当时的我。

同时我也发现，啊啊，雷肯贝儿打从那时候就是雷肯贝儿了。

我这么认为。

同时我也想起，军务大臣从那时候就企图让我成为女王。

她看穿了雷肯贝儿的才能，同时想对我施以教育。

我回忆起这些事。

日子飞快过去。

谁也无法抗拒。

童年转眼间过去。

很快地，雷肯贝儿凭借其实力，在维廉多夫与周边国家的战事中无不立下功劳，每次骑士赛事──竞技大会无不夺冠。

无论任何人都承认其实力，不知不觉就成为了骑士团长。

当时我十岁，雷肯贝儿二十岁。

雷肯贝儿娶了夫婿，生下孩子。

我因为自己的顾问产子，在生产后隔了一段时间，造访雷肯贝儿的宅第。

其实是雷肯贝儿叫我早点过去露面。

「这是我的孩子。名叫妮娜。妮娜·冯·雷肯贝儿。」

那是个婴儿。

身上完全没有雷肯贝儿的影子，是个猿猴般的婴孩。

「请抱她一下。」

躺在床上的雷肯贝儿二话不说就将婴孩递给我，我接过那身躯。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个婴儿。

「有什么感受吗？」

「没有。」

一如往常的，雷肯贝儿的疑问。

每次有任何行动。

只要有任何机会。

雷肯贝儿都会如此反覆询问。

「有什么感受吗？」

她如此问道。

至于答案总是相同。

「什么也没有。只是──」

「只是？」

床铺上的雷肯贝儿不知为何身子向前倾，把脸靠向我。

我的回答。

「这孩子没有成为弑母凶手，我觉得很好。」

没变得像我一样，那是再好不过。

诞生时杀了母亲，被父亲憎恨，被姊姊欺侮。

没有成为这种存在，我觉得很好。

雷肯贝儿没有死，我觉得很好。

「这样啊。只有这样吗？」

雷肯贝儿面露非常遗憾的表情点点头。

道理上能理解原因。

因为我受过雷肯贝儿严格的教育。

在这个场合，我应该说出祝贺的言词才对吧。

「雷肯贝儿，恭喜你母女均安。」

「来，姊姊为你觉得开心喔，妮娜。」

「姊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我和妮娜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无异于姊妹啊。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并不是雷肯贝儿的孩子。」

「差不多啦。我自认从你五岁时就开始养你了。因为那父亲和姊姊全都不中用。」

雷肯贝儿以非常不能接受的态度如此说道。

「所以我自认代替了他们，成为你的家人。讨厌吗？」

「讨厌与否，我无法分辨。」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从今天起是一家人。」

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我明明就说无法分辨了。

雷肯贝儿不理会这一切，强硬地把我归类为家人。

有时候不管我怎么说，雷肯贝儿都会态度强硬地坚持己见。

大概是认为反正我也不会抵抗吧。

如此擅自认定，无视我的意见而行动。

虽然事实上我也不会反抗。

「妮娜·冯·雷肯贝儿。你要变强。像姊姊一样。」

如此说道的雷肯贝儿轻抚婴孩。

我算得上强悍吗？

哎，在这个年纪面对雷肯贝儿，十场练习赛中能拿下一场，确实应当自豪。

不过换作是实战，只会单方面被她宰杀吧。

老太婆──军务大人如此评论我。

那位军务大臣不时出现在我与雷肯贝儿面前，前来观察状况。

简直就像维廉多夫的未来得靠我们的肩膀扛起。

不。

事实是我成为女王，雷肯贝儿成为了英杰。

军务大臣早在当初就已经料到这一切了吧。

用尽努力杀掉那个无能的父亲和姊姊，让我继承维廉多夫。

我继续回想。

往事总是数不清。

真想要永远沉浸其中。

但时间不断经过。

啊啊。

对了。

玫瑰花蕾。

就是玫瑰花蕾。

我终于想起来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究竟是指哪一件事。

「卡塔莉娜大人，你在看什么呢？」

「玫瑰花蕾。」

「哦？」

细眼。

靠着两公尺二十公分的身高，那双彷佛线一般细的眼睛从我背后探头窥视。

那时我十二岁，雷肯贝儿二十二岁。

而雷肯贝儿当时已经在讨伐游牧民族上打响名声。

或者该说开始单方面的杀戮。

雷肯贝儿已经渐渐稳固身为英杰的地位，散发着不允许别人置喙的氛围。

而我有朝一日，将会在继承决斗上按照雷肯贝儿所说的，杀了姊姊，顺便杀掉父亲，成为这个维廉多夫的女王。

大概就是在这时期，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姊姊和父亲毫无才干可言。

存在本身已经等同于单纯消耗岁费的害虫。

唯独由我继承，这国家才有未来。

现在是由高级官僚以及母亲的前顾问兼亲戚的公爵勉强代理王室治理。

让王位空着七年实在太久了。

靠着雷肯贝儿忙碌奔波，在政治、军事与战场三方面都发挥长才，并且击退外敌才有办法维持下去。

特别是对抗北方的游牧民族，没有雷肯贝儿就束手无策。

所以我也希望她专心经营她的事业。

但雷肯贝儿却说对我的教育尚未结束。

「这的确是玫瑰花蕾。」

「还不会开花吗？」

「还不会开花。」

雷肯贝儿轻语。

接着不知为何凝视着我的脸，轻声说道：

「因为还不到绽放的时期。」

「何时才会绽放？」

「恐怕不会绽放吧。这颗不符季节的花蕾。」

雷肯贝儿轻吐一口气。

她的气息化为白烟。

季节是冬季。

「在这温度恐怕有困难。除非摘下来带进室内。」

「这样啊。」

「花无异于人类。如果环境有问题，就不会绽放。反过来说，只要环境没有问题，花就一定会绽放。对，我会让花朵绽放。」

雷肯贝儿以怀着决心的表情如此说道，但她突然间有所察觉般，紧张兮兮地问我。

「那个，卡塔莉娜大人。该不会──」

「怎么了？」

「你想亲眼看见那朵花绽放？」

雷肯贝儿以认真的表情问道。

亲眼见到花开？

仔细一想，当时的我为何一直眺望着玫瑰花蕾呢？

「我想看看。」

在那时候，我为何会对区区的玫瑰花蕾有所执着？

花一点也不重要。

世上的一切都暧昧不明，异样混浊。无论父亲的憎恨或姊姊的骚扰，我都不在乎。

理应如此。

但是，在这暧昧不明的世界，唯独雷肯贝儿始终执着于我。

坚定地告诉我，你会成为女王。并且对我施以担任下一任女王的教育。

那并不会让我感到烦躁，我只是成为优秀的学生，默默遵从。

这对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不方便。

然而。

「你想看吧！你真的想看吧！」

「呃，嗯。」

眼前的雷肯贝儿猛然抓住了我的肩膀，使劲摇晃我的身子。

仔细一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心得如此激动。

不知她为何欣喜至此，我受她的气势压迫而点头。

「既然这样，我们就把花偷走吧！」

「咦？」

这不合理。

虽然是王宫庭院种的花，也不能随便偷走吧，雷肯贝儿。

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明明是你这样教过我。

这朵花严格来说虽然属于王室，但并非我的私物。

玫瑰突然被偷走，园丁也会伤脑筋吧。

「就把这一区所有玫瑰花蕾的枝条，全部都偷回去吧！然后让卡塔莉娜大人的房间开满玫瑰花吧。」

「等一下，雷肯贝儿？」

不，我想要的没那么多。

只要一朵花就够了。

我只是好奇，这颗玫瑰花蕾，不符时节的玫瑰花蕾，到头来究竟会不会绽放而已。

如果只是连同枝条偷走一颗花蕾，也不至于被拆穿，这样就很够了。

「我这就招集卡塔莉娜大人的亲卫队。所有人一起动手吧。」

「那个，雷肯贝儿？」

如果这么大阵仗，绝对会曝光吧。

你真的想带走玫瑰园这一区的每朵花吗？

「温暖的房间里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朵。房间充满美丽的玫瑰。真是美妙的光景。」

「先停一下。」

雷肯贝儿心意已决。

究竟是什么事，突然间驱策她的心，使她如此动摇？

我无法理解。

「好，看我雷肯贝儿大显身手吧！」

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从结果说起吧。

我和雷肯贝儿因为在宫廷庭院的玫瑰花园捣蛋而受罚，不知何时成为我们的教育负责人的军务大臣严厉斥责我们。

哎，有胆识斥责雷肯贝儿的人，除了那老太婆也没有别人了吧。

啊啊，我想起来了。

在挨骂的当下，雷肯贝儿依旧嬉皮笑脸。

眉开眼笑，彷佛抑制不住心中喜悦。

究竟是为何。

这答案。

只要开口询问，就能得到解答吗？

※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啊。」

「是。」

玫瑰花香。

置身于胸前花束散发的花香中，我如此问道。

「你刚才说，你知道我和雷肯贝儿引发过的骚动。因此才会赠送玫瑰给我。我已明白你的意图。所以我想问你。为何那时雷肯贝儿会盗取玫瑰呢？」

「您不明白吗？」

「不明白。」

回答我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波利多罗卿短暂沉默，随后回答：

「我听闻是因为卡塔莉娜女王陛下要求，雷肯贝儿卿才会盗取玫瑰。」

「哎，虽然不太正确，但没有错。只是我没想过她会偷走玫瑰园的一角。」

「雷肯贝儿阁下大概是觉得开心吧。」

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您曾向雷肯贝儿阁下索求任何物品吗？」

「这──」

没有。

不曾有过。

王宫为我准备了所有生活上的必需品。

除此之外生活上不需要的杂货，都是雷肯贝儿以礼物的名义为我准备的。

虽然如今已成派不上用场的废品，我却无法舍弃。

「所谓的物欲，这种欲望也是一种感情。想必这让雷肯贝儿阁下──」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波利多罗卿继续说道：

「欣喜得难以自制吧。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才会偷摘了玫瑰园一角的所有花朵。不，虽然只是我迳自的猜测，我可以说下去吗？」

「继续说。」

我要波利多罗卿继续说下去。

是猜测也无所谓。

我想尽可能去理解，当时雷肯贝儿究竟在想些什么。

「雷肯贝儿阁下，当时也许想引出卡塔莉娜女王陛下的笑容吧？」

「笑容？」

「偷摘整座玫瑰园一角这种愚昧的举动，实在不应该，别做这种傻事，这类的笑容。」

波利多罗卿如此猜想。

啊啊。

当时雷肯贝儿的行为真的有意义。

「原本就料到之后两人会一同挨骂。本来就有觉悟，明知故犯。我认为那──」

原来真有意义吗？

「正是雷肯贝儿阁下的爱情。」

听完波利多罗卿这句话的瞬间

自我心中某处，传出了过去闷烧的一切顿时炸裂的声响。

那一天，插满了我房内花瓶的玫瑰花蕾。

每个花蕾都美丽绽放。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雷肯贝儿眺望着那情景时，那双熟悉的细眼笑得开怀的模样。

不，那时雷肯贝儿看的不是玫瑰。

而是凝视着绽放的玫瑰的我。

「啊啊。」

惊呼自口中自然吐露。

有个愚笨的蠢家伙。

我按照道理这么想。

「愚蠢。」

没错，既愚笨又愚蠢。

为何如此愚蠢。

我为何如此愚笨又愚蠢。

直到波利多罗卿当面对我说之前，我从来不曾注意到。

「为何，为何──」

为何直到今日，为何直到当下。

我从来不曾理解雷肯贝儿的爱情。

如今再也无法回报。

因为雷肯贝儿已死。

无法回报任何人。

「啊啊，为何我如此愚昧。」

呜咽。

在王座上，眼泪滑落至胸口。

泪滴落在玫瑰花瓣上，有如清晨的露珠。

没过多久，有如阵雨般，水珠一颗颗打落。

我不在乎旁人目光，当场哭了起来。

我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在这一天终于理解雷肯贝儿给予的所有爱情。

（插图011）

第二卷 第38话 愚者的过往

女王大厅中只回荡着卡塔莉娜女王的抽泣声。

会演变成这样实在出乎意料。

面对卡塔莉娜女王，我原本打算博君一笑。

我和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搞笑互动。

从吟游诗人口中听闻的，卡塔莉娜女王与雷肯贝儿卿的往事。

模仿那往事，在卡塔莉娜女王面前上演这出戏码。

「啊啊，和雷肯贝儿一起当采花贼，的确有过这件事。」

让她因为这段回忆而不禁莞尔发笑。

我原本打算夺得女王一笑，但出乎意料深深切入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卡塔莉娜女王在这瞬间之前，似乎从未理解雷肯贝儿卿的深刻爱情。

我对此深刻地感同身受。

也许其实十分相似。

我和卡塔莉娜女王。

「啊啊……啊啊……啊啊……」

卡塔莉娜女王依旧哭泣不止。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则惊慌失措。

站满女王大厅的高级官僚，以及骑士们也一样，无法出手相助。

不，唯独一名老太婆走上前去。

她走近卡塔莉娜女王，对她开口说道。

也不知道今年已几岁的军务大臣，传闻中维廉多夫最不可小看的老狐狸。

我回忆起来到维廉多夫前，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口中听闻的情报。

「卡塔莉娜女王，客人感到为难。」

「啊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卡塔莉娜女王挪开掩面的双手，抬起那张脸。

「眼泪就是止不住。为何我过去从来无法回报雷肯贝儿的爱情？」

岂止是惹她发笑，反倒害她哭了。

也许我接下来一句话都不该再说。

况且我就是杀死了雷肯贝儿的当事人。

说不定还会触怒她。或许这些只是多余的话。

但我的话语不知为何止不住。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

「怎么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还有什么话该说的吗？」

「是的。」

我依旧单膝跪地，只有抬起脸来。

「可以容我简单阐述自己的经历吗？」

「经历？」

「一个直到母亲死前都无法理解其爱情的愚者的往事。」

卡塔莉娜女王依旧泪流不止。

她用那甚至显得自卑的语气，回应我的话。

「你是在说我吗？直到雷肯贝儿死后两年才终于察觉她的爱情，你是指这样的我吗？」

「我刚才说了，这是我的经历。因此是我自己的往事。」

「你的？」

没错，我的往事。

一个愚蠢男人的故事。

「希望能为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止住泪水有所助益。」

一直以来深藏心底。

至今仍无法摆脱后悔。

我的母亲的往事。

置身于此的愚者的往事。

「好啊。就听你说吧。止住我的眼泪吧。」

「遵命。」

得到了卡塔莉娜女王的许可。

我开始独白，述说着往事。

「吾母名为玛丽安娜·冯·波利多罗。生下我这个长男，而后丈夫逝世，之后便终身贯彻单身。」

「……没有迎娶新的夫婿吗？我明白安哈特王国的文化。不能没有继承领地的长女。」

「迎娶新的夫婿应是身为领主贵族的义务。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

这是我自从士长赫尔格口中听闻的。

「吾母体弱多病，也许是自认难以再次产子吧。又或者是对亡父的爱情之深，让她抗拒迎娶新的夫婿。虽不知是何种理由，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母亲大人究竟怀抱何种想法，如今我仍不明白。

人也已经过世了，事到如今也无法询问。

「而后，母亲开始教导我枪术与剑术。」

「在安哈特王国的文化中──」

「是的，是异常的行径。」

我清楚回答。

在维廉多夫王国也一样，十位新生儿中只有一人的宝贵男性。

自然是在家中百般疼爱地养大。

只是在维廉多夫让男子学习护身剑术来锻炼体魄会更受欢迎吧。

不过。

「在安哈特王国的文化中，这是明确的异常行径。锻炼男人有何意义，实在太过严苛。也曾被人批评，你难道就不疼爱自己的儿子吗？」

「可以想见。」

「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在众人眼中被视作懊悔过度而失去理智。与夫婿的亲戚间不再往来，周边领主也断绝关系，无人想与她有瓜葛。最后安哈特贵族中再也无人与她打交道。」

这也是自从士长赫尔格口中得知。

在母亲过世后，我知道了一切。

赫尔格曾对我亲口忏悔，就连她也曾经侮蔑玛丽安娜大人，被一剑斩杀也没有怨言。

啊啊，母亲大人。

生前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然而，吾母玛丽安娜并没有放弃严格锻炼我的枪术与剑术。」

「那是因为洞悉了你的天赋吧。当时在世上仅此一人，相信你将来会成为超人，成为英杰。」

「我也认为应该如此。」

若非如此，母亲大人也许会在途中停止锻炼吧。

也许会为了将来有好妻子愿意成亲而辛苦奔波。

但终究只是猜测，如今已经无法询问亡母。

「至于我在当时，认为这般严格的锻炼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觉得辛苦吗？」

「一点也不。」

辛苦的其实是母亲大人吧。

无法得到旁人理解，究竟让她多么痛苦。

「无法理解母亲的痛苦，不明白体弱多病的母亲拖着那沉重的身躯，是如何一面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一面锻炼我。」

母亲大人的痛苦。

当时的我从来不曾想过。

「我一点也不理解，一点也不难受，只是理所当然般认为，这就是身为领主骑士应当接受的教育。」

因为我有前世。

领主骑士教育的严格，我只视作理所当然的事而接纳。

更何况我拥有这具超人的身躯。

「当年我是何等愚蠢。有时，虽然只是偶尔，我甚至曾因为胜过母亲而天真地欢喜。用木剑打在孱弱的母亲身上。真是愚昧。当时母亲那强忍痛楚却面露笑容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你的母亲玛丽安娜，当时想必是真的欣喜吧。」

「这难道算得上借口吗？」

难道不应该体恤母亲的身体吗？

明明知道母亲体弱多病，不是吗？

生为超人之身而骄矜自满的蠢人。

这就是我。

「母亲拖着那孱弱的身体，长年负起身为领主和贵族的职责。对我的教育也毫不懈怠，年年参加军务，恐怕从军时还要承受其他贵族们的轻蔑目光。」

想必吃尽了苦头吧。

听闻母亲的军务大多是单纯的驱除山贼。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得和其他贵族打照面。

在那些时刻，其他贵族虽没说出口但在心底嘲笑的侮蔑。

那究竟让母亲多么痛苦？

「母亲每次前往其他城镇从事军务时，总是会买伴手礼给我。尽是发饰或戒指等物。」

「是个好母亲啊。雷肯贝儿自军务归来时我也会收到礼物。至今依旧珍惜地保管着。」

「是的。但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宝贵之处。」

就算戒指套不进长满剑茧与枪茧的手指。

就算发饰因为两公尺的身高而难以映入他人眼中。

就算因为前世的价值观，使我避讳穿戴这些饰品。

但那可是母亲给予的礼物啊。

「我全部分送给领民了。不像卡塔莉娜女王这般珍惜，如今母亲赠送我的礼物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母亲送给我的礼物中，硕果仅存的就是十五岁时送给我，如今已无法以所有物来称呼的爱马飞翼。

除此之外已经什么都不剩。

这是何等不孝。

「那只是你重视领民罢了。」

「请容我重申。这对母亲来说算得上什么借口吗？」

虽然母亲从未置喙，但她也知道自己送的礼物全被送给领民们了吧。

自己买给儿子的礼物，不知为何领内的男人们欣喜地穿戴在身上。

那究竟多么伤害母亲的心。

愚蠢到让人想死。

感情渐渐激昂。

「吾母玛丽安娜的身体，因为对我的教育、每年的军务，以及来自周遭旁人的侮蔑而日渐衰弱。在我十五岁时病倒了。」

「波利多罗卿，你──」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现在请先听我说。愚昧更远在您之上的男人的经历！」

我如此呐喊。

卡塔莉娜女王的眼泪已经止住。

取而代之般，眼泪自我的双眼涌出。

「于是，又过了五年的岁月。在我二十岁时，吾母玛丽安娜已经连浓汤都难以下咽，身形瘦如枯木。」

我继续说道。

如今再也没有人阻止我。

「母亲在病榻上临死前的遗言是『对不起，法斯特』。就是我，我让母亲认为自己对儿子强加了严酷的命运，让母亲死在后悔的自责之中。」

啊啊，究竟是为何。

为何我让母亲大人谢罪。

为何会让母亲大人道歉。

我什么都还没──

「愚蠢的我，直到那一刻为止，直到母亲死去之时，从来不曾理解母亲的爱情。只是天经地义般，因为这份神赐予的力量而骄傲，却不曾以这份力量孝顺母亲。」

母亲病倒后，那五年是由我代替她从事军务。

我能办到的顶多只有这些，身为继承人的义务。

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我真的将你当作母亲敬爱。是真的爱着你。我就连这句话都没办法告诉她。」

听见了细微的啜泣声。

是维廉多夫的贵族们细微的啜泣声。

于是。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啊。原来你与我相同啊。」

卡塔莉娜女王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

啊啊，你愿意为吾母哭泣吗？

那么我这愚者的经历也有了价值。

「我们同样愚昧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是的。但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我同时也这么想。」

「怎么了？」

卡塔莉娜女王坐在王座上，如此问道。

「爱──单纯索求回报的好意称不上是爱。你受雷肯贝儿卿所爱，而我受母亲玛丽安娜所爱。那两人难道对我们索求任何回报了吗？」

「不曾要求啊。」

「已逝之人也许认为已经足够了。我是如此认为。」

同时。

我们能为亡者做到的事情。

「也许世上有种爱，是在对方死后仍旧思念，借此传达给亡者。」

「真的存在吗？我们的心爱之人已撒手人寰。瓦尔哈拉与天国是那样遥远。」

「我认为存在。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

「我想，那不是太让人伤心了吗？」

「这样啊。」

卡塔莉娜女王以手指拭去泪水。

自王座站起身。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是。」

我依旧单膝跪地，回答她的呼唤。

卡塔莉娜女王快步走向我，在我眼前将礼品──玫瑰花束递到我眼前。

「吾母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希望你造访她的墓地，并且由你亲手献上这束花。你有这个权利。」

「我是击倒了雷肯贝儿卿的男人。」

「可别小看雷肯贝儿，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你以为我在雷肯贝儿身旁待了多久？」

卡塔莉娜女王让我的手握住花束。

「如果你没有亲自献花，我会挨雷肯贝儿的骂。我如此认为。」

「遵命。」

我简短回答。

于是卡塔莉娜女王回到王座上，再度坐下。

「惊动各位了。回过头来继续谈判。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和你要谈的暂且到此为止。」

「好的。那么接下来请与瓦莉耶尔第二王女详谈。」

「我明白。」

原本应当与卡塔莉娜女王谈判的正使。

将视线转向正使，卡塔莉娜女王言归正传。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十年的和平谈判，要接受也可以。」

「真的吗！」

瓦莉耶尔大人面露灿烂笑容，如此喊道。

这才是我们的目标，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只是手段。

不过，这也已经结束了。

我已将女王之心一刀两断。

「是啊，是真的。不过有条件。」

卡塔莉娜女王指向我宣言：

「让我怀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孩子。这就是条件。」

「啥！」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发出期待惨遭背叛的声音。

那惨叫虽然响遍女王大厅，但维廉多夫的法袍贵族与骑士们纹风不动。

反倒显得完全能接受这样的发展。

至于我。

「为何？」

我不明白卡塔莉娜女王的想法。

起初博君一笑的企图虽然落空了。

我原以为确实抓住了卡塔莉娜女王之心。就如莉泽洛特女王所说，完成了她口中斩心的职责。

之后只要瓦莉耶尔第二王与她详谈即可。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呃，到底是为何？」

卡塔莉娜女王为何想要我的种？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毫无头绪。

第二卷 第39话 和平谈判成立

我难以理解的状况继续上演。

想要我的种？

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在我眼前，瓦莉耶尔大人正与卡塔莉娜女王继续进行情势艰困的谈判。

「让我怀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孩子。这就是条件。别让我屡次重复。」

「呃，可是，法斯特他──波利多罗卿只是与安哈特缔结双向保护契约的正当封建领主，尽管他是我第二王女的顾问，但安哈特王国没有任何权限能强迫他。」

「谁说要强迫他了。够了，我直接和波利多罗卿谈。」

瓦莉耶尔大人很快就败下阵来。

不中用的家伙。

我虽在心中咒骂，但是她说的话没有任何错误。

这种内容应该由我和卡塔莉娜女王谈。

不如说我真的得跟她问个清楚。

卡塔莉娜女王在想什么，我真的一头雾水。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不愿与我同床共枕吗？」

卡塔莉娜女王站起身。将那头红色长发以及彷佛能撑破礼服的丰满身躯展现在我眼前。

毫无缺点的美人。

那胸部真够大。

不，我不讨厌。

完全没有丝毫不满。

可是喔──

「卡塔莉娜女王，我虽是为和平谈判而来，但是我这男人曾击倒了国土相邻的假想敌国的英杰、维廉多夫的英杰，而且形同陛下母亲的雷肯贝儿阁下。」

我列举各种客观条件。

负面条件太齐全了吧。

「那有何问题？你在堂堂正正的决斗中击倒了雷肯贝儿。更何况你甚至愿意为她的死而哀悼。对此我毫无怨恨。岂止如此，想必正在瓦尔哈拉眺望这一幕的雷肯贝儿，也会因为我终于遇见愿意怀孕生子的男人而感到欣慰吧。」

卡塔莉娜女王三言两语就化解了我的理论。

不，大有问题吧？

虽然我这么认为。

「军务大臣。我要怀上波利多罗卿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听闻卡塔莉娜女王的疑问，老太婆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啊啊，卡塔莉娜大人终于下定决心要孕育下届女王了。让人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坦白说，波利多罗卿来到我国成为王配更为理想。然而那想必稍嫌强人所难，应当就此妥协。」

呵呵呵！老太婆微笑着。

笑什么笑啊，死老太婆。

这样真的好吗？

我虽然知道维廉多夫的作风，但是与利益权力有关的法袍贵族们会代替我反对吧？

「居然能与波利多罗卿共度春宵，孕育其子。」

「真令人羡慕。」

从传到耳边的话语声来判断，完全没人反对。

正常来说应该要反对吧？。

你们应该也有这种算计吧？希望女王与自家男性结婚，希望能送出自家男子成为王配以强化自己的派系之类的。

总会有这种愿望吧？

不理会我这些想法，卡塔莉娜女王问道：

「在此询问女王大厅中的每位贵族与骑士。是否有人反对我怀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之子？」

卡塔莉娜女王对满座的所有人问道。

尽管是维廉多夫的作风，毕竟是其他国家的男人。

如此正面征求意见，总会有人反对吧。

这世界并非君主专制国家。

而是封建国家。

维廉多夫的诸侯也在此齐聚一堂。

总会有人出声反对吧？虽然我这么想着。

「卡塔莉娜女王，可否让我公爵家也有幸得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种……」

「我们家也是，还请分给我们家的长女。」

「还有我们家……」

哇，我真有人气。

你们给我住口。

虽说是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为何如此渴求我的精子。

因为是维廉多夫吧？

我在这国家是绝世美男。

而且这国家崇尚武力。

再者超人之子容易继承超人的特质。

我按照这方面的知识理解现况。

强迫自己理解。

「不准。我想让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属于我。就如军务大臣所说，坦白说我想要他成为王配。不过，波利多罗卿在他的领地也有应当保护的领民。这已经十分退让了。」

这份体恤我是很高兴啦。

目前瑟缩在贞操带底下的另一个我也没有任何不满。

然而，一旦与维廉多夫的女王同床共枕──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请恕我直言。」

「说吧。」

「一旦与卡塔莉娜女王同床共枕，我将没有指望找到结婚对象。」

我在安哈特王国已经全无异性缘了。

会公然追求我的人除了大大方方要我当情夫的亚斯提公爵，再来就是唯一想追求我这个男人的萨比妮阁下。

一旦传出成为敌国女王情夫的谣言，将来美好的结婚愿景恐怕只会变得绝望。

绝对不会有人愿意来当我老婆。

「我在安哈特王国可说是完完全全没有异性缘。一旦成为敌国女王的情夫……」

「那是安哈特王国太愚蠢了。」

卡塔莉娜女王嗤之以鼻。

简直是一刀两断。

但我就是那个愚蠢的安哈特王国的使者啊。

「对国家的英杰，居然连安排相配的妻子都办不到。更何况国民和贵族居然对英杰冷眼相待？安哈特王国究竟是怎么回事？坦白说我无法理解。」

「虽然我对这方面也并非全无不满……」

国家好歹帮我介绍一位妻子吧？

我在维廉多夫战役真的是出生入死喔。

在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初次上阵时，虽然对我来说不算多难，但是从旁人的角度来看，那已经算是刁难了喔？

然后是真正的刁难，就是这次和平谈判。

我很努力了喔。

为何王室就连一位妻子都不帮我介绍？

安哈特贵族也不曾邀请我去参加宴会。

和安哈特贵族女性相识并寻找妻子的机会从来不曾到来。

仔细一想，我的确心有不满。

但法斯特不知情。

原因其实是安哈特王室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过度的爱。

法斯特不知情。

王室之所以不帮他介绍妻子，是因为打算让法斯特成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情夫。

法斯特不知情。

他之所以无法参加贵族派对，是因为亚斯提公爵施压不允许多管闲事。

说穿了，一切都是法斯特自作自受。

虽然无法认定一切都是法斯特的责任，但是莉泽洛特女王、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亚斯提公爵三人那露骨带有好感的视线。

法斯特对此浑然不觉，纯粹是因为他对恋爱一窍不通，是个恋爱白痴。

包含这次卡塔莉娜女王对他的好感也不例外。

法斯特有自掘坟墓的习性。

不过这和当下的状况无关。

言归正传。

「从维廉多夫选一位配得上你的妻子如何？虽然想必竞争激烈，但肯定能准备一位符合你要求的女性。这样如何？」

「呃，请容我重申，如果与敌国女性结婚──」

「既然和平谈判已成，就不再是敌国了。至于谈判中的和平年限，不是十年也无所谓喔？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不然要持续到波利多罗卿逝世也行。」

我因为卡塔莉娜女王的魄力而手足无措。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她主导一切。

我想不到怎么反驳。

该怎么办才好。

沉睡在贞操带底下的另一个我提出了「别坚持了啦」这种不知是放弃抵抗还是真心话的意见。

坦白说，卡塔莉娜女王合我胃口。

不，先等一等，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你不是已经有萨比妮那对火箭胸部向你求爱了吗？

将两者互相比较。

丰满圆润的卡塔莉娜女王，胸部挺拔如火箭的萨比妮。

优劣难分。

沉睡在贞操带底下的另一个我如此判断。

因而保持沉默。

每个家伙都同样不中用。

到头来我能仰赖的还是只有脖子上这颗脑袋。

在现世岂止是不太派得上用场，有时甚至会搅乱局面，唯独前世的知识特别丰富的我这颗脑袋啊。

导出解答吧。

得出的答案是──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您真的如此爱我吗？」

尝试反问。

只有这招。

「我不明白。」

卡塔莉娜女王坦白回答。

「也许只是想与你互相抚慰。想在床褥上，在你的怀里哭泣。也许就只是如此。同样无法回报母亲给予的伟大爱情，也许只是想要拥有同样过去的两人互相抚慰，彼此拥抱。」

有如哀求般的眼神。

以这般眼神凝视着我，卡塔莉娜女王自言自语般说着。

「不过，这样错了吗？波利多罗卿，不愿与我同床共枕，抚慰伤痛吗？」

我当然一点也不讨厌。

贞操带底下的另一个我顿时抬起头来。

冷静点啊，另一个我。我可不想在这时忍受小兄弟发疼。

仔细想清楚，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过去的我已经非常努力了，即使抵达终点也无妨吧？虽然这念头一瞬之间掠过心头。

我得想办法化解这局面。

我再度挤出答案。

「我先娶妻之后，再与卡塔莉娜女王同床，这方法如何？」

只能暂且保留。

一旦拒绝，和平交涉就无法成立。

第二次维廉多夫战役宣告开打。

只要再打一次，几乎必输无疑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奋战到最后输了，我照样会被拖进维廉多夫王宫。

所以如今我已经无法拒绝卡塔莉娜女王的要求。

顶多只能暂且保留。

「先等你娶妻吗？你要说服妻子，又需要多少时间？此外，你要花上几年才能娶妻？我可等不了太久。」

我提出的暂且保留方案，卡塔莉娜女王并非充耳不闻。

果然她并非强硬蛮横的个性。

于是我思考。

「可以请陛下等两年吗？」

「两年啊……到时候我和你就二十四岁了吧。」

反过来说，我顶多也只能再等两年。

要不是安哈特王国为我介绍，不然就是我追到萨比妮阁下，或是我反过来被她攻陷。

再等下去，顶多两年。

如果萨比妮阁下不肯来当我家新娘。

而且安哈特王国也不愿意为我安排任何婚事，那我干脆上了卡塔莉娜女王的床。

然后请她从维廉多夫介绍妻子，生下能继承波利多罗领的孩子。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我都成为和平谈判的仲介人了。

娶个维廉多夫的老婆也没有问题吧？

不把这些好处都列入考量，坦白说实在干不下去。

「好吧。」

卡塔莉娜女王点头了。

「我就等吧。一心等候有朝一日在我寝室的床褥上与你相拥。」

「陛下能够接受的话，真是再好不过。」

已经没有更多谈判的余地了。

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瓦莉耶尔大人大概也明白，她正抱头苦恼。

瓦莉耶尔大人，不是你不好。

即便换作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或是亚斯提公爵来谈，交换条件都不会动摇。

因为卡塔莉娜女王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很好，一言为定。两年后，不，明年一定要再度到访。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啊。两年见不到你的面实在难受。」

「我明白了。」

明年也得再来一趟喔。

不，其实我不讨厌就是了。

就异性而言我不讨厌卡塔莉娜女王。

但我总有股被她仗着权力如此强迫的感觉，然而现实也是如此。

虽然贞操带底下的另一个我没有异议。

住在头盖骨之中，大脑内的那个我总觉得无法全盘接受。

哎，也别无选择吧。

我发出叹息。

「那么谈判就此成立。我就接受十年的和平条约吧。视安哈特王国的希望，也能考虑延长和平期间。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不好意思刚才像是刻意不理睬你。」

「好的。」

瓦莉耶尔大人脸上的表情写着──啊啊，这下把所有麻烦都推到法斯特头上了。

为了偷采玫瑰的问题，之后还得麻烦你和我向莉泽洛特女王赔罪。

工作还没告一段落。

你现在情绪就如此消沉可不是办法。

「波利多罗卿，不，今后就直呼你为法斯特吧。因为你将会成为我的情夫，不，是情人。」

「遵命。」

我放弃了某些事。

「虽然一秒钟的离别都令人惋惜，但总之法斯特就先到雷肯贝儿的坟前献花吧。至于今天你的落脚处──虽然我的寝室也无妨，但这就留待日后吧。」

卡塔莉娜女王笑得开朗，同时将视线投向接踵比肩的骑士群。

众多骑士的末座，年纪大概才十二岁左右。

她将视线投向那名少女，开口说道：

「妮娜·冯·雷肯贝儿。领他到你的母亲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的坟前，之后就带第二王女阁下与法斯特到你的宅第落脚。」

「我明白了。若是我的宅第，想必波利多罗卿也能放松身心吧。」

（插图012）

咦？这少女就是雷肯贝儿阁下的独生女吗？

虽然事先已经得知其存在，但这要我怎么放松身心？

要到我决斗杀死的对手的女儿家里住一晚，完全无法放松啊。

我平常生活时可是十分注意玛蒂娜的心情喔？

你们也稍微体恤一下我的心境。

「那么谈判就到此结束。之后就好好享受维廉多夫的王都吧。」

我一点也没办法享受。

「对了，妮娜·冯·雷肯贝儿。最后还有一件事。你的母亲克劳迪亚生前使用的魔法长弓，可以把那个暂时借给法斯特吗？万一他死在游牧民族手上，会让我很伤脑筋。」

「不过，他究竟能否拉开那把弓呢？如果真能拉开，要借给他也不是不行。」

两人迳自谈妥了某些事。

就是我在维廉多夫战役时也体验过的强弓吗？

明年的军务对手恐怕会是游牧民族，能借给我用当然是感激不尽。

「那么谈判会议正式结束。各位都辛苦了。」

伴随卡塔莉娜女王的宣言。

和平条约就此成立，谈判收场。

虽然将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几许细微的情绪全部置之不理。

总而言之，和平谈判结束了。

第二卷 第40话 被憎恨的觉悟

墓地。

来到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的坟前。

她的坟前摆着无数的献花。

啊啊，雷肯贝儿阁下真的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

从花的品质就能分辨。

平民以零用钱就能向卖花女买到的一朵简朴的花。

也有贵族花大钱订购的奢华花束。

应有尽有。

一眼看上去就能明白。

我在自己打倒的这位维廉多夫首屈一指的英杰坟前单膝跪下，献上从安哈特王宫偷来的玫瑰花。

莉泽洛特女王百般珍惜的已逝王配的玫瑰，论价值在诸多献花之中也算得上高级吧。

想必就连眯眯眼的雷肯贝儿卿也会不禁睁大眼睛，在瓦尔哈拉捧腹大笑吧。

这就够了。

虽然这样就很够了。

虽说背后同样能清楚感受到像是要刺穿我的视线。

以我这份超人一等的感觉便能清楚地感受。

妮娜·冯·雷肯贝儿。

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的遗孤，她的独生女。

自从结束对卡塔莉娜女王的晋见后，到领着我来到坟前的路上，一句话也不曾说。

我也相同。

无法开口对她说些什么。

自己在战场上杀害的对手，我也不清楚对其独生女究竟该说什么。

我轻闭眼睛。

现在只是单纯告慰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在天之灵。

她在瓦尔哈拉想必会被视作英灵而大受欢迎，我的祝福大概也是多余。

就祈祷她在维格利德的荒野上，当敌手转变为巨人时仍能大展身手吧。

我闭着眼睛继续默祷。

大概过了数分钟。

我站起身，对着一直从背后以刺人的视线紧盯着我的那人说道：

「我们走吧。前往妮娜小姐的宅第。」

「不打算在王都四处逛逛吗？卡塔莉娜女王是这么交代的。」

「不，我不想引人注目。毕竟像我这体格，身高这么高的男性，非常惹人注目吧？」

我已经脱下沟槽铠甲。

恐怕到踏上归途前都没机会再穿上。

现在穿着事先准备的礼服，与妮娜小姐面对面。

「这样啊，那就带您到我的宅第。请再度乘上马车。」

「好。玛蒂娜，走吧。」

「了解。」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小姐不在场。

不久前她一副憔悴的表情说今天不想再做任何事，领着第二王女亲卫队先行前往妮娜小姐的宅第。

真是可怜。

哎，我把玫瑰连根拔起偷走也是她当下的心事之一吧。

其他就是因为与卡塔莉娜女王的谈判而耗尽气力了吧。

瓦莉耶尔大人历经初次上阵后有所成长。

在我看来也能清楚感受得到。

但是论才干，终究还是凡人。

像这样承受女王的魄力，还是让她难以消受吧。

我心中一边这么想，一边搭上马车。

搭乘马车的是妮娜小姐、玛蒂娜，以及夹在两人中间的我。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肌肉壮汉被夹在还称得上年幼的两名少女之间的景象。

这构图似乎满奇妙的。

「玛蒂娜·冯·波瑟鲁阁下。」

「是。」

不理会我这个巨大肉块的存在，妮娜小姐对玛蒂娜问道：

「心中没有憎恨吗？」

这句话突如其来。

我能理解她的意图。

对于杀死了母亲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号人物，你难道不恨吗？

大概是这种意思吧。

「没有。」

玛蒂娜理所当然般回答。

「吾母堕落为掠夺其他领地的盗贼。不同于你母亲那样，是全国人民为其逝世而流泪的英杰。」

「但终究是母亲。」

「那又如何？」

面对妮娜小姐的质问，玛蒂娜针锋相对地回答。

「是母亲。但同时也是罪有应得的罪人。」

「刚才的女王大厅中，你也在场。听见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对母亲玛丽安娜阁下的悲恸。你没有任何感触吗？你的母亲不曾爱过你吗？」

妮娜小姐再度提问。

虽然我被拉出来当比较，但我不打算插嘴。

我沉默不语，等候玛蒂娜的回答。

「母亲卡罗琳，确实爱过我。」

「那么──」

「然而我对法斯特大人毫无怨恨。那实在没有道理。」

玛蒂娜不再像是拒绝理会妮娜小姐般转开脸，而是正视着她说道。

「你对法斯特大人怀恨在心吗？」

「不准侮辱人！我一点也不恨！」

在摇晃的马车中，个头娇小的妮娜小姐站起身。

「堂堂正正！波利多罗卿堂堂正正战胜了母亲大人。而且还郑重归还遗体，并且宣称毕生不忘这场战斗。在抵达王都的途中，面对为了吊念母亲大人的无数骑士的挑战，从来不拒绝，一路抵达此处！这般行径、这般行径──」

妮娜小姐激动地提高音量。

她说到一半语塞，马车车夫，大概是妮娜小姐的从士探头看向车厢内。

大概是听见了妮娜小姐的喊叫吧。

马车暂时停止行进。

「失礼了。妮娜大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别停下马车。」

妮娜小姐沉重地坐下，闭上嘴巴。

从士将探进车厢内的头抽回，继续策马。

马车再度前行。

「能憎恨的行径。能憎恨的要素，就连一丝都没有。一旦憎恨，已在瓦尔哈拉的母亲大人会大发雷霆吧。」

妮娜小姐说得像是要说服自己。

啊啊。

妮娜小姐现在一定很苦恼吧。

既然如此我也无法沉默，于是开口：

「妮娜·冯·雷肯贝儿阁下。你的尊姓大名，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比较好？」

「……叫我妮娜就好。」

「那么，妮娜小姐。憎恨我这种感情并非坏事。」

我开导般说道。

我不想被人憎恨。

我也不喜欢被人憎恨。

但是这孩子有资格恨我。

所以说。

「无论是憎恨或是爱，都源自于执着。」

「执着？」

「就是执着。比方说，我对领地有所执着。」

列祖列宗代代相传的领地波利多罗领。

没有值得一提的特产，也没有特色的领地。

区区三百人的领民足以温饱，出口少许剩余的粮食换取金钱，只是这样的领地。

但那是我从祖先，不，是从母亲玛丽安娜手中继承的领地。

在领地的墓地中，母亲的遗骸仍安眠于该处。

「我认为这份执着没有错。」

「怎么没有错？」

「如果你发自内心深爱母亲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

我一瞬间停顿。

接着说道。

「你有权利砍下我的项上人头。」

啊啊，我说出口了。

不说也无所谓的话语。

「意思是要我憎恨波利多罗卿吗？」

「至少我自认受人憎恨也理所当然。」

在这国家无论谁都赞赏我。

说我是骑士的榜样。

说已逝的雷肯贝儿卿想必也为之欣喜。

但是，实际上究竟如何？

那样真的正确吗？

心爱的母亲被人杀了。

换作是我的立场──憎恨这种对象，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试着想像妮娜小姐的心境。

维廉多夫的众人都肯定我波利多罗卿。

维廉多夫的价值观认定我波利多罗卿不是应当憎恨的对象。

母亲被人杀害的妮娜小姐，心中想必郁闷难解吧。

自己心中这份憎恨的感情是错误的。

被周遭旁人如此决定。

但是无所谓。

我本就怀有觉悟，被至今为止杀害的敌人的家族憎恨。

「只要你做好觉悟，随时都可以向我挑战。虽然称不上乐意，但我会接受挑战。」

我温柔地对妮娜小姐说道。

妮娜小姐短暂沉默后──

「已经，很够了。我这份感情，恐怕应该是名为憎恨的感情。」

妮娜小姐按住了还在发育的平缓胸脯。

「既然你愿意肯定这不是错误，那就够了。我和波利多罗卿相争的未来，恐怕不会到来吧。这次约定的十年和平，肯定还会再延长。」

她静静地放弃了某些事物。

以这般表情说道。

「但是，波利多罗卿。用未开锋的剑也好，也用不着互相残杀。有朝一日当我十六岁，可以与我一战吗？我想让在瓦尔哈拉远眺的母亲大人看看我是如何成长的。」

「好的。」

我简短答道。

虽然和妮娜小姐两人谈了好一会儿，我回过头来。

「玛蒂娜。」

对我的骑士学徒，我的从士说道。

「有什么事吗？」

「玛蒂娜的母亲卡罗琳当时与我决斗。」

「我知道。」

我想也是。

不过，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在卡罗琳临死前，我曾问她有没有遗言想说。她给我的回答只有『玛蒂娜』而已。」

「……那又如何？」

玛蒂娜不愉快地转过脸。

「你也同样可以恨我。」

「我这条性命是您不惜将额头抵在地上才救回来的。我不想成为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那不是为了救你。」

没错。

严格来说，我想救的不是玛蒂娜这个人。

只是走投无路的幼雏飞进自己怀里罢了。

并非处于战场的平常心态下，我要怎么用自己的双手斩下小孩子的头，这种前世的价值观一时失控。

无论对方是谁，同样境遇的人出现在眼前，我都会向莉泽洛特女王求情，出手相助吧。

「那只是我自己异样扭曲的尊严使然。所以玛蒂娜也没必要因此介意。要说几次都可以。恨我也无所谓。我是怀着这般觉悟在杀人。」

「这样的人生态度，您打算坚持到何时呢？」

「直到我死。恐怕是死在某人手上。」

肯定无法寿终正寝。

这我已有心理准备。

所以无所谓。

我想要的是能够继承我的领地，成为像样的领主骑士活下去的继承人。

只要有了继承人，尽管对人生仍有悔恨，但我有死了也无所谓的觉悟。

「啊啊，总之我想要老婆。」

我不理会两位少女的存在开口抱怨。

究竟何年何月我才能结婚啊。

「……我想波利多罗卿应该也有喜好，遇到何种女人才会让你心甘情愿同床共枕呢？」

妮娜小姐听了我的抱怨，如此问道。

我回答：

「只要纯粹就好。」

只要胸部够大就好。

处女与否根本不重要。

不管过去爱过谁，有过何种男女关系都无所谓。

反倒是寡妇更让人兴奋。

「纯粹？」

「没错，纯粹。对了，我不是指男女经验上的意思喔。」

最后，只要那个胸部大的女人愿意待在我身边，为我生下子女就够了。

我说的纯粹是这个意思。

我无限纯粹的感情。

对巨乳的憧憬。

这就是我的恋爱定理。

「对妮娜小姐说这些也许还太早了。」

「不过法斯特大人是处男吧？毫无恋爱经验吧？您一脸得意谈论恋爱也没有说服力。」

玛蒂娜强烈的吐槽。

虽然是事实，但我又能如何。

在安哈特王国长相不受欢迎的我若要娶到老婆，有必要坚守处男的贞洁之身。

没异性缘所以没机会恋爱。

因为不懂何谓恋爱，更是没异性缘。

负面循环。

「从我这个维廉多夫人的角度来看，坦白说无法理解波利多罗卿不受欢迎，也不太能理解你口中说的纯粹。不过，这件事就先放一旁吧。」

她咳了一声清嗓。

妮娜小姐微笑道：

「波利多罗卿，我之前的确恨过你。但是，我的意思不是在你身上找不到就男性而言的价值。在我十六岁之时，若我在比试中胜过你，希望你愿意许身于我。」

「在我看来只是十二岁小鬼头的戏言。」

我不当一回事。

我不是萝莉控。

我信仰大胸部。

也就是热忱信徒。

我是优秀的骑士、勇敢的战士，而且也是胸部教信徒兼顶天立地的领主骑士。

我诚心希望她能理解这一点。

不过，倘若妮娜小姐那未发育的胸部日后有所成长。

届时要认真看待也未尝不可。

不过，故意在比试中败北这种行径，身为骑士就算死也不会去做就是了。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为了波利多罗领的名誉，有必要维持无败。

至少在我的继承人出世前。

「妮娜大人，宅第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

就法袍贵族而言，那宅第十分巨大，看起来也有招待十四名第二王女亲卫队的空间。

可窥见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受到王室何等重用，受到何等爱戴。

坦白说，这是国家重臣的豪宅吧。

不过我的三十名领民，还是请人帮忙准备了王都的旅店给她们。

「那么，请进入屋里吧。」

我跟随着先下马车的妮娜小姐，领着玛蒂娜一同走进宅第。

第二卷 第41话 瓦莉耶尔的忧郁

正式名称是瓦莉耶尔·冯·安哈特大人。

简称瓦莉大人，她已经死了。

这里是雷肯贝儿宅第的分栋。

与足以容纳亲卫队全员的豪华客房的床铺融为一体后，瓦莉大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说真的，好想死。」

整个人埋在床铺中，瓦莉大人呢喃道。

我想至少该脱下靴子吧。

「请冷静下来，瓦莉大人。我是说瓦莉耶尔大人。」

「瓦莉大人是什么？」

亲卫队之一，也就是我在心中怀着亲爱之情称呼瓦莉耶尔大人为瓦莉大人。

这名称不禁脱口说出。

脸朝下，整个人依旧埋在床铺中的瓦莉大人问道，而我回答：

「瓦莉耶尔大人，也用不着这么丧气。毕竟和平谈判也算是成功了。」

「是啊。靠着法斯特牺牲自己而成功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第二王女顾问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那位大人从头到尾就不怎么指望瓦莉大人的谈判能力。

他已经完全看穿了瓦莉大人的能力。

在那敌国高层齐聚一堂的场合，就算偷摘莉泽洛特女王的已逝王配用心栽种的玫瑰花。

换作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或亚斯提公爵，心里大概会想着「那笨蛋居然下手了」但表面上肯定不动声色吧。

除了瓦莉大人之外，谁能那样并非出自演技而真心慌张失措呢？

换言之，波利多罗卿让瓦莉大人扮演了丑角，他的行动也以此为前提。

对此我不太气愤。

因为这是融化卡塔莉娜女王的铁石之心，使和平谈判成立必须的行为。

到头来，虽然必须询问波利多罗卿才能得知有多少事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就结论来说，波利多罗卿的确顺利完成了谈判。

一切都成功了。

唯独一件事。

「之后要挨母亲大人的骂也无所谓啦。结果还是让法斯特背负了一切。」

牺牲了波利多罗卿的贞操。

在安哈特没有异性缘的英杰，甚至受到部分贵族侮蔑的波利多罗卿，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主动对无关的陌生女人张开大腿的性癖才是。

情绪激动时虽然慷慨激昂，但平常木讷寡言又认真严肃。

至今二十二岁，依旧坚守处男纯洁之身的波利多罗卿。

对象虽是敌国女王，但像这样被当作种马对待，他想必也不愿意吧。

哎，虽然我觉得他并不讨厌卡塔莉娜女王，而是因为境遇相同而对她怀抱同情就是了。

这点程度的理解，未经严格骑士教育的第二王女亲卫队等人的智能也能办到。

不过我就直说了吧。

波利多罗卿出卖肉体，赢得了和平谈判。

「这样一来，法斯特的风评会变差吗？」

「不只波利多罗卿的风评会变差──安哈特王室的风评也会变差。」

萨比妮插嘴说道。

脸色稍显苍白。

心仪的男性预定要和其他女人上床，脸色当然不会好看吧。

不过世上本就是一夫多妻制，多数女性共享一名男性也不稀奇。

脸色也没必要如此铁青吧。

若想占有波利多罗卿的纯洁，抢先夺走处男之身就好了。

「首先，没见识的蠢人想必会嘲笑波利多罗卿吧。那男人没异性缘到不惜卖身给敌国女王，肯定会出现这样说的蠢货。」

「……要是见到这种笨蛋，立刻跟我报告。就算当场痛扁宰了他，王室也会允许。即使是爵位比你们还高的对象也一样。打她的脸也用不着客气，至少要打断牙齿。」

「这点用不着您下令。」

波利多罗卿辅佐初次上阵，而且发自内心为汉娜之死悼念，是我们的战友。

就如同萨比妮的回答，用不着瓦莉大人命令，我们也会饱以老拳。

对波利多罗卿的侮辱，就等同对我们的侮辱。

在维廉多夫战役与他出生入死的第一王女亲卫队以及公爵军的骑士们，想必也是如此。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都会默认这样的惩罚。

恐怕就连莉泽洛特女王也不例外。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可以啊。法斯特因为这次的行为，在某些人眼中并非为国家献身，甚至会出言侮辱，这我明白。接下来你说王室的风评会变差，是指什么？」

瓦莉大人的脸依旧埋在床铺上，继续说道。

看来她尚未取回起身所需的气力。

本次的目的，和平谈判成立了。

但是瓦莉大人受到强烈的打击。

「这些是绝不会轻视波利多罗卿，纯粹将他看作是救国英杰的理智贵族们的评价。虽然有一部分是波利多罗卿主动自我牺牲，但王室把所有的负担强加在波利多罗卿身上。」

「就是这样啊～我什么也没办到啊。」

萨比妮对瓦莉大人落井下石。

你也讲得委婉一点，笨蛋。

我甚至觉得瓦莉大人的身体渐渐陷进床铺里面了。

「为何王室没有给他任何支援呢？怎么可以把我国英杰的贞操出卖给敌国的女王？安哈特王室给救国的英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的回报，配得上他的功绩吗？虽然他是超人，但是将契约之外的种种难题强加在区区三百人的弱小领主身上，难道不觉得羞耻吗？这种不满会在与王家缔结保护契约的领主骑士，以及有良知的法袍贵族之间萌芽。因为论功行赏的比例显然不合理。」

我就叫你慎选用词。

「……对。这么说是没错。」

你看瓦莉大人都说不出话了啊。

一动也不动。

犹如尸体。

我彷佛见到了溺死尸体般鼓胀却又深深陷进床铺的瓦莉大人。

「我该怎么做才对？」

不是问任何人，瓦莉大人念念有词。

这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实际上，无法待在她身旁的我们束手无策。

当时能陪伴在瓦莉大人身旁的只有亲卫队长萨比妮。

我们只被允许在女王大厅的入口旁列队等候。

既然你当时都注意到了，难道就不能帮点忙吗？

这样的视线从我们十三名第二王女亲卫队员朝萨比妮看去。

她大概注意到了吧。

萨比妮方才苍白的脸庞变得通红，有如黑猩猩般咆哮。

「难道你们就有办法改变吗！那场谈判的主角只有卡塔莉娜女王和波利多罗卿，就那两个人而已。当时那空间根本不容许其他人干扰！」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

不过你萨比妮在紧急时刻特别灵光的脑袋和口才，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吗？

我这么想着。

我们达成了和平谈判。

不，并非如此。

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号英杰谈成了和平谈判。

后世的历史大概只会这样写。

那其实也无所谓。

但是莉泽洛特女王已经与我们约好，只要和平谈判成功，就会让第二王女亲卫队全员升阶一等。

我们明明就毫无功劳可言，可没有立场领赏啊。

「难道真的没办法吗？」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哎，萨比妮的回答我也猜得到。

「如果真有机会，我也会拼上这条命啊！打从一开始维廉多夫要的就是波利多罗卿，至于卡塔莉娜女王，波利多罗卿以外的其他人最后在她眼中，大概都和路边的蝼蚁没两样吧。对方本来就没把我们当一回事，我又能怎样？」

也是啦。

而且萨比妮还喜欢上波利多罗卿。

听见敌国女王要求波利多罗卿献种，她想必怒气直冲脑门吧。

也许该反过来称赞她这头黑猩猩居然没有当场发飙。

哎，问题还是他。

波利多罗卿真是罪孽深重。

我突然这么想。

居然那么高明地融化了冷血女王之心，借着那番对母亲呕血般的真情忏悔，使得卡塔莉娜女王更加感同身受，让她动了真情。

那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虽说有着身为安哈特国民的感性而无法喜欢上他的外表，就连只听了这些话的我也迷上了他。

波利多罗卿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面对这招还不坠入情网的女人，在这世上真的存在吗？

所以啦。

「瓦莉耶尔大人，我们这样子也算得上努力过了。」

我对瓦莉大人这样说道。

我反而觉得，是出招这么狠的波利多罗卿不好吧？

真的有必要让卡塔莉娜女王动真情吗？

我不禁陷入这般为自己辩解的思考。

我们是为了和平谈判而来，不是为了一睹魔性美男波利多罗卿攻陷女性的技巧。

波利多罗卿途中肯定也忘了本来的目的吧？

最后那番呕血般的真情告白，绝对是在激情之下脱口而出的吧。

绝对不是出自算计的演技。

所以他才被称为魔性吧。

「这样也算得上努力过了。」

瓦莉大人顿时从床铺挺起身子。

或多或少从打击中恢复了吧。

她转身面对我们，开口问道：

「我该怎么做才能报答法斯特？」

「这就今后慢慢想吧。」

维持积极，积极正面。

暂且如此。

「首先就是为了偷摘玫瑰的事情，和波利多罗卿一起和莉泽洛特女王道歉吧。」

「这是一定要的吧。下一个。萨比妮，用你的脑袋提些点子。」

瓦莉大人的脸转向还未从打击中恢复，脸色仍然苍白的萨比妮，催促她发言。

「告诉他奖赏是可以在床上随意玩弄亲卫队长萨比妮的身体。」

「那对法斯特有什么好处？全部都是你的愿望吧？」

为何男人蹂躏女人的身体会是奖赏啊。

去死吧，萨比妮。

波利多罗卿可不是卖春夫。

绝非放纵性欲的怪物。

愤怒骑士虽然有时慷慨激昂，但平常可是严肃认真又木讷的纯情男子。

「给我认真回答。」

「首先是这次约好和平谈判成功后要给波利多罗卿的高额报酬。如果金额增加，我想波利多罗卿也会开心吧﹖」

「为何是疑问？」

萨比妮难以启齿般说道：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变卖贞操换得金钱。这样认定的人会增加。」

「所以王室有必要给予金钱以外的其他报酬。」

「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澈底回馈波利多罗卿，恐怕大事不妙喔。」

萨比妮更加难以启齿般接着说。

「大事不妙，是指──」

「还有一件事，波利多罗卿刚才对卡塔莉娜女王的疑问明确吐露了心中的不满。请回想起来。」

「啊啊……」

瓦莉大人脸色发白。

当卡塔莉娜女王发问「对国家的英杰，居然连安排相配的妻子都办不到。更何况国民和贵族居然对英杰冷眼相待？安哈特王国究竟是怎么回事？」波利多罗卿的回答是：

「虽然我对这方面也并非全无不满……」

波利多罗卿明显对安哈特王室有所不满。

要他为了契约以外的工作如此做牛做马，有这种心情也很正常吧。

万一这时救国的英杰波利多罗卿投靠维廉多夫，将是安哈特王室最大的耻辱。

会在史册上永久流传。

「怎、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向法斯特为这次的事情道歉？」

「不，波利多罗卿对瓦莉耶尔大人应该没有怒意才是。」

因为瓦莉大人什么错也没有嘛。

况且这次决定派遣他来和平谈判的人，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和亚斯提公爵。

波利多罗卿已让瓦莉大人扮演丑角，之后还要她为偷摘玫瑰之事一起道歉。

不至于厌恶瓦莉大人吧。

不过还是需要对策。

不给予金钱以外的奖赏以回报波利多罗卿，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就顺着敌人的意见，也就是卡塔莉娜女王的话思考吧。波利多罗卿想要什么，结论已经摆在眼前。」

「呃～相配的妻子？仔细一想，法斯特以前曾经拜托我帮他介绍贵族的相亲对象。但我根本就没有分量，怎么可能安排配得上法斯特的贵族妻子，于是就拒绝了。」

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瓦莉大人回想道，于是再度抱头苦思。

「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没办法找来配得上法斯特的贵族妻子啊！我原本不值一提的风评虽然改善了，但是自从初次上阵还没过多久，在贵族之间也还没有人脉啊！」

「瓦莉耶尔大人。」

萨比妮站到瓦莉大人面前，笑得牙齿闪亮。

「我这个人选如何？」

「啊啊，对法斯特的歉意会让我想死所以不行。」

「为何！」

明知故问嘛，笨蛋。

波利多罗卿想要的是符合过去累积的功绩，而且配得上本次功绩的体面妻子吧。

但你这家伙只会丢人现眼吧。

在我看来，波利多罗卿根本就不要萨比妮。

虽然萨比妮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两情相悦」，「真的追到手了」。

救国的英杰波多罗卿，恐怕只是因为太没有异性缘，一时被萨比妮这头黑猩猩吸引。

总不可能是真的爱上了她。

萨比妮的恋情，很遗憾最后只会以单相思收场吧。

「哎～到底该怎么办～」

瓦莉大人依旧没有下床。

至少先脱下鞋子比较好吧？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的同时。

我咽下了呼之欲出的话语。

险些说出口的话是──

瓦莉耶尔大人何不干脆放弃王位继承权，下嫁波利多罗卿呢？

我觉得是个好点子。

虽是救国的英杰，要第二王女下嫁三百领民的弱小领主，真的好吗？

再者，也不知道瓦莉大人如何看待波利多罗卿。

如此心想的我决定不说出口。

如果瓦莉大人喜欢波利多罗卿，亲卫队全员都会赞成。

为瓦莉大人抱头烦恼的模样感到可爱的同时，亲卫队队员之一深深叹息。

第二卷 第42话 游牧民族国家

雷肯贝儿宅第的庭院十分宽敞。

政治、军事、战场。

雷肯贝儿于三方不同领域都立下卓越功绩，王室为她准备了最顶级的豪宅。

庭院中甚至设有射箭场，到箭靶的距离约莫六百公尺。

「距离箭靶真远。」

「若要超越游牧民族使用的复合弓，就需要这样的距离。」

「飞翼。麻烦了。」

我跨上了从士长赫尔格为我牵到雷肯贝儿宅第的爱马飞翼。

随后自妮娜小姐手中，接过了她的母亲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生前惯用的魔法长弓。

「我看看。」

「拉力需求非常高。母亲大人克劳迪亚为这把长弓要求的魔术刻印，并不是减轻拉力，而是威力与射程。」

「很合理啊。」

我将弓弦拉到手肘的位置。

不算吃力。

不过常人恐怕无法拉开吧。

对我来说算不上吃力。

「还真的拉得开啊。不愧是击倒母亲大人的超人。」

「还行啊。」

我拉弦。

忆起维廉多夫战役。

我记得雷肯贝儿卿当时将弦拉到胸口处。

我决定尝试看看，自己究竟能拉多开。

拉到耳朵的位置。

最多能拉到这里。

「波利多罗卿？」

「我想先拉到耳旁，见识一下威力。」

如果距离是六百公尺，拉到胸口就很够了吧。

不过我想澈底发挥这把魔法长弓的潜力。

不知为何，妮娜小姐欣喜地笑道：

「请尽管试。」

我乘坐在飞翼上，松手放箭。

箭矢朝着目标飞翔而去，直接击中了箭靶中心，并非刺在箭靶上，而是顺势贯穿靶面。

若目标换作敌兵，就算是重骑兵也能将铠甲开个洞吧。

「每位超人都能办到同样的事吗？」

六百公尺远。

凭着我的视力清晰可见的箭靶上，留有同样被贯穿的无数痕迹。

雷肯贝儿卿想必在此做过同样的事吧。

我回答妮娜小姐的疑问。

「需要练习。」

并非静止的目标。

乘坐在奔驰的飞翼上。

击中会动的目标──同样骑马战斗的游牧民族，或多或少需要练习吧。

在这样的条件下，拉到胸口处最适当吗？

我从雷肯贝儿卿实战中的行动学习。

「我和卡塔莉娜女王约定，如果你能拉开这把弓就借给你使用。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会去向你取回。」

「就借到那时候吧。顺便教我怎么保养。」

要向专属商人英格莉特订购的保养道具又增加了。

虽然保养要花钱，但也没办法。

明年的军务，对手不会是山贼。

十之八九是游牧民族。

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已经成立，对选帝侯安哈特王国而言，周边国家根本就不须放在眼里。

唯一只剩下北方的威胁。

安哈特王国会几乎动用全力，澈底击溃游牧民族。

坦白说很麻烦，我并不想参加，要动用身为第二王女顾问的特权，把对手换成弱小的山贼而蒙混过关也不是不行吧？

「哎，大概不行吧。」

责任已随著名声水涨船高。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怎么不在这战场上，而是追着区区山贼的屁股跑呢？

受到这种批评会很麻烦。

更重要的是，瓦莉耶尔大人也会带领第二王女亲卫队，前去驱逐游牧民族吧。

视场合而定，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或亚斯提公爵也会亲自领军。

我不得不上阵吧。

啊啊，真够麻烦。

考虑到这一点，现在先取得可能一箭射杀敌方族长的长弓还真是幸运。

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面对游牧民族使用的战术。

先射杀族长，接着射杀弓兵。

我会参考这招的。

让敌方没有机会使出安息回马箭。

不过，箭矢数量恐怕不够。

我想要有一名骑兵携带大量箭矢，跟随在我身旁。

而且是足以信赖的搭档。

我这么想着时。

「倘若祖国有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或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在──」

从宅第的方向，彷佛在对我搭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

「祖国是不是就不会灭亡了呢？」

身材高䠷，一头银灰白发的女性现身了。

既不是安哈特人，也不是维廉多夫人。

很明显是东方人，鼻梁较低，但拥有美丽的容貌。

其胸部十分丰满。

我和她对上视线。

她深深低下头。

双手中握着和我同样的长弓。

刻在上头的魔术刻印，和我手上这把相同。

「那是母亲大人持有的备用品。卡塔莉娜女王要我借给她使用。」

「她是东方来的？」

「是的，听说她打从遥远的丝路彼端而来。」

妮娜小姐挺起那稚嫩的胸部，洋洋得意地解释。

根据她所说，这人是东方的武将，相当于我们国家的骑士。

由于国家覆灭，便乘着爱马流浪般走过丝路，最后流落至维廉多夫。

「因为有幸晋见卡塔莉娜女王。现在我的立场是雷肯贝儿家的食客。」

「既然女王下令要把弓借给你，就表示──」

「是的。意思就是要我用这把弓，代替雷肯贝儿卿射杀游牧民族吧。」

代替雷肯贝儿卿。

就算单纯指弓术本领，也称得上相当程度的强者吧。

「我想见识一下身手。」

「雪乌。」

（插图013）

回应我这句话，她呼唤道。

一瞬间不知她的用意。

不过趴伏在附近的白马起身，跑向我们。

啊啊，是马名啊。

她跨上白马，和我一样拉动长弓的弦。

其动作之流畅，从旁看上去完全感觉不到那强烈的拉力。

她将弦拉到耳畔，松手放箭。

那与我刚才射的箭一样，贯穿了靶面。

「了不起。」

「除此之外别无所长。」

「失礼了。应该先自我介绍才是。虽然你好像知道，我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请问你尊姓大名？」

她稍微迟疑后。

简短回答。

「我名叫月。在这里是月亮的意思。」

「不好意思，敢问家名？」

「家名──」

她神色忧伤，像是回忆起某些事，咬紧嘴唇回答：

「家名在国破家亡时已经舍弃了。由于我没有守住国家。」

「失礼了。刚才的确已经听你提起了。」

妮娜小姐刚才也说过她的国家灭亡了。

为何？

哎，遥远的丝路彼端的情势，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请容我失礼一问。国家是为何灭亡？」

「被游牧民族，不──」

月阁下眺望远方，答道：

「被应该称之为游牧国家的国家攻破了。」

「游牧国家？」

第一个念头是：「不会吧。」

这个世界和前世的世界不一样。

若有十名婴儿诞生，其中平均九名是女人，男人只有一名。

男女比一：九的怪异世界。

我转生到这个世界上。

如果世上真有神，这安排实在充满恶意。

而且这世界不只有魔法，也有奇迹。

在传说中也频繁出现。

不过这世界和我过去存在的前世，还是有其近似之处。

我现在居住之处是类似中世纪奇幻世界的欧洲地区。

也有个神圣古斯汀帝国，称得上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复刻版。

安哈特与维廉多夫就是帝国的七名选帝侯之中的两人。

而安哈特与维廉多夫都饱受北方游牧民族掠夺。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难以发展集约农业，虽然适合畜牧，但也仅止于此。

那是一片难以定居的干燥地带。

所以我不禁想着。

应该不会吧？

所以我追问：

「你说的游牧国家，可以视之为骑马民族国家吗？」

「骑马民族国家，要这样称呼也无妨。游牧骑马民族国家。不分老少都精通骑术的游牧民族集团。但还不只如此。她们已经不仅是擅长机动战术，现在甚至具备了攻陷要塞都市的能力。我们束手无策地覆灭了。」

我问了个笨问题。

只是换个名词罢了，并非我想问的意思，但是她回答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情报。

要冷静，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根据现在得到的少许情报来思考，假设这世界上──

若要与之为敌，就连想像都不愿意的蒙古帝国。

就算有如蒙古帝国复刻版的国家真的存在。

那个国家也不一定会西征，就算要来，也是几十年后的事。

不，如此断定是愚蠢的判断。

光凭我还无法判断。

想要更多情报。

能告知比我更贤明的人，足以取信掌权者的情报。

能告知莉泽洛特女王、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情报。

但是，就算现在从月阁下口中问出了她灭亡的国家，想必也和我所知的王朝不是同一个名字吧。

在我的前世，当金朝臣服后，蒙古帝国一路攻到德国、波兰一带，到底花上了几年？

等等，就算回想起来，在现世也派不上用场吧。

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唯独有一点我想先问清楚。

我向妮娜小姐问道：

「这是和平谈判成立的庆贺，也就是礼物吗？卡塔莉娜女王下了指示吗？」

「我无法回答。」

这答案无异于回答。

卡塔莉娜女王提出了当游牧骑马民族进攻至此时，两国携手抗战的方案。

让我和月阁下在雷肯贝儿宅第会面，就是战斗准备的最初阶段。

也许威胁已经近在不远的将来了。

与我们分享这份情报。

恐怕只是我不知情，但神圣古斯汀帝国应该已经取得了遥远丝路彼端的情报吧。

贵为选帝侯的安哈特与维廉多夫，应该也同样得知了这份情报。

但是安哈特不知道有灭亡王朝的武将流落至此。

并未确实感受到危机。

所以要透过立场上能对王室直言劝谏的我来传达吗？

到这里我还能理解。

「波利多罗卿。若安哈特的应对让你感到不满，随时都可以来维廉多夫。与你携手就能对抗。」

月阁下如是说。

言下之意就是，万一安哈特迟疑不决，干脆抛弃国家投靠维廉多夫。

卡塔莉娜女王也是如此邀请。

当然我不可能抛弃领地而逃走。

「好意我就心领了。请告诉我骑马民族国家的详情。」

「好吧。」

月阁下任由突然吹起的风悠悠拂动她的银发。

那么，究竟能得知多少情报呢？

情报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场，也是未知数。

不过，我得告知一切才行。

当下安哈特的三大掌权者究竟在做什么呢？

我虽如此思索，反正很快就要回去了。

没意义的思考就省了吧。

比起这些事，还有一人必须在此听闻这些情报。

「瓦莉耶尔大人呢？」

「之前带领她到分栋了，不过似乎还没出门过。」

「我去叫她过来，我希望和瓦莉耶尔大人一起听这番话。」

我对妮娜小姐低声说道。

「那位大人真能派上用场吗？在谈判时明明就像个丑角。」

妮娜小姐对瓦莉耶尔大人的能力似乎有些怀疑。

是我让她扮演丑角的。

不好意思了，瓦莉耶尔大人。

「有这必要。至少需要她和我一起向莉泽洛特女王报告。我只是三百领民的弱小领主骑士啊。」

我身为第二王女顾问，立场上确实能直接向莉泽洛特女王进言。

但唯独瓦莉耶尔大人在我身旁之时。

如果瓦莉耶尔大人不在场，又或者莉泽洛特女王不准许，我也无权发言。

「安哈特真是麻烦。所以我才讨厌。在维廉多夫，若是波利多罗卿这样的武人，就算是平民也能直接向王室进言。」

「国家成立的脉络不一样啊。」

两个国家都有其优劣之处。

因为我是超人，在维廉多夫会比较快活就是了。

无论何事都顺心如意的人生，那也没什么意思。

我想着这些事，在妮娜小姐的带领下，三人一同走向分栋。

话说瓦莉耶尔大人现在正忙些什么呢？

虽然我这么想──

「命令。给我围殴萨比妮。」

于雷肯贝儿家分栋的庭院。

瓦莉耶尔大人正向亲卫队全员下令围殴萨比妮。

「为何？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因为你莫名其妙叫我和法斯特结婚啊！而且你还要当第二夫人，什么意思啊！」

「这一点都不莫名其妙。名正言顺。这是循着常理思考的判断──」

到底在讲些什么。

在妮娜小姐与月阁下眼前，未免太难看了，我本来打算阻止。

「判断的结果是，我想和敬爱的瓦莉耶尔大人与波利多罗卿三人，在床上享受鱼水之欢而已。」

别插手好了。

她似乎说了些被围殴也不奇怪的话。

经历了那次初次上阵，萨比妮阁下仍是一头黑猩猩吗？

我稍微调低了对萨比妮的评价。

不过因为萨比妮拥有火箭般的挺拔胸部，法斯特的评价依旧稍嫌放水。

第二卷 第43话 对和平谈判成立的反应

安哈特王城之中的会议室。

十数名法袍贵族围绕着巨大的会议桌。

被选为本重要场合参加者的官僚贵族们坐在桌旁，等候我眼前的水晶球的报告。

那是魔法水晶球，透过数颗水晶球接力以达成远距离通讯。

通讯对象是莉泽洛特女王的女儿，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并非如此。

而是敌国维廉多夫的军务大臣。

嗓音枯哑，传闻中年龄已破百的老太婆。

撇开我莉泽洛特年幼时的记忆不谈，早在二十年前应该就是个老太婆了。

「那么和平谈判已经顺利成立了。」

『是的。虽然需要您确实遵守条件。请容我再度强调。需要您确实遵守条件。若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在两年后还没有正室，他必须迎娶维廉多夫的妻子。这是「契约」喔。』

维廉多夫心目中的「契约」二字。

分量更胜死亡。

即便代价是死亡，维廉多夫也会实现契约。

在她们的文化里，即便赌上性命，也不允许对方违背契约。

所以，既然维廉多夫将和平谈判视作契约，她们想必会遵守和平期限。

只要安哈特遵守本次契约，就算将兵力从维廉多夫的国境线调走，现在已无任何问题。

这样当然很好，问题在于契约内容。

我以安哈特女王的身分思考。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出卖自己的贞操，赢得了维廉多夫的和平契约。

这问题比什么都大。

『那么通讯就到此结束。赋予水晶球的魔法之力也并非无限。』

「好，以我安哈特王国女王莉泽洛特之名，必当遵守契约。」

结束通讯。

波利多罗卿的卖身契已然签订。

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想必会气愤难平吧。

坦白说，我心中也不甚愉快。

无论于公于私两者的立场都一样。

终究不是听了会舒服的事情。

该如何回报法斯特才好？

虽然我要他斩断卡塔莉娜女王之心，但没想到他居然夺下了那颗心。

澈底融化了冷血女王卡塔莉娜的心，甚至让她强烈希望迎娶法斯特为王配。

这实在突破了我的料想。

是我失算了。

「收起水晶球。」

「遵命。」

先前参加制作波利多罗卿的沟槽铠甲的宫廷魔法师以布覆盖水晶球。

随后双手慎重地捧起水晶球，身影消失在门后。

为失算懊悔也无济于事。

这并非波利多罗卿的责任。

一切都是正使瓦莉耶尔、指名他担任使者的安娜塔西亚，以及身为女王的我的责任。

如今王室单方面将负担强加于波利多罗卿。

必须回报其贡献。

然而，要指名谁成为法斯特的妻子？

如果法斯特在安哈特找不到对象，就要迎娶维廉多夫钦点的妻子，唯独这件事死也不能容忍。

我国安哈特就连为了救国英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安排一位相衬的妻子都办不到，让他娶了维廉多夫准备的妻子。

而且他原本甚至配得上维廉多夫的女王，对方只是顾及安哈特的面子，在无奈之下好心妥协。

再说一次，唯独这种事情死也不能容忍。

这将是安哈特王国的奇耻大辱。

「这样不是很好吗？」

说话声从旁传来。

年轻女人的嗓音。

我记得是新人。

对了，这女人几天前为了家主更迭而晋见，我也认可她的地位了。

「如此一来，我国毫无损失就达成和平谈判了。哎呀，真是万幸。」

你是哪门子的蠢货？

毫无损失？

谈判成立当然远胜过谈判破裂。

但是，损失相当沉重。

再度重申，将一切负担都推到法斯特身上了。

王室将所有的负担，加诸在尽管是救国英杰，却是只有区区三百领民的弱小领主骑士法斯特肩上。

有良知的法袍贵族当然明白，与王室缔结契约的诸侯都会这么认为。

该如何挽回这般失信？

今后王室究竟打算如何报答法斯特？

人人都在观望。

即便是黑猩猩──更正，第二王女亲卫队也该明白吧？

那么你究竟在说什么？

等等，这家伙不就是……

「多亏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谈成了这个契约啊。哎，那丑男在维廉多夫大受欢迎。他想必也很幸福吧？」

除了新人之外，在场的官僚贵族无一不皱眉。

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白痴吗？

从母亲手中接过家主位子，进王城之前难道没人叮咛她吗？

不，就算没有耳提面命，既然是继承家主的长女就该明白吧？

波利多罗卿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私下指定的情夫。

她应该要知道，波利多罗卿是那两人恋慕的对象，若非迟钝至极的女人，就该轻易理解才是。

至少有资格参加这场合的官僚贵族应该要明白。

这些事本来就该心知肚明。

不，话说回来。

她为何能如此侮蔑于本次和平谈判立下功劳的波利多罗卿？

说他是个丑男。

这女人刚才的确说了，说波利多罗卿是个丑男。

等等，我记得，你的母亲是──你之所以能继承家主，参加这场合的根本理由……

所有人都万分傻眼时。

我立刻就理解了自己身为女王，在这场合应当做出的决定。

「你的母亲本来是维廉多夫的谈判官吧。而你称呼代替她参加和平谈判的波利多罗卿是丑男。」

我面露微笑，对着称呼波利多罗卿为丑男的女人如此说道。

在场的贵族都吓得脸色发白。

虽然还没接到命令，方才站在墙边的女王亲卫队，已站到那女人背后。

不，女王命令已经下达了。

透过我莉泽洛特的微笑。

「是的。有何问题吗？这样不是很好吗？既然交出那丑男就能换来和平谈判成立。那满身肌肉的粗野模样，简直──」

「简直怎样？那又怎么了？而且，你又说了一次。」

我的微笑变得更深。

平常我鲜少改变表情。

最近顶多只有波利多罗卿磕头求情的事件让我慌张到改变表情。

我这笑容的意义，在场的官僚贵族们应该都心知肚明。

我莉泽洛特的笑容──

「你又说了一次。说他是丑男。」

代表了愤怒。

唯独真正愤怒之时，才会清楚浮现在脸上。

只要有权进入安哈特王宫大门，每个人都应该明白那是最应当畏惧的事态。

我有时会刻意激动，顺从情绪驱使，以达成身为女王的职责。

场上尚未理解事态者。

「为、为何──！」

只剩双臂被两名女王亲卫队扣住，脸部撞向桌面的新人官僚。

想必是为了参加本次会议而新买的礼服，现在沾上了鼻血。

「这就是我国的现状吗？就连法袍贵族和官僚贵族的新人都沦落至此。无法承认救国英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功绩，只因为外貌就发自内心鄙视，甚至为了英杰被迫卖身给敌国而额手称庆，大声叫好。」

（插图014）

我的微笑变得愈来愈深。

女王亲卫队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从十八年前的初次上阵就伴随左右至今的情谊。

亲卫队一次又一次将女人的脸砸向桌面。

女人口中传出惨叫。

「让她闭嘴。真刺耳。」

「是！」

亲卫队将桌巾塞进她嘴里。

随后回过头来继续从事将女人的脸砸向桌面的单纯作业。

我依旧保持微笑，扫视围绕同一张桌子的官僚贵族们。

视线扫过一圈，驻足于某一位贵族的脸上。

解释给我听听？

我并非开口，只用视线提问。

贵族开口回答。

无妄之灾啊。虽然我彷佛听见她无声的惨叫，但我充耳不闻。

「这女人因为资历尚浅，尚未理解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对波利多罗卿抱持好感。」

「不明白是个问题，但不只如此吧？」

「是的，若我的记忆没错，这位新人会出现在这场合，是因为其母为了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失败而负起责任，进行家主更迭。」

就是这样吧。

这般没见识的新人，在这重大场合能有位子，只有这个理由。

她一定想亲眼见证母亲最后无法办成的和平谈判的结果──完全出自这样的体恤。

见到波利多罗卿签下卖身契，成就了自己母亲办不到的国家大事，却不禁拍手叫好，额手称庆？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抢先赞颂波利多罗卿的功劳，并且向我陈情该增加给他的奖赏，这才像话吧？

而你居然用丑男来称呼功臣？

脑袋真的出问题了吧？

我的内心与脸上的微笑表情相反，现在猛烈翻腾。

「我想问。我问在座各位。年轻一辈对波利多罗卿的侮蔑，难道真的这么严重？还是我对臣子期待过头了？难道各位真的愚昧至此吗？你们几个能待在这地方坐在桌边，难道不需要资格吗？」

「您误会了！──不，绝非如此。在我们家中，已向女儿们再三叮咛，波利多罗卿是守护国家的救国英杰。如果女儿胆敢出言侮辱波利多罗卿，就算被下令处斩，对女王陛下也不会有一丝怨恨。不，不须劳烦女王陛下，就由我自己先大义灭亲！」

「那么，为何这状况会在我眼前发生？」

这可是十分严肃的问题。

不允许撒谎或敷衍。

我以微笑继续施压。

「尽管如此──但是就如同这位新人，为何要将那种丑男视作英杰，这种侮蔑的看法并不少见，也是事实。」

「这点仅限法袍贵族吗？」

「想，想必如此。与安哈特缔结领地保护契约的所有封建领主，我想应该都对波利多罗卿的待遇感到不服气……」

比起这种蠢货在眼前大摇大摆，对我有所不满还比较能接受。

我对亲卫队投出目光。

以脸敲击桌面的声音停止了。

鲜血飞溅在桌巾上，牙齿的碎片也散落各处。

「这家伙的母亲称得上有才干吗？」

「这点不会错。受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选为面对维廉多夫的谈判官，口才与武艺都高人一等的菁英。她主动提出要负起和平谈判失败的责任，以无法完成职责为耻，将家主之位让给女儿，由此也可见一斑。」

「那么，单纯只是这新人愚昧到连母亲的话都听不懂吧？我原本还考虑满门抄斩呢。我再也不想见到这张脸了。揪出去。」

整张脸沾满了鲜血，痛得昏厥的女人被两名亲卫队扛起。

「记得叫她们家重新选个继承人。顺便补上一句，我再也不想见到那蠢女人的脸。让她明白，要是再有下一次，下场就是火烧宅第，连同家中众人付之一炬。」

「遵命。」

亲卫队走出房门的同时。

我对在场所有人如此宣告。

脸上的微笑并未消失。

「你们要让周遭众人澈底理解，波利多罗卿的待遇是救国的英杰，本次和平谈判的功臣。下次再有人胆敢侮辱，不管是何等豪门派来的侍童，都可以当场斩首。」

「遵命。」

在场贵族全员无不战栗。

自己家中该不会就有那种愚者吧？

一定要确实叮咛众多亲戚与仆从，绝不能遗漏。

没人愿意遭到波及而被没收地位。

感受到这般恐惧传来，我明白当下的选择无误。

我收起微笑，恢复平常的冷漠面孔。

「不过，莉泽洛特女王。」

「怎么？」

一名贵族像是要直言劝谏般插嘴。

是上了年纪的重臣之一。

「对波利多罗卿的报酬又该如何？事到如今平凡的报酬，无论是诸侯或法袍贵族，只要拥有正常理性的人都难以接受。安排低阶贵族的女儿嫁给波利多罗卿，已经无法让人服气。再者还要问波利多罗卿自身的感情。」

「这点我明白。」

接下来得切换思路了。

首先浮现脑海的人选──

「瓦莉耶尔。」

这名字顿时脱口而出。

无论是谁，不管多么迟钝，首先都会想到她。

本来就预定要让瓦莉耶尔放弃王位继承权。

虽然第一王女派系中也有人想把她赶进修道院，但我和安娜塔西亚已经不愿这么做。

瓦莉耶尔是我可爱的女儿，安娜塔西亚似乎也萌生了当姊姊的自觉。

我原本打算从直辖领分出一块小领地给她，让她在该处静静度过余生。

只要偶尔带孩子来让我见一面就好了。

原本这样安排就可以了。

「诚可谓面面俱到。」

听到我嘀咕的名字，年老贵族立刻了然于心。

让瓦莉耶尔下嫁波利多罗卿。

以「嫁给」法斯特的形式，让她成为瓦莉耶尔·冯·波利多罗，展开新的人生。

然而。

终究摆脱不了的问题是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真的能接受吗？

况且。

王室吸收了身分较低的贵族。

这样的见解也会增强。

起初要让他成为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之情夫的计画，本就门不当户不对。

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是维廉多夫战役时的救国英杰。

正因如此，若是在安娜塔西亚继承女王大位之后，要力排众议强行为之，我原本认为勉强还能服人。

这次虽然又在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上，添增了一笔对国家的功劳，但王室女儿下嫁于他，会不会稍嫌逾矩？

坦白说，令人烦恼。

此外更让我迟疑的是──

「就是不想给瓦莉耶尔啊。」

「嗯？」

「没什么。」

瓦莉耶尔是可爱的女儿。

虽然可爱，但过去我与亡夫在床上想紧紧依偎时。

这孩子年幼时常常钻进被窝底下，紧抱着罗伯特睡觉。

我心生嫉妒。

虽是可爱的女儿，但为何不是我，而是你搂着他睡觉？

而且波利多罗卿与罗伯特那般神似。

难道要再次被夺走了吗？

「收回刚才的发言。让我稍作考虑。」

无所谓，没必要现在决定。

况且还要考虑瓦莉耶尔本人的意向。

而且也得确认法斯特的想法。

自法斯特敬爱不已的亡母玛丽安娜时代，波利多罗家与贵族世界断绝关系已久，将王室之血引入祖先代代传承的血脉之中，重新建构贵族之间的人脉。

考虑到这份利益，我想他不会拒绝就是了。

暂且如此吧。

莉泽洛特女王对自己如此找借口开脱，决定将结论留待日后。

第二卷 第44话 假想敌蒙古

雷肯贝儿宅第。

不理会些许血迹残留于庭院的地面上，四人围绕庭园桌而坐。

我法斯特、瓦莉耶尔大人、月阁下，以及妮娜小姐。

已经用手帕擦过脸，脸颊依旧因殴打而肿胀的萨比妮受命站在主人椅子后方。这时瓦莉耶尔大人问道：

「我再次确认喔。你说的游牧骑马国家真的会西征到这里来吗？」

「那个名字至今仍未定的国家，其欲望永无止境，光是灭亡了我的祖国也不会就此而满足吧。」

「征服并灭亡了你过去服侍的王朝，因此满足了征服欲的可能性呢？」

瓦莉耶尔殿下冷静对答。

我法斯特虽有母亲玛丽安娜施以骑士教育，得到了身为超人骑士的武力，以及区区三百领民地方领主的兵法与统治术。

而瓦莉耶尔大人受过王室的高等教育，论这个世界的知识，是我不如她。

瓦莉耶尔殿下继续说道：

「过去也曾经有民族使用复合弓与优异马术的传统骑射战术，建立起霸权。」

前世的匈人，在这个世界也同样存在过吗？

「虽然形体同样是人类，但她们秉持猛兽般的凶猛而活。难道是这支民族重现了吗？」

瓦莉耶尔如此思索的同时，要求萨比妮为她添茶。

那态度显得威风凛凛。

单论身为王族受过的高等教育，的确在我之上。

现在的她因那份知识而展现自信。

如果平常总是这样，身为第二王女顾问当然也感激不尽就是了。

尽管人称凡人公主，但并非无能。绝非如此。

哎，让她在卡塔莉娜女王面前扮演丑角的我，也许没资格这样讲吧。

「我不谙西国历史。但是，我敢说至少比你说的民族还要糟糕万分。」

月阁下如此回答。

表情充满苦涩。

「她们有知性。若非如此，也不可能统一高原。」

「统一了高原？在安哈特与维廉多夫北方持续掠夺的游牧民族还没被统一啊。」

「在维廉多夫邻近地带，已经被我母亲灭族了。虽然迟早会如杂草般春风吹又生。但请不要把我们和脆弱的安哈特相提并论。」

妮娜小姐出言指正。

在她心目中，母亲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歼灭了数支频繁掠夺的北方游牧民族，让她引以为荣吧。

「不好意思。」

所以瓦莉耶尔大人也没有反驳。

毕竟事实如此。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吗？」

月阁下打断场上氛围般发言。

「麻烦你了。虽然你刚才说游牧民族统一高原，那和安哈特北方的游牧民族不同吗？」

「不一样。位于丝路以东的遥远东方，我那灭亡祖国北方的大草原上。她统一了那片草原。」

月阁下举起双手按住脸庞。

这番话让我联想到蒙古，我强忍着想举手抱头的冲动。

「我国历史同样长年来饱受北方游牧民族掠夺。但从来不曾认为她们会整合为一。为了争夺水源而永远互相残杀，遭遇大雪、寒冷、强风、饲料枯竭等种种的艰困辛苦，无论来世今生同样都置身地狱的游牧民族。我们从来不认为她们会统一。不管再怎么凶猛强悍，土地环境终究无法改变。」

何谓文化？

虽然突兀，但这句话突然浮现脑海。

在前世，德文中的这个字眼同时也有「耕种」之意。

我认为，说穿了就是如何取得充分的食物以填饱众人的肚子。

我身为区区不到三百领民的统治者，总是思考着该如何喂饱所有人，而有如此浅见。

我也明白这只是弱小领主的偏见就是了。

语言、宗教、音乐、料理、绘画、哲学、文学、衣着、法律。

这一切都维持规律，有条不紊，完成各自的职责。

简单来说，文化是为了满足肉体及精神上的饥渴而存在。

我是如此认为。

那么，生平饱尝饥饿与干渴，以家畜乳汁润喉的游牧民族的文化为何？

其最大的特征，就是更在农耕民族之上的压倒性强悍。

一切都能以这句话总结。

近乎纯粹地追求力量。

自农耕民族手中掠夺，借此果腹。

至少在这世界上，游牧民族的掠夺等同于生存竞争。

一旦失败，就意味着在冬天饿死、冻死，或是部族之间的互相残杀与内斗。

因此，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个西方农耕民族的弱小领主，畏惧游牧民族。

那是我前世不可能理解的恐惧。

「但是她们统一了。由于一名超人的现身。」

月阁下闭起眼睛回答。

无名的游牧骑马民族国家。

游牧民族之王，在她们之间，那国家的名称想必已经决定。

不过，尽管东洋的王朝已经覆灭，我们如今还不知那名称。

喀啦。

我的手掌磨过桌子，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前世的蒙古帝国，是掠夺王成吉思汗。

因为一名超英杰个体的现身所造成。

在这世界也相同吧。

超人与魔法与奇迹。

前世与这世界的差异。

这会造成什么结果？

假设掠夺王成吉思汗是超人。

不，我觉得那家伙前世也是超人吧。

听说是人类史上最厉害的种马。

不，那是副产物，不是主要议题。

快点动脑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从前世带来的知识中，难道没有东西派得上用场吗？

「名叫托克托。加上称号是托克托可汗。」

果真是蒙古嘛。

听到可汗这名号的瞬间，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饶了我吧。

「汗」还可以接受，唯独「可汗」这名号不行啊。

摆明了是蒙古帝国的最高领袖才会自称的名号嘛！

虽然我想双手抱头沉吟，但我不能。

作为安哈特的英杰，作为守护波利多罗领颜面的领主骑士，绝对不可以。

勉强忍住这股冲动。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赠送我的这套沟槽铠甲，在前世被称作最后的骑士铠，这东西完成的时代，是前世的十六世纪初期。

当时已是蒙古帝国内部分裂，走向解体的时期了。

为何到了现在才现身？

成功将游牧民族灭族的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也是，还有我也是。

这个时代是超人的丰收季吗？

我想这种念头不算太过自吹自擂。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是什么？

我努力思索我能办到什么。

不理会我的沉思，月阁下继续对瓦莉耶尔大人说道：

「她虽然是掠夺者，但显然有别于过去。她不像过去那样，单纯只是掠夺了事。她甚至对我国发动了情报战。事先掌握都市中有无超人存在。访察敌情、设下计谋。托克托可汗的使者也曾造访我，想游说我投靠敌营。我拒绝了使者的游说并送客离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该斩了使者。」

拜托了，算我求你，月阁下。

别再让我对蒙古帝国的知识符合当下现世的现实了。

妮娜小姐从旁插嘴。

「月阁下，由你指挥的军队也输了吗？我实在无法置信。」

「我并没有输。在我居住的都市的局部战斗获胜了。以我的弓箭，一天一夜射杀了数百名对手。她们乖乖撤退了。」

不愧是超人。

那又为何败北？

虽然可以想见。

「但如果对方不与我为敌，我便束手无策。托克托可汗率领的游牧民族不理会我这种超人所在的都市，快刀斩乱麻地割裂土地入侵。」

既然在区域会战上打不赢，就找其他地方。

整体获胜即可。

原来如此，很合理。

「对抗以机动性为武器的游牧民族，要塞都市一直以来都是绝对的盾牌。长久守护我们农耕民族。但是对托克托可汗却不起效用。她准备了攻克要塞都市的手段。」

「那是什么？游牧民族怎么可能有方法攻略要塞都市？」

瓦莉耶尔大人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她当然会这样想。

如果没有前世的知识，我也不例外吧。

「因为有叛徒。」

月阁下使劲敲打庭园桌。

想必在哪个世界都存在吧。

「我过去隶属的国家，名叫飞龙。啊，在这国家的传说中也存在的飞龙，意思是飞翔于天空的龙。」

飞龙。在这世界说不定还真的能找到一头。

毕竟是中世纪奇幻世界嘛。

哎，恐怕毕生都没机会亲眼目睹。

「飞龙的技师答应了托克托可汗的游说，投靠敌营了。不只有飞龙的投石机技师，听说还有帕萨这国家的技师。」

完全就是波斯嘛，混帐东西。

该不会用上了重力投石机吧？

想像已经抵达恶梦的程度。

神圣古斯汀帝国之中，有没有足以对抗这类兵器的智慧型超人诞生啊？而不是我这种偏向武力的超人。

阿基米德，救救我啊。

我在脑海中向前世的古代超人数学家求助。

神没有任何回答。

如果真有神让我转生到这疯狂的世界。

稍微给我一点优惠也未尝不可吧？

您本人就是神的话，也不会遭受报应吧？

我是如此认为。

「经过了一个月的攻防。城墙被打碎，逃窜的市民被绑缚，男人在五花大绑的妻子面前被侵犯，最后男人女人全部被杀。市民单方面遭到屠杀。虽然王室俯首称臣，但王室的血族全部被杀光。于是王朝灭亡了。」

哎，想当然会杀掉吧。

不只是日后会成为祸根的王室，与战斗无关的市民们也顺手杀光，不需要多大的动机。

不只是游牧民族骑马国家，屠城正是国家要灭亡国家时的常规手段。

还称不上残酷。

「我居住的都市也随着王室屈服而投降了。我在王室投降的同时逃出了都市。我不认为对方会让杀掉数百敌人的我活下来。再者我当时也专挑衣饰特别华丽的敌方将军狙杀。」

月阁下使弓的本事果然非比寻常啊。

狙杀敌方将军的身手可没那么常见。

「起初我想让我家一族全部逃出城。但是都市已经被敌军包围，无法让所有人都逃出去。于是族人全员对我说，我们会战到最后，抵抗到死。但你是我们一族的英杰。若只有你一人，还能逃出生天。为了不让一族的血脉断绝，你要活下去，大家是这么对我──」

月阁下摆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紧紧握住后猛然敲在桌上。

在超人的力气下，庭园桌发出嘎吱声。

「我抛弃了所有族人，独自一人惊险逃出被托克托可汗包围的都市。要不是有爱马雪乌，我恐怕就连逃走都办不到吧。」

真亏你有办法逃走啊。

不，国家赐予这超人的爱马的超群脚力，即便是骑马民族也追赶不上吗？

「丝路。这条陆路当时还有少数商人往来。而我在流浪时从商人口中听说了。在西洋有个国家，就算是东方人，只要能展现武艺同样能爬上军事阶级。」

那就是维廉多夫吧？

「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最后我抵达此处，对国家的卫兵展现了我的弓术，经过审查后得到晋见卡塔莉娜女王的机会。于是我向她告知了游牧骑马民族的威胁。」

我诚心感谢，多亏有你吃了这些苦。

若非如此，至少我这领民不到三百的弱小领主骑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绝无机会听闻这些消息。

莉泽洛特女王大概是不将威胁告知各地方领主，而是隐瞒消息将稳定民心放在第一吧。

哎，她是贤明的女王。

我想应该不至于毫无准备。

「安哈特王国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诚心希望您也向安哈特王国告知其威胁。她们有朝一日会来。为了守护国家财产与市民性命，抵抗其掠夺。」

「我明白了。」

瓦莉耶尔大人点头。

随后看向我。

「月阁下这番话，我打算照实转达母亲大人，不过法斯特是怎么想的？」

「这是正确的选择。我也会帮忙解释。」

「法斯特要帮腔？你不是不愿参与国家政治吗？」

当下状况不允许啊。

坦白说我一点也不想淌政治的浑水。

其实我也没把握。

虽然想了这么多，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真的会西征至此吗？

或者是会打消主意？

就连这问题都难以判断。

虽然前世与现世有其相似之处，但并非全部相同。

我可不能轻率发言。

但是，绝对要做好准备。

「只要有必要，我不惜赌上性命对抗游牧骑马民族国家。」

「你愿意付出这么多？」

因为就是这么严重。

这个世界是就连欧洲这概念都尚未成形的西方国家群。

封建制度依旧普遍，中央集权化也不成熟的国家。

若不团结一致，对上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绝对没胜算。

最少也要澈底强化安哈特与维廉多夫之间的联系。

不，光是这样也完全不够就是了。

我绝不能坐视我的领地，波利多罗领的领民，被游牧骑马民族国家践踏而化为历史的露珠消散。

吾母的墓地，在骑兵的铁蹄下化作荒烟漫草而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再也无法分辨。这种事我绝不能容忍。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无论是就区区弱小领主的立场，还是就转生者的立场。

同样都畏惧着假想敌蒙古的西征。

第二卷 第45话 初吻

维廉多夫王城，女王大厅之中。

我单膝下跪，对卡塔莉娜女王行礼。

「这么快就要走了？还可以多待一会儿吧？和平谈判的内容已经透过通讯器联系，传到安哈特王国了喔？」

卡塔莉娜女王如此说道。

坦白说，我也想多悠哉几天。

「我想让领民早点回到领地。此外还有那件事。」

你当作礼物塞给我的炸弹，早一秒钟也好，我想快点扔给莉泽洛特女王。

反正你一定还没向安哈特透露月阁下的存在吧。

就算神圣古斯汀帝国已将丝路遥远彼端的王国灭亡一事告知安哈特王国，我实在不觉得连威胁程度也会传达。

我一个三百领民的弱小领主骑士握有这种情报，也是无济于事。

「想聊的话多得数不清。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长大，至今度过何种人生？同时也想让你认识我。我是如何长大，至今度过何种人生。这难道是罪恶吗？」

卡塔莉娜女王像是有所强求时的猫，将头往旁边一摆。

女王大厅中，充斥着浓烈的大马士革玫瑰香。

因为大量的玫瑰花妆点在女王大厅。

我昨天才报告要回国，就能马上搜集这么多的玫瑰。

不愧是选帝侯，财力就是不一样。

或者该说维廉多夫比安哈特王国更加中央集权啊。

同时诸侯们对王室要求的力量也更强吧。

我想着这些琐碎之事。

先撇开这些念头，我得回答卡塔莉娜女王的问题。

「我也很乐意与卡塔莉娜女王陛下分享彼此的人生。然而现在我国遭遇存亡危机，我必须直接与莉泽洛特女王谈过。这也是您的不是啊，卡塔莉娜女王。」

「月的事情啊？我就直说了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愚昧到如此轻忽对待你的安哈特王国，就算知道状况，我也不认为她们有办法实行对策。在维廉多夫，我们已将我们的想法告知神圣古斯汀帝国，并且提出了万一需要时的救援要求。」

「卡塔莉娜女王陛下，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还是不够，卡塔莉娜女王。

我能理解你是如此充满才干，已经做好了自己该做的所有事。

但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容我直言，尽管如此还是不够。维廉多夫与安哈特携手对抗，再加上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救援，还是不够。」

「一旦危及国家存亡，维廉多夫能召集两万兵力。安哈特大概也相同吧。这四万兵力再加上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救援还不够？」

「还不够。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浅见。」

情报还不够。

为何神只赐予我武力，不赏给我智慧的果实。

无论是维廉多夫或安哈特，当然绞尽全力就能一起动员四万的兵力吧。

如果强行动员农民上战场，还能凑出更多人。

然而这样的军队，兵员水准将会参差不齐。

不管将领多么有才干，劣质的士兵会扰乱行动。

另一方面，假想敌蒙古的士兵则是战斗经验丰富的骑马民族。

更何况机动力是天壤之别。

在平地根本不成对手。

必须引诱对方深入无法发挥机动力的森林或沼地。

不过，一旦要以大军交战一决胜负，而且要避免对市民造成损害的话，决战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在平原上。

快回想起来。

我像是要绞尽前世的知识，伸手按住头。

唯独前世中欧洲的败北，也就是莱格尼察战役的大概经过，我记得十分清楚。

当时，欧洲的骑士战术是朝敌阵中央的猛攻。

蒙古轻易化解了主力突击，再靠先前诈败的轻骑兵自侧翼射击，简单说就是在平地上构筑类似交叉火力的包围网，使德意志与波兰联军陷入混乱。

之后又在骑士团背后点燃烟雾，使之与后方的步兵分隔。

然后以蒙古的重装骑兵击破混乱的骑士团，轻松俐落。

只讲大纲的话，是真的很单纯。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可不想死于这种蒙古最强的拿手绝活。

在这世界上虽然有魔法、奇迹、传说的存在，但目前看起来都不是足以颠覆与假想敌蒙古之战的关键。

既然如此。

「一切都不够。游牧骑马民族的回马箭，当敌方人数较少时还能应付。就如同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卿迫使北方游牧民族灭亡那般。然而──」

「当敌人与我方数量相同，数名超人还不足以扭转战局，是吧？」

「是的。当然超人同样不能少。」

那不会是几名超人就能颠覆战况的战事。

将会是数万人正面冲突的大战。

现在缺少什么？

拥有强烈领导魅力，足以统领临危招集的数万军队的指挥官？

足以颠覆过去的战争常识，让对方无法预料我方战术的战术家？

就算数名指挥官在战场倒下，替补能立刻取而代之使战场不致于混乱的指挥系统？

又或者是绝对不会断绝的补给？

抑或是发挥复杂战术所需的多种兵科？

托克托可汗手中握有这一切。

若真是我设想中的蒙古，想必应有尽有。

而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手中，一项也没有。

我拥有的只是祖先代代传承的巨剑，以及向雷肯贝儿家借来的长弓。

以及母亲生给我并栽培养大的这具超人之躯。

应当守护的三百领民，以及孱弱的政治立场。

仅只如此。

只靠着这些条件，要思考如何面对蒙古。

想当然是缘木求鱼。

正因如此，首先就是对上头告知威胁。

这是当下最优先的要务。

「我得回国。回国告知威胁。」

「这样啊。我会仔细咀嚼你的意见。反覆思索。你的专属商人名叫什么？」

「英格莉特。英格莉特商会。」

英格莉特商会。

本次拿到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专属商人的金字招牌，现在欢天喜地。

为融化冷血女王卡塔莉娜之心，她完美地运送了那束「融心的玫瑰」。

虽然是从安哈特王宫偷来的赃物。

只要和平契约还持续，她就能大摇大摆在维廉多夫做生意吧。

哎，拿到这点程度的好处也是应该的吧。

「日后的联络就拜托英格莉特商会吧。那家伙值得信任吧？」

「自前任领主延续至今的交情，无须怀疑。」

「我想你应该也从月那边听过，托克托可汗长于情报战与策反。手段恐怕在我之上。」

卡塔莉娜女王用手轻抚自己的下巴，如此说道。

「总之她一定会透过丝路的商人获取我们的情报吧。帕萨的商人特别可疑。」

「可以想见。」

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等伊斯兰教徒。

这些伊斯兰商人与蒙古帝国的盛世密切相关。

甚至天主教徒也未置身事外。

到头来，只要能得到优遇，人大多不会拘泥于阵营。

「话虽如此，也无法断绝流通。既然如此，我也窃取情报吧。」

「卡塔莉娜女王要这么做？」

我表情纳闷。

女王愿意帮忙当然是最好。

「我和丝路商人没有往来。不过人会流落至此。已经有好几个像月这样的人来到这里。尽是些一心想对托克托可汗复仇的人。」

「那也有可能是奸细。请小心人选。」

不过这种间谍，卡塔莉娜女王应该能分辨吧。

还有现在站在一旁，担任军务大臣的老太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真要说的话，你该怀疑安哈特王国。」

「我国的莉泽洛特女王，以及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都是英明的君主。」

「我不怀疑她们。我是怀疑那些轻视你，轻视英杰的臣子之中，是不是出了奸细。蠢货就是无可救药才叫蠢货。」

真是至理名言。

虽然我不认为手中未握有任何技术的叛徒，在战后能得到托克托可汗的重用。

蠢货就是无可救药才叫蠢货。

「自个当心，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我明白了。」

蠢货就该斩。

我还没开口建议，就被她如此忠告。

我现在就得开始担心安哈特王国中是否出了叛徒。

「那么，就来进行最后的仪式吧？」

「仪式？」

「没什么，和平谈判的契约。两年后应收品项的预付部分。」

卡塔莉娜女王脸颊微微发红，像猫一般对我招了招手。

「嗯？」

我摆出纳闷的表情，说了一声「失礼了」而站起身。

预付部分是指什么？

「与我接吻，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为何？」

「因为我想试。」

卡塔莉娜女王率真回答。

笔直的威猛直球，猫咪的猛拳。

不知为何这人的举动不时给我一种猫的氛围。

虽然外观是肉感丰盈的美女。

「我还没体验过初吻。」

「我也是。彼此都是第一次的话不是正好吗？」

这下伤脑筋了。

我在前世也没有接吻的记忆。

我可是恋爱白痴。

「我不懂如何接吻。也许会撞到牙齿。」

「力道自己控制啊，笨蛋。和家人也不曾亲吻过吗？我在童年时天天都被雷肯贝儿亲脸颊就是了。」

「母亲曾亲吻过脸颊几次。我只记得这样。」

我走上前去。

无人阻止。

站在我前方的瓦莉耶尔大人，以及一旁表情异样苦涩的萨比妮阁下，我走过两人身旁。

来到王座前方，我停下脚步，立于卡塔莉娜女王面前。

见到我靠近，卡塔莉娜女王站起身，走向我。

「这是契约。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两年后必定要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我会努力。」

我不讨厌就是了。

一点也不讨厌。

吾乃胸部星人是也。

胸部的狂热教徒。

卡塔莉娜女王胸部很大，即为正义。

因此我真的不讨厌。

问题在于。

我这个恋爱白痴也许会被卡塔莉娜女王之吻轰得七荤八素。

也许会情不自禁爱上她。

与卡塔莉娜女王间的情谊并非恋爱。

而是拥有同样创伤的两人，彼此舔拭伤口般的行为罢了。

那原本应该不算是爱情。

「我已经等了一分钟。」

「还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等不下去了。蹲下。你太高了。」

我蹲低了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魁梧身躯，尽可能接近地面。

随后卡塔莉娜女王的嘴唇贴了上来。

人生中的初吻。

彼此都不知道方法。

舌头互相交缠。

有如触手般，让我明白原来这就是接吻。

第一次理解了这件事，在口腔内让舌头彼此磨蹭。

温暖的气息拂过脸，视线对上卡塔莉娜女王的眼眸。

那眼眸如此美丽。

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彼此都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几分钟吧。

最后是卡塔莉娜女王先将脸拉开。

（插图015）

「头有点昏。」

我也是。

卡塔莉娜女王面红耳赤，我大概也不遑多让吧。

仔细一想，这里可是官僚贵族与诸侯齐聚一堂的会场。

虽然顺势就这么做了，这样真的好吗？

不，更重要的是。

我果然是恋爱白痴。

真的对卡塔莉娜女王萌生了情意。

只因为一个吻就感觉到爱情。

我原本就不打算违背契约，但有了这份情，我便再也无法背叛她，背叛卡塔莉娜。

「契约的预付部分已收！如此一来，安哈特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在此真正成立！」

维廉多夫的老太婆，军务大臣高声说道。

响亮的嗓音毫无老态，透出欢喜而兴奋的情绪。

气氛与余韵全被毁了。

我轻抹了一下嘴唇。

卡塔莉娜女王的唾液还留在口中。

但是，那感觉并不恶心。

接吻真是奇妙的行为。

这时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

突然其来的声响让我转头，不知为何萨比妮阁下哭倒在地。

这里可是维廉多夫的女王大厅喔。

对卡塔莉娜女王太失礼了吧？

哎，看起来没人在意就是了。

「法斯特，明年喔。明年一定要来见我一面。每个月都要写信给我。我也会写给你。」

重新坐回王座上，卡塔莉娜女王依旧红着脸对我说。

「明白了。」

我简短回答。

我转身背对卡塔莉娜女王，踩过女王大厅的红色绒毯，有如尸体般倒在一旁的萨比妮阁下和不知所措的瓦莉耶尔大人让我感到无奈。

我扛起萨比妮阁下，准备离开大厅。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背后传来说话声。

是卡塔莉娜女王的声音。

「我不要你觉得我是嫉妒心重的可悲女人，所以你就这么离开吧，别再回头。这是最后一句话。日后再相逢吧，法斯特。」

「好的，卡塔莉娜大人。日后再相见吧。」

我并未回头。

不是因为卡塔莉娜女王这么说。

而是我觉得只要回头了，就会想再度与她接吻。

我一步步与走在身旁的瓦莉耶尔大人一同稳稳踩过红色绒毯。

我们就这么离开了维廉多夫。

第二卷 外传 某个小领主之死

下地狱也无妨。至今的人生中我总是这么认为。

一双手已经变得有如皮包骨。

朝着空中伸出干涩的手掌，我这么想。

我大概马上就要死了。

这身体天生就虚弱，动不动就患病。

本来就认为活不了太久，事实上也真是如此。

我大概活不过三十五岁吧。

撑得比想像中还久了。

没有任何后悔。

对贯彻执着活到今天的我自己，没有后悔。

「作尽了坏事啊。」

波利多罗领──我玛丽安娜·冯·波利多罗生活至今的领地，只是一座小村庄。

区区三百名领民居住于此，最近终于开始能输出食粮，从其他地方赚取金钱。

生活实在称不上优渥，是片贫瘠的土地。

不过最近收获还不错。

至少每个人都能吃饱了。

在我年轻时真的难以糊口。

回想起来，法斯特诞生时也是这样。

村长欣喜之余打开了村里粮仓的大门，人人都喜上眉梢。

村里孩子们不知道是为了法斯特诞生而欣喜，还是因为能吃得肚皮鼓胀而开心。

那狂欢般的情景，我也无法分辨。

哎，要求孩子们清楚判断也是强人所难吧。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因为法斯特就要二十岁了。

「啊啊。」

床上的我试着缓缓挺起上半身。

但是办不到。

身体内毫无一丝力气。

我只好举起枯瘦的手示意。

已经与赫尔格交接，过去的从士长为我扶起上半身。

「我想看看外头。」

我请她打开木制窗板。

光芒刺眼。

从坐落在小山丘上的领主宅第，望见领地的田地。

金黄色的麦田。

丰收啊。

生活变得富足了。

如今领民已经毋须再害怕饥饿。

我赌上毕生办到的，少数的成果之一。

视野变得模糊。

并非泪水涌现。

单纯只是死期将近。

「对不起，我就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一定会死。

马上就要死了。

生与死的分界，感觉已是那样模糊。

感觉只要将脚踏进那一侧，意识就会飞散到不知何处的远方。

「玛丽安娜大人！我马上去叫法斯特大人过来！」

「还不要让他进房。」

我就这样死了最好。

我如此想着。

也许我再也不要与法斯特见面比较好。

我真心这么想。

就这样把遗体放进棺材，埋进土里最好。

法斯特想必也不想见到我的脸吧。

我也没有脸见他。

至少在这思考结束前，不想与他面对面。

我的赎罪还不够。

即便注定落入地狱，就算死期将近，我至少应当持续后悔。

虽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让他来见最后一面。

「够了，让我躺下。」

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窗板虽然尚未关闭，上半身缓缓地滑回床铺。

好想睡。

马上就要结束了吧。

然而思考依旧持续着。

丈夫逝世时，法斯特才五岁。

真是伤透脑筋。

丈夫虽是因为金钱交换才被卖到此处，但真的是个善人。

他真心爱着我，光是凭借这事实，让我也能真心爱他。

但是，我们之间只有法斯特一个孩子诞生。

不知是因为丈夫身体虚弱，还是因为我的身体虚弱。

无论如何，下一个孩子还没诞生，丈夫就死于肺病了。

真是伤透脑筋。

如果没有女儿，就无人能继承这波利多罗领。

世上几乎没有男领主，至少我从未听闻。

若无长女，就无法传承领地。

所以我真的伤透脑筋。

村长与从士长也明白状况，屡次向我劝谏。

要我迎娶下一位丈夫。

字字句句都很正确。

这是贵族的义务。

但是我终究无法接受建议。

这是我下地狱的第一个理由。

「法斯特，拿剑。」

「好的。」

起初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至少该学会起码的护身术，我便要求法斯特握起小小的木剑。

不懂如何与年幼儿子相处的我，想把教学当作简单的游戏。

法斯特意气飞扬地向我挑战。

这年纪就算用双手拿木剑，力气顶多也只够举起来吧。

背叛了我这样的预料，他只凭单手就能使劲挥动木剑。

我瞠目结舌。

「等等！法斯特！」

「是松懈的母亲大人不好喔！」

我原本想招架，肋骨却扎扎实实地挨了一击。

法斯特是五岁幼童。

虽然体弱多病，但是二十岁的我自认身为骑士的能力未无不足之处。

虽然我的确毫无防备，但对于本次败北没有什么不服气。

若是在战场上，那一招已经杀了我。

在那瞬间我理解了。

人称超人的存在稀世罕见。

那种人物，我亲眼见过的只有在领主更迭并继承领地之时，前去晋见的安哈特女王陛下莉泽洛特一人，而且我也没机会亲眼见识她的实力。

但超人真的存在。

不知力气轻重而给了我一击的法斯特似乎不当一回事，因为胜利而欢呼。

至于我则是体验到肋骨龟裂般的剧痛，不禁单膝跪地。

但我强忍疼痛，开口称赞他。

「漂亮的一剑，法斯特。」

我想我应该勉强忍住疼痛，维持了笑容。

我当时发自内心感到欣喜。

体弱多病的我和已逝丈夫之间的独生子。

这孩子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这正是错误。

当然了，法斯特没有任何不对。

犯错的人是我。

「对不起。我一定从头到尾都错了。」

口吐歉意。

站在我床畔，过去共赴战场的从士长。

以及一同经营领地的村长。

我对两人道歉。

「玛丽安娜大人。法斯特大人现在堂堂正正地从事军务。自从玛丽安娜大人养大的法斯特大人开始率领领民，至今还没有人在军务中阵亡。」

「论经营领地，领民也十分满足。法斯特大人的能力，一切都拜玛丽安娜大人的薰陶所赐。更何况玛丽安娜大人不是为了让我们领民温饱，带领我们整理农地吗？」

两人虽然出言安慰，但我终究是错了。

当时所有人都反对。

这是当然的。

再说一次，世上几乎没有男领主，至少我从未听闻。

但我却打算这么做。

因为我的独生子法斯特是天才，我便想将一切都交给这孩子。

简直愚蠢至极。

一切都只是借口。

只是你不想迎娶新的夫婿吧？

将自己所有的自私，压在男性的法斯特身上。

因为这孩子是天才，想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强迫他接受这种感情。

「──」

真令人想死。

不，马上就能死了吧。

没错，我有下地狱的资格。

第一项忏悔结束了。

身为贵族，无法为领民实现贵族义务而忏悔。

思绪转向下地狱的第二个理由。

祖先一代又一代渐渐累积起波利多罗领的信用。

全部毁在我手上。

事到如今，谁也不想和波利多罗领打交道。

锻炼儿子剑术，百般折磨他的「狂人玛丽安娜」已经恶名昭彰。

只在领地内流传就算了。

我尽心经营领地，并且也确实办妥军务，让领民无从置喙。

但是，贵族间的关系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算以体谅的角度来看，我的行动除了疯狂外还是无以形容。

谁会想和这样的我打交道？

有哪个贵族家愿意结为姻亲？

每次为了军务赶赴各地，向封建领主出示王室发行的通行证时，无论是谁都摆出厌恶的表情。

原来这人就是「狂人玛丽安娜」。

尽管身为贵族不会说出口，但凭着视线就理解这般侮辱。

在背地里受人嘲笑，这我还能接受。

我被侮辱并不重要。

理所当然。

但是祖先受人侮辱令人难以承受。

更何况贵族间的关系不会随着我死而结束。

会一直持续到法斯特的时代。

父母之罪即儿女之罪，即便家主更迭，也无法轻易抹灭过往的风评。

在贵族社会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靠着家主更迭而获得谅解。

原来这人就是那个狂人的儿子啊。这般侮辱将如影随形。

血。

我感觉到凝固血块般的物体，自喉咙深处向上升起。

我并非咳出，而是咽下。

这种苦楚，我只觉得是我应受的惩罚。

第二项忏悔结束了。

身为贵族，失去了列祖列宗累积的事物。

而且还将之继承给法斯特，我对此忏悔。

「玛丽安娜大人。我已经无法再忍下去了。我这就去叫法斯特大人过来，请您务必撑到那时……」

过去的从士长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她说完这句话便想走出房间。

别这样。

我虽然想这么说，却吐不出话语。

也许我仍没有真心忏悔。

心里某处，也许还是渴望在临死前见法斯特最后一面。

我明明就没有这种权利。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必须赎罪。

思绪转向下地狱的第三个理由。

那就是我对法斯特的一切所作所为。

「母亲大人。」

我的孩子。

不同于安哈特一般的男子，一头剃短的黑发。

那双红眼并非锐利，而是显得温柔。

容貌不似丈夫而是像我，我为此有点高兴。

不过体格既不像丈夫也不像我。

实在是太高大了。

身高已经超过两公尺，体重则突破一百三十公斤。

原因大概不是全在我身上吧。

身为超人的天生资质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生下他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而且将他锻炼成这般浑身肌肉的体格，毫无疑问也是我的错。

我严格地澈底锻炼他。

不让他输给任何人，甚至足以成为安哈特的最强骑士。

日复一日锻炼他剑技与枪术。

在一切都匮乏的领土上搜集书籍，向信赖的教会宗派要求提供知识，尽可能填补不足之处。

将这一切如水般吸收，再加上触类旁通，法斯特毫无疑问成为我的至高杰作。

我亲手送他登上了谁也无法触及的高峰。

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

所以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只是不会输罢了，你这蠢货！

这些事对法斯特算得上什么幸福吗？

你这家伙──我玛丽安娜为了何种理由这么做？

在我眼中，我敢说找遍世上也没有在这孩子之上的男子。

但是在安哈特这国家中，就只是一名其貌不扬的男人。

虽然领民仅仅三百，好歹也是个小领主，也许勉强还能招个贵族家的三女为妻。

但因为我的缘故，贵族关系已经断绝，更何况法斯特如此强悍。

没几个女人会喜欢比自己更强悍的男人。

在我完成了法斯特的时候，才想到这天经地义的道理。

法斯特站在我的床畔。

仔细看他的身体，甚至留有过去被我用未开锋的剑砍出的细微伤疤。

我──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人。

我该做的事情，为了法斯特该做的事情──

生下长女，为了尽可能让他能缔结良好的婚姻，增强贵族关系，将法斯特养成一位端庄的男性。

这样才是身为贵族的本分。

而不是要他使剑弄枪。

更不是在儿子的宝贵肌肤留下满身剑疤。

第三项忏悔结束了。

光是这三点，我会下地狱已是必然的结果。

如果真要细数，肯定还有吧。

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法斯特。」

呼唤那名字。

无法自制地，想呼唤这孩子的名字。

于是，法斯特温柔地轻抚我的脸。

触感粗糙，爬满了剑茧与枪茧，温柔的大手。

「法斯特。手。」

法斯特将手伸到我的胸前。

我轻轻地用双手握住那只手。

颤抖持续不止，但这并非单纯来自我。

法斯特也同样在颤抖。

我试着压抑那颤抖。

我想说些什么，这只因为我的过错而爬满硬茧的粗糙大手，实在称不上是男性的玉手，让我伤心得小声说道：

「对不起，法斯特。」

我终于道歉了。

至今为止，我连承认自己的过错都办不到。

这孩子原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是我毁了这一切。

我理解了这一点。

如今我除了谢罪之外，没有资格说任何话。

无论受到何种责备，都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

咿──

抽搐般嘶哑，有如婴孩般。

啊啊，这声音我曾经听过一次。

在法斯特诞生时，我亲耳听见过的哭声。

水滴落在我那只剩皮包骨的手上。

眼睛已经看不见。

但是我明白。

法斯特正在哭。

法斯特像个婴孩般哭泣，眼泪滴落在我的手上。

怎么了。

这孩子还愿意为我哭泣吗？

我明明是那样过分地对待他。

一次还不够。

要再道歉一次才行。

「──」

张开口，但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

我──

只要是为了这孩子，下地狱也无所谓。

在我临死之时，这孩子的一滴泪水落在我的手上，光是这件事，我就能笑着赶赴地狱。

我甚至配不上这滴泪珠。

一心只希望，唯独这孩子一定要幸福！

我敢发誓，这孩子，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决不会违逆自己的正义与骑士道。

不同于恶魔般的我，毕生失败的我，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所以了，神啊，求求您，眷顾这孩子──

意识逐渐转弱，就此断绝。

第二卷 外传 卡塔莉娜IF 幸福结局

我法斯特第一次接吻的对象，正是维廉多夫的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别无他人。

而我真心爱上的对象，也是那时候为了和平谈判而邂逅的敌国女王。

我达成了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后，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付给我庞大的奖励金做为报酬，对此我真的十分感谢。

不久后继承王位的安娜塔西亚大人，以及亚斯提公爵也都不吝于支援我的领地，至少我敢说过去的辛劳贡献也算有了回报。

对此我确实感谢。

我法斯特因为对母亲的敬爱，发誓要为领地与领民付出全心全意，因此我从来不打算背叛安哈特王国。

然而，但是。

尽管如此，我的心还是倾向维廉多夫女王。

「法斯特，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舔拭你的舌尖。你的肌肤令人怀念。希望你永远陪在我身旁。如今我这冷血女若感觉不到你的体温，就没办法活下去。是雷肯贝儿与你，在名为卡塔莉娜的空心雕像中注入了以爱融化的铅铁。希望你为此负起责任。」

每个月都从卡塔莉娜那边收到直截了当又热情的信件，我也必须拿出诚意回信才行。

说起来虽然害臊，但我无论是收到女性的私信，又或者是回信，都是人生中第一次，毫无相关技能。

同时，我也明白了卡塔莉娜是真心思念着我。

既然如此，至少为了避免卡塔莉娜产生不快的感受，我也绞尽脑汁挤出文学造诣以求合乎礼数，书写回信，就在频繁的信件往返之中。

我也不禁渐渐动了真情。

书写情书这种行为就有如某种魔法一般。

类似使人爱上别人的契约书，诚可谓恶魔的行为。

「……绝非正道的恋情啊。不，真是如此吗？」

其实这就骑士而言也不是坏事。

我缔结主从契约的安哈特王室的假想敌国维廉多夫的女王卡塔莉娜。与她关系亲密其实也并非坏事。

君主与骑士的主从契约并非「忠臣不事二君」这样严格的规范，更何况在复数国家都拥有爵位的骑士也不稀奇。

为寻找优秀的主子而游历诸国，对骑士而言并非坏事。

岂止是不事二君，隶属于两个国家并同时拥有两名君主的领主也不稀奇。

有些情况下，在战事上这些领主有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作为沟通桥梁维持双方关系。

因此波利多罗家领主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与安哈特女王莉泽洛特、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两者都缔结主从契约，称不上是罪恶。

期待并非法袍也非官僚的骑士对国家忠心不二才奇怪。

封建领主眼中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领地，其他一切都只是利害关系。

会对此出言责备的人，只有不明白常识也没有见识的蠢人。

「……虽然她说过，与我并非正式婚姻关系也能接受。」

同时我也明白，在这世界上就男女关系而言也没有任何问题。

贞操价值与前世颠倒，男人本来就会由多名女性共同拥有。

不只是与多名女性同床共枕也没有问题，此外维廉多夫于和平谈判提出的条件，就是要求我这个超人的优良血脉与卡塔莉娜女王结合生子。

毫无理由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若两国王室的血族向我提亲，旁人应当纯粹感到欣喜，绝对不可能批评波利多罗家。

因为一旦批评就会被两国王室宰掉。

「因此我也知道没有任何问题。虽然看在大众眼中像是变节。一旦正式立下婚约，就会偏向维廉多夫那一方。」

我明白。

我虽然明白。

将彼此的立场、心境与爱情写为书信，思慕日渐累积。

最后使得我「怦然心动」是唯一的关键。

安哈特王国的确对我有份恩情。

然而，即便我身在安哈特王国阵营，往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将剑锋转向维廉多夫，转向卡塔莉娜吧。

我就坦白直说了。

我发自心底爱上了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这名女性。

那双眼眸已经将我彻头彻尾融化，吸引住我并使我深陷其中。

因此我打算对卡塔莉娜正式提出婚约。

虽然不至于毁弃与安哈特的主从契约，但我认为既然身为卡塔莉娜的王配，偏袒维廉多夫也无妨。

证明王族血统的绢丝红发。

面容冷硬如塑像──有如毕马龙的雕像。

彷佛希腊神话之中，象牙雕成的女性雕像那般无瑕的肌肤。

不只是容貌。她最终明白了手中的「玫瑰花蕾」充满了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这名女杰为她浇灌的爱情，于是像个女童般哭泣的她──

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是她在我心中点亮名为对女性的爱情的这盏光。

不是卡塔莉娜以外的任何人。

「我今后该如何自处，这才是问题。」

虽然有了心爱之人，我也不愿背叛安哈特。

不过，因为安哈特最终还是亏待我了，所以这也称不上是背叛吧。

啊啊，没错。

安哈特王国至今还没为我安排好正式的婚约对象啊。

「没错，这不是背叛。到头来，安哈特没办法为我安排婚姻对象就是明确的侮辱。」

我说服自己般念念有词。

心爱的卡塔莉娜不也说过了？

「对国家的英杰，居然连安排相配的妻子都办不到。更何况国民和贵族居然对英杰冷眼看待？安哈特王国究竟是怎么回事？坦白说我无法理解。」

啊啊，没错。

就是这样，安哈特王国到头来还是没有帮我安排婚约对象。

当然莉泽洛特女王也绝非不曾为我安排，她确实曾经为我安排婚事，这点千真万确。

但是，我这身高两公尺体重一百三十公斤又浑身肌肉的丑陋男骑士，终究没办法找到好姻缘。

更何况，地位愈高的安哈特贵族愈倾向于拒绝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缔结婚姻。

理由我很明白。

因为一旦与波利多罗家成为姻亲，不知会招致何种灾祸。

一旦缔结了婚约这种关系，就一定会被我身旁的环境影响。

必须代替我成为只有三百名贫穷领民的边境领主而辛勤工作，这种程度也许还有人自愿，但是状况更加棘手。

必须被夹在情势仍不稳定的安哈特与维廉多夫之间，而且还得以我的妻子的身分与卡塔莉娜交手。反过来说，一旦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或安娜塔西亚殿下征招，就必须参加战事，向社会大众展现对安哈特不变的忠诚。

贫穷的生活，加上蝙蝠般摆荡的艰苦立场，还要与我这种丑男结为夫妻。而安哈特贵族的婚姻契约中最恶劣的问题，就是一旦结婚就不被允许离婚，整个家族都会遭受牵连。

贵族的结婚，并非平民男女的结婚。

与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谈妥后订立的婚约，绝对无法撕毁，在连坐与缘坐原则下，将会成为牵连亲戚与主从关系者所有人的大事业。

只要当事人彼此相爱不就好了？这种愚蠢的戏言无从介入。

不止是父母，就连亲戚氏族，甚至家中仆从园丁都有小声说上一两句话的发言权。

因为如果这场婚姻招致了王室的不快，岂止是族人，就连缔结主从契约的仆从都会满门抄斩也是理所当然。

一旦到了真要结婚的阶段，如果直视着我的脸说「我不想和这种丑男结婚。想取消这次婚约」打算取消本次婚姻，那就是对安哈特王室的侮辱行为，如果王室不予惩罚，则是对波利多罗家的侮辱行为。

如果在婚约的现场，对方摆出了「这人配不上我们家」的鄙视态度，身为贵族就必须杀死对方。

两家之中必须有人付出性命。

如果刚好双方都没有意愿，就算在这种状况，为了维护面子还是会发生几个人送命的小冲突吧。

因此，愿意嫁给我的婚约对象──愿意说服女儿，硬是逼人家嫁给我的贵族，在安哈特中终究没有出现。

所以，结果才会是这样。

「……」

我对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心怀感谢。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在众人面前称赞我的优点，并且出言安慰我。

最后甚至对我打趣说道：「不然干脆和我再婚吧？如果对象是你，我也不会摇头。」

女王陛下为了出言安慰我，不惜触怒安娜塔西亚殿下，甚至在王座前上演丑陋的互骂和互殴，我也无法讨厌这个人。

因此，我完全没有背叛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并解除与安哈特的主从契约的打算。

但是，但是啊。

「……到头来，安哈特王国还是没办法为我安排婚约对象。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没有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准备一位相配的婚约对象，这仍是不变的事实。」

既然如此，我法斯特稍微偏向维廉多夫也是人之常情吧？

让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接受的理由已经一应俱全。

虽然使我感到些许忧伤。

没错，我该下定决心了。

我今天在此决定，要成为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的正式王配。

※

在那之后过了五年。

在维廉多夫的王宫，我正受到心爱的卡塔莉娜质问。

年龄已过二七，现在她的容貌比起当初相遇时更添几分妖艳。

「法斯特，我有些事要问你。」

语气像是在责备。

我一边感到懊悔一边回答。

「怎么了？心爱的卡塔莉娜。」

「不管怎么说，你也太淫荡了吧？淫荡这词的意义你明白吗？性欲太过强烈。太过放纵性欲。」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

虽然我知道，但是听心爱的女性实际上如此责难，还是令人心痛。

我也觉得她这样讲有她的道理就是了。

「当年你向我告白，正式成为了维廉多夫的王配。这对我来说是喜出望外的结果，莉泽洛特那家伙也没有异议，所以直到今日也不曾提过任何怨言。没错。我对现况非常满意，没有任何不满。」

在那之后我成为了王配，在维廉多夫的民众与贵族的齐声赞颂中，受到全场一致的热烈迎接。

波利多罗领的经营也毫无问题，由于维廉多夫派遣了优秀的地方官，坦白说比我亲自经营时更加富足。

虽然还有波利多罗领家的继承问题尚未解决，哎，在我与卡塔莉娜相亲相爱的婚姻生活之中，将来继承维廉多夫的孩子也已经诞生。

未来次女三女诞生的可能性也不低吧。

只要其中一人愿意继承，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我想追究的问题，想必你也心知肚明。就是你在维廉多夫的所做所为。你确实对我说过『我爱你』。也说过『这世上的挚爱唯独卡塔莉娜一人』。而我也这样回答你：『无论你与谁同床共枕，无论你喜欢上谁，只要最后在我死时握着我的手，待在我身旁，我就心满意足。』」

是的。

我深爱着卡塔莉娜。

我们之间已经有取名为克劳迪亚的独生女诞生了。

有朝一日她也许会继承维廉多夫，戴上王冠吧。

「你也确实爱着我。爱我的程度已经堪称史无前例。在那间寝室受到你那无从挑剔又热情洋溢的照顾后，我已经心知肚明了。而我也发自内心深爱着你。」

卡塔莉娜。

我简短低语妻子的名字，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分上了，何不现在就进闺房？

如果情况允许，我也不想挨骂，希望她能这样就饶过我。

就这样邀她吧？

「这先暂且不提，你爬上我妹妹妮娜·冯·雷肯贝儿和客将月的床，则是另一个问题。我刚才问的是这件事。」

嗯，是那件事啊。

我的确对那两人出手了。

首先关于妮娜小姐，她现在已经十七岁了。

就和她母亲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卿那样，原本少女的圆亮眼睛不知何时变得狭长，身材也急遽抽高，成长为细眼的少女。

维廉多夫的每个人一见到她，都忍不住说「和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欣喜地泪流不止。

然而这似乎造成她强烈的自卑。

因为她的精神显得有些不稳定，我之前邀她骑马出游散心时，她便哭着紧抱住我。

于是她就把我推倒了。

说要上了我来超越母亲雷肯贝儿。

虽然我觉得这种胜利方法有哪里搞错了，但是，哎，该怎么说呢。

我也觉得不能放水，于是英勇迎战。

问题在于应战的方法。

「妮娜来向我求情，说她怀孕了，希望王室承认孩子的父亲是法斯特。」

对于屡战屡胜的我，之后妮娜小姐大约每周一次来向我挑战。

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在何种状况下。

只要维廉多夫的骑士向我决斗，我绝不逃避。

因为我曾经立誓，哎，希望你能认定我也有其苦衷。

我抬头挺胸如此说道。

「单纯是比我年轻十岁的女人每周找你投怀送抱，你自己也暗爽在心里吧？」

原来如此，这种卑鄙的想法，我法斯特当然也不会完全否认。

我法斯特绝不说谎。

「身材高瘦」的细眼少女主动与我幽会，这种正中性癖好球带的情境，的确让我法斯特兴奋万分。

真的非常兴奋。

但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是卡塔莉娜这一点并不会改变，而且我也不是主动对妮娜小姐出手。

我如此辩解。

「哎，妮娜的事就算了。毕竟她是雷肯贝儿的女儿，那么就是我妹妹。与其让居心不良的男人有机可趁，把法斯特的种分给她还比较好。我就不追究了。」

我得到原谅了！

「那么，和月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这部分视状况我也能谅解。」

维廉多夫的客将月阁下。

这方面的原因也是月阁下的精神不安定。

托克托可汗并未西征。

虽然不知原因为何，这类状况在现实中完全没发生。

一切关键就在此。

失去所有血亲和族人，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家名，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一心追求的复仇最终无从实现，使得月阁下的精神变得不稳定。

某天夜里，形单影只的她悄悄离开维廉多夫，打算回到故乡发起无异于寻死的突击。我当然无法袖手旁观。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希望她得到幸福。

何不忘记过去的一切，在维廉多夫这块新天地养育自己的子女，重拾家名，并在此东山再起。

我真心诚意地说服了她。

于是哭泣的月阁下短暂颤抖后，瑟缩在我怀里，轻轻点了头。

「然后呢？」

嗯，哎，这部分还没关系，或者该说大有关系。

总之月阁下恢复了精神，重振意志，要在维廉多夫重建新的家族。这当然很好。

但是月阁下又说，如果想重建家族，就需要有男性的良好血脉。

若要寻找良好的血脉，寻遍整个维廉多夫，都找不到比法斯特更好的男性。

是你不准我去死，那么你就有义务，负起责任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的确是我阻止她形同自杀的鲁莽行径，既然她如此强烈要求，我也感觉自己负有责任。

我和她之间生下了一名孩子，当然卡塔莉娜也已经知情了。

「嗯。根据我对法斯特的了解，我明白这些都是借口。」

当然我并不讨厌有着东方人的扁鼻子五官，体态丰满的月阁下。

甚至该说符合喜好。

我就直说了，我法斯特最喜欢的就是大腿粗，而且胸部大的美女。

再刻意加上鼻子扁的美女这样有些偏离喜好的要素就更喜欢了。

如果坦承心中一切想法，与其说是因为责任感，完全无法否认我其实乐在其中。

坦白说我觉得赚到了。

请原谅我。

「法斯特诚实以告这点我懂了。毕竟相爱的两人之间不需要谎言。」

我获得原谅──

「尽管诚实无欺，你还是该骂。为何你生性如此淫荡啊？根本是放纵性欲的怪物……」

「嗯。的确如此。」

她叫我跪下。

「以上是维廉多夫的问题。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该老实招来吧？」

「……至于在安哈特，这个嘛……」

我想说这同样是迫于无奈。

问题出在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安娜塔西亚殿下、亚斯提公爵。

因为她们口口声声怀疑波利多罗家的诚意。

她们竟然怀疑波利多罗家列祖列宗累积至今的诚意。

「我懂了，你会偏袒维廉多夫那一方，这不能怪你。但是我们也需要你展现绝不会背叛的诚意。没错。就是诚意。你懂诚意的意思吧？那就是抛开私欲，严肃处事的态度，想要的是你的真心诚意。」

并非暗示或兜圈子，劈头就这么告诉我。

将我邀入房中两人独处时，三个人搬出了同一套说词。

我起初无法理解话中含意，但对方便说我身为男性，若要证明真心诚意除了出卖肉体还有其他办法吗？便将我推倒在床上。

我也曾怀疑她们为何渴求我这丑男的身子，但我还是答应了。

我颤抖着身子，为了波利多罗家出卖了肉体──

「你绝对是骗人的吧。你的性欲有多么旺盛，在正式缔结婚约后的闺房之中，我早已经切身体会过了。你一定是毫无抗拒，欢天喜地答应了吧。之前我去安哈特，大概有三个孩子在宫中跑来跑去。长得和你可真像。」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卡塔莉娜。

是的，正是如此。我当然喜孜孜地答应了！

在那般美乳又爆乳的三名美女主动要求之下，那还拒绝就有失我的本色。

我将安哈特与维廉多夫之间的权力关系抛诸脑后。

正是幸运造成的事件。

胸部之神为了眷顾信仰深笃的我，时时从上天关照着我。

希望你如此谅解。

我提出这般说词。

「蹲下。让我全力揍你的脸。」

「好的。」

（插图016）

我屈膝下跪，这个类似受勋典礼的姿势，与其说像个顶天立地有尊严的骑士，更像是挨主人责骂的属下。

「不过在挨揍之前，让我说一句话就好，卡塔莉娜。」

「你想针对什么发言，法斯特？」

我望向王宫庭院。

抛开工作不管的军务大臣就在该处，理应年纪破百的老太婆正充满朝气地将我们的女儿朝着太阳举起。

日后将指引维廉多夫未来，我与卡塔莉娜的爱情结晶。

虽然军务大臣因此嘀咕「这下终于能放心去死了」但是完全没有衰老的征兆。

我和卡塔莉娜的孩子。

我感到光芒灿烂般眯起眼睛，以言词表示爱情。

「尽管如此，我是真心爱着卡塔莉娜。」

「唯独这点我相信。我之前对你说过了。无论你与谁同床共枕，无论你喜欢上谁，只要最后在我死时握着我的手，待在我身旁，我就心满意足。」

卡塔莉娜在我耳畔细语说出想必终身不渝的爱情。

对初吻的对象，愿意奉献无限的爱情。

「话虽如此，该骂的还是要骂。你这家伙只要从理论和道理来评断，根本一无是处。」

「嗯，如果要讲道理，我无从反驳。」

要论是非对错，的确是我错了。

我法斯特只是身为骑士，为了不让任何人过得不满足，尽了自身全力而已。

灌注爱情！

真要说来只有一件事错了。

「原因在于对所有事都灌注太多爱情了吧。」

不过，如果这样大家都能幸福的话，不是很好吗？

这样也算是大家都走上了属于各自的结局。

我法斯特确信唯独这一点不会错。

第二卷 后记

首先，对于继第一集之后，同样购入并阅读了第二集的各位读者们，在此再次郑重致上谢意。

都是多亏有各位读者购买上一集，第二集才会像这样成功问世。

（坦白说作者本人已经做好觉悟可能一集就断尾了。）

那么，在此向各位说一件有关本作的喜事。

在「未来会红的轻小说大赏2022」中，虽然并未获得冠军，但是在文库部门排行第二，于男性读者投票排行第一。

为本书投票的读者们致上至深的谢意。

见到被提名的作品名单时，我原本以为连前十名都排不进去，心中毫无期待之时，却接到了责任编辑的联络通知结果，可说是喜出望外。

后记通篇写满了感谢，正是要表达我心中的感谢之情。

虽然仍然意犹未尽，但就写到这里暂且打住。

关于第二集的内容。

起初在第一集的后记我提到本书起头时毫无整体的大纲，不过我将网路版的第二章改写成第二集时，特别注意到整体的将来构想。

不过还是有许多部分让我感叹计画仍不够细致。

在书籍化时，对网路版中觉得缺漏的部分补充描写，并且加上了介绍部分与意图强调的要点，再加上「めろん22」老师的插图，本书的完成版令我十分满足。

在本次改稿时，与我商量讨论的责任编辑大人是如此可靠，让我万分感激。

如果有机会出版第三集的话，希望能像本次这样，将网路版中令人不满，描写不足与评价较低之处改善后推出。

因此如果续集真的问世了，希望各位读者不吝购入阅读。无论是从书籍版入门，或者是自网路版开始读的诸位读者，我一定会让各位满意。

在本书的书腰上也有提到，在OVERLAP的网路漫画杂志《COMIC GARDO》上，漫画版的连载已预定要开始了。

在本书发售时虽然尚未开始连载，但是我已经读过了原稿，有幸让画技如此精湛的漫画家为本作作画，真的满心感激。

漫画中也特别强调了瓦莉耶尔殿下的可爱之处，敬请期待。

再会了！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玛丽安娜的誓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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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我作了这样的梦。

经过严苛的训练而精疲力竭，仰躺在地面上。

倒在地上的是年幼时的我。

柔软的绿草轻抚我的脸颊。

母亲大人玛丽安娜则坐在我身旁。

母亲以温柔的表情看着我，伸手抚着我剃短的头发，语气平静地说道：

「法斯特，你听过誓约（Geis）这个词吗？」

我在前世听说过。

那是意味着「禁忌」的爱尔兰语。

在凯尔特神话中登场的库夫林与迪尔姆德，他们这些英雄正是因为立下了禁忌的誓约，最后走向悲惨的结局。

库夫林违背誓约时，半边身体麻痹，无法完全发挥实力战斗。

迪尔姆德则是因为无法打破誓约，失去了原本可能获救的性命。

换作是我，才不会立下那种誓言。

那是蠢人的行径。

「誓约是骑士的宿命。听说只要有自觉是德鲁伊的祭司，以及称得上英杰的骑士这两人在场，就能向神宣誓立约。当你将来长大，称得上是英杰之时，也许就能起誓喔。」

我说过了，我不会立誓。

我想这样回答，嘴巴却张不开。

精疲力竭。

而且这只是一场梦。

我大概没有开口的权利吧。

「不过现在已被视为禁忌，谁也不会立誓。这也是当然了，谁会故意让自己背负不利呢？那种诅咒，就连拥有英杰属下的君主都绝对不会允许。」

这是当然的。

没必要特地为自己制造弱点。

「不过啊，法斯特。我听说所谓的誓约原本不需要宣示，是在更古老的时代诞生的那些英杰们命中注定的定数。始自诞生于世，就已经注定。」

什么啊？

那不就避无可避了吗？

我想这样回答，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听我说，法斯特。我啊……」

母亲没有等我回答，迳自继续说下去。

「我这个母亲与英杰遥不可及，只是区区一介贫穷庄园领主的骑士，我认为你的诞生，以及将你培养为英杰，正是我身为母亲的誓约。」

我搞不懂母亲的意思。

「在你成为顶天立地的骑士后，我死了也不足为惜。那正是我的誓约，一定是我与生俱来的宿命。所以就算我死了，也不用为我伤心。」

她想说什么呢？

当我理解这一切时，是在她死后。

我母亲死后。

体弱多病的母亲消瘦如枯枝。

头发不再亮丽，眼眸中的光泽连我的身影都无法清楚倒映出来之后。

我又作了这个梦。

卧床已久，身形消瘦如槁木。

连一匙浓汤也无法下咽，只能坐等死亡到来的母亲。

母亲玛丽安娜如梦呓般，对我吐露听似谢罪的话语。

我成为了顶天立地的骑士，握住她枯枝般的手指。

她则握着我那变得有如樫木的坚硬手指，不知喊叫着什么。

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虽然晓得母亲正不知为了何事道歉，但我不明白是什么事。

母亲玛莉安娜已经无法清楚说出话了。

我不明白她如梦呓般说出口的「对不起，法斯特」这句话有何含意。

母亲将我培养为顶天立地的骑士，我不知道她为何道歉。

直到她临死前，我从未见到母亲对别人道歉。

眼泪溢出眼眶。

泪流不止。

然而，我却说不出半句安慰母亲的话语。

这是梦境，但也是事实。母亲在眼前临终之时，我除了哭泣什么也办不到。

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让自己的母亲，今生的母亲在后悔中死去。

如今我能理解，自己当初的罪过。

我让母亲，慈爱地养育我长大的母亲在后悔中离世。

我让拖着病体，尽心尽力养育我长大的母亲在失意之中逝去。

如今我已无法赔罪。

所以，正因如此。

只要是为了母亲珍视的一切，只要是为了波利多罗这个领地与领民，我发誓自己将不择手段。

为了守住波利多罗领，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

如果有人进攻我的领地，我无论动用何种手段都必须挺身阻挡。

只要是为了守护日后将会交由子子孙孙继承的波利多罗领，无论何种苦难，我都自认能承受。

下定决心，就算抛弃性命也不足为惜。

这正是我的──

名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骑士的禁忌（誓约）。

第三卷 第46话 安哈特的英杰

看在安哈特国民眼中，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有如异形。

身材高大的男人不稀奇。

一般来说，由男人持家养儿虽是主流意见，但心怀信念，敢于选择锻造师等职业，因此练就一身肌肉的男人也不是不存在。

无论身材高大还是肌肉健壮，安哈特国内也有女性喜欢，也不会被人鄙视为怪异癖好。

当今安哈特王国的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正是选了身材高大又浑身肌肉的男性，罗伯特为王配。

当时贵族与国民都想问，为何要选那般称不上美男子的男人？

虽然有人抱持这样的疑问。

但最后以「女王陛下癖好很特别」的感想作结。

总而言之，这种喜好被视作一种个人特色，不会被说是异常的性癖。

无论是身材高大，还是浑身肌肉的样貌。

然而，无论是谁都是初次目睹两者兼具，且轻松超越一般标准的男人。

身高超过两公尺，体重突破一百三十公斤。隔着锁子甲也清楚可辨的结实肌肉、犹如特制钢铁的肉体。

那男人──领主骑士骑乘的马匹也同样巨大。

即使是军马，即使是巨马，这些马的平均高度绝大多数都不及一百五十公分。

然而波利多罗卿的爱马飞翼，身高明显超过两公尺。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波利多罗卿乘坐在那匹爱马的背上。

唯独脸长得不差。那容貌要评为正气凛然也不过分，目光以军事阶级来说，带有身为庄园领主的锐利。

言归正传。

在安哈特的绝大多数国民眼中，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样貌如同异形。

以喜爱体态纤细的美少年的文化价值观来看，那身影实在称不上纤细，与普遍的目光有所抵触。

因此，在维廉多夫战役中与敌将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单挑决斗并击杀敌将，而且打倒众多敌国骑士的功绩并未广受赞扬。

波利多罗卿凭着个人实力立下头号战功，是以称为救国英杰。然而在维廉多夫战役的胜利游行中，人人都迟疑着是否该高声欢呼，以祝福迎接他。

迟疑正是踌躇，同时也招来了侮蔑。

那些侮蔑有时会在酒馆引来女人们私下议论。

比方说「不守男人本分的『假骑士』算什么英杰啊」。

听到这样的咒骂，有时候坐在邻桌的女人会突然站起身，一拳打在说闲话的女人脸上。

脚踩上对方倒地的身躯，又一脚踹向对方的心窝。

「你刚才侮辱了波利多罗卿吧？」

她是自维廉多夫战役归来的士兵，也是公爵军麾下的正规兵。

安哈特王国军中有公爵军五百名，第一王女亲卫队三十名，波利多罗领民兵二十名，合计五百五十名。

另一方面，维廉多夫的正规兵人数破千。

当时，她在野外与成倍的军力为敌作战。

公爵军的五百名正规兵在直逼腰际的泥沼中奋战，于维廉多夫战役中折损至三百五十人。

这场战役中，在最前线无人可敌的波利多罗卿发挥出了精湛武艺，是她们最大的救赎。

这名士兵也是在战场上拾回性命的其中一人。

「我再说一次。区区平民，竟敢侮辱我们的英杰波利多罗卿？你就死在这里吧。」

「卫兵、卫兵──！」

听见酒馆女老板的呐喊，卫兵及时赶到才免于发生惨剧。

这种事发生了好几回。

不过这些士兵别说是被关进牢房了，甚至不曾挨长官的骂。

反倒受到夸奖，赞赏她们即时行动。

只有因为地点是酒馆而未随身带剑，没有当场夺人性命这点受到指责。

另一方面，说闲话的女人们则遭到惩罚，不只被关进牢里一阵子，还被科以罚金。

在地狱般的战场生死与共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

这两位战友的存在，使得侮辱波利多罗卿被视作应当当场处死的行径。

两人甚至认为对说闲话的女人下达的处罚太轻了。

不过，这些并未拯救波利多罗卿的风评。

不知何时，波利多罗卿的话题就像个封口令。

虽然不再有人当众侮辱他，但也没有人赞扬夸奖。

尽管如此，唯独英杰颂歌常有诗人传唱。

啊啊，安哈特的女人们，请听我娓娓道来。

男骑士在维廉多夫战役中单打独斗的事迹。

拥有波利多罗领的领主男骑士，聪明而勇敢。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的顾问，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高举沉重巨剑之怪力，连女人也惊叹。骑乘骠悍骏马，驰擎沙场如烈火。

于我军混乱之时，见战场化作死地，立刻不惜性命，直捣敌营。

狂热的男骑士。

挥起自己的剑劈斩喽啰，率领区区二十领民，突破维廉多夫五十名骑士。

连斩九名骑士，击落雷风之矢，终抵骑士团长雷肯贝儿面前。

「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

即是维廉多夫史上最强英杰骑士。

双方对峙并报上名号，血战数百回合……

在安哈特国内的吟游诗人中，安哈特王国最强男骑士，波多利罗卿的英杰颂歌是完美题材，曾蔚为潮流一段时间。

然而，安哈特的国民不怎么爱听。

有一段时期，赞颂波利多罗卿与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单挑的事迹，的确让王国国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但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英杰颂歌更广博人气。

论战略是安娜塔西亚，论战术则是亚斯提。

人人都如此赞扬。

然而，论武艺则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无人如此赞扬。

从结论来说。

波利多罗卿被视为某种禁忌的存在。

不过，众人并非忘了那名字。

人人都记得，而通晓事理的人都绝口不提那名字。

此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仍继续活跃。

最近他作为第二王女顾问十分活跃。

在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的初次战役中，百名敌兵里有超过半数被他打倒，成功斩杀了欲出奔维廉多夫的卖国贼卡罗琳。

如此大展身手的同时，又为卖国贼卡罗琳的女儿玛蒂娜求情，在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诸侯与上级法袍贵族齐聚一堂的大厅内，当众磕头。

平民们不再像过去那般三缄其口，如假象般争相走告。

在廉价酒馆彼此争论。

「那个男骑士虽然长得那样，但也有可爱之处嘛。虽然是不输女人的男骑士，但终究是个男人，对小孩子下不了手啊。」

「虽是为了求情，但身为贵族却下跪磕头，成何体统。况且他想救的可是无药可救的卖国贼之女啊。」

「这才是可爱之处啊。就算在战场上能砍下几百颗人头，唯独小孩子的头砍不下手。」

喧闹不休。

平民们讨论起那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异形男子的奇特英杰传说。

在酒馆中只要有人提起，就会引起一番论战。

虽然对波利多罗卿的行动感到疑惑，人们仍争论于他坚持的自尊是对还错。

在那之中并无侮蔑。

贵族之间亦同。

「波利多罗卿的心情也不是无法理解。要砍下聪明又大有前途的九岁孩童首级，不管谁都不愿意吧。不然处刑人是为何而存在？」

「不过，那可是女王命令。更何况当事人玛蒂娜也请愿受死。她没有将来，考虑到她的处境，好心砍了她的头才有助于保全彼此的名誉吧。况且他居然磕头求情，不只是他自己，把身为贵族的名誉当成什么了……」

「波利多罗卿已经收养玛蒂娜为骑士学徒，为她的将来负责了啊！若要说他不惜一切低头的模样不堪入目，即使卿是吾友，也无法原谅！」

喧闹不休。

论对话的水准，除了事关贵族名誉之外，与平民的对话无明显差异。

无论如何，安哈特王国中不分平民或贵族，众人都开始谈起波利多罗卿。

前阵子有如三缄其口的氛围已然消散。

众人自然而然地忆起当初从吟游诗人口中听到耳朵长茧的英杰颂歌。

喧闹之中，时间流逝。

还不到两个月，卡罗琳骚动的冲击尚未淡去，波利多罗卿就启程前往维廉多夫。

作为第二王女顾问，以及维廉多夫和平谈判的副使。

消息灵通的商人等市民们，不分阶级高低的贵族们，能正常思考的人都理解了。

啊啊，这个安排，波利多罗卿才是实际上的正使啊。

过去的和平谈判都以失败收场，第二次维廉多夫战役不知何时要开打，国内的紧张情绪逐渐升高。

人人都在祈祷：

「拜托了，希望波利多罗卿这次能谈妥。」

下次绝对赢不了。这般悲观的气氛弥漫在国内。

特别是在维廉多夫国境线附近拥有领地的庄园领主们，此事攸关他们的生命财产。

某位地方领主与家臣们甚至不是每天向神祈祷，而是向波利多罗卿献上祈祷。

下次真的打不赢。

大家都很清楚，那次胜利只是侥幸。

看在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面子上，谁也没有说出口，但地方领主们心中都这么想。

最后，捷报传来。

波利多罗卿促使和平谈判成立。

人人都大松一口气。

同时，报告中的条件也令人疑惑。

要让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怀上他的孩子？

换言之就是情夫契约，波利多罗卿将自己的肉体出卖给维廉多夫了？

真正聪明的人立刻感到惊慌。

法袍贵族和诸侯也一样。

这样一来，安哈特王国该怎么报答他这份功绩呢？

特别对庄园领主来说，这是切身相关的大事。

论功行赏。封建制度是建立在双方互惠的关系上。

追根究柢，还有其他方法吗？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然而要求拥有三百领民的弱小领主骑士担任选帝侯之间的和平谈判实质正使，摆明是强人所难。

这就是强人所难的结果。

人人都皱起眉头。

这下女王打算如何定夺？

这件事情并非对波利多罗卿的立场感到同情或义愤填膺这么单纯。

王室必须遵守规则，就算波利多罗卿点头妥协，其他领主也无法接受。

因此，国家必须对波利多罗卿献上热烈的赞赏，同时给予与功绩相衬的报酬。

土地。

价值超乎想像之物。

血统。

对于立下如此功绩的波利多罗卿，许配一个小贵族家的女儿给他已不足够。

必须给予地位相配的蓝血吧。

金钱。

虽然金钱并非无用，但给钱太过分了吧？

无论是维廉多夫战役或卡罗琳骚动，波利多罗卿拿到的报酬都是金钱。

让他如此做牛做马，却打算给钱了事吗？

这难道不算屈辱吗？

大家都这么心想。

没有别的方法了。

说穿了，不是土地就是血缘。

选择其中一方，又或者是两者。安哈特王国的莉泽洛特女王被迫作出选择。

愚者依旧侮辱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长得丑陋，还被王室随意摆布。

智者则关注着王家打算如何回报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功绩。

至于当事人波利多罗卿，正在回到安哈特王国的归途上。

「大概再一周就会到了。回程路上也没人来单挑。」

「你原本打算回程时也跟别人决斗吗？」

「如果对方想挑战的话。」

法斯特二话不说，点头回答瓦莉耶尔的疑问。

只要有人挑战，法斯特打算回程再次达成一百连胜。

「不管维廉多夫人多么热爱决斗，你可是维廉多夫下任女王的父亲，总不会来找你单挑决斗……不，有可能吗？在那国度，这或许也是种名誉？」

「有可能吧。没人找上门来，我反而很意外。」

「呃，大概是在回程路上来找你单挑实在会造成困扰，对方有所顾虑吧。维廉多夫应该也有这点体贴吧。」

维廉多夫的国境线警备骑士队一路陪伴队伍移动至国境，目送一行人并离别。

瓦莉耶尔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次的任务总算结束了，接着又告诉自己旅途尚未结束，再度绷紧神经。

「母亲大人应该正为了你偷了玫瑰生气。」

「您应该还记得之前说好要陪我一起道歉吧。」

「法斯特你喔……哎，我是会陪你道歉啦。」

瓦莉耶尔与法斯特尚未察觉。

莉泽洛特女王已经被逼至困境，毫无多余心力为玫瑰动怒。

对君主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给予立下功劳的属下适当的奖赏，安哈特的人都十分关注。

「我的工作好像只是负责道歉啊。」

瓦莉耶尔尚未察觉。

她的名字已被列入给予法斯特的报酬选项之中。

「我会为窃取莉泽洛特女王的玫瑰一事道歉，但这次的报酬一点都不能少喔。」

法斯特尚未察觉。

那份报酬岂止是分文不少，现在已经演变到无法只靠金钱解决的状况了。

「波利多罗卿。一回到安哈特王都，我们两个去约会吧。约会。」

（插图007）

出言邀约的第二王女亲卫队队长萨比妮察觉到了。

经历过与维廉多夫女王的热烈亲吻后，萨比妮在法斯特心中的顺位下滑了许多。

「哎，无论什么事都先等回到王都再说吧。大家都累了，再多撑一下吧。」

瓦莉耶尔如此作结，默默地催促朝王都前进的马匹加快脚步。

第三卷 第47话 小领主的极限

安哈特王都。

自城门直达王城，路幅宽敞的漫长繁华大道上。

驻留于王都的两百公爵军，加上同样驻留于王都的诸侯两百士兵列于路旁两侧，让出道路，为避免发生意外而目光紧盯。

游行。

顺利谈妥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后，正使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与副使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即将归来，这是为了迎接功臣的庆功游行的准备工作。

为了净空大道中央，士兵们排成两列。

安哈特国民则在士兵们后方，不吵不闹地等候游行开始。

穿过王都城门就目睹这幅光景，我呢喃道：

「让我忆起了维廉多夫战役啊。」

「从士长赫尔格阁下曾提过，波利多罗卿当时未获得赞赏。当时的迎接游行与您立下的战功毫不相衬，近乎侮辱。」

玛蒂娜坐在我的爱马飞翼背上。

听她这么说，我也回忆起维廉多夫战役后的游行。

啊～真是不开心的回忆。

看着异形般的眼神。

那不是打量丑男的眼神，既不是轻蔑也不是赞颂。

而是注视着安哈特文化中的异物。

唯独那黏腻冰冷的视线让我非常不快。

只不过我无所谓就是了。

贵族靠面子吃饭，万一被人看轻，就算要杀了对方也得赢回面子。

我有我身为波利多罗领领主的面子。

我背上扛着代表领地的所有名誉是事实。

然而。

我最起码非保护不可的，是三百名领民的弱小领主骑士的面子。

坦白说，只要不是当面侮辱我，我也不需要那么介意。

如果当着我的面出言侮辱，虽然不情愿，我也会把那家伙揍得半死。

坦白说，我连动手揍人都嫌麻烦。

我叹了一口气。

再说一次。在安哈特中，我是异物。

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这次大概也和维廉多夫战役相同吧。我不抱着期待。」

「我是不是下马比较好？这样也许会更降低法斯特大人的声誉。」

「不，你抓好我的背。」

这也是经验。

虽然女王已经答应将来会赐予玛蒂娜世袭骑士的地位，但有个卖国贼母亲的骂名将如影随形。

她本人也心知肚明，未来等着她的将是一条艰辛的道路吧。

玛蒂娜是我的骑士学徒。

这种经验，想必也有其必要。

如果能让她稍微成长就好。

我转头看向领民们。

领民们纷纷拔出枪与剑，准备以滑车拉动十字弓的弓弦──喂，等一下。

「赫尔格和大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准备杀人。这次我们一定会一击杀了侮辱法斯特大人的卑鄙小人。敬请安心。」

一点也无法安心。

能安心的要素是零。

「讲反了吧。把剑收起来，用布包住枪尖，十字弓放到马车上。」

「恕我直言，法斯特大人。这攸关我们波利多罗领的名誉。」

赫尔格向前三步，代表众多领民似的向我陈述。

那话语中带有几分哽咽。

「请您回忆起维廉多夫战役后的游行。法斯特大人在那片泥沼死地展现了堪称救国英杰的出色表现，那些安哈特王都的市民却连一句称赞都不给，反而露出看着异物般的眼神。当初参加那场战役的二十名领民，至今依旧后悔当时没好好教训那些家伙。」

这次与我同行的三十名领民之中，参加过那场战役的二十人用力点头。

我的领民们对我宣誓绝对忠诚。

只要我投身死地，他们也会跟随左右，一个也不缺。

她们是我自豪的领民。

「不用教训他们，没这必要。」

我挥挥手并否决。

可悲的是，不能让我可爱至极的领民双手特意沾染上鲜血。

更何况这次的游行是当时的战友公爵军主导的。

若有蠢蛋侮辱我，应该会被公爵军当场逮捕，扔进牢房吧。

况且莉泽洛特女王大概事先做好准备了吧。

我将想法直接说出口。

「这次游行是公爵军一手主导。你们觉得一同出生入死的她们会允许别人侮辱我吗？」

「这倒也是。」

赫尔格点头。

你明白就好了。

不过，赫尔格高举起枪尖裸露的长枪回答：

「然而只劳烦战友公爵军代劳也说不过去。这次一定要由我们勇猛果敢的领民亲自给安哈特王都的市民一点颜色瞧瞧。」

「赫尔格，我确认一下喔。安哈特王国向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承诺会保护领地，而我向王国宣誓效忠。我与女王是主从关系，这你明白吧？」

「我明白。我们对法斯特大人宣誓绝对忠诚，但我们从来不曾发誓效忠安哈特王国。臣子的臣子，便不再是臣子。」

这样讲是有道理啦。

糟糕，我开始头痛了。

由于在维廉多夫受到太盛大的欢迎，我家领民对安哈特王国的敌意提升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了，先怒斥喝止吧。

我如此判断而准备大吼出声时，有人从旁插嘴道：

「赫尔格，我非常清楚你们对我们王都市民、贵族们，以及安哈特国民对法斯特的待遇心怀不满，因为我自己也觉得难以接受。」

「瓦莉耶尔大人。」

正是瓦莉耶尔大人。

赫尔格放下高举的枪。

「我也一样，好不容易结束第一场战役，勉强受到认可了，在贵族之间却仍然被当成庸才一个。虽然不晓得这样的我够不够分量──」

赫尔格虽是从士长，但终究只是一介平民，而瓦莉耶尔大人对她低下了头。

「可以请你们看在我的分上，这次忍耐一下吗？」

「请别这样，瓦莉耶尔大人。听您这么说，我们就什么不能做了啊，因为您的意思我都明白。」

赫尔格弯腰对瓦莉耶尔大人鞠躬，顺从地对所有领民发出指示。

「所有人，包好枪尖，收剑入鞘，十字弓也放回马车上。」

领民迅速按照指示，开始整队准备走入庆功游行。

动作十分俐落。

不愧是和我一样屡次参战，经验丰富的猛将们。

不过就是太过血气方刚了。

「至于队伍顺序，法斯特排在我旁边，然后是第二王女亲卫队，最后是赫尔格和各位领民，这样可以吧？」

「好的，没有问题。」

我以怀着谢意的语气回答瓦莉耶尔大人的问题。

回想起来，瓦莉耶尔大人和初次上阵时相比也有所成长了。

在初次上阵前，她想必办不到这种事。

「那么，我们进入庆功游行吧。我们的队伍也准备好了吧，萨比妮？」

「是的。要是有市民胆敢侮辱瓦莉耶尔大人，我们已做好当场杀人的准备。」

「唉，你们有专心听我们刚才的对话吗？」

第二王女亲卫队不情不愿地收剑入鞘，以布包裹枪尖。

虽然我的领民血气方刚，亲卫队对瓦莉耶尔大人的疯狂程度也不遑多让。

「之前初次上阵，既没有人来送行也没有人迎接。这种游行我还是第一次参加。」

瓦莉耶尔大人感触万千地呢喃。

这回我们成功与维廉多夫谈成了和平谈判。

撇开我不谈，希望瓦莉耶尔大人能得到回报。

「希望市民会以欢呼声迎接我们。」

我看着所有人都整齐列队后，温柔轻抚爱马飞翼的颈子。

飞翼回应我，缓缓迈开步伐。

「我也希望。」

瓦莉耶尔大人的马也同时向前迈步。

我的爱马飞翼与瓦莉耶尔大人的马并排进入繁华大道。

等候已久的市民们开始骚动，大道两侧的士兵们仍列队提高戒备。

警戒心太强了。

我切身感受到这样的氛围。

公爵军的反应还能理解，但为何连诸侯的士兵都如此警戒？

这场游行绝对不准失败。

一旦出了差错，不惜牺牲生命也要阻止意外发生。

有这种紧张感。

我作为骑士的直觉，感受到这种感情。

我不解地心想，难道我们不在的时候，王都出了什么事吗？

搞不懂的事情，就问我背后的九岁智囊吧。

「玛蒂娜，士兵们很紧张。你知道原因吗？」

「呃，这是当然的吧，您在说什么蠢话。法斯特大人与瓦莉耶尔大人，两位可是与维廉多夫谈成了和平谈判啊。万一这场游行以失败收场，您觉得会如何？」

「会怎么样？」

为了游行，我脱下了众人批评不合适的桶盔。

我穿着一身沟槽盔甲，背着祖先世代相传的巨剑，全副武装。

我让玛蒂娜坐在这样的我背后，与我同乘飞翼。

看不见背后的玛蒂娜的表情。

「您不明白吗？安哈特王国害怕再次惹法斯特大人不快啊。」

「唔嗯。」

她没有回答「会怎么样」这个疑问。

虽然她说「惹我不快」，但我对这场游行本就不抱一丝期待。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对安哈特王国的市民毫无期待。

就这么单纯。

哎，无妨。

我温柔轻抚爱马飞翼的颈子。

我的爱马啊，加快步伐走过这场无趣的游行吧。

不过，我很期待对瓦莉耶尔大人的欢呼声。

游行开始了。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万岁！」

呐喊声并非出自市民，首先由两百名公爵军士兵发出。

那张脸我有印象。

是在维廉多夫战役的最前线生死与共的战友之一。

我挑起嘴角微笑，向她点头致意。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万岁！」

欢呼声果然不是出自市民，而是站在公爵军对面的士兵。

诸侯的士兵。

我们没见过面，但大概有事先被上级叮咛要高声欢呼吧。

不错的判断。

如果没有人起头，市民不会开始欢呼。

这种时候，应该在市民中事先确实安排负责炒热气氛的暗桩。

不，以莉泽洛特女王的周到来说，她应该不会忘记安排。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万岁！安哈特万岁！」

果不其然，市民中开始四处传出假观众的呐喊声。

不愧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对这种游行也不遗余力。

剩下就看群众是否会附和了。

「安哈特万岁！」

「安哈特万岁！」

人数应该超过两千的市民们开始欢呼。

看来莉泽洛特女王的计画顺利成功了。

虽然我是受到欢迎的一方，但还是松了口气。

如果计画失败，发生刚才提到的类似事态──公爵军的士兵殴打侮辱我的市民并把人架走的话，场面就难看了。

游行失败。

而我和瓦莉耶尔大人都有面子要顾。

「先由士兵起头，然后混杂在市民间的暗桩开始欢呼。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手段确实称得上高明。」

玛蒂娜的冷淡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

这九岁女孩真够聪颖。

不过，不管哪个国家都会这么做。

无论何处都相同。

由训练有素的观众煽动群众，统一意志。

这世上最高明的煽动行径为何？

我突然想起了前世的纳粹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的体育宫演讲。

嗯？

体育宫演讲？

对了，就是体育宫演讲。

当时戈培尔提出三大主题。

纳粹德国在体育宫演讲中揭示了三大主题。

①一旦德国败北，欧洲就会落入俄国共产党手中。

②唯独德国人与盟友轴心国有能力拯救欧洲回避此威胁。

③危险迫在眉睫，必须迅速果断采取行动。

这无法拿来应用吗？

我必须模仿那场体育宫演讲，说服女王陛下。

对于莉泽洛特女王，我该如何传达假想蒙古与托克托可汗的威胁？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理解那份威胁？

──如果她老实接纳就算了，但我实在不认为她会理解状况。

我在这次归来的路上，一直为此烦恼。

提示就在我前世的知识中。

没想到我会在王都的游行中察觉到。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真是个蠢蛋。

我烦恼着时间不够，搔了搔头。

「哎呀，没见过你这样害羞呢，法斯特。」

瓦莉耶尔大人笑着挥手回应市民的欢呼声。

那张笑脸转向我，误会我的动作是出自害臊。

完全不是啦。

这十四岁贫乳美少女的笑容虽然可爱，但对我当下的心情不成借慰。

市民的欢呼声已经传不进耳中。

啊啊，如果我有时间至少将瓦莉耶尔大人锻炼成训练有素的暗桩就好了。

只能一个人硬着头皮上了吗？

游行结束后还有一段时间，才要向莉泽洛特女王正式报告本次和平谈判的结果。

与莉泽洛特女王会面之前，有时间诱导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和亚斯提公爵成为附和我的暗桩吗？

在向女王陛下传达我心中的恐惧与所有情报前，能不能拜托她们先帮忙说几句好话？

不，话说到底，我有本事诱导足智多谋的那两人吗？

那无异于以真心诚意去说服。

同时，我是个三百领民的弱小领主，自母亲那一代就与亲戚断绝往来，毫无贵族人脉，既没办法聚众陈情，也没有方法能准备其他事先经过训练的暗桩。

啊啊，混帐。

愚昧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啊。

难得拥有自前世带来的知识，却无法随意活用。

这就是你的极限──

如果真有神明让我转生到这疯狂的奇幻世界，想必正心情愉悦地如此低语。

我不只需要智者，也想要谋士。

还想要军师与纵横家，但最重要的是愿意陪我一起动脑筋的聪明人。

光有前世的知识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能。

「法斯特大人，游行要结束了。虽然明白您心情不愉快，但也别扳着脸，至少在最后露出笑容作结吧。」

背后的玛蒂娜对我这么说道。

我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

背后的玛蒂娜理应看不见我的表情，似乎是从气息察觉到的。

首先要结束这场游行，之后在法袍贵族与诸侯齐聚一堂的女王大厅里，以真心诚意的演说向莉泽洛特女王陈述托克托的威胁。

别无他法。

我只能做到这样。

我不禁咂嘴，不让任何人听见，同时硬是露出笑容。

第三卷 第48话 正式报告前的准备

安哈特王宫，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的起居室。

「话说游行状况如何？」

担任第一王女顾问的亚斯提公爵将葡萄酒倒入玻璃酒杯，含入口中。

虽然还是大白天，但她已有种想醉的心情。

说穿了就是借酒浇愁。

法斯特的正妻问题促使亚斯提公爵举杯饮酒。

如今已经无法允许法斯特继续单身。

在当初安哈特王室的计画中，他会成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情夫──

最后让亚斯提公爵的小女儿成为波利多罗领的领主。原本是如此。

法斯特毫不知情。

维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

现在他成了维廉多夫女王的情夫，亦是安哈特国内各地方领主的瞩目焦点。

现在的他仍不知情。

「波利多罗卿起初露出柔和亲切的笑容。因为一同历经维廉多夫战役的公爵军在大道两旁列队。」

「是啊，法斯特见到我家士兵最少会点头打招呼。我敢自豪这正是所谓的肝胆相照。」

第一王女亲卫队长。

方才在场见证的她亲口向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两人报告游行的情况──更正确地说，是法斯特的状况。

「不过，途中国民发出欢呼声的同时，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我想也是。」

「可以想见。」

当初并未回报。

安哈特王国的市民在维廉多夫战役后的游行上，对救国的英杰，对头号功臣法斯特毫无回报。

维廉多夫战役是场小规模的战斗。

只是发生在安哈特与维廉多夫国境线的战事。

不过一旦被凿穿了孔洞，维廉多夫各地方领主就会为了争夺安哈特的土地而纷纷参战，最后可能使安哈特陷入窘境。

那是场重要的战役。

尽管如此，市民并未以欢呼声迎接愤怒骑士波利多罗卿。

宰了你们这些死老百姓吧。

一同经历形同地狱的维廉多夫战役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如此心想，但两人尽管能惩罚出言污辱的市民，也实在无法将「什么也没做」视作罪行。

苦涩的回忆。

回馈功绩的报酬只有波利多罗卿自己提出，莉泽洛特女王也允诺赐予的金钱。

不过那无所谓。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好，只有经历过那场地狱的我们理解就够了。

考虑到我们两个人日后将独占法斯特，这样的环境反倒正好。

亚斯提甚至这么想。

但如今状况有变。

若继续静观其变，法斯特将会得到维廉多夫赠予的妻子。

同时，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野心将化为泡沫。

亚斯提陈述现况：

「法斯特谈成了与维廉多夫之间堪称难以实现的和平谈判，代价则是出卖了贞操。对此王室将如何回报？与安哈特王室缔结保护契约的所有地方领主都赞同的报酬会是什么？」

「土地或血统。又或者是两者。土地不行，将王室领的土地让给他是无妨，但是与波利多罗领相距太远，法斯特想必也不愿意吧，可不能惹应当得到回报的人厌烦。」

喝干玻璃杯中的葡萄酒，直到一滴都不剩。

亚斯提公爵想再往玻璃酒杯倒入葡萄酒，但途中打消主意，一把拿起酒瓶灌入喉咙。

「那就是血统了。也就是结婚，但是要选谁？」

「瓦莉耶尔很适合吧。不，与其说适合，不如说是最好的选择。」

坐在亚斯提对面的安娜塔西亚咂嘴说道。

血统。

如今要赐予法斯特的血统，必须是王室或其亲戚相连的血脉。

「我就不行吗？」

「不行啊。要成为我或你的夫婿，也就是王配或公爵家的夫婿还是太勉强了。」

「即使有这次的功绩也一样？」

亚斯提公爵放下葡萄酒瓶。

用手背抹去沾在唇上的些许酒液。

思考着有没有办法让法斯特成为自己的丈夫。

王位继承权。

比起我这个第三顺位王位继承人，第二顺位王位继承人的瓦莉耶尔更适合的理由为何？

「不要明知故问。瓦莉耶尔终究是我的替补，和即将继承坐拥数万领民的公爵家的你无法相提并论。」

安娜塔西亚带着叹息回答亚斯提。

亚斯提在口中咂嘴，视线转向第一王女亲卫队队长。

因为对话极需保密，现在由她来代替仕者侍奉两人。安娜塔西亚对她说：

「亚历珊朵拉，你怎么看？」

第一王女亲卫队队长，亚历珊朵拉。

身高达一百九十公分，特别锻炼的肌肉线条清楚浮现于全身。

胸围十分丰满，是位侍童们见到会引发骚动的女中豪杰。

她是某个世袭贵族家的次女，由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亲自招揽入队的能人。

更于去年安哈特王室主办的比武竞赛中夺得优胜。

撇开王室的血脉进入狂乱状态时的战力，她在安哈特的实力是仅次于法斯特的第二名。

不过她与法斯特的实力差距相当大。

「意思是要我成为波利多罗卿的妻子吗？我很乐意。」

「不是啦，蠢蛋。」

亚斯提面露厌烦的表情。

维廉多夫战役。

在那泥沼深至腰际的战场上，被法斯特的英勇模样迷倒的女人多得超乎想像。

「我想一定会生下优秀的超人之子啊。」

「如果你愿意忍让我，让你当正妻也不是不行，但是状况不允许这么做。」

亚历珊朵拉愿意孕育下一代超人。

而安娜塔西亚否决了她的想法。

她从亚斯提手中抢过酒瓶，将葡萄酒倒入自己手中的玻璃酒杯。

舔拭般慢慢品味。

「血统。而且无论看在谁眼里，那血统都能称是法斯特的报酬，这是条件。」

「那还是只有瓦莉耶尔啊。」

「只有她。至于法斯特的初夜就说服瓦莉耶尔，要她让给我吧。」

安娜塔西亚很执着于法斯特的处男之身。

唯独这件事不愿让给任何人。

让那贞洁、纯真又惹人怜爱，纯朴又古板的处男法斯特犹如任人攀折的花朵，自愿献上自己的身体。

那是安娜塔西亚个人的首要欲望。

第二是在法斯特耳畔细语说爱。

第三是生育法斯特的子女。

安娜塔西亚就是如此一心为法斯特痴狂。

「瓦莉耶尔会答应吗？」

「我会让她答应。毕竟瓦莉耶尔本身依旧认为她将来注定要到修道院度过余生。虽说是弱小地方领的领主，总比修道院好上许多吧。况且丈夫还是自己的顾问，鼎鼎有名的法斯特喔，她有怨言才奇怪。」

毕竟和修道院不同，能保有自由之身。

安娜塔西亚渴望着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但另一方面，她并非不疼爱妹妹瓦莉耶尔。

「不过法斯特呢？」

亚斯提担心着被安娜塔西亚夺走的酒瓶里剩余的量，同时开口问道。

察觉到这件事的亚历珊朵拉离开两人身边，去拿另一瓶葡萄酒。

安娜塔西亚咂嘴回答：

「……他会接受吧。法斯特并非不希望洗刷前任波利多罗卿，也就是自己母亲的污名。只要能将王室的血脉混入波利多罗家，这愿望就等同实现了。」

「哎，我是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八岁差距。

法斯特二十二岁，瓦莉耶尔十四岁。

就贵族的婚姻而言不算稀奇，反倒是法斯特太晚结婚了。

考虑到立场，法斯特不会拒绝。

前提是按照常理来想。不过──

「我觉得法斯特不会接受耶。」

「为何？难道你想说他倾心于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

「和那不太一样。」

亚斯提以手指轻触嘴唇，陷入沉思。

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亚斯提天生就直觉敏锐。

不知该称之为动物的嗅觉还是第六感。

在维廉多夫战役时，她也活用自己的直觉让属下们生还下来。

同时也保住自己的性命。

「嗯～该怎么解释才好？瓦莉耶尔不符合法斯特的喜好？我有这种感觉。」

「不符喜好？」

「嗯，就是这样。」

也许这桩婚事会告吹。

这不是她的愿望，而是直觉的感受。

亚斯提如此解释。

他不想与我妹妹结婚吗？安娜塔西亚摆出这般不太能接受的表情回答：

「那要怎么办？」

「呃，也只能说服他接受吧。顺便建议他当我们两个的情夫。」

「法斯特会不会觉得我们事到如今才想拉拢他？」

见到人快被维廉多夫抢走了，这才想拉拢法斯特。他会不会这样解读？

迟了一步。

维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已捷足先登。

如果相信传至安哈特的英杰颂歌，连初吻都被夺走了。

安娜塔西亚咬紧着牙，面露僵硬的苦笑。

「我从没料到法斯特竟会如此吸引卡塔莉娜女王。就我所知，那女人没有维廉多夫的审美观。就算见到法斯特的外貌，也不会因此迷恋上他。」

「有眼光的女人自然会明白，就这么简单。一旦了解到法斯特的善良与柔情，许多女人都会为之倾心。」

就如同我们两人。

不过这点暂且先放到一旁。

安哈特王室，以及我们两个都已经走投无路。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总之要说服他。法斯特的正妻是瓦莉耶尔。一旦正妻有了定案，确定能生育波利多罗领继承人的对象，他也不会拒绝当我们的情夫。」

「那可是贞洁纯真又可爱的法斯特。撇开卡塔莉娜女王的问题不谈，他会不会坚持只将身体献给正妻？」

「安娜塔西亚，你真是一点都不懂。」

亚斯提摇摇头。

你对法斯特一无所知。

摆出这般表情，亚斯提语气愉悦地说道：

「法斯特的确贞洁又纯真，我只是把身体靠上去，在他耳畔情语绵绵就面红耳赤，是个可爱的男人。不过啊，那家伙到了床上绝对很淫荡。」

「你在讲什么啊？十八岁的高龄处女自以为懂什么？」

安娜塔西亚一脸无奈地反驳。

不过亚斯提毫不介意。

「我懂！那严肃的木讷表情底下，沉眠着想任凭女人们恣意摆布的愿望！因为我摸他屁股，他也根本不讨厌啊！虽然在那之后，我差点被领民杀掉。」

「完全是你痴心妄想吧。一厢情愿。」

白天贞洁守己，夜里淫乱放荡。

安娜塔西亚也希望法斯特真是如此。

与我同床共枕时，希望他十分意乱情迷。

安娜塔西亚也这么想。

不过，那是我们两个处女自己的期望吧。

无异于妄想。

安娜塔西亚轻轻摇头，甩掉愚蠢的妄想。

叩叩声响起。

就在她甩开妄想的同时，敲门声传来。

「抱歉打扰了，安娜塔西亚大人，亚斯提大人。」

「怎么了，亚历珊朵拉？自己进来啊。」

快点拿新的葡萄酒过来。

语气中带着这层意味，亚斯提回应敲门声。

「不，我前去拿酒的途中，遇见了波利多罗卿。他说有话要与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大人详谈，因此我带他过来了。」

听了亚历珊朵拉的这句话，两人互看一眼。

究竟找我们有何事？

安娜塔西亚首先庆幸方才与亚斯提开的黄腔没被他听到。

「请问我可以开门吗？」

「等等。法斯特是一个人吗？」

「不，他带着玛蒂娜小姐当作从士。」

短暂思索。

他想谈什么？

基于要洗去旅途上的风尘，在向莉泽洛特女王正式报告和平谈判结果前，今天法斯特获赐了一天休假。

在游行结束后，他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甚至不惜花费宝贵的这一天？

「叫玛蒂娜在房间外头等。」

「好的，那么我也一起在外等候，请波利多罗卿独自入内。」

身高超过两公尺，拥有钢铁肉体的男骑士随即自房门口现身。

那男人一开口就这么说：

「安娜塔西亚殿下，亚斯提公爵，好一阵子没见了。」

「还没过一个月啊。我等你好久了，本次和平谈判辛苦你了。」

「来，坐我旁边吧。」

亚斯提轻拍自己坐的长椅上的空位。

法斯特坐到坚固的长椅上，没让长椅发出嘎吱声响。庞大身躯缓缓摇摆然后开口：

「在我向莉泽洛特女王报告前，我有话想告诉两位。」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表情与平常质朴木讷的模样不同，一派严肃。

第三卷 第49话 仅此唯一的愚蠢方法

桌上摆了未开封的葡萄酒瓶。

以及为了我另外准备的玻璃酒杯。

「来，先喝一杯吧。舌头也会灵活几分。」

「现在不是大白天饮酒的时候──哎，罢了。感谢赐酒。」

亚斯提公爵将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

酒液盈满玻璃杯后，我舔舐般地啜饮，将之含在口中。

好喝。

不同于我平常喝的便宜货。

不过现在的我没空细细品味美酒。

我今天来此是有话想对两人说。

「首先我想请教两位。两位原本就知道维廉多夫答应本次和平谈判的理由吗？」

「哦，意思是你达成的和平协定中，有你以外的其他原因，是吗？」

我问两人是否「原本」就知道。

而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如此回答。

我遵循莉泽洛特女王的建议，一剑斩断了卡塔莉娜女王之心。

那只是理由之一。

「是的。两位究竟『知情』到何种程度？我希望两位务必坦白告诉我。」

知情。

我特别强调这两个字。

「失去英杰雷肯贝儿使王室实力弱化。特别是雷肯贝儿过去使之灭族的北方游牧民族迟早会从某处出现，侵扰边疆。你有应付这麻烦的对策，对吧？这次的和平谈判，除了让维廉多夫──卡塔莉娜女王怀上你的孩子之外，的确还有其他益处。」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语气苦涩地陈述。

那也是理由之一。

然而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两位无法向我坦承以告吗？」

「你想说什么？」

「两位不可能不知情。不同于我这个领民三百名的弱小领主，你们两位肯定知情。我希望听到两位亲口告诉我。这是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作为两位在维廉多夫战役的战友，提出的请求。」

首先要让两人亲口坦承。

这两个人明白这个威胁到什么程度？

远在大陆的东方尽头，遥远丝路彼端的托克托可汗造成的威胁。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互看了一眼，叹一口气。

「如果我说『之前实在不能告诉你』，会被你视作侮辱吗？或者是对战友的背叛？」

「不。我只是区区一介三百领民的庄园领主，两位握有情报却不告诉我尚在能理解的范畴，我不会怀恨在心。」

我明白你们保密的理由。

我正在问的是，现在我知晓了一切，你们是否愿意坦承告诉我。

我注视着安娜塔西亚殿下。

她浅浅一笑，像是要我安心般向我坦承道：

「既然是战友的请求，那我不得不吐实。神圣帝国捎来报告，东方有个巨大王朝覆灭了。这点我知情。对我们两国的和平谈判，神圣帝国原本也打算派人仲裁。要求两国携手合作应战，并构筑足以对抗威胁的防波堤。」

嗯？

这真叫我意外。

神圣帝国十分有先见之明。

「当初安哈特没答应神圣帝国的仲裁吗？如此一来也用不着仰赖我。」

「是维廉多夫先回绝了。就面子来说，安哈特也不能示弱，所以不得不拒绝。决定派你去当使者之后我才察觉，维廉多夫的真正意图恐怕是想引诱我们派你去交涉吧。」

原来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卡塔莉娜女王似乎曾透过我观察安哈特。

不过回忆起我与卡塔莉娜女王的对话，她对安哈特的印象大幅幻灭了。

原因大概是我在安哈特的待遇很差吧。

「不过，和平协议已经谈成了。既然如此──」

「首先是北方游牧民族。先使之灭族，今后与维廉多夫的关系应该会走向合作。虽然我不太想听从神圣帝国的指使就是了。」

现在可不是讨论个人好恶的时候。

虽然缔结了表面上的主从关系，但安哈特实际上是独立国家，要听从神圣帝国的命令想必很不情愿，不过这次是帝国的判断正确。

帝国内有人能有这般远见？

转生前的神圣罗马帝国又是如何？

是在何时料到蒙古会西征的？

早逝的我既非西洋史学家也非研究者，因此不晓得。

「应当听从神圣帝国的忠告。」

「当然，这我明白。所以我不是说会与维廉多夫走向合作吗？」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表情苦涩地说道。

你愿意这么做是很好，也很正确，但重点不在这里。

「光是这样还不够。」

我想说的话无法得到理解。

不，我也知道要全盘理解我的意思是强人所难。

就连早已开始采取行动的卡塔莉娜女王，也没有完全理解。

若要打倒托克托──假想蒙古，需要来场水准超乎想像，全面且澈底的总体战。

恐怕还是只靠安哈特加上维廉多夫也不够的大规模总体战。

就算加上神圣帝国的援军，恐怕还是远远不够。

更正确地说，现况下怎么打都不会赢。

最低条件是安哈特与维廉多夫两国并非不情不愿，需要消除芥蒂，怀着共患难的觉悟。

不如此紧密地结合，百分之百没有胜算。

在假想蒙古与我置身的这个古怪中世纪欧洲，从战术到一切都不同。

毫无胜算。

我感到绝望的同时抱头苦思。

「这个嘛，也就是说，该怎么说呢？法斯特啊，所以你在维廉多夫取得了我们两个不晓得的情报吧。」

坐在身旁的亚斯提公爵一边说，一边往我空荡荡的酒杯中倒入葡萄酒。

她脸上并非平常轻松的表情，神色有点严肃。

不愧是亚斯提，理解得真快。

我的确握有自维廉多夫取得的情报。

要把这个当作理由吗？

首先要从对话开始，而非演说。

「在卡塔莉娜女王的安排下，我见到了一名东方的武将，名叫月。她是从覆灭的王朝死里逃生至那里的超人之一。」

「不远千里地经过丝路，逃到维廉多夫？」

「在那国家只要有实力，就能爬上军事阶级。目前据说是雷肯贝儿家的食客。」

看她那副身手，将来在妮娜·冯·雷肯贝儿成长之前，大概会代为担任骑士队长吧。

「东方武将流亡到维廉多夫，等候复仇的时机。我能这样解读吗？」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苦涩的表情转为严肃。

没错，我想看的就是这种表情。

在维廉多夫战役中，灵活指挥我与公爵军的女人啊。

我现在需要你那让我有点怀疑是否嗑了危险药物的犀利头脑。

算我求你了，认真听我说话。

「游牧骑马民族啊……我知道历史上在这安哈特建国前，她们曾屡次侵扰这片土地。我还以为要来，也得先让东方各国屈服。你知道名字吗？」

「国号还不明。王名叫托克托可汗。」

「托克托可汗。」

王女反刍那人名，经过一小段时间。

在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脑海中，我无法得知的那些来自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情报不断闪过，经过一次次熟思熟虑，彷佛在厨房洗干净的盘子，不停层层堆高。

最后，安娜塔西亚内心得到了一个结论。

「法斯特，你知道几年后会来吗？」

「不清楚。」

简明的回答。

西元一二三四年，金朝覆灭。

西元一二四一年，莱格尼查战役。

在前世只隔了短短七年。

换作是这个奇幻世界，在这个魔法传讯发达的时代，也许更快。

不管怎么思考，不确定情报都太多了，现在的我无法透漏。

但是安娜塔西亚殿下看穿我的迟疑。

「只是你个人的预测也无妨，你说吧。」

「我想恐怕不到七年。」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智慧洞悉了我的焦急。

而我心慌意乱，自己的眼珠左右游移。

殿下从我的反应认定我心中有某些根据。

无法撒谎。

「你会这样想的理由呢？」

「……」

沉默。

我无法回答。

在这时候，无法开口说出「是根据前世知识推测的」这等疯狂的发言。

既然如此。

「基于超人的直觉。」

「根据太薄弱了。如果有情报，我能立刻采取行动。」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皱起眉头。

别无他法，现在的我只能这样回答。

「我会对母亲大人建言。不过恐怕不会是你期望的那种建议。」

「殿下，唯独这件事……」

但我仍不肯放弃。

「法斯特，很遗憾，若没有明确根据，王室无法行动。我能理解你的担忧，但光凭担忧无法推动整个国家。你想要的若是──整个国家事先做好全面抗战的准备，这会对国民造成莫大的负担。再说了，你打算怎么说服诸侯准备一场不晓得会不会到来的战争？我国并非君主专制，就算我下令去做，也没有人会答应。」

「但那样就太迟了！」

我自长椅站起身，再度请愿。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两人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毫不动摇。

「请您舍弃错觉与错误的希望！」

「如果我们拼命准备国家总体战，结果敌人却没来呢？太好了，托克托没来啊──事情不会就这样收场，王室的权限和财源也有极限。」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冷淡地回绝。

紧接着，亚斯提公爵说道：

「不知何时才会来的敌人非常棘手。如果能确定何时会来倒无所谓，能维持士气，但要国家好几年都维持准备进行总体战的体制并不容易。不到两年人就会怠惰，肯定会失去斗志。体制无以为继，一定会抱持着你刚才说的错觉与错误的希望。到底是谁说托克托可汗会打过来的？是谁说游牧骑马民族会沿着东方商路打来的？──大家会开始找人负责，届时──」

亚斯提公爵劝我坐回椅子上，饮下她刚才为我倒的葡萄酒。

那可是很贵的酒喔。

亚斯提公爵中途故意发出不合时宜的开朗语气，之后接着说下去。

大概是想缓解我的紧张吧。

「到时候，必须负责的会是你。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我们两人是在担心这一点。」

「我本就不需要什么名誉！受到何种辱骂都无所谓！」

我扯开嗓门大喊。

不过我还是遵从亚斯提公爵的忠告吧。

我坐回椅子上，举杯轻啜一口。

「不只是这样，法斯特，我将不得不惩罚你，将你当作被卡塔丽娜女王唆使，在我国大肆散播假情报的卖国贼。」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忧伤地呢喃。

「我明白你是对国家一片赤胆忠心，提出建言，我十分感激。不过当下这时机不妙。虽然是我们两个命令你出访维廉多夫，但是与卡塔丽娜女王缔结亲交后，希望你暂时低调行事。你甚至有可能被视作与敌人私通。法斯特啊，我猜你大概打算在明天正式报告时，向周遭的贵族陈情，劝你打消主意。」

「为什么？」

「我不想失去你。谁也不会相信你，好一点的下场是人家认为你听信维廉多夫的假情报，企图使安哈特陷入混乱，成为众人笑柄。假使真如你所愿，开始准备战争，一旦预测失准，国家总体战的准备将会白费。届时我──」

非杀了你不可。

下场不会只是失去名誉。

领土也会被剥夺，领地将被纳入女王直辖。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似乎也不愿说出口，无法将这句话说完。

「……」

我沉默不语，以咬牙切齿回应。

该如何做才好？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所言甚是。

我能理解话中道理正确到教人伤心至极。

我并非英杰。

先前我曾对维廉多夫的骑士们夸口说我是安哈特的英杰。

然而安哈特王都的市民并不承认我是英杰吧。

我没有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在维廉多夫国内那么坚不可摧的立场。

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介与王室有缘分，区区一介三百名领民的弱小领主骑士。

这样的现实令我低下头，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希望明天起就开始准备总体战。我希望命令要上下贯彻，各诸侯的军队不擅自行动，至少人人都服从站在指挥系统顶端的殿下号令。若非如此，我想毫无胜算，因此需要让安哈特各诸侯都对威胁有所认知。一旦准备有所松懈，大意轻敌就会败北。」

「我不准你这么做，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那表情严肃认真。

然而，我心中已经开始做出觉悟了。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绷起表情，两人一起靠向我。

「我不准你在安哈特国内造成无谓的混乱。绝不允许你明天在我面前，遭到众诸侯批斗责骂。」

「我打算明天在莉泽洛特女王与诸侯，法袍贵族齐聚的大厅，说出来自东方的威胁。」

「听我说，法斯特！你不听我们的忠告吗！」

两人拼命阻止我。

但我听不了。

我明白她们的忠告是发自内心为我着想。

我们是战友。

是不在乎彼此的鲜血与汗水交融，身穿甲胄，为确认彼此的生命而在战场上紧紧相拥的关系。

不过，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

「今天，我原本是想请两位在我明天向莉泽洛特女王陈情时声援。不过，两位说的都很对，是我不明事理。那就是安哈特所有贵族的认知，我现在明白我无从改变了。」

只因为前世得知的情报，擅自发狂的人是我。

此时此刻做出蠢事的人也是我。

因为假想蒙古会在这个世界西征至此的情报，目前尚无任何根据。

无法从维廉多夫取得更详细的情报，而且殿下与公爵尚未自神圣帝国得到确实的情报也是关键。

然而，事到如今。

假使现在不警告安哈特王国，恐怕会来不及备战。

我前世的知识，以及身为超人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明知如此，我明天还是会劝谏莉泽洛特女王。我已经做好觉悟与准备了。」

「准备？」

说溜嘴了。

这部分不该说出口。

我低下头。

「到此为止，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还请两位当成是疯狂男人的戏言，忘了这件事。」

「别说蠢话了。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我们也愿意协助。避免你成为众矢之的，采取更委婉的作法。」

「那样不够，需要一记响亮的巴掌打醒每位诸侯。这样的机会，只有明天众人齐聚一堂的场合了吧。」

我低头行礼的同时，下定决心。

只剩那个手段了。

事到如今，我只剩下那仅此唯一的疯狂手段。

在这个魔法还算存在的奇幻世界，我能展现决心的唯一手段。

借此展现我的觉悟。

在我成为众矢之的前，让所有人见识我的觉悟。

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剖腹自杀罢了。

虽然这个混帐国家视我为丑男鄙视，坦白说我毫无爱国心。

然而对于王室的众成员，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亚斯提公爵，瓦莉耶尔大人，我并不讨厌。

更重要的是。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亚斯提公爵，陌生人闯进我家领地，践踏吾母的墓地，使之化作荒烟漫草，埋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唯独这件事，我绝对无法容忍。」

我喝光公爵为我倒的那杯酒。

两人再度开口，但话语再也无法传入脑海。

听起来甚至像是歌声。

两人有如拼命哀求的声音，在我耳里也像凯旋歌。

我这领民不到三百名的愚昧领主骑士，能让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明白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的威胁，仅此唯一的聪明作法。

不，这不聪明吧，反倒很愚蠢。

我挑起嘴角并离开，拉起正在与第一王女亲卫队队长亚历珊朵拉谈天的玛蒂娜的手，离开了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起居室。

第三卷 第50话 名为科隆派的宗教

马车上。

这是向租赁马车店借来的马车。

从士长赫尔格手握缰绳担任御者，我则坐在车厢内。

车厢内固定着一张简单的长椅，我与玛蒂娜并肩坐在椅子上。

先开口的是玛蒂娜。

「交涉呢？」

「失败了。」

「果不其然，本来就不可能。我本来就觉得要在这状况下说服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玛蒂娜叹了一口气。

明知是强人所难，我还是提出请托。

但两人却只将现实摆到我眼前。

我没有力量。

更正确地说，是我没有能转变为力量的情报来源。

没有任何根据能化为说服力。

「法斯特大人，我认为不需要现在就急着要求国家准备总体战。」

「我认为不马上着手，一切都会来不及。」

面对玛蒂娜的说法。

我回以反驳。

「为何您如此笃定？有何根据？为何那么焦急？」

玛蒂娜如此问道。

我听了，回以短暂的沉默。

我那说不出口的根据，是因为月阁下提到的托克托的事迹与前世的蒙古帝国太过相似。

太薄弱了。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说的话很明确，我也同意托克托可汗的西征将会重现蒙古帝国西征欧洲的历史这件事，目前没有任何具体根据。

凭我这转生者的知识来说也是如此。

不过，等发生了才准备就太迟了。

为时已晚。

我对玛蒂娜问道：

「玛蒂娜。你认为若要对抗游牧民族，我们还缺少什么？你说来听听。」

「您指的是对抗回马箭的对策吗？就最近看到的方法，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曾单纯以射程距离凌驾其上的长弓成功破解。」

「没错，远距离武器造成的损伤令大家心惶惶，高速移动的敌人令我方难以应对，自乱阵脚。」

持有更长的长枪，更远的攻击手段的一方就会获胜。

这是真理。

自遥远的太古时代，从未改变。

我的波利多罗领民在战役中也会组成小规模的方阵。

除了拿十字弓的五名从士外，我也让其他从士携带特别订做的战枪，约六公尺长。

因为领地贫穷，没办法所有人都带着一把，有些人还是配剑就是了。

况且人数太少了，好像无法发挥方阵的效用啊。

我挑起嘴角嘲笑自己。

「敢问玛蒂娜。平原上的战事关键是什么？」

「是格斗战。身为骑士的骑兵是蹂躏步兵的重要武器，吾母卡罗琳曾如此教导我。」

中世纪的战斗不同于前世现代进化后的机动战，是运动战。

在火力贫弱的时代，若敌我双方数量相同，移动能力较优异的一方必然会获胜。

而托克托的假想蒙古帝国人人皆骑兵。

另一方面，安哈特·维廉多夫联军两万人中有数千名骑士，以及领主骑士率领的市民步兵。

再者，军队的指挥系统，完全受到对指挥官的忠诚心与指挥官能力影响。

臣子的臣子，即非臣子。

构筑于封建式主从关系的指挥系统，对抗蒙古军时将成为致命弱点。

由于这奇幻世界有通讯器──也就是水晶球，只有指挥系统本身还能维持运作。

尽管如此，领民基本上不会听从其他领主的指示。

甚至连国王的命令都不遵从。

换言之，在战场上临机应变的合作，过于仰赖带队将领的能力。

另一方面，假想蒙古帝国如何呢？

托克托覆灭月阁下过去服侍的飞龙王朝时，本领听起来与蒙古帝国别无二致。

「玛蒂娜。由于游牧民族是部族制，采取一旦指挥官倒下，马上由第二指挥官替补指挥的系统。而且只要指挥官号令一出，马上就能携手做到突破、迂回、包围的三大机动战术。托克托可汗率领的假想敌国能随意运用数万兵力，在平时就如狩猎般进行训练。」

「封建制的领主们无法效仿这种体制啊。」

维廉多夫战役中，担任前线指挥官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在决斗中战死之时，维廉多夫全军暂时停止了动作。

因此我们赢得了胜利。

对上假想蒙古帝国无法指望这样的胜利。

「月阁下曾详细告诉我，托克托率领的军力大约十万人，都是骑兵。他们实在不可能全员西征至此，不过我预料会来的兵力大约七万。虽然这也没有确切根据。」

蒙古的西方远征军是五万蒙古兵，加上两万征兵，以及汉族与波斯人的专门兵。

在莱格尼查战役大约是两万骑兵。若是我没记错的话。

由于这是前世的知识，在这个奇幻世界毫不准确就是了。

现在的我无法取得任何情报，就连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手中也没有情报。

如果她握有情报，也许会更愿意相信我的说词吧。

至于更进一步的情报，卡塔丽娜女王说会透过行经丝路──东方商路的商人打探情报，我只能等候她的私信。

或者是莉泽洛特女王愿意向我透露她从神圣帝国取得的情报。

「唉，假使真的打起来，你觉得我们有胜算吗？」

「没有胜算。不过状况会如您预想的那么绝望吗？」

「根据月阁下所说，那不会是种预想，而且月阁下的王朝拥有的军队人数远胜于托克托可汗率领的十万人。尽管如此还是输了。正因为令人绝望的问题不只是人数，我才感到焦急啊。」

前世的成吉思汗，其存在就有如世界的程式漏洞。

「第五位天使吹响号角，

我看到天上有一颗星坠落到地上。

它打开了无底的深渊大洞，

洞口彷佛巨大火炉，冒出黑烟。

太阳和天空都因为从坑洞升起的烟雾而变得黑暗。」

若望的启示录，七大灾难中的第五灾。

被比喻为蝗灾的存在。

得现在就开始思考对抗手段才行。

没有空档将制度改为中央集权，我也不指望这么多。

贯彻命令，上意下达。

当最高指挥官下达命令，领主骑士与平民步兵皆默默遵从。

这是最起码的条件。

没错，最起码。

「为何我非得为了这最起码的基本条件赌上性命啊？」

「您打算赌命吗？」

「在这状况下，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军权统一。

除非来到中央集权化的时代，恐怕连这也办不到吧。

但是，一击就够了。

只在唯一一场战事中，使军权统一。

如果只要求这样，不是不可能吧？

不，我得使之化为可能。

血液在脑袋中流动。

必须有人开发对抗蒙古帝国的战术原则。

在莱格尼查战役中，蒙古军展现了有如教科书范例般漂亮的兵法。只能将对抗手段与预想透过王室传达给神圣帝国，之后仰赖对方了。

神圣帝国中，似乎有远胜过我这种武人的智者。

现在就开始构筑足以对抗威胁的防波堤吧。

因为神圣古斯汀帝国有个在当下这个阶段，不靠转生而来的知识就料想至此的天才。

之后就交给那女人了。

「法斯特大人。」

「怎么了？」

像要打断我的思考，玛蒂娜念念有词。

她无视我的懊恼说：

「要不要干脆逃走？」

「什么？」

玛蒂娜这句话让我睁圆了眼睛。

这个九岁少女在说什么啊？

「我原本打算让法斯特大人改变这份决心，为此动了些脑筋。我原本想说服您，东方商路的东方尽头如此遥远，游牧骑马民族不可能千里迢迢攻打而来。」

「她们一定会来。一定会。」

「您的这份确信是从何而来？这趟直达西方的大远征，您明白需要多少物资吗？您想必也很明白，一场战争需要付出多少牺牲与辛劳。」

来自游牧民族的特性。

消灭飞龙王朝后，得到肥沃的土地。来自土地的赋税令她们心满意足，停止掠夺。

心满意足后停滞。

这是农耕民族的思维。

掠夺的土地从不嫌少，愈多愈好，要取得能赏赐给家臣的土地。

我前世无法理解的理由，在教科书上学过的理由，来到这异世界终于明白了。

拥有确实的知性却没有理性，只把农耕民族当作能轻易打破的扑满或是不如马的存在，随意掠夺与屠杀的群体。

从前世的历史来看，游牧民族是真的相信能征服欧洲，才会远征西方。

若非领袖之死使西征部队接到折返命令，实际上也能办到吧。

但在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吧。

在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以及神圣帝国的一部分人确信托克托可汗会挥军西征。

过于悲惨的状况，让我差点笑出来。

「你刚才说要逃？逃到哪里？我无处可逃啊。」

「神圣古斯汀帝国的至深之处。法斯特大人是超人，到何处都会受到重用。」

「玛蒂娜。」

我温柔地说道。

啊啊，即使玛蒂娜那不像九岁儿童的高智商也是如此吗？

她的世界仅限于神圣帝国。

若要逃，不是该叫我逃到这个世界的英国或岛国上吗？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面露笑意。

玛蒂娜鼓起脸颊。

「您为什么要笑？」

「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建议我逃到岛国。」

「逃到言语不通的西方岛国？我只稍微听闻过其存在。」

她大概不晓得地理吧。

不过，这异世界的地理与前世虽然相似，但有些不同之处。

位置上可说是靠近德国与波兰一带吧。

而安哈特与维廉多夫两国的北方是一片广阔的草原地带。

这地形真有意思。

「您又笑了。」

「抱歉。」

我对鼓起脸颊的玛蒂娜道歉。

刚才不是在笑你，而是在笑这个类似中世纪奇幻世界的地形怪异之处。

我真是诞生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古怪世界啊。

即使如此。

「我不会逃走。」

「这是为何？但这是我明知故问吧。」

「领民与领地，我所有的财产都在这里。只有我一人的话，也许还能挖起母亲的遗骸，带着她一起逃走吧。」

母亲大概会对我哀叹。

为何舍弃我们的领地？母亲的骨骸应该会紧紧攀附我的身躯。

「祖先束缚着人，大地束缚着人。」

「的确如此。」

「不过，我不否定这一点。」

祖先束缚着人，大地束缚着人。

这是纳粹德国的阿道夫·希特勒演说中的一句话吧。

无可奈何啊。

阿道夫·希特勒本人虽然大有问题，唯独这句话一针见血。

波利多罗领正是我与领民紧抓不放的一切。

（插图008）

唯独土地无法放弃。

若要放弃土地，宁可一死！

「那么，看来玛蒂娜也理解了，我就动身吧。」

我伸手抚摸玛蒂娜的银发。

孩童的发质柔软，为手掌带来舒适的感触。

玛蒂娜挥开我的手，面带几分怒意说：

「您要去哪里？」

「教堂。」

我简短回答。

玛蒂娜似乎想像不到我造访教会的用意，有些纳闷。

「教堂？向神祈祷吗？」

「是啊，要去求神。」

别无他意，就是去求神。

幸好这是个既有魔法也有奇迹与传说的奇幻世界。

多亏如此，才能够展现我的觉悟。

赌命死谏这点依旧不变就是了。

若不这么做，谁也不会认真看待。

不，就算做到这个地步，恐怕还是无人能理解。

尽管如此，我也非做不可。

我疯了。

大概疯了吧。

也许还有更好的手段，也许应该向更多聪明人征询意见。

我一直这么想。

然而，无论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亚斯提公爵还是聪明的九岁儿童玛蒂娜，都不肯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啊。

陷入精神错乱的我，如今能选择的手段只有这个。

「法斯特大人，教会不是讨厌您吗？因为您对教皇禁用的十字弓爱不释手。」

「就算这样，我那三百名领民的领地里确实有间教堂吧。」

「嗯，确实有啦，可是那个是……」

那个。

玛蒂娜称为「那个」的教会派系，在王都也有座大教堂。

马车抵达教堂门口。

「法斯特大人，我们抵达大教堂门前了。」

「谢谢你，赫尔格。」

我如此回答从士长赫尔格，走下马车。

科隆派。

这座大教堂是一神教中的某支小派系，人称科隆派的教堂。

这似乎其实是个小派系，此处虽称为大教堂，实际上规模颇小。

这个异世界，同样是一神教占多数的世界。

但今世的西洋由于教义诠释的分歧，以及礼拜仪式的差异，产生了数量特别多的分支。

这个世界的一神教混杂了瓦尔哈拉等北欧神话的思想。

很莫名其妙吧。

克吕尼修道会或熙笃会等与前世类似的教派我还能分辨，但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坦白说吧，最好放弃搞懂这世界的所有教派。

宗教百般复杂又麻烦，况且我对宗教也没那么了解。

不过，过去曾有圣人达成了魔法般的伟业，说穿了就是展现奇迹，因此目前一神教占了大多数。

只要能理解这一点，我觉得就够了。

说到科隆派。

一言以蔽之。

从敌对的山贼手中抢来十字弓后，我向波利多罗领内唯一一位神父──不对，在这世界是神母──询问关于这种武器的意见。

「既然到手了，就尽管使用吧。这是神的恩惠。」

神母握紧拳头如此回答。这就是科隆派。

在这教皇禁止使用十字弓的世界中心，出自神母之口的发言。

脑袋有问题。

不过就算神母拒绝背书，为减少领民牺牲，我应该还是会大肆使用十字弓吧。

「玛蒂娜，你留在马车上。」

「我也要去。」

「我叫你不要来。」

我与科隆派祭司交谈时，你肯定会妨碍我们。

即使是当下逐渐疯狂的我也很清楚。

所以这次你会碍事。

「这是给骑士学徒的命令。玛蒂娜，你留在马车上。」

「……遵命。」

这样玛蒂娜就无法拒绝了。

那么，走吧。

我下了马车，命令赫尔格监视玛蒂娜，让赫尔格也无从介入。

接下来只有我一人。

最后是疯狂会获胜，还是理性会获胜呢？

在我向莉泽洛特女王上奏之前，先做好发狂的预备工作吧。

我咧开嘴角露出笑容，走入教堂内。

第三卷 第51话 子弹只有一发

虽然有修女，但没有修士。

这个想法突然浮现脑海。

神圣帝国的教皇、枢机，以及主教、祭司还有神父。

对这些神职人员，不会称之为教父。

话说这里没有前世的神父。

在这个世界上，这个职位被称为神母。

换言之人人都是女的。

况且创建一神教，相当于前世的耶稣基督的存在，在这异世界是女的。

至于修士，也就是男性信徒的兄弟，在一般教会找不到。

毕竟是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新生儿男女比例达到一比九的世界。

男人平均若不生下超过十名后代，世界会走向终结，人口只减不增。

人类将会灭亡。

因此除非有非常特别的理由，教会里基本上不可能有年轻修士。

不过这是世界情势，也没办法。

不知为何，唯独修女的修道服与前世的风格类似，令人不解。

在这疯狂的世界，有需要穿上罩着白纱的衣物，以象征对神的纯洁，减少肌肤裸露的程度吗？

也许别去深思比较好。

不重要，根本无所谓。

现在只要思考我造访此处的目的。

「我带您去见祭司，也由衷感谢您的奉献。」

「包含我家领民在内，平日都受到教派的照顾，金额如此微薄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波利多罗领的领民人人都是我们科隆派的信徒。光是如此，波利多罗卿就有权利与我们祭司会面。」

虽然她们总是欢迎我造访。

我叹了一口气。

科隆派。

在前世似乎是某个德国地区的绘画总称，或是三圣职诸侯家的名字，不过在这个世界，是崇敬神圣古斯汀帝国正统宗教的一支小教派。

派系规模虽小，但也大到足以形成教派。

同时信仰对象也没有不同。

最大的差异在于类似前世的熙笃会或克吕尼修道会。

熙笃会主张要亲手拿起农具，重视劳动与学习，会指导农民开垦农地。

克吕尼修道会则重视戒律中的祈祷，举办奢华的仪式，被评为贵族教派。

这个教派的主张与这两者截然不同。

应该说这个异世界的每个宗教派系都自行其道。

原本一神教就受到北欧神话的强烈影响，有着战士死后被视作英灵，会被迎入瓦尔哈拉这类的思想。

总之，我也一头雾水。

用一句话来说。

就是这个异世界的宗教简直一团乱。

因此我不想详细了解，同时也没有这种机会。

我只知道，科隆派是早在波利多罗前前前前前代领主就扎根于领地的教会。

吾母玛丽安娜曾说过：

我们的教会虽然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你就当成本来就这样吧。

她如此说道。

真希望其他领地的诸位，或是特别嫌恶科隆派的其他人也能接受这种说明。

同时我也觉得那大概不可能。

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但我是觉得无所谓。

「先不提这个，波利多罗卿。现在您有几挺十字弓？」

「从山贼手中夺来的有五把。」

「真是太好了。」

哪里好了？

本科隆派，建议在战场上使用教皇视作禁忌的十字弓。

平民也能杀死骑士的武器，真是棒极了──科隆派如是说。

这样不行吧。

至少在前世有种说法是正因为平民握有这种武器，即使面对穿锁子甲的骑士也能轻易杀害对方，教会才禁止使用十字弓。

虽然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但为何科隆派要和教皇作对？

吾母玛丽安娜曾说过。

我们的教会虽然和人家不太一样，但你就当成本来就这样吧。

母亲大人，我无法接受。

摆明不行这么做吧？

因为我们的信仰完全违背了教皇揭橥的方针。

我甚至感到疑惑，为何这种教派能继续存在？

不对，我这个毫不理会教皇方针的骑士也许没资格这么说。

况且关于是否使用十字弓，无论是安哈特或维廉多夫，神圣帝国绝大多数的骑士都没有人遵守。

因为对方会使用，我方不用会造成领民死伤。

区区十字弓的箭矢，我个人还能用剑打落，所以我不会死就是了。

「近来火器也愈来愈发达了。不同于过去大家说只有声音特别响亮的玩具，现在都能贯穿骑士甲胄的护胸了。那把火绳枪怎么样？」

修女指向装饰在教堂中央的火绳枪。

马克西米利安盔甲。

我身上的这套沟槽盔甲在前世也被如此称呼。我轻抚护胸处。

即使是我这个超人，要以剑挡下枪弹也不是易事。

我不会说绝对不可能。

不过。

「火器的进化的确令人惊叹。不过这套刻满魔术刻印的铠甲应该打不穿吧？」

「那是犯规啊。」

修女笑得很开朗。

虽然刚才我说过许多次「和别人不一样」。

还是从结论说起吧。

就如将火绳将装饰在教堂中央，科隆派信仰的是火力。

若要击退异端之敌，首先要重用火力。

若要拯救自己人，就该多杀一个敌人。

这便是教派的主张。

嗯，我懂教派的意思。

不过宗教家这样主张好吗？

这种异样感大概来自前世的价值观吧。

不，可是前世的骑士修道会由修道士当骑士。

这个异世界的骑士修道会也理所当然地由修女当骑士。

懊恼。

前世的知识，现代人的道德观念，在现世身为骑士的尊严。

我们领地信仰科隆派，没有丝毫意愿信奉其他教派。

这一切在我脑中混合，虽然我愈来愈头疼，但暂且先放一旁。

这次的目的不是来询问科隆派奉行的教义戒律等等。

「话说回来，祭司现在在哪里？」

「现在正在忏悔室接受信徒的告解。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请往这边。」

教会内的某个房间。

在修女的带领下，我进入屋内。

我坐在与自己两公尺高的体型毫不相配的小椅子上，等她到来。

面前有一张祭司用的偌大桌子。

我与这间大教堂的祭司见过一次面。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在我成为瓦莉耶尔大人的顾问之前，为了交接波利多罗领的领主之位，需要晋见莉泽洛特女王，我在王都空等了足足三个月。

我心想能不能跳过排队，直接晋见，所以曾来拜托这间大教堂的祭司。

当时她以苦涩的表情回绝了我。

理由是科隆派是个小教派，没有干涉国家政治的能力。

更何况科隆派不擅长这种交涉。

最后，我在那之后成为瓦莉耶尔大人的顾问，顺利见到了莉泽洛特女王，所以无所谓。

是的，没错。

这支科隆派，没有能力干涉安哈特的政治。

也不擅长这类政治诡计。

尽管如此，我还是来到这里。

祈求神助。

为了取得唯一一个我想到的，向莉泽洛特女王陈情的手段。

修女离去之后，我在祭司室默默等候。

「让你久等了。」

不久后，祭司现身了。

年事已高。

虽然应该比维廉多夫的军务大臣年轻，不过称之老迈也不为过。

我庞大的身躯为了迎接她而站起，矮小的祭司以缓慢的步伐走向祭司桌。

然后缓缓地坐到椅子上，看向我的脸，清了清嗓子。

「两年没见了啊，波利多罗卿。」

「好久不见了，非常抱歉，由于最近事务繁忙，没有机会造访。」

我配合祭司那十分和缓的说话速度，低头致意。

「不会不会，我明白波利多罗卿忙碌。安哈特的英杰，信徒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坦白说，我完全没想到两年前来求见的奇妙男骑士，会成为如此名声大噪的人物。受我们科隆派洗礼的信徒成为英杰，令我十分自豪。」

「不敢当。」

「方才听姊妹说，收到了一笔不小的献金。我身为祭司向你致谢。」

祭司向我低头。

身高只到我腰际的老妪对我低头，令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别这么做。

不过罢了。

今天不是为了讲这种事而来。

（插图009）

「祭司，我今天是有重要的事相谈而来。」

「哦，如今声名大噪的波利多罗卿，要找我这老婆婆谈什么事？」

「这请求只能拜托祭司您了。」

我在脑海中想起我想提出的请求。

重点很清楚明瞭。

连引导话题的方式都在脑袋里整理好了。

整理完之后，我先问一件事。

「我首先想问。祭司有从神圣帝国口中听闻什么消息吗？」

「消息？」

祭司摆出装傻般的表情。

不过。

我一直凝视着祭司的双眼后，她放弃似的回答。

「看来你都知道了啊。滞留于帝都的枢机的确向祭司层级的人发下了通报，示意准备战争，构筑足以对抗威胁的防波堤。万一有需要，我也准备鞭笞这把老骨头，单手拿着火绳枪上战场。」

「枢机想传达的恐怕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假想蒙古的恐惧，要成为市民们的精神支柱，安定民心是有需要时，要让市民躲进教堂里。

我想大概是这个意思。

不过就算逃进教堂，假想蒙古对宗教也没有分毫敬意，只会在教堂放火，接着屠杀逃出来的市民吧。

况且就算不提蒙古军，神圣帝国的骑士通常也会点火引燃火药，炸掉教堂啊。

见到教堂就大喊：「金币箱！」

积满财富的扑满只会被敲破。

无论世上的何处，士兵都同样粗暴。

「既然您已经得知，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

「这意思是？」

「莉泽洛特女王。」

我单刀直入，提起这个名字。

「要如何说服她，让国家开始采取行动？我现在缺乏那个关键。」

「唔嗯。那么你认为我们科隆派能帮上什么忙？」

「神谕。」

我再度简短说道。

「如果我说我接到了神赐给我的神谕，您觉得如何？」

「哦，这真是意想不到。」

祭司的双眼稍稍睁大。

「至今也有几位超人声称自己听见了神谕、神示，然而──」

「我明白，每个人的下场都非常凄惨。」

「是的，就如你所知。最著名的是外国的『他』吧。生于农夫之家的罕见男性超人，声称听见了神谕，最后惨遭异端审判，被处以火刑。虽然历经复权审判，如今他的名誉已经恢复了……但那仍旧是件残酷的惨事。你也想遭遇如此下场吗？」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与她周旋？

「若我说七年内会有相当于启示录中七大灾难之第五灾的存在，侵袭神圣古斯汀帝国，您会相信吗？」

「无法置信。」

「就算我声称听见了神谕也一样？」

我直视祭司的双眼。

祭司迎上我的目光，缓缓说道：

「我劝你打消念头。胆敢亵渎神，神必降下天谴。」

「祭司。」

「我是为你着想，信徒法斯特，我也会尽我所能之事。我会透过主教，写信向枢机卿传达情报。」

很遗憾，那样完全不够。

我在心中咂嘴。

「祭司，我并非怀着开玩笑的心态说出这种话，自称听见了神谕。」

「我明白你是基于某些确信而如此声称，所以我才劝你打消主意。信徒，先冷静下来，神没有抛弃你，不用做出如此自我牺牲，神必定也会眷顾你。」

已经太迟了。

这份疯狂已经侵蚀了我的脑袋。

「祭司，明天晋见莉泽洛特女王，当我要说服她的时候，希望您也务必与我一起来。就算用拖的，我也会带您去。」

「说服是无妨。如果这样能让你满意，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也会协助。然而如果你说出听见了神谕这种话，我会立刻与你为敌，声称这是过度爱国而产生的妄想，弃你不顾。即使如此，你还是希望我去吗？」

这也无妨。

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来，那就足够了。

这样一来，你就逃不掉了。

我高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我明白了，祭司。只要你愿意帮忙说服女王就好。」

「你能明白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祭司按着胸口，轻吐出一口叹息，面露微笑。

一切都按照我的计画进行。

「那么，明天早上我会搭乘马车来接您。」

我站起身，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

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顺利。

好了，弹药已经装进火绳枪。

但是我的弹药袋中只有一发子弹。

我能否一击命中莉泽洛特女王之心？

唯一一个问题就在这里。

若非苍穹崩落压碎此身，绝无违背誓言之日。

那么，做好死谏的准备了吗，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对神的誓约会束缚并守护获得骑士身分者。

我最后再次询问自己，是否已有立誓的觉悟？对此有无后悔？

我失控的思考默默点头。

第三卷 第52话 谁也不会交出军权

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的起居室。

坐在椅子上的两人，加上站在一旁的人都表情凝重。

坐着的是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

向两人询问了事情经过，紧抿着嘴唇呆站在一旁的人则是我，第一王女亲卫队长亚历珊朵拉。

于是我开口：

「请问两位有何打算？」

「先静观其变。法斯特离开王宫后的行动报告差不多要送来了。他今天肯定会做出某些不同于平常的行动。」

「报告？」

亚斯提公爵回答并颔首。

「法斯特待在王都时，我们一直都在监视他。为了避免其他虫子靠近他。」

「万一有奇怪的贵族想利用法斯特而接近他，也很让人伤脑筋。」

亚斯提公爵说完后，安娜塔西亚大人接着说道。

呃，这不管怎么想都只是你们两个想隔离法斯特大人，以免其他女人靠近他吧。

她们两个想霸占波利多罗卿。

虽然我这么想，但我是个聪明的女人，对真相视而不见。

我和人称脖子上顶着黑猩猩脑袋的第二王女亲卫队不同。

轻咳声取代沉默。

在此同时响起敲门声。

应该没有客人会造访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起居室才对。

但守护宫殿的卫兵也不可能放暗杀者进来。

「我去确认来者用意。」

不过为防万一，我做好拔剑的心理准备，走近房门。

安娜塔西亚大人从后方对提高戒心的我说：

「大概是我或公爵家的人，用不着担心。准！开门进来！」

喀嚓，门把转动声响起。

自门后现身的是一张我也十分熟悉的脸庞。

法袍贵族，而且是位阶相当高的一人。

其家系是──

「我是玛丽娜·冯·维斯帕曼！」

她充满精神地喊出自己的名字，是前阵子刚接替成为家主的法袍贵族。

年纪应该才十六岁，不过这国家的贵族很早就会继承家族。

这家系负责我国的情报。

也负责统括派遣至周遭各国的情报员。

有时会在王家命令下，与吟游工会交涉，操控散播给市民的消息。

也负责暗杀其他国家，或自己国家的无用贵族。

简单来说，就是以谍报这行维生的贵族代表。

不过表面上只是一位平凡的外交官而已。

「本日波利多罗卿的行动有可疑之处，特此前来报告。」

我记得这家伙是家中次女。

本来应该加入第一王女亲卫队，但因为长女不成器……对了，我想起来了。

长女应该是第二王女亲卫队长，萨比妮·冯·维斯帕曼。

父母判断那头黑猩猩不可能扛起统括国家谍报的职责，因此将她逐出家门。

实在是好眼光。

不过听坊间流传的英杰诗歌，她似乎在瓦莉耶尔大人初次上阵时煽动村民，成功征得了士兵，因此萨比妮也绝对不容小觑。

尽管如此，那个萨比妮就骑士而言，有根本上的缺陷。

维斯帕曼家将她逐出家门，大概不是正确的吧。

不过，这不重要。

「本日波利多罗卿离开王宫后，立刻就前往了科隆派的大教堂！」

「科隆派的教堂？我记得法斯特应该是科隆派的信徒，不过……」

亚斯提公爵以食指轻敲太阳穴。

「就我所知，法斯特这两年来从来不曾造访教堂才对吧。礼拜都是在别墅附近的教堂进行。」

「是的！自从受命监视波利多罗卿后，至今为止的行动纪录中从未出现这番行动！」

玛丽娜清晰的声音响彻起居室。

她见到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很紧张吗？

我原本这样想，不过看来她本来就是这种个性。

「安娜塔西亚，这下不妙。他去找自己信仰的教派祭司讨救兵了。」

「科隆派的祭司的个性如何？玛丽娜，你知道的话就报告。」

「是！已调查清楚。」

玛丽娜对上安娜塔西亚大人的目光，再度口齿清晰地报告。

「如您所知，科隆派是信仰火力的小教派，认为可以使用十字弓，同时也会帮助知识层级，推动使用火药的新武器，即火绳枪与火炮的学术研究。该大教堂的祭司个性自然也符合其教义。」

还是老样子，脑子不正常。

虽然是小派系，其源头相当古老。

身为科隆派领袖的主教也被选为枢机。

「欲保和平，需稳固战备。科隆派强调在军事行动上要事先做好万全准备的重要性，平日就时常向国家发出警告！母亲也向我提过，祭司本人的思维也与此相同，频繁地警告女王平时就需要备战，惹女王心烦！」

玛丽娜结束报告，闭上嘴巴。

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互看一眼。

亚斯提公爵率先开口。

「看这样子，法斯特那家伙是打算把科隆派的祭司带进王城。」

「打算一起进谏游牧骑马民族的威胁吗？」

「肯定不会错。但是──」

亚斯特公爵语带踌躇。

但是什么呢？

「我觉得不太对劲。法斯特那家伙是不是有什么计谋？」

「还能有什么计谋？难道你觉得他会与科隆派的祭司串通，声称这是神谕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自称听见神谕的人都落得何种下场，法斯特一定也心知肚明。」

「我觉得法斯特也考虑过这件事，然后也许会心怀觉悟，寻找实现的手段。不过……」

视线。

亚斯提公爵的视线转向玛丽娜问道：

「玛丽娜，回答我。假使法斯特声称他透过神谕预测到托克托的西征，科隆派的祭司会为他背书吗？」

「我想不会。」

简短的回覆。

「任凭自己的信徒自愿走上火刑台。即使是科隆派的祭司也不会这么做，想必会反过来说服，阻止他才是。」

「我想也是。」

听见玛丽娜同意自己的意见，亚斯提公爵松了口气。

即使脑袋有问题，重视军事行动的科隆派祭司也不会接受这种做法。

更何况要谎称受到神谕。

「不过，就算这样，法斯特肯定还是会大闹一番。」

亚斯提公爵的美丽面容僵硬。

她稍微低下头，呢喃低吟。

「安娜塔西亚，你怎么想？那时候法斯特的态度很不对劲，简直就像即将被与自己不同的亚种生物生吞活剥一般，发自本能的恐惧。」

「法斯特感受到的恐惧想必是真的。他的主张，在他本人心中肯定也是真的。但是完全没有客观的情报。玛丽娜，我问你。」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视线转向玛丽娜。

玛丽娜短促地应声：「是。」

「你也是法袍贵族，还负责统括情报员，那你应该知情吧。托克托可汗击败了东方商路东方尽头的王朝，你觉得她会在七年内西征至此吗？」

「我不认为。」

简洁的回答。

玛丽娜·冯·维斯帕曼果断回答。

「首先击败王朝后，应该会稳固刚夺得的地盘。终于取得了利于农耕的肥沃土地，甚至是不需要自己开垦，就能收取租税的领地。大雪、低温、强风、饲料枯竭，历经种种艰难，饱尝饥饿与干渴，以家畜乳汁润喉的游牧民族。以掠夺果腹的人们，如今可是得到了能安居乐业的土地，日后已经不需要出兵掠夺，取得了时时下金蛋的金鸡母。」

玛丽娜的观点。

也是我们的观点。

「根据传闻，游牧民族夺取的王朝土地广大如神圣帝国，只要持续支配并征收税租，就足以让游牧民族们温饱富足了。为何要大费周章，西征至东方商路尽头，来到神圣帝国？能在自己支配的土地上吃饱喝足，大肆享受，那不就足够了吗？只要懂得计算西征需要多少物资，当代君主就会放弃野心。西征大业交给下一代也无妨，没必要一口气扩展支配领域，哪需要渴求更多成果。」

疑问。

玛丽娜想到的是纯粹的疑问。

然而。

「没错，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很正常，按照我们的常识理应如此。但是──」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完全不这么想。

游牧民族的抱负为何？

听安娜塔西亚大人说，他刚才的表情彷佛已经看清了游牧民族的本性。

况且。

神圣古斯汀帝国的见解确实是「预备战事，构筑足以对抗威胁的防波堤」。

虽然神圣帝国想必不认为会如波利多罗卿所说，于七年以内到来吧。

虽然外观的确是人类，但是以猛兽之凶猛存活的族群。

历史上屡次造访的游牧骑马民族，真的会再度造访吗？

「我决定了，亚斯提。明天我会站在法斯特那边。替他说话，借此阻止他。」

「也只有这招了吧。」

安娜塔希亚大人下定决心般说道，亚斯提公爵点点头。

「已经别无他法了。明天不能让法斯特在母亲大人面前，在法袍贵族与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失控，只能让他在母亲大人与诸侯面前提出他的主张，陈诉游牧骑马民族的威胁。如果这样能让法斯特冷静下来也不错。」

「这样法斯特就会收手吗？」

「老实说，我不晓得。」

安娜塔西亚大人深感苦恼地说道。

「若是大领的诸侯，或是地位够高的法袍贵族，或许也会知道神圣帝国有所戒备，也不会有人劈头就反对法斯特的每句话。但明天是──」

「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成立的盛大典礼，小领地的地方领主也会到访。也有人还不晓得啊。」

「能完全控制场面吗？」

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陈情嗤之以鼻的女人们。

万一不知情的愚蠢女人们分不清场合，嘲笑法斯特的陈情。

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波利多罗卿对此勃然大怒的事态？

目前避免这种状况上演是当务之急。

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苦苦思索。

我和玛丽娜也无法再插嘴。

「靠我和你两人的发言来压制所有人。若是我们站在法斯特那边，我想不会有笨蛋贵族继续嘲笑他。」

「不过，万一法斯特的陈情真的受到接纳，那也很令人为难。这部分呢？」

「我们现在就去找母亲大人沟通。为了避免法斯特失控，请母亲大人先让法斯特说出所有主张，点头同意。然后──」

然后──

安娜塔西亚大人顿时止住话语，吸了一口气。

「虽然对法斯特不好意思，但要蒙混带过，不能接受他的主张。国家总体战，不，法斯特也说过不期望马上就做到那么多。贯彻命令与上意下达，公开情报让安哈特众诸侯都体认到托克托的威胁，使军权统一才是他的目的……」

「谁也不会听。」

「是啊，谁也不会听。」

听完波利多罗卿的说明后，领地愈小的领主愈不愿意答应吧。

规模虽小，终究是领主。

唯独军权绝对不会松手。

除非真的演变成波利多罗卿说的「不这么做就会失去一切」的状况。

「那么，我们走吧。去找母亲大人讨论细节。玛丽娜，辛苦了。你可以离开了。」

「遵命。」

玛丽娜不发出脚步声，缓步离开起居室。

随后安娜塔西亚大人站起身。

不过，亚斯提公爵仍坐在长椅上。

「安娜塔西亚，你先冷静点。现在这时间，莉泽洛特女王的亲子对话才谈到一半吧。」

「嗯，也是。」

安娜塔西亚大人再度坐回椅子上。

亚斯提公爵往两人的酒杯倒入葡萄酒。

「母亲大人正在向瓦莉耶尔确认她有没有意愿嫁给法斯特吧。」

「不过，我也不晓得法斯特会不会接受。天晓得会不会。」

「是说，不先征求法斯特的同意，不要紧吗？明天要突然发表法斯特与瓦莉耶尔的婚约吗？现在什么都还没安排喔。」

迟了一步的疑问。

安娜塔西亚大人开口：

「我本来想在今天和他提这件事。」

「毕竟从头到尾都被法斯特的气势压着啊，没办法。」

酒瓶空了。

为彼此的玻璃杯斟满酒后，亚斯提公爵深深叹息。

「明天会怎么发展呢？」

「我们无法控制。事到如今不管怎么想，也只能见招拆招。」

时间太短了。

为了让法斯特洗清旅途风尘，隔了一天才要进行和平谈判的报告，但隔一周也无妨啊。

不过，为了听这次和平谈判的报告，全国的小领主都特意纷纷聚集至王都了。

同时也是为了亲眼见证。

王室打算如何回馈法斯特的功劳。

因此日期也不能延得太晚。

「状况糟透了。」

「安娜塔西亚，喝酒吧。喝完这一杯，我们再慢慢前往莉泽洛特女王的房间。」

安哈特王室三大巨头中两人的懊恼。

我亚历珊朵拉在旁目睹这一切，感同身受般吐出叹息。

万一明天波利多罗卿大动肝火，对王室和波利多罗卿来说都没有益处。

亚历珊朵拉在心中向神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第三卷 第53话 回忆

我瓦莉耶尔·冯·安哈特。

大概在两年多前与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相遇。

那时候的我正在寻找立场上愿意担任第二王女顾问，支持我的人──

更具体来说，就是握有兵力的庄园领主。

立场上愿意成为我的后盾，在初次上阵时，愿意大方为我出兵的领主骑士。

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并未为我准备顾问。

「你姊姊安娜塔西亚自己找了顾问，所以你也自己去找吧。」

既然这样说，我又能奈何。

我觉得在王室权力三巨头中，排行第三的亚斯提公爵成为姊姊大人的后盾很不公平。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王室内有着势力平衡，而我只是个替补，毫无分量可言的我应该不需要什么顾问。

母亲大人大概是这样判断吧。

尽管如此，如果我能自己找到人选，那也无所谓。

虽说我是第二王女，但想必没有好事的领主骑士愿意接近我吧。

不过，当时母亲大人的安排看似适切又难以捉摸。

当时十二岁的我为此大伤脑筋。

当年的我也知道，初次上阵时不能没有后盾的兵力。

若是只靠实际上可称为笨蛋集团，但对我来说十分宝贵的十五名第二王女亲卫队队员实在不够。

话虽如此，恐怕也没有地方领主认为支援我能得到好处。

这下伤脑筋了。

就在这时，我听闻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传闻。

「你见过了吗，那庞然大物？那副模样会有人愿意嫁给他吗？不，重点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会允许男骑士继承领地吗……」

「不过波利多罗卿确实完成了军务。听说那位男骑士从五年前就代替逝世的前任领主参军，女王陛下也不得不承认吧？」

「但光是晋见就拖了超过三个月喔。上头大概也在争论，该不该允许男骑士继承吧？」

这是官僚贵族，也就是法袍贵族在宫廷中的传闻。

名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男骑士，正寄宿于王城外的镇上。

上一代的波利多罗卿逝世后，为了接替领主而请求晋见母亲大人。

传闻内容是这样。

我命令亲卫队长萨比妮去收集法斯特的情报。

那男人身高突破两公尺，体重超过一百三十公斤，拥有千锤百炼的钢铁肉体。

他亲手斩杀的山贼人数破百，参与军务时总是挺身站在领民前方。

无视教皇的命令，喜欢使用十字弓，持有的五把都是从山贼手中抢来的。

领民仅仅三百名，然而人人都勇敢且团结，曾有山贼趁领主不在而袭击村庄，然而尽管波利多罗卿不在，领民依旧轻易保卫了家园，反过来夺走山贼的装备与性命。

这是哪门子的骑士啊。

实在无法想像。

如果告诉我他是生于蛮族维廉多夫，于维廉多夫成长的至高杰作，老实说我会相信。

我甚至这样想。

不过，这样正好。

特别是萨比妮在描述这个人时附加的情报。

为了是否允许安哈特历史上尚无前例的男骑士继承家主一事，法袍贵族正在争论。

即使是只生下男性继承人的罕见案例，一般也会在年幼时结婚，迎娶其他领地的次女等等，娶妻作为下任家主。

总而言之，波利多罗卿正为了晋见母亲大人而一筹莫展。这是个有益的情报。

现在也许能把晋见母亲大人当作条件，拉拢他当顾问。

我如此判断。

「萨比妮，召集亲卫队，我现在要去见波利多罗卿。」

「现在就去？」

「早一点去，对方也比较高兴吧。对了，召集完之后，你跟汉娜两个人先去见波利多罗卿，告知他一声。」

波利多罗卿已经在王都枯等了三个月。

已经超过使他焦急的时间了。

我认为现在过去也无妨。

「那我去备马。虽然我们会步行过去。」

波利多罗卿住在贫民区的便宜旅店，治安不佳，道路又很脏啊。

萨比妮如此嘀咕的同时，为了召集亲卫队而离开我的起居室。

我则为了迎接自己的爱马，走向马厩。

做好各种准备之后。

在萨比妮搜集情报，汇报给我的当天，我就决定去见波利多罗卿了。

我自己也觉得，当时的我动作真俐落。

我之后才晓得，只要再等一星期，法斯特似乎就能见到母亲大人了。

当时的我动作真的很俐落。现在的我更这么想。

就这样，我亲眼见到的法斯特──

「初次见面，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我名叫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与父亲十分酷似。

不，不是因为容貌。

尽管父亲大人身材高大，喜好务农而练就健壮身躯，也绝非如此异样的庞然大物。

不是身高突破两公尺，体重超过一百三十公斤的男人。

虽然同样浑身肌肉，但壮硕程度不同。

不同于父亲那身务农锻炼而成的肌肉，法斯特的是作为骑士经历千锤百炼的钢铁肉体。

长相也不同。

法斯特的长相端整，甚至带有正气凛然之感，与父亲不相同。

不过，有其相似之处。

气息。

屈膝弯腰，像要将那副庞大身躯折叠起来，端正行礼的骑士姿态。

像极了个头高大的父亲大人为了注视年幼的我的脸庞，缩起身子弓起背的模样。

面对幼童般的温柔表情。

犹如太阳。

惨遭暗杀，如今已不在的父亲大人罗伯特，真的是个犹如太阳的人。

法斯特令我忆起那个身影。

我起了单纯的念头：我想要他。

起初是打算彼此互助。

进退维谷的两人伸手相助。

服侍与赏赐。

为了继承波利多罗家，法斯特想要晋见母亲大人。

为了不久后将到来的初次上阵，我需要一个后盾。

这件事应该对彼此都有好处。

然而实际见面后，我的想法稍微变了。

我纯粹想要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个人成为我的顾问。

「你来当我的顾问吧。」

突然说出这句话。

「呃……」

法斯特搔着头，面露困惑的表情回应。

这是什么态度？

法斯特大概也知道我被人轻侮，但也不该摆出这种态度吧。

「什么啊，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说让你当我的顾问喔？」

「要问为什么嘛～」

法斯特的表情依旧困惑，继续说道。

他的表情彷佛在说：我的立场不是无法拒绝你的要求喔。

「接下这个职位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会让你在这星期成功晋见母亲大人。」

我如此回答。

这是相当大的好处吧。

「这点程度还不够。此外──我的能力也不足。为何找我当顾问？我只是个领民不到三百人的边境地方领主骑士喔。」

嗯，与姊姊大人相比，战力的确比不上。

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的顾问是亚斯提公爵。

坐拥数万领民，拥有一块无论银山还是骏马都应有尽有的领地，王位继承权排行第三的女人。

而且公爵军可是常备五百名受过训练的精锐。

他会自认无法胜任第二王女顾问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也许如此，然而我可是公认的没分量。

「你用那把剑砍过几个人的头？」

「不晓得，破百之后就没算了。」

啊，原来萨比妮收集的情报是真的啊。

虽说对手是山贼，但是杀了超过百人的男人，在这世界上，不，在历史上除了法斯特还有别人吗？

我当时这么想。

在历史上，曾有农妇产下罕见的男性超人。

我只能想到这个例子，不过他原本是富有领导魅力的指挥官，剑术高明与否令人存疑。

法斯特果然有些异于常人。

「见到有用处的棋子就先加以确保。这不是什么坏事吧？」

现实上，我是想要有点像父亲的法斯特。

不过这件事暂且不管，如此厉害的骑士当然要纳入麾下。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还真是光荣。不过对我没有好处。」

「今后执行军务时，就从我的──第二王女的岁费当中抽出少许军费给你吧。」

虽然我的岁费只有一点点。

母亲大人拨给姊姊大人的岁费是我的数十倍之多，这偏袒得太明显了吧？

第一王女亲卫队明明人人都骑马。

我的第二王女亲卫队却是全员徒步喔，徒步。

不过，法斯特在这时稍微考虑了一下。

足以犒赏数十名领民的零用钱，凭我的岁费也能勉强支付。

我在这时追加筹码。

「顺便给你军务的选择权。至少能选择想参加的战场。」

「说穿了就是以后执行军务时用不着追着山贼团的屁股，只要与没干劲的敌国对峙就好，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我推荐的地点是距离法斯特领地不远，这阵子未曾发生战事的维廉多夫国境线的警备工作。

法斯特花了半晌思考后。

点了点头。

「好吧。就让我成为瓦莉耶尔公主大人的顾问吧。」

「多谢。那么──」

我伸出手。

法斯特更压低单膝跪地的姿势，亲吻我的手背。

这是我与法斯特的契约。

啊啊，好怀念。

真的是令人怀念的记忆。

在这之后，就在法斯特戍守国境时，维廉多夫突然打破以往的势力平衡，进犯我国。

他与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和她的顾问亚斯提公爵一同投身死地，赢得了维廉多夫战役。

打完一场可谓人间炼狱，泥沼及腰的战斗后归来。

我无言以对。

别误会。

呃，凭我的头脑实在料不到会发生这么糟糕的状况。

况且萨比妮的老家，负责统括情报员的维斯帕曼家也毫无警示啊。

我们安哈特王国的情报员太没用了吧？

哎，不过在法斯特与维廉多夫发生冲突的前一刻，姊姊大人与公爵家的五百名常备军及时赶上了。

还有，战后对法斯特的待遇也太过分了吧？

游行时只有偷偷来到大道旁的我与第二王女亲卫队出声为法斯特欢呼。

不觉得很过分吗？

因为觉得很过分，姊姊大人与亚斯提公爵，还有公爵军似乎都大发雷霆，将讲他坏话的家伙痛殴一顿，扔进牢房了。

但是法斯特的名誉别说提升了，感觉反而变差了。

算了。

事情都过去了。

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

初次上阵。

卡罗琳反叛骚动。

第二王女亲卫队从十五名减为十四名。

折损一名──汉娜之死。

至今我仍然不愿意招募汉娜的替补人员。

虽然母亲大人一只手拿着人员资料，要我早点补足人员，但我还没有那种心思。

对了，接着最重要的就是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

那次谈判法斯特才是主角，我们连配角都称不上，根本是丑角，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总之，这先放一旁。

这两年来真的发生了许多事。

很多很多事。

这些回忆都很宝贵。

与法斯特相遇时，发现他与父亲的气息相似，想拥有他的心情。

那份感情我也没忘。

因此。

正因为如此。

「瓦莉耶尔，你是怎么看待法斯特的？好好回答我。」

「那个，我是喜欢他的喔。」

「我问的是你爱不爱他。」

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要求。

听她这么说，我明白。

听她这么说，即使是我这个凡人也能理解。

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对于法斯特累积至今的功绩，安哈特王家实在称不上给了充分的回报。

正因如此，这次何不好好回报他？

这我明白。

尽管明白──

「突然问我爱不爱他，我也不晓得。」

「回答我是喜欢还是爱。王室当下进退维谷。」

「这我明白。」

突然听到婚姻两个字，对十四岁的我来说十分沉重。

不对，要论婚约的话，别说十四岁，十岁以下的婚姻也不稀奇就是了。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不行。明天就是发表婚约的日子了。」

「这一切都太过分了。」

母亲大人，请至少多给我一点时间。

今天我刚从维廉多夫归来，明天就要结婚了吗？

对了，萨比妮之前好像在维廉多夫讲过一些蠢话。

那孩子那时就料到我有可能和法斯特结婚了吗？

那就跟我说清楚啊。

「万一我拒绝，母亲大人有何打算？」

「那也不勉强你。我会从法袍贵族中选个地位够高的人，不过坦白说，若问配不配得上法斯特的功绩──」

「大概不够吧。」

我冷静思考。

王室太常使唤法斯特了。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方法。

身为王家的一员，我有所觉悟。

「我明白了。只是婚姻的话。」

「真的？你不讨厌？不愿意的话，要拒绝也行。」

「母亲大人，哪个才是你的真心话？」

母亲大人，莉泽洛特女王她──

也许姊姊大人会说「你现在才发现吗？」，但我现在察觉到了。

法斯特身上有父亲罗伯特的影子，母亲因此对法斯特怀有隐晦的情念。

我在此时此刻察觉到了。

所以我回答：

「母亲大人，我希望与法斯特结为夫妻。若非如此，国家无法运作吧？」

「这样啊。」

回答时的母亲大人遗憾地低下头，同时又像松了一口气。

公与私，两者的区别很麻烦。

我唯独绝对不想当女王。

所以就和法斯特一起躲到边境的波利多罗领吧。

不过，那大概是在我见证第二王女亲卫队所有人顺利成为世袭骑士之后了。

我瓦莉耶尔·冯·安哈特默默地如此下定决心。

第三卷 第54话 安哈特王室的对话

安哈特王宫，莉泽洛特女王的起居室。

瓦莉耶尔深深叹息的同时，大概正在畅想未来，想像着自己将长年居住的波利多罗领是片什么样的土地。

这时，敲门声响起。

「是谁？」

「莉泽洛特大人，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求见。她们有话要说。」

「让她们进来。」

女王亲卫队得到许可后，让两人进入起居室。

真是性急。

我同意两人入内的同时，思考着有关法斯特的种种。

在这桩婚事已经敲定的现在，要提出那件事说服瓦莉耶尔吗？

「您和瓦莉耶尔谈妥了吗？」

「你们是来问这件事的吗？还真性急，要抢夺法斯特，动作就特别俐落。」

「不，并非为了这件事。我有事要禀告母亲大人，事关明天法斯特的行动，不过──」

安娜塔西亚转头，那锐利如蛇的目光直视坐在椅子上的瓦莉耶尔。

表情上写着「虽然有其他正事要谈，不过还是先讲清楚好了」。

「瓦莉耶尔，你答应与法斯特的婚事了吗？」

「是的，姊姊大人。你是来问这件事的？」

「不是。不过，法斯特的处男我要了。」

沉默一瞬。

自己的亲姊姊在说什么？瓦莉耶尔摆出这般表情，静止不动。

这孩子以为自己的姊姊执着于法斯特，单纯是因为他的能力吗？

安娜塔西亚和你一样，不，她深深迷恋着法斯特，你根本就无法相比。

「喔……」

「你听清楚了吗？他的初夜我要了，这部分你就乖乖接受吧。还有他会成为我的情夫，我会生下好几个法斯特的孩子。」

「咦？为什么法斯特的处男会被姊姊大人抢走？话说回来，姊姊大人有这么喜欢法斯特吗？」

瓦莉耶尔摆出百般疑惑的难看表情，如此回答。

刚敲定婚事的对象初夜突然被横刀夺走，一般来说都会不情愿吧。

「我一定要答应才行吗？」

「安哈特王室有个家规是姊姊必须先尝过妹婿的滋味。」

「有生以来第一次听闻这种家规。」

没有这种家规啦。

要是有，我会立一条当母亲的我可以先品尝的家规。

我心里这么想着，插嘴说道。

你有其他正事要找我谈吧？

我原本想如此质问她。

「安娜塔西亚。仔细一想，在女儿之前妈妈先验个货的家规也说得通吧？」

「你疯了吗？宰了你喔，老太婆。」

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忍不住露出了私底下的面貌。

话说回来，我家长女今天说话特别难听。

「还有我排第二喔。我也会让法斯特当我的情夫。」

亚斯提用她平常那难以捉摸，又毫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情夫宣言。

瓦莉耶尔以厌烦的表情低声呢喃。

「咦？我排第三？明明是正妻，却要第三个和法斯特上床？」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天底下的妹妹都要跨越这种难关成长。」

亚斯提公爵毫无诚意地说服。

明明是正妻，却是第三个与丈夫上床。

跨越这种难关，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吧。

瓦莉耶尔虽然难以接受，不过这是在瓦莉耶尔的婚事敲定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项。

安娜塔西亚轻咳一声，命令瓦莉耶尔：

「瓦莉耶尔，你要接受。我也妥协了，这是我这个姊姊能退让的最后底线。你都已经确定要成为法斯特的正妻了。」

「不是，话说到底，法斯特那边还没同意啊。」

「也对。仔细一想，明天也许没机会谈这些，婚事可能会延到日后再决定。」

安娜塔西亚转身面对我。

怎么，终于要切入来我房间的正题了吗？

我瞄了一眼床铺，抱着将法斯特的庞大身躯压倒在自己身下的妄想。

丈夫罗伯特已经逝世五年之久。

太久了。

我的身躯夜夜鸣啼。

要不要制造一个机会，通过一条寡妇可以先品尝女婿的法案呢？

不行啊。

我必须分清楚公与私的立场。

女王这立场真令人生厌。

「那么，安娜塔西亚，你要找我谈什么事？」

「明天法斯特将在众诸侯与上级法袍贵族齐聚一堂时，向母亲大人陈诉托克托可汗的威胁。」

「托克托可汗？那是谁？」

没印象的人名。

「她是骑马游牧民族之王，消灭了在东方商路尽头之处的王朝。神圣古斯汀帝国曾提醒过其威胁。」

「喔喔，那件事。已经得知王的名字了啊。」

法斯特从维廉多夫取得了某些情报吗？

我的视线从安娜塔西亚转向瓦莉耶尔。

「你也知道吗，瓦莉耶尔？」

「是的，我知道。过去曾有民族以复合弓与优异骑术形成传统的弓骑兵战术，构筑起一代霸权，据说托克托可汗在那之上。维廉多夫的客将月阁下──从东方灭亡王朝逃出来的武将这么说过。然而──」

「然而？」

我询问瓦莉耶尔。

「坦白说，我觉得不怎么重要。我原本打算在明天正式报告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结果后，再禀告母亲大人。」

「你认为这没有重要到需要事先私下告知我，所以暂且搁置了，是吗？」

我皱起眉头。

不怕被我教训吗，你这死小鬼？

在我看来，只要事关国家安全，都是优先度高的事项。

在这方面，瓦莉耶尔真的不够灵敏。

「我本来就没听母亲大人提过这些情报。透过维廉多夫的卡塔莉娜女王，我才得知母亲大人早已握有来自神圣古斯汀帝国的情报。那有这么重要吗？」

头疼。

不，是没有告知瓦莉耶尔消息的我不好吧。

神圣帝国，从该处传来的情报是「两国务必协调，准备应战，构筑足以对抗威胁的防波堤」。

我相信这份情报。

认为要老实听从这忠告。

不过。

「瓦莉耶尔，真是抱歉，因为我判断愈少人知道愈好。让你知道是还好，万一消息从第二王女亲卫队走漏就糟了。」

「这件事有这么严重吗？不对，嗯，不晓得会从何处走漏所以不告诉我，这点我能理解就是了。」

「不，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告诉你的。」

毕竟说到底，就算传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游牧骑马民族国家会从东方商路的尽头处、世界的彼端攻打过来这种事。

就算这样说明，正常人都会怀疑对方这么做是否有好处。

我转向安娜塔西亚说道：

「算了，这后悔就先放一旁。话说，那有什么问题？如果法斯特想说，就听他说吧。在明日诸侯齐聚一堂时谈起这个消息，也许会被人说不懂得看场合……不过，让众人萌生危机感也不错，我没有理由阻止他。」

「问题在于，法斯特判断游牧骑马民族国家会在七年以内攻过来。」

「这──」

七年？

这怎么可能。

在又称丝绸之路（Silk Road）的东方商路上，他以为东西两端之间有多少国家？

安哈特东方还有大公国。

不可能无视那国家，来侵略安哈特吧。

首先要消灭邻近国家──说穿了就是掠夺并屠杀一路上的所有国家，统治后来到此处。

况且东方的飞龙王朝是个规模庞大的国家。

听说领土大到足以覆盖神圣古斯汀帝国全境。

要统治该处想必很费工夫。

如果对方还是要攻过来的话，就表示对方不打算统治每寸领土。

只要收取租税就够了，只要掠夺财宝就够了，游牧骑马民族国家以外的所有人最好统统死去。

纯粹只是这股利己心态与支配欲望完全不受理性控制的异常行为。

那只是种野兽。

不。

仔细思考，莉泽洛特。

游牧骑马民族国家。

她们以什么思维行动，谁也不晓得吧？

纯粹的禽兽结成群体，消灭了一个王朝。

杀害、侵犯、掠夺。

单纯只是不断反覆这三件事，彷佛无以为继就会丧命。

这种像野兽般的国家真的存在的可能性绝非是零。

在遥远的过去，曾有个「女王」企图征服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

「女王」从未败北。

在战场上毕生不败。

甚至令人觉得东方远征永无止境，会持续到永远。

然而，就连她也遭到属下猛烈反对，最后打消了念头啊。

部下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愿意跟随君主到哪里也令人怀疑。

愿意宣示忠诚到何时都很难说。

我们是应当提高戒心。

我是打算有所戒备。

遵守法斯特谈成的和平契约，趁这段时间先歼灭北方的游牧民族，再做打算。

「从结论谈起吧，我从各方面考虑过了，但七年实在不可能吧。」

「但法斯特已如此认定。」

「我会委婉地否决。我来说服他。」

别无他法。

我来驳倒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就像过去法斯特为了挽救玛蒂娜的性命而当众下跪时一样。

这次即使他磕头，我也不会接受他的恳求。

「法斯特对我这个女王有何要求？」

「统一军权。」

「即使我贵为女王，也不可能办到。」

强人所难。

那已经不是动用王权就能办到的事了。

不听命便论斩──在封建君主制度下，不可能贯彻这种残酷的统治方针。

他们的领地虽然有大小之分，但人人都是领地之主。

就算是久远过去的中央集权国家也办不到吧。

除非诸侯自愿双手奉上兵权，否则根本不可能。

统一军权是痴人说梦。

「法斯特不至于愚蠢到无法理解这件事。」

「的确如此。然而──」

「他已经认定，现在不让众人知晓就来不及了。必须在明天众诸侯与法袍贵族齐聚一堂之时陈情，否则来不及备战。是吗？」

不妙啊。

视情况而定，法斯特会沦为笑柄。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

不，虽然不乐见，但还能接受。

万一最后法斯特被指称撒谎，演变到必须惩罚他的阶段就无计可施了。

虽然要驳倒法斯特的论点，但我也不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再加上明天他打算带科隆派的祭司一同前来。」

「科隆派啊。」

我扳起脸。

找了那群狂人吗？一旦演变成舌战，会令人心烦至极。

还会建议我采用目前就兵器而言还不够实用的火绳枪。

射程太短，命中率太低了。

到头来，勇猛果敢的重骑兵突击会取胜。

我记得自从过去某次纷争中──是重装马车（War wagon）吗？那种战术登场后，火器的重要性的确增加了。

不过，还不够。

要采用为军队的兵种还太早。

人员很快就能上手，但武器生产量低。

虽然信奉科隆派的佣兵很喜欢用就是了。

应该说想要便宜取得火绳枪，一定要接受科隆派的洗礼，所以佣兵自然而然个个都是科隆派。

不过，这不重要。

唯一有可能采用的，是科隆派正在研究的兵器。

虽然还在研究阶段，他们好像称之为加农炮？

还有那个霰弹筒，塞满火绳枪弹药的那玩意儿非常不错。

十分有效。

一发就能压制大范围的敌人。

「母亲大人，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科隆派的事。那些家伙很麻烦，尤其是祭司。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点头。」

「那就好。我也不希望母亲大人点头同意。」

安娜塔西亚缓缓地摇头。

「问题在于法斯特的失控行径。明天在座无虚席的女王大厅中，希望您让法斯特在所有人陈诉他的主张，然后我和亚斯提也会附和他。」

「为何？」

「一切都是为了安抚法斯特的情绪。让他把话说完后，母亲大人做出适切的判决即可。当然，请您同时保住法斯特的名誉，赞赏他身为骑士的爱国心，尽量维持法斯特的面子。」

真是强人所难。

哎，你大概是觉得反正麻烦的人不是自己，才说出这种真的很难取得平衡的要求。

让我一个人担起这难题，你们自己站在法斯特那边？

法斯特对我的印象又会变差吧。

他之前为玛蒂娜下跪求情时，我就已经被他看作冷血的女人了也说不定啊。

我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很是哀戚。

「够了，我明白了，明天我会斟酌判决。不过我可不晓得结果会如何喔。」

「是，这部分我也十分清楚，毕竟没有时间了。」

「法斯特归来之后，只有一天空档能洗去旅途的风尘。这决定错了啊，就算现在要延期也太迟了。」

至少应该给一星期的空档。

如此一来，或许就能事先和法斯特坐下来好好谈过。

不过，明天要宣布的正事是瓦莉耶尔与法斯特的婚事。

借此回馈法斯特至今的功劳。

然后取回众诸侯，特别是小领地方领主们对王室的信赖。

不能让法斯特继续维持现在的立场。

我自己也觉得不舒服。

「亲卫队，进来！」

「是。」

我唤来一直站在门前担任警卫，我信赖的女王亲卫队成员之一。

自从初次上阵，已经过了十六年啊。

我们是在更久之前相识的，所以真的是老交情了。

「你到法斯特的别墅，转告他这句话。『我会先听你把话说完，所以你也要安静听我说到最后』。若是双方一开始就想吵架，根本就谈不拢。如果法斯特情绪激愤，化身愤怒骑士也没办法谈下去啊。」

「遵命。我这就亲自赶往波利多罗卿的别墅。我去找人替换，负责警卫。」

亲卫队员深深低下头，离开房间。

那么。

正事就谈到这里结束。

「瓦莉耶尔，只要一晚就好。能不能让法斯特偷偷溜进我的寝室？这没什么，你只要考虑到今后王室对波利多罗领的待遇就好，肯定有益于未来。」

「若要成为姊姊大人和亚斯提公爵的情夫就算了，虽然我不愿意，但多位女性共享一名男性在贵族之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我绝对不愿意把丈夫的贞操卖给母亲大人。」

我家二女儿真顽固。

母亲已独眠五年之久，完全感受不到她对母亲的温柔。

所谓的公私分明，是如此残酷的原则吗？

莉泽洛特女王十分憎恨自己身为女王的立场。

第三卷 第55话 我的德鲁伊即基督

我的德鲁伊即基督。

在前世，将基督教传至爱尔兰的爱尔兰大修道院院长曾说过这句话。

我回忆起前世的记忆。

完全接受了德鲁伊的古老传承，就如将凯尔特信仰融入基督教之中。

这个世界的一神教也将北欧神话的一部分，也就是死后的世界观直接吸收融合。

北欧神话中，死后被选上的战士之魂称为英灵，英灵将前往瓦尔哈拉。就如这说深植于一神教与其信徒心中。

现代也有化为传说故事，默默残存至今的凯尔特传说。

在凯尔特神话的传说中，被称为诅咒、禁忌、宣誓、禁制、戒律、约定等多种名字。

亚瑟王传说中最古老的故事《基尔胡赫与奥尔文》中也曾出现的那个词。

誓约。

就是导致大名鼎鼎的库夫林与迪尔姆德死去的原因。

当然了，那些知名战士的神话在这个世界也广为流传。

差别顶多就是性别是女性吧。

这不重要。

重点在于誓约。

在这个世界，我首先考虑要以死劝谏，向莉泽洛特女王请愿。

不过，这次和为了救玛蒂娜一命时跪地求情不同，这种行为从文化价值观的差异来看不可能管用。

所以。

因此我决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目送使者离去后，赫尔格走进房内。

「法斯特大人，刚才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使者来访。」

「嗯。」

我对担任从士长的赫尔格含糊地回答。

「恕我失礼，在我的记忆中，那位使者是女王亲卫队的队员。我可以向您询问口信的内容吗？」

「『我先会听你把话说完，所以你也要安静听我说到最后』。就这样。」

我没看向赫尔格，在方才接待亲卫队员的别墅会客室里。

我一边眺望着窗外一边开口。

「法斯特大人要说什么呢？」

「不要紧的小事。」

「恕我直言，现在的法斯特大人──」

我转过头，增强杀气。

赫尔格顿时畏缩，闭上嘴。

「现在的我怎么了？」

「就像置身战场时的法斯特大人，彷佛带有几分疯狂。」

原来在领民眼中，战场上的我是这种感觉啊。

在战场上，唯独能置身于理智与疯狂之间，保持冷静的同时做出疯狂举动的人才能够存活。

这是亡母的教诲。

唔嗯，看来我忠实遵守着母亲的教诲啊。

动脑思考吧。

置身于理智与疯狂之间，在狭缝间保持冷静。

思考我当下的状况。

第一点。

假想蒙古帝国的托克托恐怕会在七年内攻来。

想必会比史实更早抵达。

不过，那是基于我这个转生者的知识做出的判断，别说是安哈特了，维廉多夫大概也不认为她们会攻来。

恐怕连神圣古斯汀帝国也是。

第二点。

安娜塔西亚第一公主与亚斯提公爵，两人似乎向莉泽洛特女王报告了与我之间的对话。

所以女王亲卫队才会造访别墅。

看来女王还算愿意听我说到最后。

这点非常非常好。既然如此，我姑且也听莉泽洛特女王说到最后吧。

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的权利。

就如法国哲学家伏尔泰的名言。

第三点。

我成功了。

即使得不到神谕，我用这发狂的愚笨脑袋想出了「某个计画」。

代替死谏，为展现我觉悟的「某个计画」中只需要一名祭司。

我成功将我的德鲁伊──我的祭司带进明天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晋见会场了。

没错。

我的「某个计画」进行得很顺利。

「法斯特大人。」

赫尔格开口。

话声中带着哽咽。

「我赫尔格是红血平民，不明白贵族之事，不明白法斯特大人的觉悟。然而，只要法斯特大人动身，即使是尽头之海欧开诺斯，我等三百领民照样跟随到底。即使途中客死异乡，尸骸被弃置于路旁，也不会有人心生怨怼。」

「赫尔格啊。」

「所以请您打消主意，恳请您三思。我们并非誓言效忠安哈特王室，我们的忠诚是立誓献给法斯特大人的。」

我什么也没说过。

没对赫尔格提过任何事。

但还是被她看穿了啊。

赫尔格啊，我和你从五岁时──

仔细一算，我们的交情长达十七年了呢。

小时候，午餐时我一定会有颗苹果当点心，我说要分给你一半，你却总是坚决不收，让我伤透脑筋。

如果你不愿意吃，我也不好意思吃啊。

所以我每次都会逼你收下。

啊啊。

你果然看得出来。

毕竟有十七年的交情。

这点小事自然看得出来吧。

「这是我赫尔格毕生仅此一次的心愿。为何要拘泥于安哈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向安哈特王室宣示忠诚？您明天为何需要前往安哈特王城，甚至做出不惜舍命的觉悟？这个国家侮蔑法斯特大人是样貌奇异的男骑士，您为何需要为此舍弃性命？」

她果然知道我明天打算做出无异于舍弃性命的行为。

我因为拥有前世的知识，才会嚷嚷着托克托将挥军远征而来。

所以也许其实不会来。

就算来了，也或许不是七年内，而是更遥远的未来。

也许不需要这么焦急。

就连我自己，对此刻的请愿也并非百分之百笃定。

──倘若我没有在维廉多夫得到详细的情报，也不会做这种事吧。

不过啊。

若是那样，万一托克托真的来了，应该会来不及。

所以我需要怀着赌上性命的觉悟，在诸侯与法袍贵族齐聚一堂之时，向安哈特王室告知危机。

「我们去维廉多夫吧。那个国家会回报法斯特大人，甚至能当上维廉多夫的王配。若法斯特大人要抛弃安哈特，即使是先祖代代传承至今的土地，我们也能抛弃。」

「赫尔格啊。」

赫尔格不知何时屈膝对我跪下，整张脸布满泪水，哭得一蹋糊涂。

抱歉。

害你下了如此痛苦的决心。

「我不会舍弃波利多罗领，不会舍弃那块领地。我在死去的母亲坟前与她说好了。我这一生只要当这三百领民的波利多罗领边境领主骑士就好，为此，其他的事物我都不需要。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男人而言，其他愿望都是赘肉。」

「法斯特大人！！」

「若是挖开列祖列宗的坟墓，携带遗骨移居新天地，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

无须豪奢的坟墓。

只要你健康平安。

当年茫然自失的我终于理解了母亲的爱意，自前任从士长赫尔格之母手中接过遗书。

最后枯瘦如丝的母亲，临死前留下的遗书只写了这两句。

仅只如此。

正因如此，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一定要做到更胜于此的事。

「看完母亲留下的那封遗书时，我下定了决心。要为了领地，为了母亲而不惜一切。我想让母亲在我从领地的山林中亲自挑选，搬来的那块小小墓石底下，悠久地安眠。」

就如我屡次提到的，波利多罗领是个三百名领民，毫无特产的小领地。

不过有山也有河。

彷佛背负着亡母，我在山中挑选适合当墓碑的石块，扛到肩上，花一天一夜搬到墓地。

放在母亲长眠的那块墓地地面上，当作墓石。

当时的种种，仍历历在目。

「赫尔格啊，抱歉害你哭了。」

「法斯特大人。」

「我不会对你撒谎。赫尔格啊，明天到王城，我打算在正式报告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结果之时，在大小诸侯与法袍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向众人说明某个威胁。」

即将吞噬一切的威胁。

比我的性命更宝贵的领地、领民、母亲的坟墓，全都将遭受铁蹄践踏，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如此强大的威胁。

赫尔格再也不追问我那是何种威胁。

只是为了忍住泪水，用手背拼命地擦拭眼睛。

「届时我也许会沦为笑柄，被人嘲笑，又也许会称我为懦夫，或是骂我，说我终究只是个男骑士。也许会批评我像吾母玛丽安娜一样疯狂，甚至怀疑我与维廉多夫串通，企图削弱安哈特的国力。」

「法斯特大人！」

悲惨的现实。

我单纯在细数能预料到的情况。

我都有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就算这样还是需要这么做。假使威胁真的到来，维廉多夫与安哈特携手作战，安哈特的军权统一都不可或缺。我将凭我的誓言，不让任何人多嘴，也不准任何人鄙视我。」

「誓言？法斯特大人的誓言是指──」

「誓言就是誓言。也就是誓约。」

即使在这个奇幻世界，骑士的誓约也已经成为骑士传说。

如今就如其名，已经化作「禁忌」。

知名的库夫林与迪尔姆德都因此而死。

是否真有祝福之力都令人怀疑。

然而，唯独诅咒真实存在。

没错，是神的诅咒。

在这个奇幻世界中，「天谴」明确地存在着。

这世界过去的英杰，一旦违背誓约，必定会凄惨地死去。

而且是遭受到只可能是明确的「天谴」，悲惨地死去。

「法斯特大人！誓约是『禁忌』，绝不可以发毒誓！」

「正因如此才有意义。」

死谏。

在当下这个奇幻世界也被视作愚蠢的行为，不能许下的誓约，而早已扬弃的仪式。

誓约。我要以此向担任德鲁伊的科隆派祭司发誓。

「若七年内，托克托可汗没挥军侵袭安哈特，我就切腹自杀。」

实际上应该会是符合誓约仪式的冗长话语吧。

反正这并非一般的誓约。

不是单纯将某事视作禁忌，向天发誓的誓约。

然而肯定有效。

因为那是宿命。

那恐怕正是我生为这中世纪奇幻异世界的领主骑士，为了守住领民与母亲坟墓，被赋予宿命般的禁忌。

因此必然上达天听。

神会听见。

「赫尔格，尽管如此我会留下血脉。接下来的七年内要延续血脉，培育继承人。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大人答应过我，若我在两年内找不到正妻，会为我找一位维廉多夫的妻子。就与那名女性产下子女吧，这样我就算死了，领地也能存续。假使七年内威胁没来，违背了誓约，我因此而死，领地仍会存留下来。唯独扰乱安哈特的污名……无法洗清。抱歉，届时会给各位添麻烦。」

「法斯特大人死去的话，我也会去死。」

赫尔格哽咽地宣示。

真是个爱哭的从士长。

到了这时候，比起悲壮的决心，我反倒感到很愉快。

「赫尔格啊。我死去时，你有义务辅佐我的继承人──预言会有威胁到来却落空，背负如此污名的波利多罗领继承人。」

我来到跪在门前的赫尔格面前蹲下，缓缓握住她的手。

接着尽我所能，以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抱歉，我是个愚昧的领主。不过，让我任性到底吧。」

「愚昧的──真正愚昧的是无法理解法斯特大人一片赤诚的安哈特。」

有如诅咒般的悲痛话语从赫尔格口中迸出。

不是的，赫尔格。

无药可救又愚昧至极的人是我。

「如果我死了，告诉我的继承人，不管要投靠安哈特或是维廉多夫都随他的意。我虽然发誓向安哈特王室效忠，但这无关于下一代的契约。」

该说的都说了吧。

多亏赫尔格，我厘清了思绪。

也下定了决意。

我明天要前往安哈特王城，靠自己笨拙的演说力与口才，使出所有的说服力，向莉泽洛特女王警告托克托的威胁──

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的威胁。

发下誓约，代替死谏。

如果这样还不行。

如果做到这地步，还是无人相信。

如果命运也弃我而去，抗议之声亦无人倾听。

如果那就是我的宿命。

「明天，如果没有人相信我，如果无人愿意相信我，那就代表我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骑士吧。」

决战就在明天。

来吧，挺身抗战。

准备迎战。

喝光一瓶葡萄酒后，到床上熟睡一晚吧。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仅有三百名领民，就边境领主骑士而言，称之为弱小也不为过。

然而尽管弱小，仍是领主。在波利多罗领的三百人心中，是国王也是骑士。

怀着这份自尊，我下定决心。

第三卷 第56话 务必一字一句如实记录

这一天，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样貌，在我们贵族眼中显得十分奇异。

奇异，这种形容也许不太贴切。

不过在场的贵族们只能以此形容。

于安哈特王城中，莉泽洛特女王坐在王座上的女王大厅。

平常没有入城权，也就是没有资格晋见女王的小领地领主骑士，以及低阶的法袍贵族，都只有这一天得到了进城许可。

当然了，剑与短刀等武器全部交给卫兵保管，身上只有一套礼服。

如此大费周章，召集贵族们前来的理由。

是为了听取正使瓦莉耶尔第二王女与副使波利多罗卿至维廉多夫和平谈判的正式报告。

这是表面上的理由。

不过实际上，是为了让众人见到女王当众赞扬波利多罗卿至今为止的功劳，并且给予符合其功绩的奖赏。

双向契约。赏赐与贡献不相衬的现况，只能说是不公不义，王室会如何改善呢？

王室会确实支付报酬给波利多罗卿吗？

无论是对于领主骑士或法袍贵族，只要有自己身为正统贵族的自知之明，都会认为这与自己大有关系，因此众人都来亲眼见证。

不过安哈特王室绝非愚昧无知。

过去波利多罗卿累积的功劳非比寻常，面对他累积功绩的速度，安哈特王室措手不及。

这点众人都心知肚明。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允许维持现况。

在维廉多夫战役立下救国的战功，辅佐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初次上阵，对抗地方领主，这次甚至将自己的贞操出卖给维廉多夫王室，换得了和平契约。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王室将超过领地保护契约的工作强加于他。

安哈特王室不能只赏赐金钱或铠甲，已经到了需要赏赐血统或领地给这位安哈特英杰波利多罗卿的地步。

人人都如此认为。

虽然有一小部分还无法理解的蠢人，到了这时依旧嘲笑波利多罗卿为异形男骑士的法袍贵族交杂于其中。

至于这类蠢人，今天看到莉泽洛特女王亲手牵起波利多罗卿的手，称赞他累积至今的功绩时，应该也会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嘲笑波利多罗卿了。

想必还是会有到了这地步还无法理解的蠢人。

这是安哈特中绝大多数的聪明贵族，在今天波利多罗卿出现前的想法。

但容我再度重申。

今天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样貌，在贵族眼中显得十分奇异。

「波利多罗卿。恕我失礼，您不能以这身打扮入内。您的同伴也请在此等候。」

第一王女亲卫队的一名队员，在波利多罗卿走进女王大厅前叫住了他。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以及走在她身旁的波利多罗卿。

那身打扮并非礼服，而是全套铠甲。

陪伴他前往维廉多夫，布满魔术刻印的沟槽铠甲，制造至今短短两个月已满是刀痕。

原因恐怕就是波利多罗卿在维廉多夫九十九战九十九胜的决斗，加上斩了卡塔莉娜女王之心的事迹，吟游诗人称之为连斩百人。

在一次次决斗中刻下的刀痕。

波利多罗卿就穿着那套沟槽铠甲，出现在女王大厅中。

科隆派的祭司跟在他身后。

这有什么用意吗？

我这法袍贵族身为纹章官，被任命为本日集会的记录官，对此感到疑惑。

见到那身打扮，不出所料，有一部分愚昧的低阶法袍贵族──

不懂礼数的男骑士，果真是野蛮人啊。几位女人如此讥笑。

我提笔记录。

将那些人的名字写在其他张纸上，与本次日集会的记录用纸分开。

我之后会清除蠢人，所以你先做好记录。

莉泽洛特女王亲口对我下了这道命令。

这个场合也是区分对今后的安哈特王国而言，「有用」或「无用」的场合。

我打从心底鄙视刚才讥笑的低阶法袍贵族，认定她们愚昧得无药可医，记下名字。

她们日后将会被女王为难，挑剔，然后受到处分，最后被剥夺爵位吧。

不过，那种无足轻重的家伙们的死活真的不重要。

重点是波利多罗卿为何不是穿着礼服，而是甲胄？

而且，为何科隆派的祭司跟随在他身后？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希望你这次允许我穿着这身甲胄。这身甲胄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赏赐于我的，铠甲上的伤痕是我与维廉多夫和平谈判时得来的。为了报告顺利完成本次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以这身打扮晋见女王应该不失礼数。此外──」

波利多罗卿的神情不同于我在游行时见到的他。当时他对市民没有丝毫兴趣──

此刻并非那冷硬的表情，那双眼中彷佛燃烧着火焰，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庞大身躯浑身充满了霸气。

奇异。

没错，正是奇异。

并非吟游诗人口中吟唱的愤怒骑士面红耳赤纵横战场的疯狂模样。

话虽如此，也绝非平常的状态。有一种疯狂与冷静并存的印象，十分不可思议。

（插图010）

我不由得提笔在记录用纸写下波利多罗卿的模样。

这一天，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样貌，在我们贵族眼中显得十分奇异。

在我动笔的同时，波利多罗卿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特别希望今天能以这副装扮晋见。这虽是我个人的任性，但我刚才说的理由不至于说不通吧？还请见谅。」

「那与您同行的科隆派祭司呢？」

「因为有其必要，所以我请她过来，就是这么单纯。女王也已经知情了。陛下没有告诉你吗？」

他的视线不曾看向拦住他的亲卫队员。

波利多罗卿的视线直望向王座。

「……我明白了。请进。」

「多谢。」

波利多罗卿迈开步伐。

那模样看起来对周遭毫不介意。

唯独视线如睥睨周遭般横扫一圈，我见到方才讥笑波利多罗卿的法袍贵族不由得僵住。

活该。

我不禁这么心想，但在这时，我感觉到他与身为纹章官兼记录官的我目光交会。

心跳不由得加快。

我并不讨厌波利多罗卿。

打从维廉多夫战役时，一直都是如此。

我凭着超群的记忆力，能记住每位贵族的长相，因此被拔擢为法袍贵族。

现在我的职务是纹章官兼记录官，但我的故乡是维廉多夫国境线附近的边境领地，我是该处骑士领主的二女儿。

我的故乡被波利多罗卿所救。

无尽的感激之情，存留在我心深处。

「请问。你就是今日集会的记录官吗？」

声音传来。

看来目光交会的感觉不是一时错觉。

他在前往莉泽洛特女王跟前的红绒毯上停下脚步，直看着我问道。

作为武人能响彻战场，宏亮却又十分温和的声音传到我耳畔。

「是的。在下担任本日的记录官。」

「这样啊。」

波利多罗卿脸上浮现一丝羞赧的微笑。

胸口再度一颤。

过去我只能远望，对他拯救故乡的感激之情也无从表达。

原来波利多罗卿是如此性情温和的男性吗？

那副庞大身躯充满了难以想像的温柔气息。

「我有一事相求。」

「请尽管说。」

波利多罗卿说有请求，我彷佛受到魅惑般只能点头。

「我今天所说的话语，可以麻烦你一字一句都如实地记录下来吗？虽然这在日后也许不会派上用场，在此时此刻恐怕没有任何用处，不过，说不定会有益于后人。」

「我明白了。我会一字不差地如实记录。」

我低下头，开口回答。

对我的回应，波利多罗卿只回了一句话。

「多谢。」

那语气百般温柔。

当我抬起头，波利多罗卿已经再度迈开步伐。

心底似乎溢出一股暖意。

同时，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波利多罗卿？」

我不禁小声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岂止是波利多罗，就连附近的贵族都听不见。

就是如此细微的声音。

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才给我温柔印象的波利多罗卿的声音，不知为何令我感到悲伤。

那套沟槽铠甲的背后没有丝毫刀伤，代表着波利多罗卿在维廉多夫进行所有单挑对决时从来不曾后退。

然而，那身影在我眼中只像是……

简直就像做好赴死决心的骑士，找到了临死的见证人，这下终于能放心赴死一般。

我不禁甩头。

是我多心了，不可能。

今天是大喜之日。

理应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位男性骑士的一切得到回报的日子。

由于那庞大的身躯，过去在安哈特被视作异形的男人。

即使立下了堪称救国英杰的功劳，却无人赞赏。

担任顾问服侍瓦莉耶尔第二王女，辅佐其初次上阵，被卷进与地方领主的战争中。

最后甚至被任命为与维廉多夫和平谈判的使者，肩负与领地保护契约毫无关联的任务。

他十分效忠安哈特王室。今天应该是波利多罗卿的一切辛劳得到回报的日子。

莉泽洛特女王将赏赐土地或血统，又或者这两者，那就是他应得的回报。

法斯特这号人物将再也不会遭到大众轻蔑。

于他的波利多罗领被称为狂人的前任领主玛丽安娜阁下，日后也不再遭人侮蔑。

能抬头挺胸地走过大街，接受应得的名声与赞赏。

一切都得依照这预想发展才行。

若非如此，实在不公不义。

「女王陛下，您的次女瓦莉耶尔，自维廉多夫携着好消息回来了。」

身为正使的瓦莉耶尔第二王女首先开口说道。

那身影不同于初次上阵前人称庸才的模样，是第二王女应有的英姿。

「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已经接获消息了。但好消息不管听几次都同样悦耳，瓦莉耶尔，你就在法袍贵族，领主骑士齐聚一堂之处，阐述本次的成果吧。」

「是。法斯特！」

这场合只是一种形式。

大家早就知晓，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已经成立。

副使波利多罗卿自怀里取出来自卡塔莉娜女王的亲笔文件，在莉泽洛特女王面前单膝下跪，献上文书。

「有劳两位了。」

莉泽洛特女王自王座上站起身，走向法斯特，接下亲笔文件。

开封之后，默默阅读。

女王将内容简化，放声宣布：

「两年后，让我怀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之子。以此为条件，我国愿接受十年的和平契约。维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

再度听见这条件，我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和平谈判成立的背后有来自神圣帝国的忠告。

然而，尽管如此，人称不知感情为何物的冷血女王，卡塔莉娜女王竟然会想要波利多罗卿的种。

还将之作为和平谈判的条件。

也许是被波利多罗卿的热情打动了吧。

在维廉多夫发生的种种，已经透过吟游诗人的英杰颂歌传到了安哈特。

真情融化铁石心肠，波利多罗真的是好男人。

不过。

细微的窃笑声传来。

在女王朗声诵读亲笔文件时，蠢人们瞧不起波利多罗卿出卖贞操一事，出声嘲笑。

你们将被删除。

我在记录用纸之外的另一张纸上，往「无用」一栏中写下刚才笑出声的女人名字。

「做得很好。瓦莉耶尔以及波利多罗卿，如此一来我国得以维持和平，也能将军力集中于北方的游牧民族。」

莉泽洛特女王慰劳两人的辛劳，赠以温暖的话语。

不过，她的眼神毫无笑意。

我再度感受到一阵寒意。

怎么回事？

在这个场合会发生什么事？

「坦白说，接下来我想论功行赏。这是我的真心话。」

长年担任女王的莉泽洛特女王声音响彻大厅。

来自王座上的话语，清楚地传至每位贵族的耳中。

「在场的大多数贵族恐怕正这么想吧？用不着说我也明白，要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功劳，赏赐相符的报酬。」

没错。

我这么心想，这样就对了。

女王陛下赏赐完报酬就结束了吧？

「不过，唯独一人对此无法接受。今天希望在座的各位倾听那人的意见。」

对于赐予波利多罗卿的报酬，有所不满的蠢人？

女王陛下打算当众指责，借此杀鸡儆猴吗？

我事后回顾，认为这些念头实在愚昧。

「那么，各位都安静下来了。」

回想起来，王座上的莉泽洛特女王一直只注视着「他」。

她的视线固定在那一个人身上，应该从来不曾自那人身上挪开。

「是时候说出你的请求了吧？」

在场没有侍童。

只有一个男人。

只有莉泽洛特女王直视着的「他」。

「遵命。」

波利多罗卿冷静地回答女王。

「齐聚一堂的各位法袍贵族与领主骑士，恳请各位借我一点时间。希望各位倾听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话语。」

刚才下跪行礼的波利多罗卿站起身，以那宏亮的声音向在场的每位贵族表示：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几经深思。恳请各位听我说明，于东方商路尽头之处的新兴国家──仍不知其国号的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的威胁。」

虽然语气温和，波利多罗卿的话声仍传遍整个女王大厅。

但在此同时，那音色有如陷入窘境的孩童迫切恳求般令人感伤，使在场所有人不得不竖起耳朵。

第三卷 第57话 风暴的开端

寂静笼罩女王大厅。

座无虚席，无人开口。

在王座的不远处，以伫立于瓦莉耶尔大人身旁的我为中心，寂静笼罩着女王大厅。

「首先。」

我就此开口。

首先有件事不能透过我，必须透过女王之口告知众人。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希望您亲口向各位详细告知来自神圣帝国的报告。因为并非在场的各位都了解内情。」

「好吧，有道理。」

女王坐在王座上，维持着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视在场的众人。

寂静依旧持续。

目前还没有人引发骚动。

「在场的各位诸侯之中，尤其是大领的庄园领主及其属下，再加上高阶的法袍贵族大概都已经知晓了。不过小领的领主，一般法袍贵族，有件事尚未告知各位，首先我要为此道歉。」

虽说要道歉，但也仅止于口头上。

那态度充满了君主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有异议。

「虽然一切是为了避免招致混乱，但今天就坦承说吧。神圣古斯汀帝国捎来一份报告，那件事发生在遥远无比，远如世界尽头的丝路彼端，也就是东方商路的另一头。」

寂静之中，唯独莉泽洛特女王那清晰有力的话声传至众人耳畔。

「在东方，有一个王朝覆灭了。那是个非常庞大的王朝，规模能与神圣古斯汀帝国相匹敌，据说名叫飞龙。而消灭那王朝的，竟是游牧民族。若要更详细说明，应该称之为游牧国家吧。王朝北方的大草原上，诸多游牧民族结合后形成国家，消灭了一个国家。」

这时，女王的口吻有点像在询问周遭众人：

「各位讶异吗？认为游牧民族不可能团结起来。在大草原上生活的游牧民族缺乏食物而饥饿，缺乏水而干渴，以家畜乳汁润喉，是部族之间不断自相残杀的蛮族。到了农作收成季节便来践踏，掠夺我们领民辛勤耕种的田地，是无论来世还是今生都活在地狱中的蛮族。就如同我们鄙视她们，她们也轻视着我们，认为我们是不如羊马等家畜的存在。」

女王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们会揶揄维廉多夫是蛮族，但游牧民族才是真正的蛮族，认为他们因为没有文化，不可能团结一致。然而事实上她们统一了，一个新兴国家崛起。兵员总数想必远远少于飞龙王朝吧。但是她们自幼在马背上成长，人马合一的骑射技术有如随手拈来，这样的骑兵有多强，应该所有骑士都能轻易理解。目前我们也正为了北方游牧民族而大伤脑筋。」

四周开始冒出细微的私语声。

不再一片寂静。

大概是教养不足的低阶法袍贵族吧。

我看到莉泽洛特女王的眉心微蹙。

「结论，就是一个东方王朝覆灭了，被游牧骑马民族消灭了。而神圣古斯汀帝国对于在东方商路的尽头处发生的这件事表示：『维廉多夫与安哈特两国应携手合作，准备应战。构筑足以对抗威胁的防波堤。』」

骚动声更大了。

这次是小领的领主骑士们。

他们会发出这阵惊呼声，并非教养不好。

而是「为何之前没告诉我们」的不满。

「好了，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刻意不放出情报，都是为了避免招致混乱。各位请冷静思考，目前连名字都不晓得的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真的会打从遥远的丝路东方彼端，来到相当于神圣古斯汀帝国玄关大门的安哈特与维廉多夫吗？」

骚动声稍微平息。

不是因为马上理解并接受了。

众领主骑士都在思考。

游牧骑马民族打从遥远的东方尽头，千里迢迢挥军攻打至安哈特的理由。

有何理由？

「不可能。」

莉洛特女王以一句话作结。

「她们消灭了王朝，首先要稳固夺取来的地盘。好不容易得到了利于农耕的肥沃土地，大雪、低温、强风、饲料枯竭，历经无数艰难，饱尝饥荒与干旱，以家畜乳汁润喉的游牧民族，只能以掠夺果腹的民族终于一偿宿愿了。今后生活不需要再害怕饥饿，游牧民族成为统治阶层，得到了领土足以与神圣古斯汀帝国匹敌的王朝的一切。」

虽然想反驳。

不过，还不是时候。

我与莉泽洛特女王说好了。我能在此说出我想说的每句话，但也要听完莉泽洛特女王的每句话。

「成为统治阶层的游牧民族甚至不需要亲自农耕。只要收取租税，命令被征服的王朝人民劳动，生活下去即可。未来也许就如神圣帝国所担忧的，会开始对外侵略，也许有一天会攻至我国领土，也许会攻破东方的大公国，侵袭至我们安哈特。这一点我不否认，只要国境愈来愈靠近就有可能吧。然而──」

骚动声完全沉静下来，回归寂静。

人人都仔细倾听莉泽洛特女王的话语。

没错，莉泽洛特女王说的话合乎常理。

若是农耕民族，想必会统治土地，收取租税借以饱腹。每位庄园领主都能理解女王阐述的常理。

不过。

不，反驳的时候尚未到来。

莉泽洛特女王的话语犹如水滴落在布料上，往四周渲染渗透。

「无论怎么想，游牧骑马民族国家要再度远征，也是稳固地盘之后吧。那会是何时？我们孩子的那一辈吗？不，那也太早了。是在孙子那一辈吗？不，也许还要更晚。准备很重要，游牧民族即使只有少数人也足以让我们疲于应付，那将会化为数万兵力袭击而来，肯定是个强敌。那想必会是一场动员整个国家，与维廉多夫携手合作的大战。这我能理解，打从现在这时，就得为我们的孙子着想，渐渐着手准备。神圣帝国的担忧是对的。」

女王不批评神圣帝国的担忧。

莉泽洛特女王也认知到，战斗的规模将会十分庞大。

但是，并非如此。

她们──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很快就会来到我们眼前。

不过，我还不能出言反驳。

时机未到。

「不过，那是未来的事，相当遥远的未来。我考虑之后，做出了判断。我国应当优先的事项是与维廉多夫达成和平谈判，以及歼灭来自北方，掠夺我国的游牧民族，之后再告知扶持我安哈特的各位也不迟。刚才我曾道歉，但容我再次致歉。各位，不好意思。」

无人反驳。

亦无交头接耳声。

众人都接受了莉泽洛特女王的说法。

「若有其他意见或反驳，尽管大方提出。今天在此，即使是低阶贵族也同样给予发言权。」

莉泽洛特女王说到这里。

等了一小段时间后，莉泽洛特女王的视线扫过周遭，确定周遭完全恢复寂静后。

「没有吗？那么就回到正题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说出你的请愿。」

终于轮到我登场了。

我遵守约定，守护了「莉泽洛特女王发言的权利」喔。

这次轮到你遵守约定，守护「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发言的权利」了。

那么，该怎么做呢？

我绞尽脑汁选择的开场白，是单纯的预测。

基于前世的知识成立，唯一令人绝望的威胁。

若顺应世间，则左右为难。若坚决不从，则仿若狂人。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接下来就背弃贵族的规矩，当个狂人吧。

「托克托可汗，就我所知，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女王的侵略攻势应该会在七年内抵达安哈特。」

莉泽洛特女王没有开口。

相对的，周遭传来些微窃窃私语声。

「维廉多夫以东的大公国根本不成阻碍。不分老弱夫孺，人民都将遭到屠杀。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将如饥饿的鹰隼袭击鸽子般攻破都市，如凶暴的狼群袭击羊群般屠杀市民，建立起来的农田与庄稼将遭到破坏。务农的领民也都将死于铁蹄下，最终化作血肉，最终消失于大地中吧。」

骚动声变大了。

我刻意维持着温和的语气。

只是单纯陈述料想中的事实。

「不，东方的大公国很聪明，也许会理解到力量差距，在灭亡之前先投降吧。那国家的宗教相当繁复，不像我们神圣古斯汀帝国，强烈信仰一神教，即使教皇下令抗战到底也不会听从。届时，不只是直接通过，也许东方大公国也会加入敌营，一起攻来安哈特。」

骚动声愈来愈大。

虽然绝大多数是因为我与莉泽洛特女王意见完全对立，感到困惑。

其中也有些辱骂。

波利多罗领的领主果然与前任相同，失去了理智。

诸如此类的侮蔑。

我不理会她们。

不过，对于那种意见，我就正面秀出我这张脸吧。

我转身向后，背对着莉泽洛特女王，同时向满座宾客宣告现实。

「我就直说了。若要对抗托克托的大军，我们安哈特的贵族既无能又脆弱至极，简直是一群庸才。」

将名为挑衅的现实当作子弹。

响亮地击发出去。

骚动声顿时升温。

「王室的正规军光要牵制北方的游牧民族就筋疲力竭了。」

我确实感受到，原本黑白色调的背景一口气替换为鲜艳的色彩。

「在维廉多夫战役中是靠我的突击才好运捡回了胜利，但是当时的情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

红色绒毯看起来一片鲜红。

「论情报战也完全败给维廉多夫，无法事先察知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率领着一千名精锐进军，在五百名公爵军与三十名第一王女亲卫队抵达前，我在城寨里坚守不出，咒骂着谍报的无能。」

漂亮的光线从偌大的窗户照入室内，照亮我的身影，在绒毯上拉出一道黑影。

「这国家的一切都破碎四散，是一盘散沙。连军权都尚未统一的封建领主组成的联军，面对托克托麾下以人，弓与马武装而成的大军，只会被轻易击溃。」

这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

我说出理所当然的结果。

「必定一死，不分老少无一幸免，惨遭屠杀，不分贵族或平民。尸身不会安置于棺材，而是曝露于外，杀鸡儆猴般吊挂在灭亡的安哈特王都的墙壁上。」

不久后，我注意到骚动声渐趋沉静。

啊啊，终于明白了吗？

至少我口中述说的一切，都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我不是随口瞎说或危言耸听。

如果真要说的话。

「错得最严重的就是您，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疯了。

人人都该这么说。

我再度转身面向刚才背对的莉泽洛特女王，继续说道：

「我们孩子的时代？不，那样也还太早，会在孙子那一辈？」

鹦鹉学舌。

我像鹦鹉学舌般，覆诵莉泽洛特女王刚才的话。

「我刚才已经说了，说得非常清楚，想必会在七年内抵达安哈特。如果谁也不相信，都无法置信的话。」

我吸了一口气。

挑衅。

在这座无虚席的场合侮蔑、挑衅所有贵族。

我办到了。

冲出起跑线了。

接下来需要一点勇气。

不过，我刚才选用了莉泽洛特女王的话，故意重复。

应该已经有不少贵族认为，光是这句话就是侮辱王室了。

不，也许现在依旧面无表情的莉泽洛特女王内心也正在怒火中烧。

不过，我不后悔。

没有余力品味懊悔。

本次晋见的请愿尚未结束，而是以这句话，终于开始了。

我吸了第二口气。

凭着武人的响亮音量，为撼动每位贵族的耳朵而开口：

「这个国家因为您刚才所说的判断，在这当下确定即将灭亡。安哈特到此为止了，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我站在女王面前，深深行礼。

并非身为骑士的行礼。

而是管家迎接千金小姐一般，将手放在胸前，深深鞠躬。

在这座无虚席的场合，无论看在谁眼中，法斯特·冯·波利多罗都明显失去了理智。

而这不过只是疯狂讨论的开端而已。

第三卷 第58话 疯狂与冷静的狭缝中

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词藻。

简单来说，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是在挑衅王室与所有贵族。

即使是刚才侮蔑法斯特的愚蠢低阶法袍贵族也能清楚明白。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是。」

那眼神彷佛处于疯狂与冷静的狭缝之间。

我不懂他在想什么。

坐在王座上的女王──我完全无法了解法斯特当下的想法。

尽管人称法斯特是愤怒骑士，但至今为止他总是谨守礼节。

然而这男人现在根本是在向王室与贵族挑衅。

快思考，莉泽洛特。

法斯特的目的为何？

他打算故意激怒我吗？

不，单纯是法斯特看似平静，心中已经气得发狂了吗？

「玩笑开过头了。即使你是维廉多夫战役的英杰，还是有无法容忍的事。」

「是，我也同样有无法容忍的事。我波利多罗只要有必要，都愿意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无论面对任何敌人都奋战到底。事实上，我过去总是如此。不过，我唯独不愿意因上头的无能而死。」

无能。

从王座上可以看见，所有贵族因法斯特对我的直接侮辱而绷紧了脸。

我不懂。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

「亚斯提公爵，以及安娜塔西亚，波利多罗卿似乎心情不佳，对波利多罗卿的论功行赏留待日后吧。」

我对两人示意「马上阻止法斯特」。

在这个当下，还勉强来得及。

就我私人的感情而言，杀害法斯特根本不在考量之内，法斯特会基于过往的功劳，因安哈特对他的待遇持续累积不满，失控发狂亦是人之常情。

我能体谅。

但是作为女王，在座无虚席的这个场合，我的立场无法原谅他对我这个女王无礼。

然而，与维廉多夫维持和平的关键，全握在这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手中。

如果惩罚了法斯特，维廉多夫，不对，卡塔莉娜女王想必会认为是违反契约，将动用全国之力攻来，消灭安哈特。

考量到国家利益，我无法惩罚法斯特。

「听我说完每一句话，这是您与我的约定。」

法斯特心感空虚般如此呢喃。

这句话一出，正要走向法斯特的亚斯提与安娜塔西亚都停下动作。

这是事实。

我与法斯特说好了，彼此要听对方说到最后。

但是，你说的这些已经不算请愿了吧？

不过。

「莉泽洛特女王，请您听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说完。」

「波利多罗卿，你再说出一句侮辱之词，我会立刻将你撵出王城。务必自我克制。」

亚斯提与安娜塔西亚。

两人似乎打算要我遵守约定。

当初的计画是让法斯特说完之后，安抚他的情绪。

她们似乎仍未放弃继续执行原本的计画。

「好吧。」

这肯定会是一场漫长的辩论。

法斯特为何说出如此冷静又疯狂的放肆言词，我就在此看透他的真实想法吧。

我可是选帝侯之一的莉泽洛特，不要小看我这安哈特女王了。

「你继续说吧，波利多罗卿。我也想提问，为何你认为游牧骑马民族会在七年内抵达安哈特。」

「因为游牧民族根本不会统治。」

「什么？」

单纯明确的极端论点。

「游牧民族会掠夺、屠杀、破坏，王室一人也不留，残杀殆尽。然后呢？他们会直接雇用自己消灭的国家的所有文官，以无异于过去的待遇，或者更优渥的薪饷，其中应该也包含帕萨人与异教徒的文官吧。异国的商人想必会成为财务官僚，发挥才干。不，游牧民族国家本就是接受异国商人的庞大资助而兴起的国家。」

「我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

「那么我反过来请教您，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您认为只靠游牧民族，有办法统治吗？她们有本事稳固地盘吗？她们能担任统治阶级，贤明地治理国家吗？游牧民族中有几人拥有那适性与能力？游牧民族不会改变她们的生活方式，政治上会雇用懂得专门学问的文人治理，不会让土地上的善男善女安然度日，她们会抛开这一切。」

我还在思索。

但得不到结论。

我对游牧民族的知识不足。

莉泽洛特女王当然无从得知她们的文化。

彷佛了然于心般侃侃而谈的法斯特反倒才异常。

「这些见识是来自何处？」

我直截了当地问。

法斯特瞬间迟疑，但老实回答。

「在维廉多夫。我在维廉多夫，自遭到覆灭的飞龙王朝的将领月阁下口中得知，同时也得知了游牧民族国家是如何兴起，成立并统治国家的。」

原来如此。

我虽然明白了，但也听见细微的低语声。

波利多罗卿不会被维廉多夫骗了吧？

他是不是背叛了？

这样的低语声从低阶法袍贵族之间传出。

蠢材。

法斯特也许称不上英明，但绝非无能，更绝对不会背叛我莉泽洛特。

「敢问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您认为何谓文化？」

提问紧接而来。

我苦思该如何回应。

在这段空档，法斯特接着说下去：

「我认为，我们以农耕糊口的民族──就称为农耕民族吧。对我们而言，所谓的文化追根究柢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只针对填饱肚子这一点，对蛮族游牧民族而言也一样，只有一个差异──」

停顿一拍。

「饱尝饥饿与干渴，以家畜乳汁润喉的游牧民族的文化只有一条。就是掠夺农耕民族，借此果腹，就这么单纯。依照游牧民族的观念与族规而形成群体的国家，不会统治农耕民族的都市，也没这个打算。尽管她们夺下了飞龙的王都，恐怕也不会在都市定居。」

「不过，波利多罗卿啊。」

我提出疑问。

「然而，游牧民族征服了飞龙。」

「是的，千真万确。」

「那不就结束了吗？我能理解你的理由，然而我的结论不会改变。即使将统治工作交给被征服的民族，游牧民族还是统治者，向被征服的民族收取租税便能吃饱喝足。」

没错。

这不就结束了吗？

对于这个疑问，法斯特同样明确地回答。

「她们不会满足。」

「什么？」

「有所匮乏，因为不足而掠夺是非常简单的道理，谁都能明白。然而有时正因为富足，更能向外侵略并扩大领土，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就如同维廉多夫国力充沛，企图侵略我安哈特以扩大领土。」

因为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的活跃，维廉多夫北方的游牧民族被逼至灭族的惨况。

因此她们才有余力出兵攻向安哈特。

唔嗯。

出言反驳啊，莉泽洛特。

「波利多罗卿，你明白何谓敌对意识吗？比方说，维廉多夫与安哈特同是神圣帝国的选帝侯，双方都怀抱互相仇视的敌对意识。我们与游牧民族国家目前没有这种要素。」

「的确没有。」

法斯特老实地点头同意。

「也没有宗教上的冲突。游牧民族国家想必连我们的宗教也能轻易接纳，也不会否定我们的文化。价值观的差异不会是造成争战的理由。」

对于游牧民族国家，法斯特说得彷佛瞭若指掌。

法斯特在维廉多夫得到了关于游牧民族国家的某些知识吗？

至于情报来源……不大妙啊。

虽然我现在甚至打算听法斯特更进一步解释。

然而情报来源是维廉多夫，有多少人愿意认真看待呢？

「但是，同时游牧民族国家也没有丝毫为战争迟疑的理由。只要挑起战争，游牧民族国家必定会获胜。既然如此，就能毫不犹豫地侵略其他国家。」

「波利多罗卿啊，如果距离不远，你的意见很合理。然而──」

无比遥远。

远在天涯。

丝路的东方尽头，可不是前往邻国维廉多夫的距离，真的很遥远。

「即使是游牧民族国家，也没有任何理由挥军攻至这遥远的国家。听好了，我认为所谓的战争只是诸多政治手段的延伸物。战争是伴随着生命危险的特殊行为，因此我认为战争必须是实现严正目的的严正手段。这不是最起码的规则吗？」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这虽然是我的个人主观，但游牧民族那么喜爱争战吗？会像排遣无聊般，喜好屠杀与掠夺，从遥远丝路的东方尽头大举西征吗？既然夺下了飞龙，是统治者就会暂且停下脚步。统治者的第一要务是稳固地盘。你的意见并非全无道理，但是我依然无法理解。」

虽然不禁以自己的主观反驳了。

但战争还是伴随着生命危险的特殊行为。

那是异常的状态，不是为了骑士与士兵的名誉或狂热而产生。

在那之中，根本上没有骑士道与浪漫情怀。

那都只是在战争中，为了让杀敌士兵得到「免罪符」的诸多特征。

都只是精神上的理由，为了让士兵的精神与行动得到勇气，使他们挺身冲入战争这种危险中。

战争不是军事阶级的游戏。

在众多骑士面前绝对说不出口就是了。

「既然您如此了解，那解释起来就简单了。坦白说，我原本很怀疑莉泽洛特女王对战争论有多少理解，我在此献上真诚的歉意与敬意。」

法斯特微笑道。

那声音似乎发自心底对我抱着敬意，与刚才侮辱我的态度截然不同。

不过，一瞬间显露出来的敬意立刻从表情中消失，再次变回感觉徘徊在疯狂与冷静之间的眼神。

「所以，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若容我直接借用您的话，游牧民族国家是会像排遣无聊般喜好屠杀与掠夺，从遥远丝路的东方尽头大举西征的尚武国家，那就无异于将教会称为扑满，点燃火药桶炸飞教堂后，放声大笑的强盗骑士。」

我一时语塞。

那眼神彷佛立于疯狂与冷静的狭缝之间。

在维廉多夫战役中，雷肯贝儿骑士团长派出的精锐突袭安娜塔西亚的本营，导致军事指挥系统混乱的绪战。

在那当下，法斯特为了阻止维廉多夫的包围攻势，率领区区二十名领民，突袭雷肯贝儿骑士团长率领的五十名骑士团骑士。

「恳请您三思。恳请您聆听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建议，重新拟定对策。」

法斯特的声音中带着万分悲恸提出请愿，在女王大厅响起。

到头来，何谓军事上的天才？

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都有这种特质，不过我认为，到头来唯独拥有决断力的人，才具有堪称军事天才的资质。

一旦失败就不得不一辈子遭到批评，无法洗清耻辱，度过一生。

需要抛弃那股恐惧与羞耻，断然做出决定的觉悟。

那并非匹夫之勇。

法斯特这个当下的行径，既非野蛮无礼，亦非匹夫之勇。

要理解他啊，莉泽洛特。

此刻，法斯特发挥了他在维廉多夫战役中展现过的决断力──军事才华向我请愿。

「抱歉啊，波利多罗卿。」

我很愚昧。

就如你刚才激烈反驳我一样，我的确很愚昧。

刚才我一点也不打算认真理解你的想法。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终于理解了你这个人。

我刚才说的歉意，在这座无虚席的女王大厅中，有几人能明白其意义？

虽然令人怀疑，但现在的重点是两人的对话。

一对一的讨论，是法斯特向我发起的挑战。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只要他一个人理解我的意思就足够了。

「继续说下去吧，法斯特。」

「好的，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我刚才称呼游牧民族国家为自遥远丝路的东方尽头大举西征的尚武国家。这点您不否认吗？」

一度暂停。

法斯特吸气。

随后深深叹息。

十分嘈杂。

贵族们的交头接耳声太过吵闹了。

「肃静！」

怒吼。

我带着不针对法斯特的强烈怒意，朝挤满大厅的贵族怒吼。

吵闹声转变为寂静。

「继续说，法斯特。」

「好的，莉泽洛特女王。」

法斯特清了清嗓子。

接着继续说道：

「游牧民族国家的确有军事上的目标。掠夺、屠杀、破坏，这也许是一部分，但还有其他目标。」

「什么目标？」

「征服国家与扩大交易圈。」

法斯特说出令人纳闷的话。

「交易？游牧民族会为了交易……不，我问了蠢问题。毕竟丝路本来就是游牧民族往来的途径。」

「正是如此，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游牧民族原本应是需要仰赖交易的民族，北方的游牧民族亦同，在她们的人口过度增长前，过去也曾与我们以毛皮交易吧？如果托克托心怀宏图大志，梦想将贯通东西的丝路交易，将其交易圈纳入版图呢？如果她梦想在生涯结束前，实现这般宏大的计画呢？不，如果托克托当初接受异国商人支援的最终目标，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的话──」

法斯特干咳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法斯特从刚才就说到现在，以向大厅所有人倾诉的音量。

是有点口渴了吧。

我想唤来随从，为他奉上一杯茶水。

「怀抱野心，想将丝路交易圈途中的所有都市都纳入版图也不奇怪。所以，游牧民族国家会在短短七年内抵达安哈特。我认为英杰托克托，以及其众多支持者即使抱持着在有生之年支配所有东方交易途径的野心也不奇怪。」

说到最后，他轻吐一口气。

法斯特似乎有点累了。

话语暂且歇止时，我开始思考。

理论上没有破绽。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理由虽然有牵强之处，但没有破绽。

至于他为何认为对方会花七年抵达安哈特，我将那解释为法斯特思索得到的最终抵达期限。

我判断法斯特的话值得继续听下去。

继续讨论吧。

「来人啊！为法斯特送上一杯茶。」

我拉高音量，见到女王亲卫队中的一人立刻动作，我心满意足地点头。

第三卷 第59话 子弹上膛

起初这样就够了。

第一根地桩已经立起。

斥骂女王，侮辱所有贵族，却没被亲卫队架出大厅。

我在全国贵族齐聚一堂之处，作为辩论者战斗。

这里是战场。

而我身穿甲胄，作为波利多罗领主立于此处奋战。

那么我就绝对不会输。

然而，在我脑海中描绘的蓝图中，距离我的目标还很遥远。

「波利多罗卿，请用茶。」

女王亲卫队之一，不知姓名的队员对我递出装着茶水的杯子。

我没有道谢。

我刻意不道谢。

虽然我不胆小，但精神也没有强韧到能在众人眼前随意改变决心。

我绝不怕死。

最可怕的是，我的波利多罗领因斥骂女王而被剥夺。

然而，因为我成了与维廉多夫和平谈判的桥梁，莉泽洛特女王无法惩罚我。

没错，目前这样就好。

第一个问题，与莉泽洛特女王讨论这件事已经过关了。

女王对我的发言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

然而，接下来将更加窒碍难行。

由于我的发言，或许会陷入恶魔紧紧抓着我的腿，想将我拖入地狱的情况。

尽管如此。

接下来我要说的每句话都是必要的。

我喝光她递来的茶水。

将茶杯还给女王亲卫队。

同时向女王陛下提出请求：

「那么，我希望在此暂时中断与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谈话。」

「什么？」

「我也有事情想请教诸位法袍贵族。」

几乎嘶哑的嗓子得到滋润。

我再度转身背对莉泽洛特女王，望向齐聚一堂的贵族们。

「维斯帕曼家的代表，请上前。」

维斯帕曼家。

离开维廉多夫的回程上，我听萨比妮小姐讲述过自己的经历。

她告诉我，她过去曾是以秘密谍报维生的贵族代表──维斯帕曼家的嫡女。

后来因母亲认为「家主之位不能传给你」而被逐出家门，被分配至第二王女亲卫队。

我觉得那是明智的判断。

我出声后，娇小又苗条，可称为稚嫩的十六岁少女踏着红绒毯走上前。

「我是玛丽娜·冯·维斯帕曼！找我有何事！」

玛丽娜响亮的声音传遍女王大厅。

那清晰的声音很适合当军人，也足以让我带有好感。

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相反就是了。

「听闻维斯帕曼家虽为外交官，但也以谍报维生。那么，我有一事想请教维斯帕曼卿，依照现况，安哈特有掌握到关于托克托可汗的任何情报吗？」

「──不，没有。就连那个名字，我也是前几天才头一次听闻。」

真是老实。

非常容易应付。

「真的吗？真的一无所知？但维廉多夫不只知道游牧民族国家之王名为托克托可汗，甚至知晓在飞龙发生的战况，而你一无所知吗？」

不发一语。

维斯帕曼卿直接沉默不语。

「至今有数名包含超人在内的东方武将，也就是飞龙的军事阶层人士沿着丝路流亡至维廉多夫。这你也不晓得？」

「是的，很遗憾。」

沉默不能了事。

而且这也不是你表示遗憾就能了事的情况。

啊啊，虽然我觉得有些心痛。

「也就是说，现况就是在安哈特王国负责谍报统括的维斯帕曼卿，掌握的情资比单纯去了一趟维廉多夫的我还要少吧？」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国的谍报真无能。从和维廉多夫发生战役，无法事先洞悉敌方侵略攻势的那时起，依旧毫无长进。」

我坦白直说。

玛丽娜·冯·维斯帕曼面露震惊的表情。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会被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你可以回去了。」

「请等一下！请听我解释！」

「下一位！王室正骑士团！我当然知道王军现在正在防范北方的游牧民族，不过至少有从北方派一个人作为代表前来吧？」

我瞪向维斯帕曼卿，只用视线逼她闭嘴。

身高两公尺，体重一百三十公斤的庞大身躯，而且还是从战争最前线归来的超人领主骑士的目光。

要震慑并逼退娇小的十六岁少女简直易如反掌。

「王室正骑士团。怎么了？不现身的话，我可要当众嘲笑你们的无能了！」

「我们有尽心完成职责！」

高挑的女性再也无法忍受似的走上前。

身上散发着战场的气味。

是成熟武官的气味。

不过，我非得兴师问罪。

「卿口中的职责，就是这十余年来，悠闲地与游牧民族大眼瞪小眼吗？各位难道都在悠哉度日吗？」

「波利多罗卿，容我反驳！就如方才女王陛下所说，游牧民族如天经地义般练就了人马合一的骑术。由于是轻骑兵，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实在难以根绝。」

「换作是我，只要一年。」

我只竖起一根手指，对众人朝天高举。

现场的空气彷佛冻结了。

连交头接耳声都听不见。

彷佛一群愚人呆愣地张着嘴，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大厅中央的唯一一个男人。

「你说一年？」

「正是。」

「维廉多夫的英杰，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也花了数年才歼灭游牧民族，你不会愚昧到连这都不晓得吧？」

没错，就连鼎鼎有名的雷肯贝儿骑士团长都花了数年。

不过。

「换作是我，只要一年。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一年就能收拾北方的游牧民族。」

我夸下海口。

若非如此，就过不了这一关。

「不过，附带条件是你们愿意发自内心地听从我构思的指挥系统。」

「……好啊！如果你能在一年内解决，要我听命也行！」

高挑的武官面红耳赤地怒声回答。

「一言为定喔，这是您代表正骑士团说的话，可别反悔。」

「……是，我明白。」

况且，我没时间耗费好几年应付北方游牧民族。

真的得在一年内收拾掉才行。

再说得严谨一点，是在各诸侯同时参战的短暂军务期间。

毕竟我还有许多该做的事情。

「啊，对了，各位领主。受到王室要求，军务是应付北方游牧民族的人请举起手。」

沉默。

不久后，包含诸侯在内，几十名地方领主举起手。

「就如刚才所说，明年我也会参加军务，王室想必会期望我参战。不过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也结束了，现在举着手的各位想必也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发展了吧。」

停顿片刻。

「如果想在一年内结束这场与北方游牧民族永无止境的你追我跑，还希望各位听从我的意见。」

「恕我直言。」

地方领主之一代表众人般发言。

虽然规模不如亚斯提公爵领，但她是以领民破万为傲的诸侯之一。

「你刚才说要听从于你。那是什么意思？不会只是想当总指挥官，要我们听命吧？」

「我只是希望上头的命令能够贯彻，为将来的大规模战事做准备。」

「卿是安哈特的英杰，在武力及外交方面都已经证明。然而我们可没有落魄到必须服从区区三百名领民的弱小领主。」

反对的意见。

嗯，这很正常。

我转头看向刚才背对的莉泽洛特女王询问：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虽然现在才询问也很可笑，想请问我明年的军务会是什么？」

「用不着问，就如你刚才所说，你要去对付北方游牧民族。」

「那么，我希望明年让亚斯提公爵掌握所有军权。」

莉泽洛特女王轻抚下巴。

接着直视着我的双眼，如此回答：

「不是交给你吗？你刚才不是说有办法在一年内使北方的游牧民族灭族？」

「我是有方法，但我没有作为将领的才干。我唯独拥有一身武艺。」

「鉴于你刚才对游牧民族的见识，我不那么认为。」

莉泽洛特女王的手从下巴挪开。

她转向亚斯提公爵开口：

「亚斯提公爵，虽然原先就是如此计划，你觉得法斯特的意见如何？」

「现在少了维廉多夫的压力，明年公爵军也不需留作调度，应能赶赴北方参战。既然兵员增加，我没有意见。」

亚斯提对我亲切地微笑后点点头。

莉泽洛特女王也点了一下头，手指着我下令：

「王室正骑士团，以及麾下的正规兵就这么办吧。指挥权交给亚斯提，然而唯独诸侯的军权不需要我的许可，你可直接征求许可。」

「就这么办吧。那么，我们继续谈吧。」

我果断地点头后，再度向地方领主们喊话。

气势汹汹。

以正气凛然的态度。

「我们只是基于领地保护契约，双向的互惠契约服从王家，同时死也不愿放开军权，这点我明白。」

没有回应。

所有的诸侯与地方领主，都知道我这句话还有下文。

这发展不错。

「我也一样。虽然是领民仅仅三百名的地方领主，但在领地就是主人。我敢说无论多么渺小也是君主，是一名王者。母亲曾教导我，所谓的领主骑士就是这种生物。」

嘈杂声变大。

在莉泽洛特女王面前，居然像君主一样发言。

这在所有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也会扣分吧。

不过无所谓。

反正一切都会因为我的最后一击崩坏。

无论是我在此犯下的罪行。

以及我的未来。

「有领主，有领民，领主握有兵权，才称得上领主。」

我走向众人。

一步又一步，以这副除了头部外，穿着甲胄的模样。

沟槽铠甲，在前世被称为最后的骑士铠甲。我穿着那套铠甲走向前。

「唯独军权不能退让，绝不能放手。领民是自己的财产，为何要交到他人手上，将领民的命运交付他人？希望各位明白，『我』打从骨子里就是地方领主，最明白各位的理由。在这前提上，我想请教各位──」

我一步一步走近。

终于来到诸侯与地方领主并肩而立之处──

法袍贵族畏惧我的气势而缓缓拉开距离时，她们坚决不退让。

仅次于亚斯提公爵的侯爵、边境伯爵等人甚至双手抱胸等着我，而我来到她们面前。

很好。

非常好。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各位想保护自己的领地吗？」

「那当然。」

侯爵简短地回答。

稍微上了年纪。

考虑到安哈特会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主之位，她有些醒目。

听说是没有适合的继承人。

已经放弃自己的子女，想交棒给孙女。

不过，也因此贤明。

「既然如此，希望各位听听我的意见。希望各位倾听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意见。」

我一派平静地说。

尽可能维持气势，释放出压迫感，同时也必须注意诸侯们的反应。

法袍贵族根本无须畏惧。

但是唯独面对领主骑士，我必须小心谨慎。

「面对托克托可汗，战败就等同领地灭亡，希望各位理解这点。」

「说来听听吧。」

要慎重。

我在脑海中选择词汇，在心中呢喃。

人对轻微的侮辱会试图报复，但是对严重的侮辱大多都无法还手。

因此，如果要加害他人，一定要做到不会反遭报复的地步。

要攻击对方，就应该做得澈底。

使对手甚至无法反击。

我在脑海中回忆《君主论》的内容，慎选言词。

「七年内，你的领地将灭亡。请问你能否接受？」

「不能。」

侯爵表情愉快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该将军权交付给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以及亚斯提公爵。」

「答案同样是不能。方才波利多罗卿也说过了，唯独军权无法放手，那是身为领主的所有力量根基。」

「就如我刚才所说，这些事我心知肚明，但是……」

我握起拳头。

每一根手指都刻上魔术刻印的护手甲包覆着我的手。

我用那只手握起拳头，再度强调：

「七年之后，面对即将来袭的托克托，若不将军权整合为一，我们安哈特王国肯定会覆灭。」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准备一番演说。

不给对方反击的余地，我必须来场一气呵成的盛大演说。

我静静做好了准备。

来吧，接下来是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赌上人生的最终一局。

子弹已经上膛。

接下来只剩轰出一击。

我将吸入的那口气吐出之后，开始演说。

第三卷 第60话 子弹发射

我担任记录官，详实纪录。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呐喊，他演说的所有内容。

为了如实记下卿所说的一字一句，为了至少帮上后人。

坦白说。

我不认为游牧民族国家会如波利多罗卿所说，在七年内攻到安哈特。

我认为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一开始的判断全盘正确。

但是。

波利多罗卿不这么认为。

「各位注意！睁大眼睛！擦亮眼睛！」

迈步至女王大厅正中央的位置。

尽管立场上是只有三百位领民的领主，却朝着拥有上万领民的侯爵、边境伯爵等人扯开嗓门。

彷佛不允许众人眨一下眼。

「我并不想像神母那样，向各位讲授姊妹之爱，希望大家手牵手好好相处。我不想讲这种好听话，更不打算要求各位交出兵权，以示对安哈特的忠诚，而是希望各位为了即将到来的威胁做准备，应与国家共存亡的时刻到来了。」

有如教堂中的神母，口吻沉静而平稳。

彷佛自己的预测会理所当然地到来，他态度平静地开始演说。

「我们会输，再这样下去肯定毫无分毫胜算。如果谍报派不上用场，无人知晓其存在，就由我来说明。各位只要稍微想像，光是现在这个当下也令北方领民不堪其扰的游牧民族，那人与弓马合而为一的轻骑兵集团以数万人汹涌而至的战场。数万大军由超人级的指挥官率领，即使一两名指挥官倒下，也马上会有次席指挥官接手指挥，各位请想像这种指挥系统能发挥什么战术。像维廉多夫战役时那样，直捣指挥官的斩首战术不管用，即使派出重骑兵突击敌方指挥官，也不会一时走运获胜。对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们可不会接受一对一的决斗，因为没有任何好处啊！」

说到这里，波利多罗卿沉默了一会儿。

彷佛要让诸位领主骑士发挥想像力，暂且停顿。

事实上，想必就是这种意图吧。

虽然法袍贵族中有些无药可救的蠢货只因为波利多罗卿的外貌就出言侮辱他。

但领主骑士都承认波利多罗卿在军事与外交上的功绩。

事实就如波利多罗卿所说，游牧民族只凭莫约千人，就逼得正规军长期驻守北方领地。

这样的游牧民族若结集数万大军攻来。

我注意到几名领主骑士因自己的想像而皱起眉头。

「我就直说了！托克托正是阿巴顿！启示录七大灾难之第五灾！」

轰然打破沉默。

波利多罗卿顿时舍弃了方才如神母般平静沉稳的态度，发出热烈的咆哮。

「第五位天使吹响了号角！我看到天上有一颗星坠落到地上！出现了无底的深渊大坑！她们要来了！人以弓与马武装的轻骑兵集团，带着暴力、破坏、掠夺、屠杀到来。在座各位之中，想必也有人作为领主骑士，心想『只要服从新的统治者就好』──」

波利多罗卿在这时以眼角余光观察莉泽洛特女王的反应。

他甚至露出笑容，继续演说。

「就领主骑士而言，是非常『健全的想法』。然而，她们的蹂躏与掠夺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对游牧骑马民族国家而言，征服就是掠夺，包含男人在内的领民、财物、都市，全部都要放火烧毁并掠夺！向游牧民族臣服就等于被夺走一切，然而，如果背叛莉泽洛特女王投靠敌营，还是会因为背叛者不值得信任，被利用殆尽后遭到杀害！」

他举起手臂。

那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波利多罗卿非常清楚自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压低声量，但是话语清晰地传至每个人的耳畔。

「不要怀抱任何期待。」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就像自言自语。

（插图011）

「无论对自己身为领主骑士的政治手腕多有自信，也不要对游牧民族国家有任何期待。文化完全不同，游牧民族虽有知性，但没有理性，是以掠夺与屠杀为文化的强悍战斗群体。不只是我国，维廉多夫及神圣古斯汀帝国也一样。如今我们已无处可逃，不是像过去一样基于双向契约，完成军务就好，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战争是纯粹的──」

停顿。

举起的手臂往下挥，下方没有桌面让他击打，拳头划过空中。

然而，身为超人的波利多罗卿，让所有人都听见拳头殴打空气发出的轰然声响。

「生存竞争。不只是安哈特与维廉多夫，而是赌上神圣帝国拥有的一切。」

波利多罗卿举起放下的双手，敞开胸襟似的微微张开手掌。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淘汰。文化完全不同，只有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与王室全族遭到杀害也不会结束。原本的当地诸侯等领主骑士的领土都会被夺走，一切都将被新的统治阶级取代。假使我们能活到战后，顶多只能得到征税官的职位吧。我们自先祖代代传承的领地与我们的财产领民，一切都将被澈底掠夺。这种下场──」

再度压低声音。

但话语再度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对领主骑士而言等同于死。不对，我说错话了。容我更正──」

接着说出口的话充满了愤怒。

「是更甚于死亡的屈辱。」

沉默。

波利多罗卿再度沉默。

众诸侯无人开口。

不，是无法开口。

波利多罗卿散发出来的气势惊人，彷佛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接着恐惧开始扩散。

波利多罗卿继续保持沉默。

无法开口。

包含发自内心轻侮波利多罗卿的愚昧法袍贵族。

包含我，与其他预料接下来论功行赏时，大概会将瓦莉耶尔大人许配给法斯特的明智法袍贵族在内。

以及承认波利多罗卿是军事天才，并且在外交上大展身手，是安哈特最强超人的众多领主骑士们。

没有一个人能开口。

「军权。」

波利多罗卿再度开口。

「我想到的对抗手段，当下安哈特王国足以对抗游牧民族国家的手段，只有统一军权，别无他法。命令指挥系统零落松散，臣子的臣子即非臣子，怀着这种心态，面对人与弓马合而为一的结合体，一击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军队没有秩序，唯一可行的战术只有集合全体骑士的骑兵突击。凭这种方法，根本无法打倒托克托。」

带着热度的声音。

尽管态度冷静，话语中仍带着强烈的热度。

「在我的预料中，与托克托交锋时的战况会是如此──」

自波利多罗卿口中泄漏的气息，炙热如一团火球。

「见到我们安哈特与维廉多夫联军发动骑兵突击，像个蠢人一样，对方的轻骑兵会诈败至两翼，回头放箭，简单来说就是在平原上构筑类似被称为交叉炮击的包围网。」

单方面的战斗。

「骑士团单方面受到远距离射击，伙伴渐渐死伤，陷入混乱。这时轻骑兵绕到骑士团后方点燃烟幕，阻隔跟不上骑兵突击的后方步兵。」

听波利多罗卿说得像在教科书上学过一般，果然谁都无法说话。

「紧接着托克托的重装骑兵打倒混乱的联军，一切就此结束。至于战争结果，游牧民族的死者大概千名，我方大约上万吧。那想必会是史无前例的惨败，我们会沦为后世的笑柄。读过史书的人完全不会考量我们的背景，还会这么说吧──」

笑容。

面露含有嘲笑的笑意，波利多罗卿唾弃道：

「真是一群傻骑士。连战术都不懂吗？」

闭上眼睛。

像在想像我们在战场上阵亡的模样，紧接着──

「唯独这种结果我无法容忍。被没见识的人看轻，我将愧对列祖列宗。」

波利多罗卿睁大双眼，宣示道；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游牧民族蹂躏，想对抗也束手无策，成为只是白白送命死去的蠢人。」

他高举起手。

每条手指都刻上魔术刻印的护手甲底下，是长满剑茧与枪茧，极其粗糙的军人之手。

波利多罗卿向周遭散发的热度，彷佛即将点燃我们周遭的空气。

「如果诸侯认为我说的话是对的──」

一步。

只走了一步。

那一步对庞大身躯来说非常远，朝诸侯群大幅逼近。

「作为愿意为自家领民挺身奋战的领主骑士，想有效利用时间，对抗即将到来的威胁的话──」

他又跨出一步。

气息发烫，持续燃烧女王大厅的空气。

「希望各位务必遵从我构思的指挥系统。暂时交给莉泽罗特女王、王室一族就好，真的只需暂时，唯独在对抗游牧民族，游牧民族国家之时，将军权托付给总指挥。如此一来，如此一来──」

从那口中吐出的热量，最终凝聚为结论。

「才能突破托克托可汗的威胁。」

热量开始传播。

波利多罗卿像在宣告演说结束般闭起眼睛，陷入沉默。

领主骑士和法袍贵族不顾这样的他，开始各自讨论起来。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一开始的论点是正确的。

怎么可能自丝路的东方尽头，特地西征至此。

西征的理由薄弱。

波利多罗卿明白丝路东西两端的距离有多远吗？

维廉多夫东方的大公国会有何反应？

不，更东边的诸多国家又如何？

追根究柢，波利多罗卿是如何取得这么详细的情报的？

我国的谍报能力有那么差劲吗？

只是随口乱说。波利多罗卿被维廉多夫灌输了假情报。

对波利多罗卿情势不利的烦杂对话传来。

彼此的意见毫不停歇地交错。

一部分的诸侯表情严肃，静静等候波利多罗卿进一步发言却等不到。

他只是向前两步，来到众诸侯眼前。

波利多罗卿面前的侯爵与边境伯爵等诸侯没有发言。

她们直望着波利多罗沉默的表情，和他同样不发一语。

不打算表达意见。

但也绝非单纯站在原地吧。

波利多罗的演说与流入耳里的意见在脑袋里混合，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当中。

「说穿了，波利多罗卿就是胆小鬼。说起那男人的功绩，顶多就是战胜维廉多夫，以卖身赢得和平契约而已吧？」

不知是谁说了这番话。

是名字已经被填入「无用」栏位的低阶法袍贵族。

在维廉多夫战役以及和平谈判中受到波利多罗卿亲手拯救，使其领地免受战乱所害的边境领主骑士们都凶狠地瞪向她。

暴躁的领主骑士愤慨的表情彷佛在说：若不是在女王面前，她们也没有配剑许可，早就一剑砍了她。

当然，故乡受波利多罗卿所救的我自然也感到愤怒。

「那个蠢货，要不要现在就把她赶出去？」

我身旁的纹章官部下如此说道。

大概是见到我指尖拿着的笔正因愤怒而发抖，难以忍受吧。

「无所谓，杂音也有其必要。反正她这种垃圾会在今年内被赶出国内。」

我冰冷地回答属下。

蠢人就是无药可救。

日后对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报告时，绝对要除掉你。

「区区游牧民族，根本不足为惧。我安哈特王国所向披靡。」

发言如此狂妄的，同样是「无用」的低级法袍贵族。

她也招来为了应付北方游牧民族而费心费力的法袍贵族代表武官，以及身负军务的领主骑士们凶狠瞪视。

如果女王陛下允许，她大概会被当场勒死。

蠢人果然就是蠢。

从结论来说，现在可不是应该进行这种低水准对话的阶段。

我现在提笔记录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演说，应该都会列入史册。

他是行径疯狂到足以名留史册的愚者？

还是安哈特王国，不，神圣古斯汀帝国的守护者？

在后人盖棺定论之前，我们都置身于必须做出决断的情况中。

如果相信波利多罗卿的言论，我们只有短短七年。

而且实际上，如果不听从波利多罗卿的话，恐怕赢不了游牧骑马民族国家。

不，就算听从波利多罗卿的话，我们能获胜吗？

我们被逼得退无可退了。

被此时此刻闭上眼睛，只是保持沉默的波利多罗卿所逼。

不，波利多罗卿是历经了何种苦恼，才进行了刚才那番演说？

那也可称为失控的挑衅，令在场众人心中激起涟漪，思考沸腾，现在使每个人都表露出感情。

如今，每个人都无法忽视波利多罗卿的话，当场转身离去。

即使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亚斯提公爵也不例外。

沉默。

尽管女王大厅化作众人嘈杂争论的场所，王室的三大掌权者只望着现况，不为所动。

最后，那群沉默诸侯的领袖，侯爵开口发言：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

「请说。」

「如果有比刚才的演说更明确的根据，我大概已经听信你的话了。但是，正因为没有任何根据，波利多罗卿才会像这样进行演说吧？这我明白。既然如此，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倘若托克托没有西征至此，卿也明白自己会有何下场吧？」

没错。

波利多罗卿必须负责。

若任何事都没发生，届时必须负责。

无声的寂静造访女王大厅。

「用不着您提醒。而且得出这个结论时，我也没有愚昧到需要劳烦刽子手。」

置身于疯狂与冷静的狭缝之间的眼神。

波利多罗卿平静地发言，却仍清楚地传入所有人耳里。

这时，正好待在波利多罗卿身旁，表情有些仓皇不安的祭司。

那位老婆婆面露惊讶的表情，对波利多罗卿投以震惊的视线。

「祭司，我想请您在此协助我立下誓约愿此誓言上达天听。」

我全身上下寒毛直竖。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要立下被视为骑士禁忌的誓约。

这一刻我才理解到，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这里立下死之誓约。

第三卷 第61话 誓约

在前世的现代，爱尔兰的大修道院院长曾留下一句著名的话，「我的德鲁伊即基督」，不过在这异世界没必要留下这句话。

这世界的德鲁伊，就是一神教中的教皇，主教与祭司。

不过。

尽管无论是谁都知道这个知识，应该也无法立刻回想起来。

凯尔特人的神话。

虽然我不晓得在这世界上叫什么人，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够了。

孩提时代，吾母玛丽安娜为我说的枕边故事，那些神话中的骑士传说及那个字。

──誓约。

没错，我还记得。

在古代凯尔特曾立下的誓言、禁忌、约定之名。

那是受诅咒的毒誓之名，我清楚地记得。

对，没错。

前世大名鼎鼎的库夫林以及迪尔姆德都因此而死。

于今生的异世界，没有任何人会向神立下那受诅咒的毒誓。

但我就要这么做。

在骑士之间澈底成了禁忌的仪式。

今天，我要在此时立下誓约。

「祭司啊，我的德鲁伊啊，准备好接受我的誓言了吗！」

我以颠狂的双眼瞪向祭司。

恳求您帮帮我。

科隆派的祭司，我的德鲁伊啊。

恳求你倾听我这信徒的誓言。

我的武力与智谋都无法抗衡的事情已经发生。

在这个异世界，我作为万夫莫敌的超人，于战场上都不曾心生畏惧。

然而此时，我对仍远在天边的存在──游牧骑马民族国家特别害怕。

为了破除这份恐惧。

为了向周遭众人展现我现在的觉悟，我需要受诅咒的毒誓──誓约。

此时此刻，赌上性命劝谏众人。

「信徒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啊，我……」

「祭司啊，你不愿接受我这骑士的誓言吗？」

祖先代代相传的巨剑现在不在我身上。

然而如果拒绝，我就斩了你。我唯独不舍弃这股威压，对祭司抛出话语。

「我这个信徒、这个骑士，仅此一人的誓言，你身为祭司却不愿接受吗？」

「我、我身为祭司……」

祭司那年老脸庞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刻，更是迷惘。

然而，那份迷惘只出现一瞬间。

随后她小声回答：

「我接受。信徒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说出你的誓言。」

「多谢！」

我更加强朝周遭贵族释放的威压，准备呐喊。

然而。

「住口！祭司！法斯特！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莉泽洛特女王如此开口。

祭司答道：

「请容我失礼，我明白此处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跟前，同时也是不分大小诸侯，法袍贵族齐聚一堂之处！」

年老的祭司精神矍铄，不卑不亢地回答女王。

「我的信徒正全神贯注，要在此立下骑士的誓言！我现在非常清楚，我的信徒打算为了这个国家献上性命！若不回应这份觉悟，算什么宗教领袖！算什么祭司！若拒绝这誓言，洗礼，圣职人员与教堂都将失去存在意义！」

「胆大包天！你不听女王的命令吗！」

「如果您期望，要砍下我这颗皱巴巴的头，我也不会抵抗。然而唯独他的誓言，您无法阻止！」

祭司不再说话，直视我的双眼。

没错，这才是我的德鲁伊。

如今谁也无法阻止仪式。

「女王亲卫队，你们在干什么！快拿下祭司！」

莉泽洛特女王面红耳赤地放声大吼。

但是，女王亲卫队──

负责警戒大厅的她们不知所措，无法行动。

没有这条规定。

即使是在女王跟前，领主骑士与法袍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

从来没有规定不准立下誓约。

倒是有不可干扰祭司与骑士的神圣誓言这条规矩。

誓约是禁忌，本质上仍是透过神圣的德鲁伊向神立下的誓言。

因此她们感到迟疑。

换作是区区没有学识的卫兵，大概马上就会制服我和祭司了吧。

女王亲卫队受到的教育与礼法招致了反效果。

不过就算制服了祭司，我也能凭我这副身躯撞飞所有人。

我呐喊道：

「倘若违背誓言，天将崩塌压碎我，地将崩裂吞噬我，涛天怒浪卷走我！」

祭司呐喊回应：

「信徒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啊！说出你的誓言！」

「我发誓！」

我大声喊出誓言──

这时。

「萨比妮，你们快上！」

瓦莉耶尔大人尖叫。

身上未配剑的第二王女亲卫队十四名队员听见那句话，顿时采取行动冲过来。

在这个当下，能做出行动的并非聪明人，反倒是愚者吧。

无论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还是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面对这不寻常的事态都无法行动。

不。

瓦莉耶尔大人，请原谅我这侮辱似的想法。

你担心我的安危，我十分感谢。

但是太迟了。

我抓住扑向我的萨比妮手臂，就这样把她当作棍棒甩动，撞飞第二王女亲卫队。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将萨比妮以背摔甩到地面，让她暂时无法动弹。

紧接着大喊：

「我发誓！七年内，启示录七大灾难的第五灾，与之相等的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将侵袭安哈特！我发誓，我将不惜粉身碎骨，不惜四肢断折也将奋战到底！」

偏离常规的誓约。

并非单纯视某事为禁忌的誓约。

有如宣誓。

身为骑士，为了守护领土，奋战到底般理所当然的誓言。

然而。

我认为这是我在这个类中世奇幻异世界生为领主骑士，为了澈底守护领民与吾母的墓地，上天赐给我宿命般的禁忌。

只要信念深笃，我的祈祷就能上达天听。

「那么我再问！信徒法斯特，倘若七年内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并未侵袭我国，你将有何下场！」

沉默。

寂静瞬间掠过大厅。

谁都没有动作。

谁都无法说话。

相对的，所有人都想竖起耳朵倾听。

王城内的女王大厅中。

在女王陛下、数百位诸侯，以及法袍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上，我如此说道：

「我会切腹。我将负起无谓扰乱国家之责，剖腹而死。」

我说出违背誓言之时，禁忌的话语。

「只要天不塌，地不崩，大海没有吞噬我，我必将遵守这道誓言。」

「信徒……信徒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誓约在此成立，即使死去，你也必须实现这道誓言。」

祭司站在人与神的仲介者的立场，作为德鲁伊回应了我的誓言。

光。

炫目的光芒包裹住我。

耀眼神圣的光芒有如过度夸张的特效，彷佛向神立誓的祝福。

那有如闪电般，莫约一秒后消逝。

仪式成立了。

我向祭司道谢。

「祭司，感谢您的协助。」

「你从一开始就怀着这么深刻的决心？」

「从一开始就是。欺骗您又带您过来，非常抱歉。」

我对祭司深深低下头。

即使被她怨恨也无可厚非。

不过，我没有其他办法。

凭我的智慧想不到。

就算单纯模仿前世的日本武将，在劝谏前切腹表示决心，也没人愿意听我的意见吧。

我得利用这个异世界的礼仪，更做出类似死谏的行为，才有意义。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为何做出如此愚昧的行为？」

不知从何处传来颤抖的声音。

是来自王座。

「你把誓约当成什么了？」

「我认为是对神的誓言。」

「难道你以为誓约是个玩笑，天谴是编造的吗？在这世界上，违背誓约而死的英杰可是多不胜数啊！」

这世界既有魔法也有奇迹。

这点小事我当然晓得。

这世界是中世纪奇幻世界。

打破誓约时，神想必会下达天谴吧。

「我与担任德鲁伊的祭司立下了神圣的约定。一旦违背了约定，神必定会对我下达天谴。」

「如果七年内游牧骑马民族国家没来，你可是会死啊。」

「我的确立下了这种誓约。请别担心，届时我会亲手切腹，不须劳烦神。我的生死由我自己决定。」

莉泽洛特女王站起身。

她的身体浑身颤抖，满脸胀红。

然而最后还是深深吐出一口气。

彷佛在哀叹家人逝世，声音痛彻心扉。

「你的誓约没有意义，毫无意义，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在座之中，有谁相信你说的话，宣誓愿意将军权交给国家？听好了，我知道你想做到的不只是说服我，还想取得所有骑士的理解。但事情没有那么──」

「女王陛下！」

一位诸侯。

长相我认不得，想必是像我这种小领的领主骑士吧。

她非常、非常缓慢地走上前来，单膝下跪行礼说话。

话语声颤抖不已。

原本她没有晋见莉泽洛特女王所需的入城权，若非女王准许，她也没有发言权。

若我不是第二王女顾问，境遇将与她完全相同。

就是个小领地的骑士。

「今后七年之内，仅限于对抗游牧民族时，我愿发誓将军权暂时交予女王陛下。」

那是张虽然有些畏惧，但仍挤出勇气的表情。

她站在我面前，隔着我注视着莉泽洛特女王说道。

「为何？」

莉泽洛特女王平静地询问理由。

英明的女王陛下想必马上就想到理由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口询问。

「我的领地邻近维廉多夫国境线。若非波利多罗卿，现在想必已遭到维廉多夫摧毁。因为卿赌上性命立下誓约，为了向卿证明，我等领土、领民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她还没说完的这段时间。

数名领主骑士一样走到她身旁。

每张脸庞我依旧认不得。

我从来不晓得，我与她们之间有任何关系。

然而她们之中，没有一人打算停下步伐。

在我与女王陛下的面前，单膝下跪行礼。

「你们也是吗？」

「理由也相同，因为领地曾受卿所救。」

是这样吗？

不知不觉间，我在维廉多夫战役中与素昧平生的贵族们有了情谊吗？

所谓的恩情，只是在战役结束后送来空有形式的感谢状。

我还以为一纸感谢状就已经结清所有关系。

然而，送来感谢状的诸位素不相识的安哈特领主骑士，人人都心高气傲，不允许自己当个忘恩负义之辈。

眼眶不禁发热，我拼命想忍住不掉泪。

──但别看我这样，我对人情道义招架不住。

满溢的泪水滑过脸颊，完全止不住。

紧接着。

「喂，你们几个，往旁边让一让。中间应该给我吧。」

「亚斯提公爵！」

我不禁喊出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亚斯提公爵慢慢从一旁走到中央。

仰仗权力差距，她推开单膝跪地的小领领主骑士，占据中央的位置。

然后同样单膝下跪，对莉泽洛特女王恭敬行礼。

「亚斯提公爵，连你也一样吗？」

「因为是维廉多夫战役的战友。更重要的是，波利多罗卿赌上性命发誓。如果对此还有一丝怀疑，世上还有何事值得相信。」

她沉默片刻后。

「身为领主骑士，这还像话吗？其尊严令人怀疑。」

向周遭挑衅似的宣言。

面子。

在这众贵族齐聚一堂的大厅，朝领主骑士的颜面吐口水，如此挑衅。

不久后，对亚斯提公爵的常备军有恩的诸侯。

欠下人情债的领主们。

这些领主骑士同样站上笔直铺在王座前方的红色绒毯上，一一跪下并报上名号。

在这之中，也包含了从未受邀至贵族舞会的我也认识的大领领主骑士。

受其庇护的领主骑士看到这幅情景，也不得不做出行动。

众人排成一列，单膝下跪。

「我们也愿意宣誓，往后七年内，愿在同样条件下将军权交给女王陛下。」

宣誓。

在我与司祭立下上达天听的誓约之后。

是领主骑士们与莉泽洛特女王宣誓的仪式。

这样就好了。

我的心愿在眼前渐渐成真。

但是。

还远远不够。

并非所有人。

并非每位领主骑士都出列。

人数好不容易抵达半数之时。

「波利多罗卿，我有一事想请教。」

方才问我是否有觉悟的侯爵平静地问道。

「请说。」

我一边拭泪，努力想遮掩住因为感动而发红的脸颊回答。

一切都还没结束。

振作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你真的、真的有办法在一年内打倒北方的游牧民族吧？现在追问也许很不识趣，不过卿已经确定游牧民族国家会袭击安哈特，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正是如此。」

「那么，容我加个条件。」

她缓缓走上前来。

排到红色绒毯上的队伍最尾端，她苦笑着说：

「波利多罗卿若能在明年的军务上与我们并肩作战，让我亲眼见证你在一年之内歼灭北方游牧民族，届时不只是交付军权，我愿意约定动员领地上的一切，配合对抗游牧民族国家的对策。别让我失望了。」

她在红色绒毯上单膝跪下，恭敬行礼。

侯爵率领的派系也集体排成队伍，一部分面带苦笑并效仿侯爵。

如此一来，赞同的人数超过了领主骑士的一半。

至于最后剩下的是尽管如此仍无法做出判断的领主骑士──

走到我身旁的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对于剩下的诸侯，由我来请求各位。」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像要给予最后一击，深深低下了头。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请抬起头！您要我们相信波利多罗卿的话吗！」

「各位应该也都明白，波利多罗卿立下誓约，表明了觉悟。真是个大傻瓜，真的、真的是个大傻瓜。」

挨骂了。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

但她话锋一转。

「然而，阻止不了这个大傻瓜，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我想奉陪这大傻瓜到最后，他可是在地狱的维廉多夫战役中并肩作战的战友。如果各位无法完全相信波利多罗卿的话，如果他动用了誓约还是无法取信于各位，那就相信我吧。相信日后将背负安哈特的我。」

我从未见过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对人低头的模样。

这位大人最适合用那爬虫类般的眼神，瞪得对方无法动弹。

然而，这个人现在却不分领地大小，对直到最后都无法做出判断的领主们低头。

「……我们明白了。」

保留判断到最后的领主骑士们如今再也无法抵抗。

所有人都踏上红绒毯，只有带头的亚斯提公爵站在前方低下头，在她身后的队伍甚至不分爵位高低。

这一刻，安哈特对抗游牧民族的军权，集结于莉泽洛特女王的指挥之下。

（插图012）

第三卷 第62话 矜持

仪式结束。

我的誓约仪式，以及对莉泽洛特女王发誓的仪式。

两个仪式结束后，现在众人都从红色绒毯上离开，回到原本的位置。

然而。

「好，我很明白各位的决心了，波利多罗卿的决心也不例外。至少团结一致地对抗游牧民族，也是我的本意，不管游牧骑马民族会不会从东方商路袭来，各位的决心都不会白费。」

莉泽洛特女王阐述自己的意见。

然而。

「我现在想了想，尽管各位宣誓愿将军权交付给目前由法袍贵族担任正骑士团的武官负责的指挥系统，要直接套用很不容易，恐怕也少有领民愿意受到法袍贵族指挥。因此这部分就之后再另外详谈吧。」

我的行动没有白费，得到了结果。

我如此相信，然而──

「所以说，这个嘛，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

我知道。

虽然知道──

「你别哭了。」

莉泽洛特女王向我抛来温柔的声音。

眼泪就是止不住。

是我太笨了。

我一直以为找遍安哈特都没有我的伙伴。

我告诉自己舍我其谁，把自己逼入绝境。

我甚至觉得自己只会在失控后，来到终点。

但是，在维廉多夫战役中拯救的领主骑士们早就认定我是她们的同伴。

身为战友的亚斯提公爵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最后也没有阻挡我失控，站在我这边。

我是个幸福的人，同时也是个蠢人。

「失礼了，我想很快、很快就会止住了。请再稍等一下。」

「我也想等你啊。」

莉泽洛特女王温柔地呵呵轻笑。

和她一样，领主骑士们也轻笑出声。

那不是侮蔑的笑。

听起来反倒有几分温暖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从安哈特贵族身上感受到这种温情。

「毕竟时间有限，关于游牧民族，大家都理解你的意见了。而大家也有事要忙，该开始进行原本预定论功行赏的部分了。」

「是，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

作为骑士学徒辅佐我的玛蒂娜从旁递来手帕。

我用手帕擦拭脸颊和眼眶。

「那就开始论功行赏吧。与维廉多夫的和平谈判成立，值得赞赏。对于过去的功绩，维廉多夫战役以及卡罗琳反叛、瓦莉耶尔的初次上阵，都是赏赐你金钱。」

「多亏如此，我才能减轻领民的赋税。」

我很感谢女王每次都确实支付了报酬。

只不过工作很累人就是了。

毕竟工作内容根本是个黑心企业。

「同时，本次出发进行和平谈判前，安娜塔西亚赐予卿此刻身穿的这套沟槽铠甲，因为你想必需要一套相衬的铠甲，毕竟在维廉多夫，铠甲正是骑士的礼服。」

「这套铠甲品质优良，在维廉多夫也派上了用场。」

它在维廉多夫的轮番单挑中已实际发挥作用，既轻盈又不会妨碍动作。

（插图013）

想必也能轻易挡下火器，火绳枪的一击吧。

是极佳的铠甲。

「当然，事前我们就说好在本次和平谈判成立后，将支付你高额的报酬。这部分王室也乐于支付，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太够。你不这么认为吗？」

「什么？」

我不这么认为啊。

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我是个三百名领民的小地方领主。

假使女王提高我的爵位，我就得准备符合头衔的排场，只会带来麻烦，我和法袍贵族也不同，尽管爵位提升了，俸禄也不会增加。

对领主而言，俸禄只有从领土征收的税金。

虽然我想要土地，但是波利多罗领附近的土地属于其他地方领主，并非女王的领地。

当然不可能请人家割地给我，就算给我一块不相连的远方土地，我也得派遣地方官管理，也很麻烦。

毫无益处。

我的大脑运转，猜测莉泽洛特女王的意图。

既然如此。

该不会……

该不会真的……

「至少王室认为金钱报酬已经不足以回报波利多罗卿的功绩，同时其他领主骑士想必也心怀不满。所以，王室准备了金钱之外的其他报酬。简单来说，就是要为单身至今的卿找一位妻子。」

妻子？

我能娶妻吗？

我看向倒在红色绒毯上的萨比妮──

拥有火箭胸部的她被第二王女亲卫队拉着脚拖走，扔到墙边。

虽然是我下的手，但是把她摔到地上也许下手太重了。

哎，先不管她。我用眼角余光看向有如死尸的萨比妮，感到几分遗憾。

萨比妮啊。

火箭胸部啊。

永别了。

你的火箭胸部虽然曾动摇了我个人的心，然而站在领主的立场来想，你那无异于黑猩猩的脑袋要当波利多罗领的领主妻子有点不妥吧。

所以，永别了。

再会，再见了。

至于你的火箭胸部，今后我顶多只会不动声色地凝视。

我想着这些事的期间，莉泽洛特女王继续说道：

「简单一句话，就是血统。王室为你准备了与过往功绩相衬的妻子。」

来了。

真的来了。

过去在安哈特王国乏人问津二十二年，加上前世的处男资历将近四十年。

这样的我，也有机会抛弃处男之身了。

这时，维廉多夫卡塔莉娜女王的脸庞掠过脑海，初吻的触感浮现于唇上。

不过这是两回事。

我身为波利多罗领的领主骑士，生育继承人是领主的义务。

换言之，将被赐予一位与我携手治理波利多罗领，一同面对军务的妻子，这机会终于降临了。

我看向一旁的瓦莉耶尔大人。

虽然她似乎直到刚才都很担心被丢在墙边，有如尸骸的萨比妮。

但现在不知为何双颊微红，望着下方。

回忆起来，真是一条漫漫长路。

在安哈特王国，我这身高两公尺，体重超过一百三十公斤的庞大身躯完全无人问津。

虽然成了第二王女顾问，瓦莉耶尔大人却说「我没有人脉能帮你介绍婚事」拒绝了我。

在不情不愿被迫参战的维廉多夫战役中，被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扔到最前线。

爆乳的亚斯提公爵到将那对巨乳压上我的手臂，在我耳畔开黄腔。

贞操带底下的小兄弟每天都痛得呼天抢地。

而王室也是半斤八两，在私人场合就像要炫耀美丽肉体，每天身上都只披着一层薄纱，用三十二岁寡妇的巨乳或十六岁爬虫类眼神美女的美乳不停诱惑我。

小兄弟痛死了。

这种日子也要结束了。

就要在今天结束了。

太好了，小兄弟，明天就要全垒打了。

虽然情绪起伏异常剧烈，但我是真的很开心。

如此一来，这漫长的痛苦日子就要结束了。

来吧，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快介绍我的新娘。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我决定将我的二女儿，第二王女──乔尔科·瓦莉耶尔·冯·安哈特赐你为妻。」

大脑瞬间停止运转。

我看向身旁。

在我的身旁，有一位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体型娇小的十四岁红发贫乳萝莉美少女羞红着脸。

她的视线一直看着地面。

等一下。

给我等一下。

「当然，瓦莉耶尔今后将失去王位继承权，下嫁后继承波利多罗卿之名。各位，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波利多罗卿，你对此血脉当然没有不满吧？」

不满到了极点啦，笨蛋！

我为何会沦落到非得娶一个十四岁的贫乳萝莉美少女不可？

我想要巨乳啊。

我可是胸部星人。

「果然决定让瓦莉耶尔大人下嫁啊。」

「这是桩不错的婚事啊。波利多罗卿理应得到尊贵的血统。」

领主骑士与法袍贵族彼此交头接耳，说些无关己事的风凉话。

给我等一下。

也许很烦人，但请容我重申，我可是胸部星人。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回首一看，过去让你的母亲，前代波利多罗卿玛丽安娜吃了许多苦头。她养育出你这位等同于救国英杰的超人，过去却被视作狂人。这样的污名也会因纳入王室血统，澈底洗清吧。」

呃，我的确想过有朝一日要挽回母亲的名声。

玛丽安娜母亲大人在我心目中是无可取代的挚爱之母。

虽然我认为只要我与领民明白就好，但是同时也希望洗掉世人加诸于她的狂人污名。

不过不是以这种形式。

我悄悄看向身旁的瓦莉耶尔大人。

她果然面红耳赤，低着头。

「瓦莉耶尔啊，你想必不会拒绝吧？」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如此问道。

快拒绝啊，废柴贫乳萝莉！

呃，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说她是废柴太过分了。

瓦莉耶尔大人并非废柴，是庸才。

只是个庸才红发贫乳萝莉。

「是，我愿意。」

干嘛不拒绝？

你可是贫乳萝莉啊！

与胸部星人绝对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为何你不懂如此单纯又严正的事实！

去找萝莉控啦，你这色小鬼！

呃，虽然没说出口，这样想还是太过分了。

瓦莉耶尔大人没有任何罪过。

她只是告诉我有和平又轻松的军务，派我去维廉多夫国境线上戍守城寨，结果害我被卷进犹如地狱的维廉多夫战役。

在本该轻松扫荡山贼的初次上阵中，不知为何遭遇地方领主叛变，结果害我被卷进战线扩大的事态。

……仔细一想，因为旁边这个萝莉，我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我知道那并非瓦莉耶尔大人的意图，但我可是遇到了麻烦。

没错，我可是胸部星人。

托克托想必会攻过来。

那个游牧民族国家肯定会在七年内来袭击安哈特。

我基于前世的知识如此确信。

然而，万一没打过来的话会怎么样？

我死去前的这七年性生活，要与这个萝莉共度吗？

我不要。

不该是这种结局！

我不该接受这种对待！

神死了吗！

呃，虽然我刚刚才透过誓约，确实感受到神的存在啦！

「那么，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虽然纯属形式，我得问你。你愿意迎娶吾女瓦莉耶尔·冯·安哈特至你的领地，让她成为瓦莉耶尔·冯·波利多罗吗？」

莉泽洛特女王对我这么说。

等一下。

一下子就好，给我一点时间。

思考时间。

切换精神状态。

被逼入绝境时，进行自己设定的仪式，如切下开关般恢复意志力。

我个人的切换开关就是胸部。

这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当然是莉泽洛特女王那副薄纱下的裸体，以及她的巨乳。

自然而然勃起。

小兄弟好痛。

沉眠于贞操带下的小兄弟的痛楚，让我恢复了理智。

「彼此的身分地位相差太多了，我是个勉强能养活三百名领民的小领主。」

我以冷静的口吻回绝。

我不禁自卖自夸，这回答真是无懈可击。

然而，莉泽洛特女王丝毫不退缩。

「你可是维廉多夫战役的英杰，还是达成和平谈判的骑士。我这个女王认为匹配，就不准其他人说三道四。你就答应吧。」

居然不准我反驳喔。

不行了，我没办法在这个场合拒绝。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反驳的方法？

至少我不允许自己娶十四岁的萝莉当老婆。

身为胸部星人的自尊不允许。

我们是不共戴天的存在，绝对不能侵犯彼此的区域。

这是萝莉与胸部星人之间约好的，仅此唯一的誓约才是。

有些誓约就算不向神发誓也有效才对。

不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开始思考，让脑子全速运转，将得到的答案说出口。

「进不去。」

「什么？」

莉泽洛特女王发出疑惑的声音。

大概是没听清楚吧。

我再度发言：

「我说，进不去。」

「我有听见，所以你是指什么？」

既然听见了，就不要逼我说那么多次。

我摆出这样的表情，再一次更加详细又模糊地低喃。

「那个……我的意思是，我下半身的重要部位，恐怕没办法进入瓦莉耶尔大人宝贵的那个地方。」

讲得非常模糊。

不过她听懂了。

莉泽洛特女王十分英明。

因此她语气温柔地回答：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啊。你仍是纯洁之身，不晓得也不怪你，但女人的器官出乎意料柔软。即使你那下半身的重要部位，尺寸与你魁梧的身躯相符。」

「您是说您可以接受让瓦莉耶尔大人那副未成熟身体的腹部发出啵一声猛然隆起吗？由于我的那个，大小非比寻常。」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如此回答。

莉泽洛特女王一时间僵住，视线左右游移，说不出下一句话。

接着周遭的贵族与女性们都面红耳赤，窃窃私语，指着我不知说着什么，吵闹起来。

在这个世界，没错，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我下半身的重要部位尺寸是非常强烈的性感要素。

打个比方，应该就类似「那个人看似普通，其实胸部超级大喔」。

又或者是「虽然用缠胸布缠住，底下其实有对巨乳喔」。

因此女性们满脸通红。

而我这个男性因为前世的价值观，完全不觉得羞耻，不过就这个世界的常识来看，我是被迫坦白自己的尺寸，受到羞辱的状态。

因此。

在场众人除了我一个男人之外，所有人都面红耳赤，交头接耳。

会议正在进行，却一直没有进展，一切都陷入空转。

第三卷 第63话 婚姻成立

吵闹声止不住。

话虽如此，我亚斯提也十分兴奋。

咦？法斯特的下面那么大吗？

我是屁股派的。

虽是屁股派，但我没说过我对前面毫无兴趣。

由于法斯特的身躯庞大，我曾想像过很大。

即使他事实上很小，我也敢拍胸脯保证说那种反差会让我感到兴奋。

不管法斯特的下面是大是小，我都爱着他。

不过，大是最好的。

这是本安哈特王国所有女性的共识。

下面那个的尺寸，在安哈特是重要的性感要素。

因此众人虽然面红耳赤，但讨论法斯特下体尺寸的嘈杂声迟迟不休。

「肃静！你们这样也算骑士吗！不对，至少当个淑女！」

莉泽洛特女王呐喊。

了不起的统御力，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嗯，这是很好啦。

「法斯特，呃，该怎么说。你说尺寸很大，是指那个……」

莉泽洛特女王向法斯特抛出的话语在空中解体，无法组成句子。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想必也伤透了脑筋。

她于公是位贤明的女王，不过于私其实还满纯情的。

尽管法袍贵族推荐过她数名再婚人选，但她除了叔父罗伯特之外，不想要其他伴侣。

不过她现在好像执着于法斯特就是了。

总之没办法了，我就帮她一把吧。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请准许我发言。」

「亚斯提公爵？有什么意见吗？」

「是的。」

我侧眼瞄向满脸通红的安娜塔西亚──这家伙暂时派不上用场啊。纯情这部分是传承自母亲吗──我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开口：

「波利多罗卿，你刚才说你的尺寸大到非比寻常，没错吧？」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

那贞洁天真又惹人怜爱，纯朴木讷又认真古板的处男法斯特，脸不红气不喘地自然说出这种话。

他不害臊吗？

从这男人的纯情程度来看，真是稀奇。

「你不是不愿意与瓦莉耶尔第二王女结婚吧？」

「并非如此。」

不知为何，法斯特回答时稍微挪开了视线。

嗯，真可疑。

瓦莉耶尔果然不符法斯特的喜好吧。

我这么想着，不过这正合我意。

「既然这样，你也不会反对让我们检查事实真假吧？」

「检查？」

法斯特面露惊讶的表情。

这种表情也惹人怜爱。

「毕竟这至关重大啊，波利多罗卿，我就为你仔细说明现在的状况。如同刚才莉泽洛特女王所说，对于波利多罗卿累积至今的功绩，王室支付的报酬并不足够，双向的互惠契约不成立，不是波利多罗卿称自己不配迎娶瓦莉耶尔第二王女就能了事。你明白吧？」

「我明白。」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王室也不会强逼你接受……不过我再问一次，你不讨厌吧？」

法斯特的眼神瞬间斜眼瞥向依旧低着头，满脸通红的瓦莉耶尔。

想必有千头万绪掠过他的脑海。

法斯特清楚地回答：

「我并不讨厌。」

这大概是顾虑到许多人的立场。

拒绝会让王家丢脸，而法斯特的立场也没办法拒绝这桩婚事。

就算讨厌也只能这么说。

不过法斯特不是讨厌瓦莉耶尔，是单纯把她视作自己应当庇护的女孩子吧。

他大概完全不打算逾越第二王女顾问的立场。

我有种预感，法斯特恐怕根本无法将十四岁又稚嫩的瓦莉耶尔视作性对象。

虽然别说是贵族，就算是平民之间结婚，十四岁也不算多稀奇。

「那么，你是说你刚才提出的『那个』，尺寸大小的主张并非谎言。」

「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即使向神发誓也绝不撒谎。」

「很好。那就让我们检查一下吧。」

我使劲拍了一下安娜塔西亚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

虽然脸色依旧通红，但她似乎回神了。

「亚、亚斯提？」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我身为顾问，想提出建议。现在应该检查波利多罗卿所言是否为真。」

「要怎么检查……」

你还没睡醒吗，安娜塔西亚？

我不理会她，放声大喊：

「亚历珊朵拉！」

我呼唤第一王女亲卫队长之名。

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俊美女性，虽然同样红着脸仍开口回答：

「是！属下立刻就叫来侍童，请他们检查！」

没错，这就对了。

就算对法斯特产生了欲望，我希望你们能振作一点。

应该像我这样，尽管色欲薰心，也让脑袋灵活运作。

我可是能一边欣赏法斯特的屁股，一边在战场上冷静地杀人喔。

「波利多罗卿，请来这边！」

亚历珊朵拉拉起波利多罗卿的手，带他离开大厅。

大概是要到其他房间检查吧。

没错，要检查法斯特的那里有多大。

我也想亲自检查。

既然现在场面由我主导，我应该有这项权利吧？

我瞬间冒出这种念头，但之后恐怕会被发狂的安娜塔西亚掐死，所以打消了主意。

法斯特顺从地走出女王大厅。

※

一位侍童立于女王大厅。

我对他的长相没印象，大概是新人吧。

虽然不晓得是从哪个领地送进王宫的，不过既然是亚历珊朵拉带来的人，应该不是美人计，是个谨守本分的侍童学徒。

「莉、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在下向您请安。」

会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站在女王陛下跟前，而且法袍贵族与领主们围绕在四周。

虽说是领主骑士，尽管是不到三百领民的小领主，刚才态度毅然，在贵族齐聚一堂的场合发表演说的法斯特太不正常了。

我的法斯特正是英杰。

「客套话就省了。从结论说起吧。侍童检查的结果，法斯特那边的尺寸究竟如何？」

「是、是的，刚才测量过了。」

侍童的脸色稍微发白。

表情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超过二十公分。」

有够大，无须说明。

那尺寸超乎想像。

周遭完全热闹起来。

「是我丈夫的两倍啊！」

「那是卿的丈夫太小了吧。」

「杀了你喔！即使卿是友人，唯独这句话无法原谅！」

嘈杂的对话。

让人人都怀疑耳朵的尺寸。

不，等一下。

仔细想想，亚斯提。

侍童刚才检查的只是平常状态的尺寸……如果是完全体……

如果变身为完全体，到底会有多大！

我一脸惊讶地看向法斯特。

纯情的法斯特果然面不改色，莫名平静。

听说法斯特是由母亲玛丽安娜独自一人拉拔长大。

我开始担心他身为绅士的性教育是不是不太充足。

暂且不管这个担忧。

「请恕我直言，完全体超过二十五公分。」

那是火绳枪的枪管吗？

听到法斯特面不改色地公布自己的大小，我看向自己的胯下。

换作是我，也没把握能完全容纳。

我这么想的同时，周遭愈来愈吵闹。

「不愧是波利多罗卿！连下半身都是英杰啊！」

「早知如此，无论动用何种手段也要向您提亲啊！」

「现在也还不迟，波利多罗卿，请与我结婚！」

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贵族。

现实轻易地颠覆了安哈特王国喜欢红颜美少年的普遍价值观。

沉睡于法斯特下半身的性感魅力就是如此强烈。

大不是坏事。

听到人家说！维廉多夫的小兄弟超级大！嗯，很好！感觉舒服！又好用！

一切都好！味道好！超级好！你用也好！我用也好！

这首下流的俗歌浮现于脑海。

这首下流俗歌的重点在于即使是蛮族维廉多夫喜欢的魁梧壮汉，只要小兄弟够大，在安特特同样也会受欢迎。

实际上，能不能直达深处不重要吧？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男人对亚斯提而言，正是臀部结实，下体特大的完美超人。

我要得到那男人。

为了这目标。

「所以说，我无法迎娶现在的瓦莉耶尔大人至波里多罗领。真的进不去，具体来说腹部会凸起来。」

我需要让法斯特接受与瓦莉耶尔的婚事。

否则我和安娜塔西亚的情夫计画也无从着手。

需要想办法让法斯特改变心意。

「波利多罗卿，你刚才说『现在的瓦莉耶尔大人』对吧？换言之，你的意思是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的身体发育还未成熟，所以无法解决这件事吧？」

「是的，正是如此。」

「那就好办了。」

到头来，法斯特的政治感官还是不够灵敏。

刚才的演说与誓约，大家被他超常的气势所震慑，但在这种时候就不管用了。

不过，这就是他的可爱之处。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这样吧，法斯特与邻国维廉多夫的女王卡塔莉娜约好要等两年，没错吧？」

「是的，的确如此。」

「既然这样，我国也等候两年如何？」

坦白说，我不想等那么久。

到时候我亚斯提公爵就要二十岁了。

但现在别无选择。

「两年吗？」

法斯特有些不服气地呢喃。

法斯特，你心中的不满外漏了喔。

这就是你的稚嫩之处。

「没错，两年。别担心，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才十四岁，身高与体态想必都还无法接纳你，这点我同意，不过两年后可就不一样了。」

我双手抱胸提起自己的乳房，在战场上很碍事的特大乳房。

我能感觉到法斯特的视线看向我，瞳孔扩大。

「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无疑也是王族的一员，王族血族大多体态丰盈，只要等两年，她的体态想必也会带有女性的圆润，亦能接纳你胯下的巨物。」

不知为何，法斯特皱起眉头。

他十分痛苦似的弯腰，但我不明白理由。

他正在深思吗？还是在想像瓦莉耶尔将来的模样？

「……我明白了。若两年后，瓦莉耶尔大人作为女人，身体成长至能接纳我的那个，那么我就迎娶她为波利多罗领的新娘，成为瓦莉耶尔·冯·波利多罗。」

「就这么说定了，这样最好。」

法斯特妥协了。

如此一来，我们的情夫计画也不会受挫，能顺利进行。

王室保住了面子，法斯特的立场也会因为与瓦莉耶尔的婚姻更加稳固，领主骑士们也会因为波利多罗卿的功劳确实得到了回报而放心，一切圆满收场。

我转身面向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开口：

「女王陛下，请您定夺。」

「唔、唔嗯，亚斯提公爵的意见很好，就采用这提议吧。今日在此宣布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与吾女瓦莉耶尔·冯·安哈特订立婚约，今后两人就是未婚夫妻！」

刚才满脸通红低着头的瓦莉耶尔抬起头，注视着法斯特的脸。

怎么，她有什么话想说吗？

「法斯特，最后为了保险起见，我问你，你真的不讨厌吗？真的讨厌就说出来，就算这是就贵族而言无法避免的结论，我也不想妨碍你。」

「瓦莉耶尔大人。」

法斯特与瓦莉耶尔注视彼此好一会儿。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骑士，与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娇小第二王女成了一对。

有些嫉妒。

「我不讨厌。瓦莉耶尔大人，我绝不是讨厌您，不过我想反过来问您，我真的只是个领民不到三百名的渺小领主，没办法提供您优渥的生活喔。」

不，我和安娜塔西亚会收法斯特当情夫，大笔大笔地赏钱给他，生活应该不会太艰难。

法斯特毫不知情，但王族主导的波利多罗领开发计画也正在进行。

波利多罗领离维廉多夫国境线不远，不过领内有座小山也有河流，况且领地规模没有那么小。

还有发展空间。

这世上有许多无法继承家业的平民次女与三女。

接下来只要得到男人，要增加领民也并非难事。

……不过法斯特想必不愿意这样吧。

法斯特的理想是由当地居民慢慢增加人口吧。

我身为统治亚斯提公爵领的领主骑士，能够理解。

不过，这样不够体面。

作为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与亚斯提公爵的情夫，统治的领地太小可不行啊，法斯特。

我对自己怀抱着几分厌恶的同时，仔细听瓦莉耶尔想说什么。

「我不需要什么豪奢的生活，只要有法斯特在身边就很幸福。啊，不过我想亲眼见到第二王女亲卫队所有队员的未来，也许会不时回到王都就是了。」

（插图014）

「这没关系。」

法斯特神情温柔地微笑。

大概是瓦莉耶尔的温柔个性，以及她没忘记第二王女亲卫队这点正合他的喜好吧。

那真的是张温柔的笑容。

我有点嫉妒瓦莉耶尔。

这份嫉妒，莉泽洛特女王想必也相同吧。

「那么既然双方都同意，你们两人就此成为未婚夫妻！各位给予热烈祝福！」

莉泽洛特女王的语气中带着只有自家人才能察觉的些微不愉快。

回应她的朗声宣告，女王大厅的骑士们热烈掌声。

第三卷 第64话 勿怀疑心爱男人所言

王宫内，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起居室。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妹妹瓦莉耶尔大人与波利多罗卿立下婚约后，过了一小时。

「老实说，我累了。」

「真的。」

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大人躺在长椅上。

她对面的亚斯提公爵也一样。

望着这情景，我亚历珊朵拉也有种想躺下的心情，躺地板也无所谓。

但身为第一王女亲卫队队长的自尊，以及身为超人的尊严让我忍住了。

不过躺在长椅上的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也同样是超人就是了。

「你指的是这次到头来还是被法斯特摆了一道这部分？」

「那个喔，话虽这么说，但是最后我们都同意了法斯特的意见，这不是谎言吧？」

「是没错啦。」

老实说，安娜塔西亚大人应该是想躺到床上吧。

不过她倏地挺起身子说道：

「我就直说了，亚斯提。你是认为法斯特演说的内容正确无误才同意的吗？」

「不，老实说我现在还在怀疑，我觉得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话很合理。」

莉泽洛特女王的见解。

战争应是达到严正目的的严正手段。

因此托克托还不会西征。

我也同意这一点。

不过。

「但是啊，安娜塔西亚。我现在觉得法斯特的话也有道理。」

扩大交易圈。

现今只有神圣古斯汀帝国与飞龙王朝之间的细微人流。

重建丝路，获得交易权益。

托克托率领的游牧民族国家的财务官僚是异国商人，自此衍生了出乎意料的观点。

法斯特卿自维廉多夫取得的情报。

不过，如果考虑到这一点。

「在此向第一王女陛下陈述我这公爵的意见吧。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说的话也有道理，无法全盘否认。没错，这点我认了，无法全盘否认啊。」

「所以在法斯特立下誓约之后，你把军权交给了母亲大人。亚斯提公爵阁下，您的母亲会怨叹不已喔。」

「啊～毕竟我待在王都的时候，领地是交给她治理啊……不晓得今天状况的母亲大人想必会暴怒吧，会怒斥我『虽然有条件限制，但为何要交出军权？』。」

亚斯提公爵依旧躺在长椅上。

仰躺着的她朝上方伸长双臂，挥了挥手回应：

「不过，这有其必要。假使游牧民族国家将挥兵至此，在这个前提下，我也认为正如法斯特所说，确实需要统一军权。这点没错吧？」

「没有错。」

安娜塔西亚大人带着一如往常的爬虫类目光，嘴角挂着古风式微笑回答。

我也能断言这点没说错。

我曾经以视察现场的名义，将第一王女亲卫队队长的职务交给副队长，出差至北方征讨游牧民族。

因为要杀死强悍的游牧民族，超人是多多益善。

那是场艰辛的战斗。

借用波利多罗卿所言。

她们能自然展现出人马合一的骑射技术。

因为是轻骑兵，逃走的速度也很快。

实在无法轻易根绝。

这些人打完就跑，屡次袭击并掠夺北方村庄乡镇。

凭着超人的身手，我毫发无伤，也杀了其中几人。

但是她们维持战斗士气的能力超乎寻常。

我以自己的长弓射杀马匹，一名平凡无奇的游牧民族滚落到地面时。

判断已无法逃出生天的游牧民族站在原地，不断拉弓放箭直到自己的弓矢耗尽，争取时间让同部族的游牧民族逃离。

我屡次目击同样的场面，理解到每位游牧民族都会有此行动。

大概是家人就形同人质吧。

如果被视作向敌方投降，家人就会被杀。

她们害怕的大概是有人投降泄漏部族的扎营位置，招致我们报复。

最有效果的战术是维廉多夫的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采用的，在对方的射程范围外狙击族长与次席指挥官，紧接着派出骑兵突击。

先以斩首战术破坏敌方士气，再派出重骑兵突击，以超强力的铁蹄澈底践踏一切。

如果波利多罗卿也会因为明年的军务，参与讨伐游牧民族，我甚至想请他扮演雷肯贝儿的角色，建议王家正骑士团采取同样的战术。

不过。

即使如此，就波利多罗卿所说，那对托克托可汗率领的上万骑兵不管用。

简直绝望。

「我再次以亚斯提公爵的身分发言。这对王室来说有坏处吗？假使托克托没打过来，法斯特也会为我们负起全责。哪里有坏处。」

「……你好像很难受呢，亚斯提。」

「这不是废话吗？我很难受啊，人家夸我是战术天才，我却没料到这次状况的变化，我是真正的蠢人，是无能之人。什么鬼神亚斯特，他和我一起在维廉多夫战役中置身死地，然而这次却只有那家伙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死地。」

亚斯提公爵依旧仰躺在长椅上。

她双手掩面，哭丧着脸呢喃：

「如果托克托不攻过来，七年后法斯特就会死。我不希望她攻过来，但如果不来，我喜欢的男人就会死。」

「亚斯提。」

「法斯特会死啊，混帐东西！」

亚斯提公爵猛然起身，使劲拍桌。

剧烈的打击声响起，桌子被超人的臂力震得弹起又落下。

「冷静点，亚斯提。」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心境，想必与亚斯提公爵相去不远。

不过，她尽可能保持冷静。

安娜塔西亚大人在初次上阵时，曾犯下一次失误。

在她初次上阵的维廉多夫战役，维廉多夫三十名精锐遵照雷肯贝儿的战术，渗透至后方并突袭我方本营。

才华洋溢的三十名亲卫队，失去了其中十名。

安娜塔西亚大人则因为王室的血脉而陷入发狂状态，亲手以斧枪斩杀了其中十五名敌方精锐。

与亚斯提公爵通讯中断的期间，维廉多夫军在雷肯贝儿的指挥下包围我军。

若非波利多罗卿在这时向敌将发起单挑决斗并获胜，我军大概会直接败北。

安娜塔西亚大人一直认为当时犯下了致命的失误，为此后悔。

因此无论遭遇何事，她都会努力保持冷静。

有如爬虫类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冷酷。

……其实她对亲卫队的大家都很温柔。

近来对妹妹瓦莉耶尔大人的态度也转为温柔，不过她想必无法忘记当时的屈辱。

所以安娜塔西亚大人冷静地说：

「法斯特不会死的。」

「为何这样想！」

「因为我觉得法斯特的预想会成真。」

声音彷佛瞬间消失了。

我也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亚斯提公爵以疑惑的表情简短反问：

「你说什么？」

「托克托会在七年内攻过来。与莉泽洛特母亲大人不同，我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作为她的女儿，说托克托会打来的可能性很高。」

「法斯特的论点是说得通，说得通但可能性不高。谁会打从东方商路的东方尽头千里迢迢攻过来啊。」

亚斯提公爵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别开脸。

不过安娜塔西亚大人冷静地继续说：

「有可能真的是神谕。」

「什么？你疯了吗，安娜塔西亚？你想说法斯特和异国那个被送上火刑台的『男人』一样吗？」

「在我来看，异国的『那男人』只是真的疯了，连战场常规都不清楚的男性超人，但这些事不重要。就我掌握的情报，法斯特逗留于维廉多夫的期间短暂，不可能得到这么多游牧民族国家的知识。」

亚斯提公爵转回头来。

不过表情如取笑般扭曲。

「在贵族齐聚一堂时，被法斯特当众羞辱的维斯帕曼卿负责安哈特王国的谍报统括，你也知道她送来的情报吧？」

「维斯帕曼家没有法斯特说的那么无能。不过就维廉多夫来说，雷肯贝儿构筑的防谍网十分完善──死后两年依旧毫无破绽，我承认这点很厉害。」

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是万能型超人。

在政治、军事两方面都交出莫大的成果，甚至于构筑情报网与保密防谍也展露了才华。

在维廉多夫战役中无法预先得知敌方的侵攻，也许不该说是维斯帕曼家无能，而是雷肯贝儿的才干获胜了。

不过，由于情报战败北而被迫付出代价的波利多罗卿、安娜塔西亚大人、亚斯提公爵，以及我们亲卫队这些维廉多夫战役的被害者，也有资格猛烈抨击。

「言归正传，我实在不认为维廉多夫能取得那么详细的情报。维廉多夫确实向法斯特透露了游牧民族国家的情报，甚至告知了飞龙王朝流亡至此的超人透漏的情报。但是，法斯特持有的情报与知识都来自俯瞰的角度，实在不像是从维廉多夫取得的。」

「所以你觉得是神谕？神给予他的知识？」

「是啊，这样想比较合理。法斯特从我们与维廉多夫都不晓得的来源取得了情报，那来源是什么？专属商人英格莉特商会？亡母玛丽安娜的领地经营日记？又或者是从丝路东方尽头流浪至此的吟游诗人？」

各种来源都说不通。

原来如此，波利多罗卿能取得的情报确实有限。

我也不认为维廉多夫取得了那么多游牧民族国家的情报。

不过我也是听安娜塔西亚大人这么说才有这种想法。

既然这样，难道真的是──

「你认为真的是神谕？」

「说是接到了神谕，无法说服别人，没人会相信。法斯特烦恼到最后，决定当作自己从维廉多夫得到的情报，向众人演说游牧民族国家的状况，最后透过立下誓约，赢得了众人的信赖。」

「唔～」

亚斯提公爵捂住自己的嘴，面露沉思的表情。

有道理。

假使波利多罗卿得到神谕，为了让众人轻易接纳那知识而采取那种手段，的确说得通。

「我想不到其他解释。法斯特绝对不笨，反倒是脑袋动得很快，但他对政治一窍不通，甚至让他下定决心立下誓约，进行带有大量情报的演说，说服诸位领主骑士。」

「法斯特之所以立下那种程度的决心，是因为神谕。嗯，这种想法是说得通，应该说简单明瞭，容易理解。」

「我讨厌无法理解的事。法斯特能取得情报的手段除了神谕，没有其他可能。」

安娜塔西亚大人厌恶无法理解的状况。

既然如此，她会选择尽管有些难以接受，但能理解的推测。

更重要的是，我听着听着，觉得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想法是对的。

「那你要全盘相信法斯特说的话吗？」

「我相信啊。既然法斯特都这样保证了，我相信他。」

如此断言后，安娜塔西亚大人在中途停下来。

以我和亚斯特公爵两人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见的细微声音呢喃：

「那可是我心爱的男人赌上性命说的话，当然会想相信他。」

神谕。

没有其他情报来源。

虽然加上了许多理由，这才是安娜塔西亚大人的真心话吧。

「这样啊，知道了，我懂了，我也会这么做。」

亚斯提公爵声音响亮地笑着回答。

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的心情完全一样。

为了心爱的男人，这次就彻头彻尾相信到底吧。

相信那誓约的决心，两人并非考量到今后的利益或波利多罗卿在那个当下的立场，而是决定要在日后使之成真。

「既然这样，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啊。首先要在明年歼灭游牧民族，就像法斯特说的，要在一年内办到。参与其中的王家正骑士团与参加军务的领主骑士两者间的合作。不，应该说统一军权吧，这问题可不简单。」

亚斯提公爵笑着说出非常棘手的问题。

（插图015）

她相信安娜塔西亚大人能办到。

「我当然会办到。你要帮我喔，第一王女顾问。」

安娜塔西亚大人难得没有露出目光锐利的古风式微笑，放松表情轻语。

「是是是，悉听尊便。」

亚斯提公爵笑着答应。

安娜塔西亚大人与亚斯提公爵真的是一对好搭档。

我挑起嘴角，心情转为平静安心。

──到头来，安娜塔西亚、亚斯提、亚历珊朵拉三人都没察觉。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的想法。

虽然三人将他那太过神秘的情报来源归于神谕之类的原因。

但实际上那来自他身为转生者的前世知识，比神谕更加欠缺根据，而且不可靠。

即使法斯特的笃定源自维廉多夫的情报，但唤醒那份恐惧的是其他完全不同的根据。

在这世界上，谁也不晓得。

第三卷 第65话 托克托可汗的西征准备

那是一顶巨大到足以容纳一千人的营帐。

尽管拥有了石砌城墙环绕的飞龙王都，游牧民族的女王托克托并未入住该处。

她不喜欢。

不只是托克托，其他游牧民族也一样。

生为游牧民族的她们，最讨厌住在石造的都城里。

那不是我们的住处。

她们并不会自由自在地驰骋于草原，随心所欲地住在喜欢的地方。

各部族都占有夏季营地与冬季营地等既定牧场，会定期造访居住。

不过过去也曾因为人口过度增长，部族之间发生斗争争夺土地。

但如今已不复见。

由于托克托这强大的超人现身，部族之间的小规模冲突停止了。

表面上是如此。

背地里虽然减少了，但部族间的小冲突与互相残杀仍旧存在。

不过现在有了能为双方仲裁或制裁其中一方的王，状况确实与过去不同。

言归正传。

总而言之，游牧民族认定石造的都城并非她们的安居之处。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也有不少游牧民族认为住进都城也好。

托克托的女儿瑟欧拉就是其中之一。

瑟欧拉，少女的名字在游牧民族间有「思考者」或「观察者」等含意。

她自王都的居住地进入营帐中，笔直地走至中央。

她熟知营帐内的构造。

「母亲大人，您在吗？」

「当然在。喜欢住在石造都市的怪女儿瑟欧拉啊。」

「这是必要之事。您明明知道。」

瑟欧拉叹息并回答。

她作为游牧民族生活的时间比较长。

并不讨厌在营帐与蒙古包等移动式住处中生活。

瑟欧拉之所以居住在王都，是因为她负责统领异民族的政务官僚。

虽然她出身自游牧民族，但在政治方面的能力相当优异。

「今天您一定要决定国号。」

「又是这件事？」

托克托可汗。

瑟欧拉的母亲，率领二十万骑兵的游牧民族领袖毫不在乎地嘀咕。

「我们消灭了飞龙。追杀飞龙王朝至天涯海角，杀害所有王室成员，将血统斩草除根的同时，我国的规模仍不断扩大。」

「库列根归顺了啊，真是群聪明的女人。害我忍不住赏赐了与我们王室相等的地位。」

「她们的确有能。一开始就理解战力差距，全面臣服。经济概念优异，不只能担任财务官僚，也能起用为统治那个民族的文官，十分有助益。毕竟姑且不论数十年的事，现在要重用刚支配的飞龙人也很困难。」

听了母亲的话，瑟欧拉用力点头。

那表情写着「真的帮了大忙」。

现在十分缺乏治理人才。

政务官僚人数真的不足。

与飞龙王朝相比之下，游牧民族的人数本来就非常少。

就算加上二十万骑兵的家族，托克托率领的游牧民族人口不到百万。

但她们还是消灭了拥有数千万人口的飞龙王朝。

她们游牧骑马民族太过强悍，超乎寻常。

「强悍，强大，我们所向披靡。无论闪电或雷鸣都无法拦阻我们──母亲要为此雀跃也无妨，但希望您为实际负责统治的人着想。」

「真的那么缺人手吗？」

「我反倒想问您，为何会觉得人手足够！」

见母亲装傻似的说道，瑟欧拉萌生了想对她扔石头的念头。

你以为我吃了多少苦头。

她的母亲──拥有强烈领导魅力的超人托克托可汗不会明白。

放荡不羁。

犹如脱缰野马的个性。

换言之，她不会受到任何事束缚，自由自在。

征服国家后的统治等事不在她的考量中。

因此瑟欧拉伤透了脑筋

但当库列根归顺了，她也愿意全盘接纳，吸收整个国家并给予等同王室的地位，同时重用其人民。

托克托具有如此胡来的地方。

同时，她的胡来朝着对国家有益的方向发展，才造就了今天。

正因如此，瑟欧拉也难以全面否定自己的母亲托克托──这个游牧国家的女王。

瑟欧拉言归正传。

「哎，算了。重点是今天一定要决定国号。」

「麻烦。」

再度强调，托克托放荡不羁。

就连决定国家名字，因此受到束缚都嫌麻烦。

所以她不愿决定国号。

瑟欧拉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不定下国号，托克托之外的人会遭遇到更多麻烦。

过去都单纯用游牧民族的语言，原意为「人众」的「兀鲁斯」称呼。

怎么，国家变大了？

那就叫大兀鲁斯。

这不就好了吗？

托克托过去都这样随口搪塞。

真是太随便了。

「母亲大人，兀鲁斯并非国家之名，那指的是众人结成的群体。」

「只要我们继续使用下去，就会变成国家的名号吧。不，现在已经是了，毫无问题，历史是由我们谱写的。」

「或许是如此。」

有道理。

不过别耍嘴皮子了，快点决定国号吧。

身为文官，实在麻烦到受不了。

瑟欧拉打算今天一定要请她决定国号。

「那就叫蒙古吧。」

「什么？」

蒙古这个词的意义。

在游牧民族之间指的是「纯朴而脆弱」。

母亲大人是在胡闹吗？

「大蒙古国，庞大纯朴又脆弱的国家，这样就好了。」

「一点也不好。哪有笨蛋会为国家取名为纯朴又脆弱的意思啊。」

「不是很有趣吗？」

不要以有趣与否来决定国号啊。

瑟欧拉感到头疼。

那些一听见托克托可汗之名就会浑身颤抖、景仰不已的游牧民族的诸诺颜──即拥有部族的领主们。

她们肯定会豪爽一笑，接纳这国家的名号。

不愧是我们的女王。

真是幽默。

当母亲大人说出这句话，这国家的名号从此刻就定为大蒙古国了。

啊啊，没错，这个人老是这样。

总是只基于有趣与否就勇往直前。

瑟欧拉感到头晕目眩。

不过，她还是得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瑟欧拉的个性与托克托一点也不像，从小到大，众人都说她是像父亲。

不过瑟欧拉从来不以此为耻。

她绝非弱不禁风的女儿，在战场上是率领一万骑兵的万人之长。

办妥身为女王之女的工作，消灭飞龙王朝，与守护飞龙的数百名超人为敌，加以讨伐或是怀柔，壮大我方势力。

有时甚至亲自拜访飞龙的技师或超人，游说对方投诚效力。

在这兀鲁斯──现在国号被定为大蒙古国的游牧民族国家──无人轻侮她这位万能型的超人。

「我明白了，那我会公布国号为大蒙古国。」

「喂喂喂，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国号听起来很蠢耶。」

「是母亲大人自己讲的吧！」

不行，继续陪这个人胡闹下去，无法开始谈正事。

国号定了。

国号就这样定了，虽然瑟欧拉觉得那名字有够蠢。

进入下一件事吧。

「攻陷帕萨一事，母亲大人辛苦了。」

「花了不少时间啊。」

直到前阵子，托克托都为了消灭帕萨王朝而不在国内。

最后掠夺了许多名为人畜的男人与财宝归来。

为了犒赏参加本次战争的武将，好不容易才进行完论功行赏与财宝分配，现在终于有时间能让母亲与女儿好好谈谈。

与帕萨间的战争，起因是我国难得为了缔结友好关系而派出的使节团与商队遇害，财宝也遭到略夺。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

实际上当然并非如此。

「好不容易得到了帕萨的土地，况且不能放任商人继续放肆坐大。对那些家伙们来说想必是帖良药吧。」

一开始就是为了侵略。

将帕萨拥有的高原，也就是新的牧地分配给贵族们，掠夺并分配战利品，大肆屠杀。我国在帕萨所做的事，都是原先就计划好的目的。

母亲大人从我出世前，就接受异国商人的支援。

除了金钱上的支援，也介绍了飞龙与帕萨的投石器技师与武器工匠。

甚至提供运输上的支援，将男人当作财宝分给部族并送来。

这当然有其理由。

她们异国商人要求的回报是财务官僚的地位。

虽然不晓得母亲大人除了优异的直觉之外，对实情理解有多深，但现在身为文官领袖，拥有优秀政治能力的瑟欧拉能理解。

拥有数千万人民的飞龙王朝的财务官僚立场，征税权与丰富的回馈。

能得到的不只是国家给予的俸禄。

不，反倒连俸禄这点蝇头小利都不需要。

代为征税，就代表能稍微窃取将流入国库的庞大税金。

同时她们也没有忘记身为商人的工作。

准备远征军与对外战争的物资、确保运输网络的同时，创造出由国家主导的超大型通商与流通网。

而拥有财务官僚这特别立场的她们，自然会利用这一点大发横财。

如今，与她们对母亲大人的投资相比，恐怕早已赚回了数百倍的钱财。

日后说不定会赚得数千倍的钱财。

然而，大蒙古国无法解雇她们。

因为没有人才能取代她们。

瑟欧拉小声呢喃。

「良药啊。」

世上何处能找到她们的替代人选呢？

谁会在当年不远千里来到飞龙王朝北方的大草原，援助我母亲大人托克托可汗？

甚至说不需要在当下回报，纯粹是单方面的投资。

代价则是在遥远的将来，如果你征服了飞龙王朝，让我们担任财政官僚。

她们想必当时就能笃定以游牧民族的能力，只要建立起拥有二十万骑兵的国家肯定会变强大，征服飞龙王朝。

但在常人眼中完全是痴人说梦，只是徒然奔波又白费钱财投资。

那群商人的惊异远见，能在当初就确信区区一名超人──我母亲托克托会创造出现在的局面。

那群异国商人如今是我国的财务官僚。

虽然有点看不顺眼，但根本无从取代。

绝对不应该与之为敌，反倒应该重用。

原因在于她们虽会偷走一点钱财，但换成游牧民族担任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不，也许状况会更糟。

瑟欧拉如此判断。

屏除杂乱的思考。

瑟欧拉将思绪拉回现实。

「母亲大人说，这对商人们是一帖良药吗？」

「帕萨的商人，如今已经成为我国国民的那些人在盘算与祖国帕萨维持友好，借此保护商路并更加扩展，从中获益。我在警告她们，别打歪脑筋。」

托克托喝下一口马奶酒。

并非倒进器皿啜饮，而是直接就口，从牛胃制成的酒袋口饮用。

以前作为游牧民族的习惯，即使现在成为女王也并未改变。

「背叛者罪该万死。至于没背叛的人，也需要让她们得到一点教训。」

「嗯，这我不否认。」

托克托让反对侵略祖国帕萨的政务官僚与商人组成使节团与商队，送往帕萨，再命令潜伏于该处的谍报人员杀光。

然后将罪过推给可怜的帕萨总督，用她的名义在城里变卖商队运输的货物。

之后就简单了。批评无辜的总督，充满挑衅意味派出使者，要求帕萨惩罚那位总督。

帕萨的选择是反抗托克托可汗。

于是灭亡了。

因为大蒙古国过于强大。

因为许多帕萨人的政务官僚向托克托提供了有关国情与地理的详细情报。

「哎呀，杀到手软啊，在帕萨真的杀了数不清的人。瑟欧拉啊，你应该看不顺眼吧。」

「我的确看不顺眼。」

瑟欧拉早已放弃劝谏，以无奈的语气回应母亲愉快的话语。

「人命应该用得更有效率，死亡会使其丧失机能。」

「瑟欧拉啊，人的性命毫无意义，死了就只是血与肉块，和家畜没两样，会回归泥土。不过，唯独一件事会在世上长存，那就是对死的恐惧。」

瑟欧拉绝对不讨厌母亲。

然而，唯独无法拥护其人格。

对于性情温厚的瑟欧拉来说，要认同母亲的残酷本性太过困难。

「我听说无辜的总督是在母亲大人面前，双眼双耳被注入滚烫融化的银液而死，她明明真的没有任何罪过，直到最后都在向母亲大人陈述自己的无辜并求饶。」

「我刚才说了，瑟欧拉。对于没背叛的那些人，也需要给一点教训。」

托克托喝着马奶酒，心情愉快地说。

「这样一来，帕萨人就不会有人背叛了，恐惧才能制服人。服侍我和你的那群『前帕萨人』政务官僚只牺牲了一个人，就能避免出现下一个牺牲者，我甚至希望她们感谢我。」

托克托屡次向众人强调所谓的恐惧多有效率。

的确十分有效率。

她们的祖国帕萨已被征服。

我们攻城掠地、破坏、放火、屠杀、掠夺，最后扬长而去。

帕萨人不会再有人反抗。

「就算这样，进攻帕萨时还是杀了太多人。」

「杀得有意义啊，杀了很多人，杀到有人光听闻托克托之名就感到畏惧，哭喊求饶。」

托克托说了三次杀。

然后说出她的口头禅。

「恐惧才能支配人。」

大概是喝光了马奶酒，袋子干瘪。

托克托将空酒袋扔到地面说道：

「帕萨人再也不会反抗我们的统治，消灭得一干二净。不过放着不管，有朝一日人口也会恢复原状。这个嘛，大概到我孙女那一辈就恢复了，不过恐惧不会散去。」

托克托摇摇头，使关节发出声响并问道：

「帕萨的事应该不重要了吧，瑟欧拉？」

「是的，已经够了，今后关于帕萨，我再也不会多说。」

瑟欧拉的所有话语都无法传进托克托耳里。

只能放弃。

讨论已经过去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不过关于接下来要谈的事，瑟欧拉希望她打消主意。

「听说前天我不在的时候，母亲大人在集会上决定要西征了。」

「怎么，已经被你发现啦？」

「母亲大人！」

她在想什么？

对帕萨的侵略刚结束而已啊。

支配的帕萨牧地已经分给贵族们，事情就此结束──没这么简单。

既然征服了，就必须统治。

「您打算怎么统治帕萨！」

「那里已经毁得一干二净了，在人口增长前暂时不用管。我已经任命异国商人们为地方官治理帕萨，领土也分给女儿们了。」

对帕萨的统治恐怕称不上治理。

瑟欧拉皱起眉头。

征税权将被以金钱买卖，治安混乱，重复征收人头税与临时征税。

税金会被地方官盗领，分毫都不会纳入国库。

她轻易想到了那腐败的情景。

不同于瑟欧拉，其他姊妹毫不适合统治。

只要自己能挥霍度日便心满意足，恐怕根本没有希望国家社稷安稳的意志。

也不会在意普通人民的穷困。

瑟欧拉彷佛听见了人民怨声载道。

再度强调，她的其他姊妹毫不适合统治。

向游牧民族要求这种能力本来就是缘木求鱼。

只能期待在当地扎根的下一代，甚至孙女那辈会进行税制改革。

「母亲大人不懂别人的心情。」

「我懂，瑟欧拉，你真是个怪女儿，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关心平民，你反倒比较奇怪。这一点你明白吗？」

「这种事我很清楚。」

瑟欧拉小声回答。

就游牧民族而言，不，就算和过去支配这片土地的飞龙人相比，还是我比较奇怪吧。

在战场上英勇奋战。

但撇开必要的掠夺不谈，不必要的掠夺就没必要去做。

瑟欧拉的个性觉得，只要得到足以维生的物资就够了。

所以。

正因如此她千百个不愿意。

「我将西征，听说遥远西方的安哈特和维廉多夫什么的北方有片肥美的大草原。就把那边当作据点，灭了那两国吧。途中各国的领地分给属下和其他女儿，那个叫什么安哈特和维廉多夫的土地就赏给瑟欧拉吧。如果你有理想的治国方式，就到那边实现吧。」

「请稍等，我不需要土地，况且这国家的政务官僚首长要交给谁！」

「瑟欧拉，你明不明白？按照你累积至今的功劳，我必须分一块土地给你才行，而且我也不容许你继续担任政务官僚的首长。如果你继续统领政务官僚，简直就像你是我的继承人啊，继承人另有人选。」

瑟欧拉明白。

心知肚明。

知道自己无法成为母亲大人的继承人，知道将来会被赐予一块自己的土地。

但是，瑟欧拉忘了自己的立场，认为自己只要就此定居于飞龙王都，作为政务官僚工作就心满意足。

这样自己的人生就很幸福了。

但就算对托克托如此主张也没有用。

不容反抗。

「做好西征的准备。我们要直抵西方尽头。过去曾繁华一时的丝绸之路，如今只有寥寥数百旅人与商人往来。重新打造那条交易路线，征服途中国家后，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托克托心怀梦想。

征服这块大陆的一切──常人无法理解的远大梦想。

无论是商人的利益，治理征服的土地，还是女儿的请愿都无法左右。

纯属她个人的远大梦想。

虽然遭受牵连的人想必难以消受。

瑟欧拉闭起眼，像是为了日后将为这梦想遭到杀害的人们默哀。

她轻微，真的细如蚊蚋般叹了口气。

第三卷 外传 戏曲与卡塔莉娜大人

得知何谓恋爱。

一想到他就春天风光绚丽，夏日躯体泛热，秋季寂寥不安，冬日渴求肌肤温暖。

对我维廉多夫女王，伊娜·卡塔莉娜·玛丽亚·维廉多夫而言，爱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让我知晓了季节的意义。

那男人将我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母亲雷肯贝儿的爱意深深凿入我心深处。

又告诉我「浑然不觉的你，与我同样愚昧」。

雷肯贝儿与法斯特在名为卡塔莉娜的空心雕像中，注入了以爱融解的滚烫铅铁。

在那瞬间，我得知了何谓恋爱。

我的心已倾向敌国的英杰骑士，打倒吾母的男骑士。

情不自禁。

「这是否为恶，军务大臣？我可是爱上了杀害我发自内心挚爱的母亲，从我身边夺走她的男人。」

年龄应该破百的老婆婆平静地回答：

「这不可能是罪恶，卡塔莉娜大人。您认为我维廉多夫建国以来最强的英杰，克劳迪亚·冯·雷肯贝儿会因此责备您吗？」

「母亲责备我？不可能，母亲生前给了我那么多爱。」

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而责备我。

在战场上历经堂堂正正的单挑决斗后倒下的母亲，不可能因此怨恨我。

「那不就好了吗？」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维廉多夫军务大臣的意见吧？」

「正是如此。」

我也许稍微放心了。

虽然只是琐事，但我并不是「担忧」心爱的母亲。

只是忽然想到可能会招致深爱雷肯贝儿的凡妇俗女的批评。

当然这只是杞人忧天。

虽然我顺从内心，以和平谈判条件的形式向法斯特表明了爱恋之情。

军务大臣的立场也很认同这件事。

维廉多夫的国家风气也全面肯定我的爱。

因为身为战士单挑决斗的结果与自尊会肯定一切。

即使我这个女儿对打倒母亲的男骑士心怀恋慕，也不是受人抨击的理由。

「曾听人说过爱即狂热。近来在戏曲中很流行这类的说法。」

「戏曲啊。坊间流行的戏剧家好像名叫莎士比──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啊，虽然感觉呼之欲出了。」

军务大臣似乎有话要说。

换作平常，我会当成极其无所谓的戏言，听过就算了。

不过我今天心情不错，就认真听她说完吧。

「这是因为侮辱波利多罗卿而被捕的那位戏剧家所写的台词。来自我国维廉多夫当红的戏曲，题名为《法斯特与茱丽叶》。」

我放任戏曲家们自由发挥，但我记得只有一个罕见案例被我扔进牢房才对。

「卡塔莉娜大人──您知道戏曲的内容吗？」

「我记得是维廉多夫的女骑士茱丽叶与法斯特决斗时对他说：若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不是与维廉多夫敌对的波利多罗家，愿意抛弃家名，领地与领民，我也愿意舍弃家名与你私奔。维廉多夫的女骑士们似乎会把自己代入茱丽叶，不少人为此兴奋。」

真是愚蠢的内容。

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这个人的存在，是基于母爱与对波利多罗家的执着而活。

他舍弃家名，领地和领民，根本是天方夜谭。

同时，如果他舍弃了这一切，我卡塔莉娜恐怕也无法继续爱他。

因为剩下的会是失去一切的空心外壳。

就如同以爱意融化的铅铁还未注入体内之前的我。

两者都是毫无价值的产物。

他不可能舍弃。

「不过虽然知道内容，但也并非实际听过戏曲。军务大臣呢？」

「我曾去欣赏那出戏曲，因此能记得所有内容。」

理解母亲雷肯贝儿给予的爱意后，我卡塔莉娜也能稍微理解戏剧的含意。

不过梦想也好妄想也罢，沉醉于戏曲之中，将自己替换为剧中人物。

向往与法斯特恋爱，这我能理解。

只要不逾矩，书写这类戏曲也称不上有罪。

「是哪句台词对波利多罗卿有致命性侮辱，你记得吗？」

「剧中其中一幕有这类的台词。观剧后有部分观众投书申诉，表示太失礼……」

请别把我扔进牢房。军务大臣快速说道。

要是没有你，维廉多夫的军务会有迟滞，我不会这么做。

我稍微挑起嘴角，冲着她笑。

军务大臣见到我显露出感情，开心地笑了，说出剧中台词：

「我的敌人只有你的姓名。即使不再是波利多罗家的人，你还是你。法斯特──你是怎么了？名字有何意义？无论为蔷薇取什么名字，蔷薇的芳香都不会改变才对。法斯特大人，我不求你的血肉或任何事物，诚心希望你放弃你的姓名，收下我的一切。」

完全是在侮辱波利多罗卿。

如果在本人面前说出这种戏言，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大概会大怒，使出全力打倒那位女骑士吧。

「对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而言，波利多罗这个姓是他的血肉，唯独抛弃波利多罗家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做。」

「正是如此。不过这出戏曲的结局也是波利多罗卿屏除所有诱惑，说『我至死都是波利多罗卿，不会抛弃家名选择你』，在决斗中斩杀了心爱的茱丽叶。」

「十分维廉多夫式的好结局呢。茱丽叶在遭到杀害的瞬间想必十分兴奋吧。」

法斯特就是会为了领地与领民，为了守护母亲深爱的一切奋战到死的男人。

与其舍弃名字，他宁可疯狂挣扎到死，不惜立下誓约并召集战力，即使是绝对赢不了的对手也会挺身战斗而死。

他就是这种男人。

「已经杀了那位作家吗？哎，考虑到结尾是不错的戏曲，但其中掺杂了对波利多罗卿的致命侮辱还是不能容忍。」

「还没杀。那位叫莎士比什么的作家──她的本名让我很在意。」

「唔嗯。」

考虑到将来，她可是侮辱了维廉多夫的王配，预定成为下任女王之父的男人。

死刑也是罪有应得。

讨论那作家的本名有何意义？

「她的本名叫茱丽叶。」

「嗯……她将自己的本名当成剧中决斗被杀的女骑士姓名，写了戏曲吗？」

「虽然成了戏曲，但她本人说原本没有这种打算……」

气氛变了啊。

不太明白这种感情的卡塔莉娜也隐约理解了。

要处死这位茱丽叶，令军务大臣于心不忍的理由。

「所以，该怎么说……」

我感到几分迟疑，可能猜错了，但我继续追问。

「我猜那戏曲的原型是记录个人梦想的日记？」

「是的。在牢里仔细追问之下，绝大部分是受到波利多罗卿吸引，纯属维廉多夫女骑士个人的情念──那个，之所以会以戏曲的形式流传至民间，根据本人的说词，是因为日记被友人偷看，不知不觉间被改编为戏剧，向坊间公开了，难以认定是她本人的罪过。不过借用卡塔莉娜大人的说法，那是类似记录美梦的日记。要挑剔她的小小妄想断然处死，也令人有些于心不忍。」

我稍微沉默。

嗯，也许是有一点，不，是非常可怜。

问题只在于那变成戏曲流传于民间。

对于个人的妄想，维廉多夫无法可管。

至于内容，考虑到结局也不差……

「直说吧，军务大臣刻意这样迂回，想对我说什么？」

「因为很可怜，能不能放她离开牢房？在我看来，她有写戏曲的才华，我个人也希望她今后继续书写许多作品……」

「嗯……某种角度来说，这也类似拷问吧。好吧，既然你想这么做，就随你吧。」

我大方地挥手，向军务大臣下达许可。

我原本是想找老婆婆谈谈恋爱问题就是了。

但由于彼此的立场，往往会演变成政务的定夺。

这很稀松平常。我叹了口气，目送意气飞扬，打算亲自去牢房放人的军务大臣离去。也许那位茱丽叶将来会成为伟大的戏曲家。

第三卷 外传 好感与敬意

我第一次见到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是在维廉多夫战役之时。

身为第一王女亲卫队之一，初次见到他时，我百般震惊。

世上竟有这等丑男。

胸膛厚得宛如筝型盾，手臂比巨剑更粗，似乎连脸颊也充满了肌肉，声音也特别粗。

那声音就像要敲坏铜锣般用力敲击一样响亮。

第一次与他握手并低头行礼时，我十分震惊。

也许是疯狂锻练的产物，他的手上覆盖着一层犹如熊掌的厚实皮肤。

指头也硬得有如樫木。

我就算使出全力与他比拼力气，也能轻易料想自己的败北。

身躯体型是天生的问题不能怪他，单看长相也还不差。

不过，手部这不像人类的厚实皮肤令人难以接受。

敲响铜锣般的笑声也不行。

我甚至感到几分怜悯。

没有几个女人想握起这种男人的手，一同走过大街小巷。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不过，在背地里说别人的坏话，就骑士而言实在可耻，因此从一开始，第一王女亲卫队中就没有任何人轻蔑他。

不过一提起波利多罗卿，大家都会顾左右而言他。

没想过「那种」男人真的存在于现实──就负面的意义而言。

啊啊，这也许可以说是坏话。

现在的我听见轻侮波利多罗卿的言论会气愤得面红耳赤，抡起拳头揍人。

这样的印象之所以澈底转变，还是在维廉多夫战役。

我在战场上陷入生死关头。

我在维廉多夫战役中被任命为斥候，被维廉多夫发现，遭到数名骑士到处追赶。

逃走时我受了伤，流着血策马奔逃，但是马匹也被十字弓击中而毙命。

我考虑过抵抗，但是出血太严重而无法步行。

惨遭包围，我命已绝。既然如此，我要死得像个骑士！

如果能拖几名维廉多夫骑士同归于尽，我身为骑士活到今天也有了价值。

我厉声呐喊，为了至少将自身存在铭刻于世，想斩杀敌方骑士时。

全身彷佛长满了冬毛，皮毛毛茸茸的马奔向我。

那是一匹巨大如怪物的马。

乃是波利多罗卿的爱马，名叫「飞翼」。巨马就如其名，如「长了翅膀」般飞越敌人的头顶，保护我般在我面前落地。

乘在马上的人当然是波利多罗卿。维廉多夫的家伙们一见到卿现身，完全忽视我。

拿下波利多罗卿的项上人头！那是维廉多夫的至高荣誉！

她们眼中泛起狂热，发起攻势，但是当如熊一般的手握着那柄与人等高的巨剑挥动，发出暴风般的轰然巨响时，一切已成定局。

敌方骑士的铠甲发出爆裂似的声响凹陷，人体随着肉体破裂的声音飞至空中。

我的记忆只到这里，之后因为出血太严重，只有零碎的片段。

那有如熊掌的厚实手掌抚过我的脸，男人发出铜锣般的音量确认我的意识。

发现到浑身是血的我有伤口还在出血，他甚至撕破自己的衣物，为我包扎伤口。

锁子甲底下那扛起我的结实背部。

是波利多罗卿救了我的性命。

我只记得这件事。

从此之后，我变得无药可救。

我记得在逐渐失血而亡的冰凉感触中，从他背部传来的肉体热度。

我理解到将来无论遇见哪种男人，都比不过这个人，肯定也无法满足。

被人怎么取笑都无所谓，我想要牵起他的手，走过大街小巷。

我不自觉地深深迷上了这位质朴木讷，在安哈特被视为丑男的男骑士。

向母亲恳求吧。

无论用何种手段，都要说服母亲。

与维廉多夫的战斗一结束，就要拜托母亲，让我跟这男人结为夫妻。

毕竟他救了独女的性命，母亲绝对会答应才对。

那男人从武家角度来看无可挑剔，母亲只要亲眼见到，想必也会接受。

与波利多罗卿生下的女儿，才是最佳继承人。

她应该会答应。

受到治疗后，浑身缠着绷带的我躺在本营里，只如此发誓。

※

这样啊，很遗憾，我必须指责卿的所作所为。

当然，我明白卿并无恶意。

我也没有任何误会。

别这样瞪我，希望你冷静听我说。

对于拯救了家中独女性命的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我知道你平日就时常提起对他的好感与敬意，所以希望他与女儿成亲。

听说卿的女儿对此也十分积极。

传闻甚至说过除了他以外，不想与其他男人同床共枕。

这并非坏事。

若是有见识的武家，见到在维廉多夫战役中打倒雷肯贝儿卿的他都会心生敬意，渴求他的血脉与结亲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打算从书信往来开始。

写了一封对波利多罗卿表明明确好感的信，附上聊表心意的赠礼，派遣从士前往波利多罗领。

先请他来参加一场小宴会，不至于招惹闲言闲语。

而在途中挡下从士，拦截信件的人是我。

就是我这个边境伯爵。

别气得咬牙切齿，我会解释理由。

卿的从士毫发无伤，赠礼也由我保管，我会直接归还。

不过在这之前。

卿不觉得奇怪吗？

想与波利多罗家结为姻亲是个好主意，但是卿以为过去从来没人做过同样的事吗？

怎么可能。

卿冷静想想，即使世人侮蔑波利多罗卿是个高壮粗犷的丑男，但其他人对他不会有卿怀抱的好感与敬意吗？

这怎么可能呢？

我希望卿明白，这不只是我个人，是在维廉多夫战役欠波利多罗卿一份人情的所有庄园领主的共识。

我们岂止是家中独女的性命，连领地都得救了。

那男人的魅力不在于脸孔，而是人品。

我们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至少，我这个边境伯甚至考虑让他与我女儿成亲。

冷静下来了吗？

要不要喝点茶？

甜点如何？

不用吗？那好，接下来是课堂时间。

我要向卿教授三项事实，以及卿为达成目的应该怎么做。

①想与波利多罗卿结为姻亲，使血脉相连的贵族并不稀奇。

②尝试过的人无不失败。

③波利多罗卿对此并不知情。

④我们今后该如何。

即是这四点。

首先是①，恢复冷静的卿想必能理解吧。

毕竟他在维廉多夫战役立下了大功。

再加上他亲手斩杀了蛮族的大英杰雷肯贝儿卿，武家对他的评价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乍看之下，的确是其貌不扬。

波利多罗家的风评也差，人人都知道他是狂人玛丽安娜之子。

不守男性本分独自站上战场，在众女包围下霸气四溢，疯狂失控的骑士。

丑男，风评不良的家门，粗鲁暴躁又不知内敛的男人。

胸膛厚如筝型盾，手臂比巨剑更粗，声音也粗得像脸颊都是满满的肌肉。

说起话来彷佛全力敲打铜锣的男人，世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了。

这样的男性，说他从来没人上门提亲也不奇怪吧？

事实上，我也见过波利多罗卿如此自嘲。

不过，事实又是如何？

他是家中独子，虽然是小小的边境领地，但终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庄园领主。

既有财产也有领地，还有仰慕他的领民。

愿意嫁到偏远之地，对丈夫的长相不太计较。

希望代替波利多罗卿成为当家或管理领地，成为庄园领主独立自主。

在骑士世家这类的人中寻找，应该有许多女人这么想才对。

按照常理，如果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这些话希望卿千万别对女王陛下提起就是了。

女王陛下找个适合的对象，为他安排妥当，结为姻亲的两家也感谢女王，这件事就该收场了。

甚至在波利多罗卿为了继承家主初次来到王都时，女王陛下体恤一下他的处境，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但不知为何，女王陛下似乎「顾虑不了这么多」。

我重申。

波利多罗卿乏人问津这件事，本来就不合理。

因为想和波多利罗卿成亲、血脉相连的贵族不少。

这是第一点。

怎么了？脸色很苍白喔。

看来卿也察觉到了，不过课还没上完。

接下来是②。

想与波利多罗卿结为姻亲之人虽多，但是试过的人都失败了。

我不用详细说明，卿也能理解吧？

首先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她对于帮波利多罗卿找结婚对象一事消极反对。

只是消极而已喔。

并不像我这个边境伯爵，刻意拦下向他提出的婚事。

尽管体格壮硕的波利多罗卿符合女王陛下的性癖好，陛下也不是在这方面无法克制自己的人。

卿方才一瞬间误会是莉泽洛特女王陛下动怒了吧？

那位大人的心胸没有那么狭小。

既然陛下没意见，那不就好了吗？

问题在于接下来要说的事。

还有年轻气盛而缺乏器量──或者说不知通融的两人。

在维廉多夫与他并肩作战的安娜塔西亚殿下与亚斯提公爵在从中作梗。

就如同我这个边境伯爵对卿所做的，送给波利多罗卿的信件都经过「检查」。

比方说，若是感谢他在维廉多夫战役救了自己的边境领地，送出感谢状或是价值不高的礼品都能正常送到。

波利多罗卿想必也会发出那彷佛全力敲打铜锣的宏亮嗓音，欣然收下吧。

不过，若是为了想当面道谢，愿不愿意与我家女儿见面，要不要来参加一场小宴会这类的邀请都会被半路拦截。

信件与从士都无法抵达王室为波利多罗卿准备的别墅。

甚至有可能被亚斯提公爵叫过去当面责问。

例如：你想对我这公爵想要的男人出手吗？

非常不讲理吧。

因为太不讲理，如果这只是公爵平常的任性，我身为边境伯爵也会采取严正的态度。

偏偏我这个边境伯爵为女儿安排的提亲也被她途中拦下了。

就是因为你，波利多罗卿直至今日仍误会自己被贵族社会厌恶啊──我起初甚至真的想对她如此怒吼。

但是，该怎么说呢？

看来不只是公爵，就连安娜塔西亚殿下也迷恋波利多罗卿。

简单来说，未来将继承安哈特的两人，对他设下了包围网。

他只属于我们两人，不准出手。

所以，那个，怎么说呢？

如果对手只有公爵，我还能私下与之缠斗，但我实在不想触怒殿下。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恐怕也不会为我们阻止那两人。

嗯，简单说。

也许卿会觉得我没出息，但世上有权力高低的关系。

我也无可奈何。

再来是③。

③波利多罗卿对此浑然不觉。

于是，很遗憾由于上述的理由，他完全不晓得自己比想像中受欢迎。

所有的提亲与婚约，都被安娜塔西亚殿下与亚斯提公爵一手阻断。

让他自嘲我这种丑男乏人问津。

对于他的处境，坦白说我也不知该同情他，还是为他欣喜。

原来如此，因为被王室盯上，所有婚事都受人阻挠的现状很可怜。

但是他不可能一辈子单身，若对方还是国内两大掌权者，也没什么不好吧。

因为那两人也是怀着明确的好感，对待波利多罗卿。

不会受到粗鲁的待遇。

不过毕竟他是三百领民的小领主，立场上无法成为王配就是了。

但是事实上，他会成为下任安哈特王、下任公爵家家主的父亲吧。

若要洗刷波利多罗家被玷污的名誉，将他养育得如此顶天立地的「狂人玛丽安娜」的骂名，这也是件好事吧。

怎么想都对他没有坏处，因此我也无法抱不平。

不过。

嗯，卿也稍微知道，波利多罗卿的个性会低估自己。

既然已是名副其实的救国英杰，也该稍微发现自己颇受欢迎了吧。

……我发了点牢骚啊。

至少如果波利多罗卿对我这个边境伯爵写封信求助，我也有其他手段能用就是了。

不过，期待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好了，这就是卿应当理解的三点事实。

明白了吗？

明白就好。

那么听到这里，卿有何打算？

老实放弃与他结为姻亲吗？

放弃邀请波利多罗卿参加宴会吗？

是啊，可想而知。

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无论是卿还是我们，都并非毫无算计，想将自己的女儿送给波利多罗卿。

不过我们也绝非出自对自己有利就打算利用的想法，试图接触波利多罗卿。

对他怀有好感与敬意。

维廉多夫国境线附近的诸位庄园领主，在维廉多夫战役都欠他一份人情。

在领地即将被鼎鼎有名的雷肯贝儿侵略时，受他所救。

我们的领地位在维廉多夫国境线附近，若没有波利多罗卿，现在恐怕已经被维廉多夫消灭了。

当然，波利多罗卿是服从王室安排的军务才战斗，只是执行他的参战义务。

按照道理来说，我们也许没必要心生谢意。

波利多罗卿也不希望我们对他有所亏欠吧。

照道理来说，我们在表面上感谢派遣军队的王室，既然得到王室庇护，我们也只要做好分内的义务就好了。

但是啊，若是因为对方不放在心上，就罔顾已有自觉的恩情与人情债，那我们应该比畜生更不如。

贡献与赏赐的双向契约，并不单纯只存在于君主与骑士之间。

波利多罗卿与我们同样是安哈特贵族，同胞的战功拯救了我们。

我们必须心怀感激，而且也必须赠予谢礼。

也因此，我阻止了卿。

在卿被亚斯提公爵逮到，被她威胁强迫放弃之前。

没错，我们在寻找伙伴。

为了让安娜塔西亚殿下与亚斯提公爵接受我们的意见而集结伙伴。

简单一句话，我边境伯爵正在邀卿参加。

信件被途中拦阻，提亲遭到从中作梗，宴会邀请函有去无回。

即使如此仍不放弃的伙伴群体，卿有没有兴趣加入？

总之，我们需要更多人。

为了逼迫安娜塔西亚殿下与亚斯提公爵接受我们的要求。

没错。

要求分配血脉。

要求允许波利多罗卿娶更多妻子。

当然是娶我们的女儿。

在这个当一名男性诞生，比例上就有九名女性诞生的世界，王室霸占波利多罗卿，卿不觉得不合理吗？

假使他娶了两位妻子，也还得再娶七人才符合比例吧。

我边境伯爵有个欲望，无论如何都想要孙女继承波多利罗卿的血脉。

渴求超人的稀有血脉，取得王室异母姊妹的立场──

若要说完全没有这些企图会是说谎，但这不是重点。

我对波利多罗卿怀有好感与敬意，想要将波利多罗卿的血统纳入我族。

希望我们领地未来的继承人，身上流着那男人的血。

这种心情毫无虚假。

至少得做到这个地步，至少该这么做。

否则对于守护我们领地的他，我认为无法表示心中的好感与敬意。

因为我边境伯爵与众庄园领主能表示的最大敬意，就是与波利多罗卿成亲。

……当然了，就算殿下与公爵接受我们的要求，只要波利多罗卿摇头，一切就结束了。

我明白应当收手的时机。

虽然播种是男人的义务，但有太多女人环绕身旁，正常的男人也会厌烦。

怀着恶意，强迫波利多罗卿与女儿交往并非我的本意。

那么，卿认为呢？

这种邀请仅此一次喔。

因为我不想在所有计画实现之前被亚斯提公爵击溃。

只是，该怎么说。

想亲手抱起继承那男人血脉的孙女，这种诱惑──

对他怀有明确好感与敬意的卿应该无法抗拒。

第三卷 外传 自由的束缚IF 幸福结局

从结论说起，我的誓约失败了。

我不该看轻对方的。

看轻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这般行事果断的人，是我最大的败因。

关于誓约，有个传统规矩是不得妨碍祭司与骑士间的神圣誓言。

话虽如此，这种规矩在决定行动的陛下面前只是毫无意义的戏言。

「女王亲卫队！让开！」

在即将宣告誓约的祭司与我法斯特眼前。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自王座起身，以猛烈的速度跑来袭击我们。

「陛下！恳请您让我完成我的誓约！」

「我拒绝！」

此时的我的确看轻了女王陛下，也因此判断失误。

只有我一人，誓约无法上达天听。

没有祭司就无法实现，所以只要制服科隆派祭司，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明知如此，我也没有打算保护祭司，先作出戒备。

「到此为止了！」

女王陛下亲自制伏了科隆祭司，把她压倒在地。

此时此刻，我也不可能对女王行使暴力抵抗。

仪式已经无法继续了。

若无德鲁伊，就无法进行仪式。

绝望掠过脑海，但我无法放弃而开口：

「陛下，阻挠祭司与骑士间的神圣仪式可是……」

「法斯特已有不惜牺牲性命，奋战到底的觉悟。至少在你心中，已经确信游牧骑马民族的侵略会侵略至此，这点我非常清楚了！」

不过，我的意志似乎并非完全不被接受。

莉泽洛特将祭司交给亲卫队后，转头扫视在场众人。

「虽然如此，赌上性命也太浪费了。我请教在场的各位，各位能坐视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死去吗？」

那是一道平静的问句。

边境伯爵作为代表似的回答：

「不可能。波利多罗卿在维廉多夫战役立下了战功，同时也是与维廉多夫和平谈判成功的最大功臣，失去这等人才实在暴殄天物。对于安哈特王国──请恕我失礼，恐怕是不下失去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损失。」

那语气像是发自内心倾诉，真的不希望我丧命。

我很感谢愿意为我说到这分上的边境伯爵──但就算她这么说，如今我也束手无策了。

若要要求每个人都有所觉悟，我没有能双手奉上的代价。

为了得到大家的信任，我只能赌上性命了吧？

我双腿发软而跪地，深深垂首。

握拳的双手放在腿上，我流下一滴泪水。

「我单纯只是希望各位相信我，再这样下去会败北。」

「……」

女王陛下仰望天花板一会儿。

经过沉思之后开口：

「好，那我就相信你吧。」

令人无法置信的话。

刚才那么顽固的陛下，轻易点头了。

「……各位都听好了，游牧骑马民族国家会不会来还说不准，不过全国团结一致对抗北方游牧民族本就是我的计画。为此，就如法斯特所说，贯彻命令，统一军权本身是个不错的点子，也就是所谓的军制改革。」

没错。

军权统一这件事本身，对莉泽洛特陛下有益无害。

边境伯爵有些为难地开口：

「若能办到，会是了不起的伟业。不过我们不愿听从。波利多罗卿刚才也说过，我们庄园领主是依据领地的保护契约、双向互惠的契约而服从王室，即使是王室的指令，还是有能否听从之分。」

王权并非至高无上，我们不可能像狗一样什么命令都服从。

的确如此。

毕竟我这次会在此当众演说，想说服的对象原本就不只莉泽洛特女王，也包含了诸位庄园领主。

即使陛下完全理解我，问题也不会因此解决。

「我知道。放心吧，我不打算只将负担强加于各位，况且这提议只限于对抗游牧民族。听我说几句话。」

陛下扫视不安观望的在场众人。

她愉快地说出自己的计画。

「很简单。众人想必都知道，我莉泽洛特选帝侯以及安哈特王国，为了不时之需而积蓄了大量钱财。若问神圣帝国中最强的国家，人人都会回答维廉多夫，但同样的，若问最为吝啬而且国库充盈的守财奴国家，人人想必都会回答安哈特。」

陛下大大张开双臂，仰望上方侃侃而谈。

陛下渐渐掌控了现场的气氛。

「手上有钱总是好事，不过钱是生物，要流动才有价值。永远储蓄下去也没意思──这才是我莉泽洛特的真心话。这正是个好机会，用在这次吧。」

陛下弹响手指。

「王室过去累积的财产，就大方用在安哈特国内吧。」

我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我连忙扫视四周，大概有四人面露了然于心的表情。

安娜塔西亚殿下与亚斯提公爵，以及侯爵与边境伯爵似乎都听懂了。

「陛下的意思是？」

「就如波利多罗卿所说，请各位将军权暂时托付给王室。不过毫无代价就要求各位交出兵权，谁都不会答应也是事实，因为那超出了契约范围。领民即自己的财产，要交到王室手中，就等同交出自己的命运。所以光是下令也绝对不会服从吧。是吧，边境伯爵？」

「的确如此。不过依据情况，我们也愿意服从。」

「具体来说是？」

边境伯爵摆出一副「您明知故问」的表情开口：

「就是钱。虽然称为雇用很奇怪，但说到底，那并非君主与骑士间的双向契约，而是另外的契约。如果王室愿意为了军务另外支付特别报酬，那就另当别论。如果王室愿意负责军队的开销，那么也用不着要求，我们能理解将指挥权与用兵权托付给王室的要求，也愿意尽力依照波利多罗卿的希望，贯彻上级命令。」

一旁的侯爵也同样点头。

众多庄园领主面面相觑，但不久后吵吵闹闹地讨论起来。

「既然这样，就由王室负担全额吧。」

陛下拍响手掌。

「对抗游牧民族时的军务，不会让庄园领主自己出资。不只是负担军务，所有费用都由王室支付。当然，军制改革所需的诸多费用也一并负担。」

身负对抗北方游牧民族之军务的庄园领主们互看了彼此一秒，点头同意。

她们以显然十分乐见的模样看向陛下的容颜。

「不过该怎么说，虽然这样讲相当粗暴，但简单来说只有一句话。」

彷佛忘了我法斯特曾大闹这女王大厅。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掌握了全场。

「王室出钱，拿了钱就该听话。」

以安哈特王室拥有的财力，决定了局势。

我只是将手放在双腿上，抬头仰望女王陛下。

陛下有些怜悯地看了我一眼。

「那么，波利多罗卿，这样你的愿望就实现了。满足了吧？」

「是的。」

该怎么说，虽然是非常粗暴胡来的手段。

陛下靠安哈特王室积蓄至今的财富，强硬地做出了结论。

「……虽然到头来，我似乎成了愚蠢的丑角啊。」

「也不至于。至少你不惜立下誓约也想证明自己的行为，打动了我莉泽洛特之心，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波利多罗卿，你惊动了全国贵族。」

陛下命令亲卫队释放科隆祭司。

她看起来没有受伤，我放心了。

陛下看到安心的我，面露几许苦笑后说道：

「我不会叫你发下誓约，也不会要你赌上性命。但是相对的，该怎么说，既然你逼得我莉泽洛特做到这地步，万一游牧骑马民族国家没打过来，你就只是徒然引发了骚动。届时你可要做好觉悟，接受一些惩罚。」

※

在那之后过了七年。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成功改革军制，在我的誓约未遂事件过了一年后，俐落地歼灭了北方游牧民族。

当时陛下亲自坐镇指挥，下达果断俐落的命令。

当然，安娜塔西亚殿下与亚斯提公爵也在战场上大有贡献，不过最了不起的还是陛下。

有陛下的内政能力与累积至今的财富，军制改革才能大获成功。

到头来，根本就没有我法斯特的戏分。

──不，不该这么自卑。

之后我在战场上和边境伯爵与侯爵等人变得熟识，她们都说波利多罗卿当时的决断十分正确。

唯独想立下誓约，进行禁忌仪式这点并未得到谅解。

要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她们带着几分警告，如此安慰我。

是啊，说得有道理。

「我忽然很疑惑，如果那次誓约成立了，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我在王宫的庭院内悄声呢喃。

我会因未遵守契约而死吗？

毕竟游牧骑马民族国家到头来并未西征至安哈特。

不，西征的确发生了。

而且还不到七年，顶多只过了两年。

维廉多夫东边的大公国等等根本不成障碍，被澈底摧毁。

由于我事先做出了近似预言的建议，军制改革有成的安哈特国内并未产生混乱，计划与准备万全的维廉多夫一同迎击假想蒙古。

但是不够。

安哈特与维廉多夫，光靠这两国的兵力实在不足。

不知为何，原本建议提高戒备的神圣帝国没有捎来任何音讯。

我原本还满心期待帝国会派援军来支援。

根据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所说，帝国内部似乎准备与对方谈和，我们两国被舍弃了。

她说得毫不惊讶。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舍弃我们！我不由得大喊，但女王陛下说她从一开始就对神圣帝国毫无期待。

与深信帝国一定会出兵相助的我，对帝国的理解完全不同。

认定帝国肯定什么忙都不会帮的女王陛下才正确。

明明一无所知却笃定帝国会出兵的我既纯真又愚昧。

早知如此，还有亲赴帝国游说等手段才是──我懊悔不已，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做好战死沙场的觉悟吧。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守护波利多罗领，不顾一切。

我要在战场上大开杀戒到最后。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这些准备都成了白费工夫。

「真没想到刚消灭东方的大公国，托克托可汗就一命呜呼了啊。」

听说死因是被进贡的南国水果噎死的。

不知是香蕉还是木瓜，又或者是出乎意料的榴槤？我无从得知。

总而言之，虽然不知道是否为真，她就是猝死了。

不过，如果这个假中世纪奇幻世界或多或少符合前世的历史。

发生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在史实上，蒙古帝国向东欧的西征，也是因为窝阔台汗之死而途中折返。

并非蒙古不够强（反而太强了），也不是因为战争打输了，单纯是为了内政问题归国。

所以说，这个嘛。

我赌上性命警告众人的事，最后的结局是「话中的内容与提防的危机都没有错，但是就结论而言，游牧骑马民族没抵达安哈特」。

吃水果被噎死的搞笑结局是怎样啊？

不过，我也因此得救就是了。

如果就那样正面冲突对战，我们十之八九已经败北了吧。

「……如果当时立下誓约，我果然已经死了吧。」

这世界的誓约之所以被视作禁忌，其中一个理由应该是相当不讲理。

誓约比想像中不容变通，况且我的预料落空了，可能不是因为契约未成立，而是未履行而遭致天谴降临。

既然结果是这样，当初没有立下誓约是好事吧。

我只能这样说。

因此我必须感谢莉泽洛特女王陛下。

同时也必须受罚。

「万一游牧骑马民族国家没打过来，你就只是徒然引发了骚动。届时你要做好觉悟，接受一些惩罚。」

当初与女王陛下约好了。

当然了，我心甘情愿接受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惩罚。

最糟糕的状况下，只要允许我的孩子继承领地，要我受死也甘愿。

不过。

哎，该怎么说。

根据陛下、侯爵与边境伯爵所言，我就算乖乖领死，对安哈特这个国家也有害无益。

更何况综观事实，他的预想也并非完全失准，在这时把波利多罗卿当作罪人惩罚太不近人情了──众人如此为我说话。

所以，她们要我接受其他形式的惩罚。

「于是演变成现在这状况。」

我在王宫独自嘀咕时，身旁的孩子捏着我的裤管。

在这世界上稀少的男孩。

是我和莉泽洛特女王陛下的孩子。

「嗯～？」

我歪过头。

话说这可以称为惩罚吗？我感到疑惑。

「陛下说想要看到你的诚意。维廉多夫女王卡塔莉娜将与你生子当作和平谈判的必要条件，你知道为何吗？因为法斯特·冯·波利多罗身为超人的稀有血统有其价值。虽然这对作为男人的你来说想必是种屈辱。」

侯爵等人似乎有所误会，对我投出几分同情的视线，在我进入陛下的寝室前，对我投以安慰的话语。

呃，其实不算什么屈辱。

我对卡塔莉娜女王有恋爱上的好感，况且我和这世界的男性不同，不管和什么女性上床都不觉得羞耻。

我过去之所以珍惜处男之身，只是因为如果我乱玩女人，原本就乏人问津的我会更不受欢迎，最后没有人愿意嫁到波利多罗领。

贞操观念和我来到这奇妙的诡异世界前相比，并无变化。

「波利多罗卿，你声称游牧骑马民族会西征至安哈特的发言并非完全错了，但是，准备都白费了。我不要你的命，不过你要拿出几分诚意。我说的是诚意，不殃及波利多罗领地，你这位男性个人能支付的诚意。懂吗？」

我被陛下叫进寝室，两人独处时在我耳畔这么说。

简单来说，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想要的诚意就是我的身体。

展现诚意的结果，就是身旁这位不停拉扯我的裤管，大约四岁的男孩子。

他好像非常希望我理他，我伸手胡乱摸了摸他的头。

沉默寡言的儿子眯起眼睛。

这件事本身……

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成为我的正妻，来到波利多罗领的瓦莉耶尔殿下似乎发自内心无法接受，开口批评：「不会吧？那个母亲居然对女儿的丈夫下手了，还生下孩子……」

哎，过错出在我身上，她也不希望波利多罗领因此受到处罚，所以不至于向我抱怨。

问题出在这之后。

过去造成多少麻烦就该展现多少诚意。因为这个理由，我经常到超过一定阶级的淑女们寝室侍寝。

似乎是为了以诚意回报安哈特王国内为我说话的诸位贵族。

比方说亚斯提公爵、安娜塔西亚殿下、侯爵的孙女。

还有待我不薄的边境伯爵女儿。

还有许多女性。

该怎么说才好。

我本身对此并不感到厌恶之情。

我不讨厌到女性寝室侍寝。

我拥有前世的性别观念，一点也不认为这是种痛苦。

不，坦白说，我甚至很开心。

好几次我都差点这么说出口。

因为表面上这是以付出诚意之名，对波利多罗卿这位男性下达的惩罚。

更重要的是，从前世的角度来看，我也能理解与我同床共枕的她们有何期待。

这个嘛。

这非常不符道德常理，从社会观念来看是种坏事，做出这种行为的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亚斯提公爵、安娜塔西亚殿下。

以及侯爵的孙女、边境伯爵的独生女。

还有愿意在社会上支持我的贵人们的女儿。

当这些人享受着「有自觉正在做非常违反道德的事，因此非常兴奋」这种状况时，我一直以来都无法坦诚「其实我不讨厌」。

这让我有点伤脑筋。

简单来说，就前世的价值观来看，我这个男骑士明明一心为国而不惜付出一切，但运气不好使预料落空，被国家夺走自由，甚至被迫帮助贵族消解性欲。

大多时候都待在安哈特王宫，无法经常回到领地，被王室与上级贵族围绕着，置身于非常怪异的立场。

如果我在这时打破她们那奇怪的愿望也有点可怜啊。

我稍微萌生了奇怪的同情心。

我回想起前世的国中时代，回到家见到被母亲发现的色情书刊摆在桌上的往事。

悄悄产生想重视他人性癖的想法。

所以我与每位女性同床共枕时，都在她们耳畔悄悄说「我不讨厌和你发生关系」。

女方十分欣喜。

结果就是王宫中充斥着与我生下的众多孩子的笑闹声。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为我特别安排，让我与众多贵族生下的孩子都能与我一起生活。

我一年内也有确实回去波利多罗领几次。

虽然无法一直守着领地让我很寂寞，但领地有瓦莉耶尔大人妥善经营，不需要我担心。

所以，该怎么说才好。

「嗯，我应该把这当成幸福的结局才是。」

虽然我实在无法摆脱对这些女性有所亏欠或欺骗的内疚感。

与安娜塔西亚殿下生下的女儿喊着：「找到爸爸了。」

我闻言便抛下罪恶感，努力和孩子玩起小游戏。

是啊，没错。这对我来说的确是幸福结局。

虽然对那些对我怀有几分奇妙期望的女性们有些内疚就是了。

我在心中如此嘀咕，用力抚摸找到了我的女儿头发。

（插图016）

第三卷 后记

首先，对于对继第二集之后，购入并阅读第三集的各位读者们，在此再次郑重致上谢意。

至于更厚的第四集发售的难关会如何还是未知数，但只要各位读者愿意像这样购买，本系列也许能持续下去。

不管是读过网路版还是愿意购买支持的读者们，或是只购买书籍版的读者们，我都同样发自内心感到感激。

关于第三集的内容。

网路版第三章添加篇幅并修改时，我自认已经尽可能修改了诸位读者特别不满的部分。

本文的不足之处，应该能靠「めろん22」老师的插图补足，成为读者能满意的作品。

这次改稿与修改时，非常感谢愿意与我讨论的可靠责任编辑大人。说到提供意见，外传的稿子时常被打回票，非常抱歉。（写短篇是致命性的弱点）

有编辑大人的辛劳，三篇外传才能勉强完成，借本后记表示感谢。

如果第四集有幸出版，我也打算和这次一样，将网路版的不满处与描写不足之处，评价较差之处加以改善再出版。（第四章的不满处较多，必须修改之处真的很多）

如果续集发售了，还希望各位捧场。我一定会努力满足大家，无论是从小册子入门的新读者，或者是读过网路版后购买本书的读者们，恳请各位捧场。

那么，至于其他该说的话。

本作的漫画版将于OverLap文库的网路漫画杂志《Comic GARDO》开始连载。

漫画家是「柳濑こたつ」老师。

在第二集的后记也曾经提过，有个画技了得的漫画家愿意负责本作的漫画版，我真的非常感谢。

坦白说内容远远超乎我的预料，每个角色的个性与特色都完全展现出来了，特别用心强调了瓦莉耶尔殿下的可爱之处。

希望各位都能到官方网站试阅，然后在漫画版发售时买回家。

那么，希望能在第四集与各位相见。

第三卷 插图